异色婚礼

转载 2008年01月17日 21:55:00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春天的微风吹来凉爽宜人,空气中飘散著石楠花的香气,蓝牧威沿著道路旁的人行步道,缓缓走向转角一栋漂亮的二层楼洋房。

  这一带是长岛的高级住宅区,家家户户门前皆是一大片青翠绿地,有些则植满鲜艳美丽的花朵。

  那栋二楼洋房同样有个漂亮的院子,那本是他家的产业,许多年前他曾在这里住过一阵子——和他当时的新婚妻子。

  半年后他们两人离婚了,他将房子给了前妻,但她好像也没继续住在这,他几乎每年都会过来看一次,但从来不曾再见过她,听说她又再嫁了。

  他站在庭院的矮篱笆外,望著这个曾经熟悉的地方。白色的洋房似乎一直有人维护整修,木头外墙上的木犀依然洁白美丽,庭院里的草地也依然苍翠碧绿,那几丛女主人最喜爱的紫色绣球花,在庭院一角茂密地盛开著。

  所有一切都和八年前一样,仿佛未曾改变,然而江山依旧,人事却已非。

  他双眼迷蒙,凭吊著逝去的爱情,与曾经拥有的幸福……

  “堂姐夫?”

  忽然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由他身后传来,他转头一看,一位时髦秀丽的女郎站在那里,惊讶地望著他。

  “我没有认错人,你是蓝牧威吧?”

  蓝牧威轻轻点头,认出是前妻的堂妹,他曾见过几次,但名字不记得了。

  “我是天雨,天晴的堂妹。”女子露出微笑,朝他走过来。“不过我好像不应该再叫你堂姐夫了,毕竟你们已经——”离婚八年了。

  “是啊。”蓝牧威淡然苦笑,垂下眼眸。

  “你似乎变了很多,看起来不太一样了……”天雨皱著眉,像在努力想著形容词。“像是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沉稳内敛许多,和以前完全不同。”

  八年前,才二十一岁还在念大学的蓝牧威,年轻气盛、率性张狂,做人做事极少顾虑别人的想法,总是为所欲为,因此他和她堂姐天晴的婚姻,才只维持短短的半年就宣告结束。

  离婚时天晴还不满二十岁呢,而蓝牧威也才刚满二十二岁而已,两人都太年轻了,会走上离婚之路也是可以预料的,因此天雨并不像那些亲戚那样,对他深恶痛绝。

  “她最近怎么样?”蓝牧威掩饰语气中的急切,故意装出若无其事的平淡表情问:“变胖还是瘦?她丈夫对她还好吧?有孩子了吗?如果有,应该很大了吧?”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天雨怪异地看著他,一头雾水。

  “我在问天晴的事,她不是再婚了吗?”蓝牧威又问了一次。

  “没有啊!谁告诉你的?”天雨诧异地问。

  “就是——”天晴的哥哥,纪天寒。

  而纪天寒一向恨他……蓦然,他明白了!

  自己被骗了,天晴根本没有结婚,纪天寒不希望他再来骚扰最疼爱的妹妹,所以故意骗他天晴再嫁了。

  而他不愿看见天晴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的模样,所以一直没去查证,就这么独自懊悔痛苦了许多年……

  “你是说天晴没有再嫁,她依然是单身?!”蓝牧威脸上的镇定不再,他拉著天雨的手臂激动地问。

  “是啊。”天雨苦著脸,状似思考地道:“天晴堂姐都二十八了,却还一直不肯再婚,家里的长辈都为她著急,尤其是我伯父伯母,偏偏她本人一点都不急,依然整天忙工作。”

  “方便多告诉我一些天晴的事吗?”

  “当然可以!先进来坐吧……噢!我忘了,这本来就是你的房子,说起来我该向你道谢,天晴堂姐和你离婚后也搬离这里了,现在我在纽约念硕士,所以暂时借住。”

  天雨叨叨絮絮地解释完后,用钥匙开启大门。

  “来,请进……”
  初秋的清晨,却连一点秋天的凉意也没有,睡梦中的纪天晴隐约感受到那薰人的热气。

  铃……

  恼人的电话铃声惊扰了她的美梦。

  她懒洋洋地睁开眼睛,伸出白嫩玉手抓起床头边的无线电话。

  “我是天晴,请问哪位?”

  身为公关部主任的她,即使被人惊扰睡眠都依然维持良好的礼貌。

  “天晴,早啊!我是大哥。”纪天寒宠爱的声音从话筒那端传来。

  “大哥,早安。”天晴温暖地一笑,半坐起身,顺手抓回早就不知被她踢到哪里的薄被。

  “还在睡呀?”纪天寒听出她略带鼻音的慵懒嗓音。“昨晚又忙到很晚了?”

  “是啊,最近有个油画联展。”她答道。

  “忙的时候,更要多照顾身体呀!你上回感冒病了一个多月才好,就是身体底子太差,赶快找一天回家来,让李嫂炖只人参鸡帮你补一补。”

  “我知道。”天晴无奈一笑。

  即使她已经快二十八岁了,大哥还是把她当成孩子般照顾呵护。

  “还有妈也一直在问,你怎么好久没回来了,她很想你哪!”纪天寒又叨叨絮絮道。

  “我前不久才回去过。”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上个周末她才刚回家探望过父母。

  “呵呵!你也不是不知道妈的个性,就是爱操心啊,更何况小杰也惦记著你这个姑姑呀。”

  “说到小杰,他还好吧?”提起这个侄子,她的声音明显温柔许多。她很喜欢小孩,虽然她并没有孩子。

  “好得很,就是太贪玩了。你大嫂根本制不住他,他只听姑姑的话而已。”

  “他还小嘛,难免顽皮了点,其实他也不是不懂,只要说道理给他听,他还是能接受的。”

  “真亏你有这个耐心,我和你大嫂都快被他弄疯了。”人说两三岁正是猫狗嫌的年纪,还真是一点都没错。

  “好吧!我尽量安排看看,如果周末能抽出时间的话,我会回家一趟,看看爸妈和小杰。”

  “哈哈,太好了!爸妈和小杰一定很高兴。”他打电话的目的,总算达到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还是为这个唯一的宝贝妹妹感到心疼。

  爸妈相互扶持,而他也有妻儿为伴,只有离婚多年的妹妹一个人独居在外,还常常因为工作忙碌无法回家享受天伦之乐,他只要一想到就感到不舍。

  “天晴,你一个人生活,寂寞吗?”他忍不住问。

  “寂寞?怎么会呢!”纪天晴呵呵低笑。“我工作那么忙,能够天天睡饱就算不错了,哪有时间伤春悲秋。”

  “你……后悔离婚吗?”

  “不!”天晴惊讶地问:“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妹妹一直没有再婚,甚至拒绝了不少青年才俊的追求,是否因为她还爱著那个伤透她心的混账前夫?

  “大哥,你想太多了!”天晴知道他在想什么,更觉得好笑。“离婚是我提出的,我很清楚我们离婚是因为两人不适合,真的无法再走下去了,我怎么可能后悔呢?”

  伤怀,或许曾经有过,但后悔,从来不曾!

  她不是为爱而盲目到认不清现实的人,他不爱她,她非常清楚。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离婚只是更正这个错误,她为何要懊悔?

  虽然她也花了很多时间、被伤了无数次心,才终于悟透这个道理……

  “看来真是我想太多了。”纪天寒总算安心了,至少他没耽误妹妹的幸福——他也压根不认为,那个没良心的家伙能给天晴幸福!

  “大哥,你该去上班喽!不聊了,请代我问候大嫂。”

  “我会转告她的。”纪天寒温暖一笑。“记得别太累。周末见!”

  “嗯,周末见。”

  挂上电话,天晴转头看看窗外,太阳金光灿烂,秋老虎正在发挥威力。

  她跳下床,好心情地伸个懒腰。

  或许是因为她正好叫天晴的缘故,她最喜欢阳光普照的天气,总让她觉得活力十足,人生充满希望。

  她折好真丝软被,和拍松的枕头整齐地摆放在床头,接著便走进浴室冲去满身淋漓香汗。

  八年前离婚,她一直没有再婚,拿到加州艺术学院的艺术硕士学位之后,她便返台工作,独自住在这间小套房里,日子虽然忙碌,但倒也充实。

  洗过澡,她裹著浴巾打开冰箱,想喝杯鲜奶当早餐,打开冰箱才发现,最后一滴鲜奶已在昨天早上被她喝光了,而昨晚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来,根本忘了去采买,这会儿她已面临断粮危机。

  “算了!到楼下的便利商店去买好了。”

  她喃喃自语,随意从衣橱抓出内衣和T恤短裤穿上,再套上舒适却不端庄的狗狗造型真皮拖鞋,便拿著小钱包到楼下去买鲜奶。

  今天她下午才进办公室,而她在家时总是穿得很舒服自在。

  事后回想,如果早知道那天会和八年未见的“前夫”偶遇,说什么她都会好好打扮一番,至少会穿得整齐一点,而不是一身随随便便,活像个黄脸婆。

  那时她走进便利商店,并未发现里头有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她先到冷藏柜找鲜奶,拿了一瓶惯喝品牌的鲜奶之后,又顺手挑了一个红豆面包,这间便利商店的面包很柔软,她一向喜欢吃。

  结完账,转身走出便利商店,她依然没发现有个人悄悄跟了过来。

  直到她要弯进公寓大楼的入口时,那个人才喊住她。

  “天晴?”

  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纪天晴停住脚步,疑惑地转头往后看。

  阳光有点刺眼,那人又逆著光,所以她一时没认出那道瘦高的身影。她眯眼瞧了半天,当她终于看清楚那个人是谁时,惊惶得张大嘴,手中的面包鲜奶咚地滚落地面。

  可怜的面包被滚向马路的鲜奶瓶给压扁了,而鲜奶则在她裸露在皮拖鞋外的白皙脚趾前滚来来滚去。

  “啊……我……”她愣愣看著变形的面包和那瓶滚动的鲜奶,不知道应该先把东西捡起来,还是专心应付眼前的“前夫”。

  蓝牧威一扯嘴角,露出一抹有趣的笑容,转身弯腰捡起还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鲜奶,起身递给她。“你的鲜奶。”

  “噢,谢谢。”天晴下意识缩起脚指头,似乎以为这样就可以藏住自己,不让他看见自己邋遢随便的模样。

  “好、好久不见了。”她握紧鲜奶的塑胶瓶身,掩饰微微颤抖的小手。

  “是啊,好久不见了!”蓝牧威轻轻点头,专注地直盯著纪天晴,深邃的目光从她俐落的短发一直看到蜷缩的可爱脚趾。

  她年轻得不像个即将满二十八岁的女人,简直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和当年十九岁的她相去不远,他忍不住微笑。

  他变了好多!这是纪天晴看到他,除了惊慌之外的第一个感觉。

  过去的他或许因为年轻,给人的感觉狂妄而霸气,眉眼之间满是桀骜不驯的锐利,凌厉、不留情的眼,总是像刀锋一般划伤她的心。

  如今的他——她睁大好奇的眼,上下偷偷打量著。眼前的他和过去的他简直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以往的狂妄霸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熟与稳重。

  他英挺帅气依旧,走在路上,同样是会让女人转不开视线的出色男子。然而眉眼间刺人的锋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沧桑与沉稳。

  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为何看起来像大病一场之后参透人生的人?

  “嗯……你最近好吗?我想应该过得不错……”天晴喃喃说著言不及义的问候语。

  “还算不错。你呢?”

  “呃……我也不错。”他的眼神炙热得让她觉得自己像猎人枪下的野兔,她不由得颤抖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会回台湾?我记得你一直在美国。”

  “你知道?”蓝牧威眼睛倏然一亮。她打听他?是否因为她还在意他?

  “是听一些从美国回来的朋友偶尔提起。”有些他们共同认识的朋友,直到现在还有连络。

  “是吗?”蓝牧威的眼眸黯了黯,不过忧郁随即逝去,脸上依然是柔得不可思议的笑容。“我倒是经常想起你。”

  他的话,让天晴更是震惊莫名。“啊?”

  她听错了——她一定是听错了!他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她知道过去他有多憎恶她。

  “呵呵,开玩笑的!吓到你了?”

  “嗯……”可是他的神情,一点都不像开玩笑呀!

  “我、我要上去了,我等会儿还要去公司……”她莫名想逃。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现在这个爽朗微笑的他,远比当年那个暴怒阴沉的男子更加危险。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朝她袭来……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搬回台湾了,正好也住这附近,将来或许会经常有机会见面。”

  “你搬回台湾了?”而且还正巧搬到她的住处附近?!纪天晴想尖叫。

  “是啊!你就住在这栋大楼里吗?那还真巧呀,因为我也住这里,我住六楼B座。”蓝牧威的眸子异常晶亮。

  而她住七楼B座!楼上楼下——老天哪,这是玩笑吗?

  “对不起,我先上去了!”天晴摇摇晃晃地转身逃进电梯,顾不得礼貌地按下关门钮。

  蓝牧威搬到台湾来了?就住在她家楼下?

  她有种快昏倒的感觉,她想,自己必须花很多时间来消化这个“恶耗”。

  蓝牧威眼睁睁看著电梯的银色金属门遮住天晴的身影,却只是手插在口袋里,微笑望著那扇反射出他身影的金属门。

  天晴,我回来了!

  八年前是我错了,如今的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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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

  关上家门,纪天晴慌张地靠在门后,舒缓因快速行走而急促的呼吸。

  他应该没跟上来吧?她问自己。

  笑话!他住在六楼,怎么会跟上来呢?

  可是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甫回国的他正好和她住同一栋大楼,而且就住在她楼下?

  如果不是巧合,那你以为是什么?

  她心绪紊乱地走向沙发,随意找了处位子坐下,然后将手中的鲜奶和被压扁的面包放在桌上。

  她没有忘记,八年前他有多么厌恶她,即使她是他的妻子,他却连一眼也不愿多看她,还不断用外面的女人来羞辱她……

  温热的液体顺著白皙的脸庞滑下时,她才惊觉,原来她一直以为已经遗忘的过去,其实并未真的遗忘。

  她只是不愿再回想,因为每回想一次,就像利刃割心般疼痛。她终究只是个懦弱的女人,无力战胜这份椎心的痛楚,只能选择逃避。

  八年了!她几乎不再想起他,但并不代表她忘了。

  原来她只是假装忘记!

  八年前,她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女孩,正是对这世界以及爱情充满好奇与憧憬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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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年前

  “天晴!”

  纪天晴睁大眼睛,在校门口东张西望,忽然听到熟悉的呼喊,立即转头微笑喊道:“大哥!”

  前来接她的是她的哥哥纪天寒,他大她五岁,现在是研一的学生,明年即将毕业。

  “对不起喔,突然把你叫出来。”天晴歉然笑著说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我正好没课了。”纪天寒疑惑地问:“你不是明天开始上课,怎么今天先跑来了?”

  “我一个人在家无聊,想先来学校了解一下环境嘛。”她撒娇道。

  十八岁的纪天晴出生于商人之家,爸妈经商,家境中上。她今年刚从台北知名的女子中学毕业,上个礼拜远渡重洋从台湾来美国,因为她已经申请到纽约的长岛大学,打算继兄长之后,在这里攻读学位。

  她从小学开始,每年暑假都会和哥哥一起到美国叔父家借住,上两个月的语言学校学英文,十二年下来,她的英文程度已经相当好,托福成绩也很棒,因此不需要念一年语言学校就能直接进入大学就读。

  她是家中的独生女,上头只有一位哥哥,父母兄长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娇宠呵护,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

  若不是哥哥已经在美国念书,能够就近照顾她,爸妈根本不会答应她来美国。

  她一直觉得父母对她太保护,让她没有自由,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离家赴美,总算是争取到一点点自由,叫她怎能不高兴?所以她在家根本坐不住,一心只想出来走走看看。

  “好好,我带你到处参观一下。”纪天寒笑著搂住妹妹的肩,耐心地从学校入口处慢慢往内走,仔细地介绍一栋栋建筑。

  越过小草原般的大片草地,景色愈加优美,宛如花园般的校园,美得像摄影集中的风景图片。难怪长岛大学是出了名的优美学校!

  校园很大,才刚介绍到一半,纪天寒就被指导教授急匆匆叫走了,临走之前他告诉妹妹餐厅的位置,中午他会到餐厅和她碰面,这段时间她就自己到处走走看看吧!

  天晴望著哥哥的背影,偷偷吐了下舌头。

  哥哥原谅她吧,她好高兴唠叨的哥哥暂时离开,她才能悠闲地到处逛逛校园。

  因为明天才开学,所以今天只有一些住宿或是来学校办手续的学生出入,校园还算宁静沉寂,她脚步轻快地走著,不时闭眼享受轻拂脸颊的和风,以及树梢清脆的鸟鸣。

  她走过一座小桥,惊喜地发现前方正是美丽的玫瑰园,满园美丽的各色玫瑰绽放,让她眼睛霎时一亮。

  然而她快步奔过去之后才发现,早已经有人在玫瑰园里,而且人数还不算少。

  大约六七个人坐在玫瑰园中的草地上,围成一个小圈圈,正有说有笑地谈著,每个人脸上都充满台湾学生少见的青春与活力。

  奇妙的是,这么多人当中居然只有一位男孩,其他都是女孩子,简直可说是众星拱月,也可说是万红丛中一点绿。

  天晴站在玫瑰修剪而成的矮篱笆外,愣愣望著正在谈笑的众人,那个仰头大笑的东方男孩像一块强力磁铁,牢牢吸住她的目光,让她忘了走开。

  他真好看!情窦初开的天晴,著迷地看著宛如阳光般烁烁发亮的男孩。

  虽是东方人,但他身上却没有太浓厚的东方气息,斜飞的眉、一双大眼深邃明亮,鼻子高挺笔直,微笑的薄唇略带邪气,从修长的手脚研判,他应该很高。

  他不知说了什么笑话,几个相貌娇美的女孩笑得东倒西歪,他身旁一中一西两个女孩还趁机将身体靠在他身上,他也不客气地左搂右抱,顺道在她们脸上各赏一个吻,两个女孩乐不可支,其他女孩则是嫉妒得红了眼。

  他们大剌剌在他人面前亲吻,让天晴羞红了脸,保守的她连男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呢!

  似乎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男孩立即抬起头四处搜寻,很快捉到天晴来不及避开的眼。

  男孩微眯起眼,直勾勾地凝视她片刻,蓦然嘴角勾起,豪爽地朝她勾勾手指,眼神调侃地问:“迷路了,宝贝?”

  他的发音是纯然的美式英文,听不出一点华文腔,斜睨著她的神情慵懒,显然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正左拥右抱。

  见他盯著自己,天晴脸蛋倏地红了,其他女孩听到他的问话,纷纷转头过来看她,眼神满是不善与妒意。

  她又窘又慌,不知该怎么办,因为她从没遇过这种情形。无计可施的她,竟然下意识地转过身,迈开双腿快步逃离现场。

  男子见到她仿佛被鬼追的举动,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

  “哈哈哈……”好可爱的女孩!

  直到天晴涨红脸跑远了,还听得到男孩嘲弄的狂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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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之后,天晴一直想著男孩俊俏讥讽的脸庞,仍掩不住面颊的烫红。

  她打小就是个乖女孩,用功听话、循规蹈矩,几时曾遇过这等狂浪不羁的人?

  不过他真的很好看耶!想起他那邪魅的眼神,还有嘴角噙著的痞痞笑容,她就不由得失了心魂。

  他到底是谁?她捂著剧烈跳动的心脏,无声地问自己。

  他好像很受欢迎耶,她能再见到他吗?

  她没料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和他再次相遇——

  迎新舞会,是美国大学的一项传统,在校的学长姐们利用这个机会,以舞会的热闹方式,好好地欢迎刚进校门的菜鸟学弟妹们。

  天晴打从好早以前就非常期待这一天,以前常听哥哥和表姊提起迎新舞会的种种趣事,年纪还小的她就听得万分心动,好不容易终于轮到自己参加迎新舞会了,她自然兴奋不已。

  那天晚上,她穿著刚和同学到梅西百货购买的黑色细肩带小礼服,露出白皙的肩膀和套著高跟鞋的可爱脚踝。一头上过大卷子的黑发束成高高的马尾,配上晶莹的碎钻长耳环,脸上化著稍浓的彩妆。

  因为迫不及待想摆脱以往的稚嫩形象,今晚的她刻意装扮成熟,然而可爱纯真的面孔,不但没让她显得妩媚妖娆,反而更衬托出她的青春与娇憨。

  大哥纪天寒本来陪著她参加,后来因为女朋友闹脾气,他赶著过去哄她,才让她和同学留下来玩。

  “天晴,你要不要喝点鸡尾酒?”同学莎莉帮她拿了杯水果鸡尾酒。

  “谢谢你!”天晴接过高脚杯,眼睛晶亮晶亮的。

  这是她第一次喝酒,过去她连香槟也不曾喝过,因为哥哥和爸妈不准。

  难得今天哥哥不在身边,她正好趁机偷喝。她举起酒杯凑到嫣红的嘴边,浅尝一口鸡尾酒。

  鸡尾酒甜甜的还有水果香,非常好喝,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然后露出满足的笑靥。

  不知怎么地,她发觉好像有人正看著自己,狐疑地转头打量四周,很快发现那个正盯著她的傲然男孩。

  是他!

  那天在玫瑰花园撞见的出色东方男孩,单手插著裤袋,远远望著她,就算在拥挤的人群中,他依然耀眼突出。

  然而神奇的是,像今晚这么热闹的舞会,他身旁居然没有其他女孩,只有他一个人。

  偶有一两个不死心的女孩上前攀谈,但很快又失望地离去了。

  见他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她不由得又红了脸,转过身背对他,天真地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挡他狂肆的注目。

  她默默啜饮著近乎果汁的鸡尾酒,一双生动灵活的美眸扫视四周,充满兴趣地看著舞池里热闹舞动的学生们。

  和她一起来的同学都耐不住静,纷纷在男孩们的邀请下进舞池跳舞去了,也有几个热情的男生到她身旁来邀舞,她都害羞地摇头拒绝了。

  她根本不会跳舞,在台湾也只学过芭蕾而已,而她不认为今天这种场合适合跳芭蕾。

  几名男生很有风度地道别离去,她则继续喝她的鸡尾酒,这时,夹杂著慵懒鼻音的英文冷不防在她身旁响起,她倏然一震,粉红色的鸡尾酒从杯子里溢出少许。

  “为什么不下去跳?”
  天晴迅速回头,毫不意外看见那名俊美的东方男孩站在自己身后。

  “嗨。”俊朗的他靠她好近,她陡然害羞起来,垂著眼眸小声地道:“我不太会跳舞……”

  没想到,那么出色的男孩居然过来跟她攀谈。

  “我叫Max,你是日本人?韩国人?中国人?”男孩感兴味的眼眸,在她身上滴溜溜地上下兜转,兀自猜测著她的国籍。

  在纽约这个民族的大熔炉,什么样的人种和国籍都有。长得像华人,却未必是华人,有可能是日本、韩国、新加坡、印尼、马来西亚或中国大陆。

  男孩虽然有张东方面孔,但天晴也猜不出他是哪国人。

  “我是台湾来的,叫纪天晴。”天晴先这么回答,不过想了下,怕他不知道这个小地方,又赶紧画蛇添足地解释:“那是在亚洲的一个小地方,离香港和日本韩国很近……”

  “我知道台湾,我的家人是从那里来的。”他突然发音一变,满口的英文立即变成略带英文腔的中文。“我也会说中文,只是看不懂中文字罢了,我的中文名字叫蓝牧威。”

  “原来你也是从台湾来的,还会说中文?!”仿佛他乡遇故知,天晴清亮的眼珠子睁得大大的,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是我的父母和爷爷奶奶从那里搬过来,我是在美国出生,只陪他们回去过一两次,对那里没什么印象。”他很洋化地耸耸肩。

  “原来是这样。”天晴有点失望地道:“其实台湾是个很不错的地方,风景很漂亮,有很多东西很好吃。”

  “No!No!”提起食物,蓝牧威英俊的脸庞皱成一团。“我讨厌那里的豆腐,好臭!”他愤怒控诉道。

  “豆腐很臭?”天晴愣了会,随即想到他说的是什么,噗地笑了出来。“你是说臭豆腐吧?其实我也没吃过,因为爸妈他们不准,不过我有时经过卖臭豆腐的路边摊闻到那味道,还真的不太好闻。”

  “何止不好闻?是臭死了好不好!”想起前几年陪爸妈回去时,被恶作剧的亲戚骗去吃那臭死人的豆腐,他还一阵恶心。

  “呵呵……”他孩子气的抱怨让他看起来可亲多了,不再像她刚见时神情高傲又满眼嘲讽,像极了被宠坏的小孩。

  “你笑起来很美。”他凝视她宛如花朵般绽放的笑靥,呼吸一窒,好一会儿才喃喃道。

  “谢谢!”真的吗?他说她笑起来美?天晴羞赧地垂下头,粉腮微红地道谢。

  “今天没有护花使者陪你来吗?”他故意不在乎地笑著,试探她是否有男友。

  蓝牧威知道,自己已对这女孩产生兴趣。

  她有著西方女子所没有的纤细骨架和细致的皮肤,娇美可爱、纯真动人,引起他浓厚的兴趣,而他对于感兴趣的猎物,从不轻易放过。

  “本来我哥哥陪我来,可是他有事先离开了。”天晴老实地回答。

  “原来如此。”

  感谢那件绊住她哥哥的事!

  “嗯……你今天怎么会没有女伴呢?”看他的样子不像新生,再说他这么受女孩子欢迎,应该不愁找不到女伴的呀!

  “其实那天你看到的都是我的朋友,我和她们并没有关系。我是交过不少女朋友,但最近正好处于空窗期,我就没有邀请任何一个女孩,怕她们误会自己是我的女朋友。不过——”他望著她,帅气地扬起笑容:“如果是刚认识的女孩,就没有这顾虑了。”

  “咦?”他说的是谁?

  “没错!美丽的女孩,我有这荣幸,能邀请你担任我今晚的女伴吗?”他顽皮地眨眨眼。

  是她吗?纪天晴欣喜又惶恐地指著自己,不敢相信他邀请她做他的舞伴。可是她不会跳舞呀!想到这个,天晴便沮丧得想哭。

  “对不起!我很乐意当你的女伴,可是我……不会跳舞。”她难过地垂下头,心想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掉头走开。

  谁知道他大笑著说:“那有什么困难的?我教你就会了!”

  他拿起她手中的酒杯放在一旁,然后拉著她的手大步走到舞池边,然后绅士地比了个“请”的优雅动作。

  纪天晴觉得既新奇又紧张,不过还是颤巍巍地伸出小手,搭在他张开的宽大手掌上。

  他握紧她绵软的小手,拉著她流畅地滑入舞池。

  “我——我不会呀!”天晴第一次进舞会跳舞,紧张得脸色微白。

  “不用怕,跟著我的脚动。来,一二三四……”这首曲子是慢舞,蓝牧威从最简单的华尔滋舞步开始带她。

  天晴学过芭蕾,其实满有舞蹈细胞,节拍抓得很准,加上华尔滋的舞步并不复杂,所以很快的她已经跟上他的脚步。

  “太好了,聪明的女孩!”蓝牧威笑著赞美。

  天晴粉颊微红,神情害羞,心中却是万般欣喜。他夸奖她……

  接著他又教了她其他几种舞步,都是简单又好学的交际舞,聪颖的天晴很快就学起来了。

  这时DJ突然放了一首节奏快的舞曲,蓝牧威玩兴大起,拉著她开始兜圈子,随著旋律加快,他的动作也愈来愈快。

  天晴被他兜在舞池里转圈圈,头晕得想尖叫,但又开心得忍不住哈哈大笑。

  周遭的人早已停止跳舞,充满兴趣地看著他们。

  没等这首曲子结束,她已经面色潮红、脚步瘫软又气喘吁吁,无力再跳了。

  “走吧!我们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蓝牧威很自然地拉著她的手离开舞池,而头晕脑胀的天晴则乖乖地跟著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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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

  一离开闷热吵杂的体育馆,蓝牧威立即朝天呼了一大口气,然后贪婪地吸入新鲜空气。

  “你还好吧?头还晕吗?”他转过头,熠熠有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嗯!好一点了,刚才真的好晕喔。”她吐了下舌头,让人更觉得青春可爱。

  蓝牧威呆望著她可爱的模样好一会儿,直到胸口传来一阵怪异的窒息感,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呼吸。

  他交往过很多女朋友,金发的、褐发的、红发的,蓝眼的、碧眼的、黑眼的,几乎每个都美得足以参选世界小姐,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女孩,让他看到忘了呼吸。

  他心中隐约有种不安感,好像有条绳索正牢牢套在他脖子上,慢慢地收拢……

  他甩去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露出痞痞的笑容问:“今晚的迎新舞会好像有点无聊,你想不想出去走走?我有车。”

  “啊……”天晴很心动,但又有点担心。“可以吗?”

  “当然!你还犹豫什么?”

  “可是我同学……”丢下她们半途落跑,算不算重色轻友呀?

  “去和她们打声招呼啰,我想她们也玩得很开心,不会介意你先离开。”蓝牧威耸耸肩,满脸不在乎。他常做这种事,因此根本不觉得怎样。

  “唔……那好吧,我去和她们说一声。”

  最后天晴在“恶魔”怂恿下,果真见色弃友,幸好同学们也玩得很开心,没介意她半途偷跑的行径。

  那晚两人疯狂极了,蓝牧威沿著公路开车带她绕长岛一圈,觉得不过瘾,又开往纽约市,去看耸立云端的帝国大厦、灯光璀璨的布鲁克林大桥,他打开车顶,让微凉的夜风吹拂他们的脸颊。那一晚,两人笑得好开怀。

  玩到深夜,天晴才惊觉时间太晚,立即要求他送她回家,这是她第一次这么晚还在外头,又怕哥哥早已疯狂地四处找寻她。

  蓝牧威依照她的要求,将她送回长岛的住处,她特别拜托他在家门前几户的位置就停下来,怕哥哥见到他会激动得骂人——过去每回有男孩子想追她,哥哥总是用冷眼瞪人家,还把人家骂跑。

  蓝牧威停在隔壁几户的围墙边,开门让她下车。

  “谢谢!”她急著回家解释,仓卒地朝他点点头,便想朝家门奔去。

  “等等。”然而蓝牧威拉住她纤细的手腕,微一施力便将她拉回怀中。“你想这样就走了吗?”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她突然怕了起来。难道他想……

  “你不觉得,应该为我今晚尽责的陪伴与详尽的城市景点介绍,做一点小小的答谢吗?”他又露出性格的痞子笑容。

  她这才现自己太失礼了,竟然忘了向他道谢。

  “谢谢你今晚的陪伴,我很开心。”她真诚地绽开笑容。

  “就这样而已吗?”他威胁地靠近她脸庞,让她清楚看见他微眯的沉郁双眼。

  “嗯……”天晴小鹿般的双眼慌张地望著他。“不然还要怎么样?”

  “我要的是——”他没把话说完,因为他已经低下头,直接用行动表示。

  下一刻,天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吻了!

  “唔……”她慌张地想张嘴抗议,他的舌却狡狯地趁机溜进她嘴里,火辣辣地侵占每一吋柔嫩的芳香。

  “嗯……”她晕了,醉了,从未经历过爱情洗礼的她,怎么禁得起一个情场浪子的挑逗?她瘫在他怀中,手足无措地附和著他激情的索吻。

  直到两人胸腔内的空气即将告罄,他才喘著气放开她。

  “做我的女朋友。”

  “啊?”天晴愣愣地看著他。

  “和我交往!”更强硬的语气、更坚定的眼神,透露出他的决心。

  从春春期之后就被女孩们追著跑的他,生平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企图心,想要追求一个女孩子。

  “好。”天晴不知被迷惑了,还是被下了蛊,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好。

  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真心想争取的东西——爱情。

  十八岁的她,就这么一头栽进爱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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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任?”

  身旁传来轻柔的呼唤声,而天晴依然盯著前方的墙壁发呆。

  “主任?”声音略为加大。“你不是有资料要我帮忙整理吗?”

  天晴依然一脸呆滞地看著墙壁。

  那人没办法,只好上前附在她耳边放声大叫:“主任!”

  “吓!”天晴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当她看到自己的助理担忧地蹙眉站在自己面前时,才问:“菁菁,有事找我?”

  “主任,是你说有资料需要整理,要我进来拿的耶。”许菁菁好笑地看著她。

  “喔——对对。这里有份资料,麻烦你帮我整理一下。”

  她怎么忘记了!天晴连忙转身,拿起桌上分类好的纸类文件,一份递给助理,另一份不要的纸张则扔进废纸篓。

  自从三年前拿到艺术硕士回台之后,她便应这间连锁画廊的老板之邀,担任公关主任的职务。三年下来,她已深深爱上这份工作,也很能享受忙碌的乐趣,然而今日,她实在无法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在台湾遇到“他”,而他甚至住在她家楼下。

  怎么想,都是不可思议的事!她原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离开纽约……

  助理奇怪地瞄她一眼,不知道上司今天是不是吃错药,整个下午都像尊木偶,僵硬而呆滞。

她低头一看手中的文件,霎时惊讶地道:“主任,这不是该淘汰的旧资料吗?上面都打╳了,需要整理的不是这份吧?”

  “噢,是吗?”天晴这才宛如从梦中惊醒,弯下腰到废纸篓里一找,果然该整理的资料被她丢在里头。

  “喔!我真糟糕,脑筋糊涂了。”天晴懊恼地暗自责怪自己,怎么会这么糊涂呢!

  “没关系啦!幸好只是丢到废纸篓,如果是放进碎纸机,那才麻烦呢!”助理笑笑地替她圆场。

  “谢谢你,菁菁。”助理愈是善良地替她说话,她愈是尴尬愧疚。

  今天她到底怎么了?

  噢!一定是他害的,八年未见的他突然出现,打乱了她平静的生活,害得她心绪大乱,整天都不对劲,不是打翻茶水就是弄错文件。

  唉,为什么历经一段不愉快的婚姻,还有长达八年的分离之后,他对她还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呢?

  “主任,你今天不舒服喔?”许菁菁拿了文件,却没有马上离去,而在办公桌前磨磨蹭蹭地,刺探地问道。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天晴纳闷地问。

  “因为你一直皱著眉头呀。”许菁菁道。

  “喔!那是因为……习惯使然啦,其实我有皱眉头的坏习惯,你跟了我三年都没发现吗?”天晴故意用开朗的语气,一笔带过心头的烦忧。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心事总藏在自己心里,从不轻易向人倾吐。

  “那主任是有心事啰?说出来听听嘛!”许菁菁的语气透著些许兴奋。

  总算被她挖到上司的秘密啰!她一直觉得纪天晴是个美丽又神秘的女人,有不少人追求,却从来不见她和谁交往过,明明看起来这么年轻,心境上却有如八十老妪般历尽沧桑般沉静。

  然而她对自己的事一直很保密,大家都对她的过去好奇极了,她却极少提起自己,偶尔说起她的家人以及小侄子,或是在加州念大学的事,就已经算是极限,不会再多提了。

  “我哪有什么心事?”天晴苦笑著反问。

  “一定有啦,我看得出来。主任,说嘛,让我为你分忧解劳呀!”许菁菁很有毅力地努力挖八卦。

  “这……”她犹豫著。“其实……”

  这时正好桌上的电话响起,解救了她的欲言又止。

  她松了口气,对许菁菁说:“我接个电话,你去忙吧!”

  “喔。”许菁菁眼看著好不容易快挖出来的八卦被电话打断,顿时恨死那通电话了。

  唉!

  只能说八卦人人爱听,八卦的魅力无人能挡呀!

  许菁菁离开后,天晴半期待又怕受伤害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起电话。

  “天晴,电话怎么响这么久?”

  听到熟悉却非期待中的声音,她顿时像皮球泄了气。“噢,是光祖呀!”

  “怎么了?听起来,你好像以为打电话的人不是我?”颜光祖怀疑地问。

  他远从她还在加州念大学时就喜欢她了,后来甚至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跟随她回到台湾工作,如今他们每个礼拜都会碰面一次——因为艺术同好会的缘故。

  “没有啦,只是刚才有点闪神罢了。对不起喔!”她自觉对颜光祖不好意思,连忙道歉。

  “别这么说,你知道我永远不会怪你的。”颜光祖低沉的嗓音透出浓浓爱意。

  天晴顿觉慌张,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你不会忘了吧?今天是礼拜三。”

  “礼拜三怎么了?”天晴纳闷。每个礼拜都有礼拜三呀,不是吗?

  “你真的忘了!”他真不敢相信!“你忘了今晚是艺术同好会固定聚会的日子吗?我们总会在聚会前一起吃晚饭的。”

  “真糟糕!”纪天晴大感诧异,她真的完全忘记了。“不好意思,你是来跟我约吃饭的地点是吧?今晚要去哪里用餐?”

  颜光祖笑了笑,替她找台阶下。“你可能忙昏头,都糊涂了。”

  他把餐厅的地点念给她听,说:“这间餐听就在同好会办公室旁边,六点我们先去用餐,正好赶得及七点的聚会。”

  天晴用肩膀夹著电话,急忙把餐厅的名称和地址记下来。“我知道了,我会准时过去的。”

  “不然我去载你吧,天晴——”

  “不用了!谢谢你,我还有事要忙,晚上见面再聊了。”天晴慌忙挂上电话,吁了口气,最怕他又提起这件事。

  对她来说,相约碰面吃饭是朋友,不一定是恋人;但若每回都让人接送,她很难说服自己他们只是朋友。

  而目前的她只想要朋友,不想接受任何爱人。

  她的心曾经受过伤,痊愈得很慢,目前还在复原当中,所以她不想再让自己陷入可能受伤的另一次危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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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天晴和颜光祖吃了顿气氛融洽的晚餐。

  他们其实满契合的,都是温文柔雅的个性,又都对艺术相当喜爱,只要谈到艺术,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今晚吃的是义大利面,这是天晴相当喜爱的一种食物,她吃得很开心,不过老觉得身后传来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好像有人正在后头紧盯著她,然而回过头,却又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颜光祖注意到今晚她不时回头往后看,好像在搜寻什么。

  “没什么!不过……好像有人盯著我看。”该不会是变态狂吧?

  她害怕地扫视四周,然而这间餐厅很注重隐私,座位和座位之间都用雾面玻璃隔著,让她无法一览餐厅全貌。

  “哈哈,那一点也不奇怪吧!”颜光祖呵呵笑道:“你这么漂亮,有男人盯著你看是正常的事,没男人注意到你,那才奇怪呢!”

  “光祖,你别胡乱吹捧我了!”她羞红脸,娇嗔地轻斥道。

  “我没捧你,我说的是事实。”颜光祖含情脉脉地凝视她。“你不觉得自己很漂亮吗?我常常看著你,就这么看呆了。”

  纪天晴倏然一震,身体僵硬无法动弹。

  这句话好熟悉……以前曾经有个人,也这么对她说过。

  天晴,你好美!美得令人屏息,简直让我看呆了……

  已经八年多不曾听到这样的话,她早已忘了,如今再次听到类似的赞美,她没有喜悦,只有满心的惶恐与凄怆。

  “时间快到了,我们该走了!”她略显尖锐地起身说道,慌忙拿起皮包准备去付账。

  “天晴!等等,我来结账。”

  颜光祖追上她,和她一起朝门口的柜台走去。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雾面玻璃后走出来,默默凝视著他们的背影,眼中流转著思念与嫉妒的火光。

  附近的客人和服务生,都被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阴郁气息给震慑住,纷纷刻意转开视线,不敢暗中窥视。

  天晴,我爱你!男子握紧拳头,在心中呐喊。

  或许你恨我,再也不想看到我,但是——

  请原谅我,我不能放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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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好会的办公室兼聚会场所就在餐厅附近的大楼里,他们走进讨论室,已经有好几位会员到了。

  看到天晴他们到来,众人都亲切地打招呼,天晴点头向大家微笑问好,然后走到会议桌的最后方,拉开位子坐下。

  当然,颜光祖也立即跟著坐在她身旁。

  这个艺术同好会里,就属她和颜光祖的年纪最轻,其他会员多是德高望重的艺术界前辈。

  有大学教授、讲师,还有画家、艺术家,甚至画廊主人,在这个小小天地里,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艺术他们放下身段,与大家一起开心讨论。

  艺术同好会的会长是一位艺术大学的前任校长,目前已经退休了,是个热爱艺术且一板一眼的人,平日他总是最早到,而今天非常难得的,他竟然迟到了。

  天晴正疑惑时,只见会长匆匆忙忙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一看到那个人,原本红润漂亮的脸蛋立即刷白,小嘴儿张得大大的,露出不敢置信的错愕表情。

  “各位!非常对不起,我迟到了。”会长首先向大家道歉,然后拍拍身旁的男子道:“我为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今天刚加入咱们艺术同好会的蓝牧威先生。”

  “大家好,我是蓝牧威,请多指教。”蓝牧威看似谦恭的双眼一一扫过室内众人的脸庞,然后稳稳地落在一张震惊的小脸上。

  骗人!纪天晴震惊地在心底嘶吼。

  蓝牧威怎么可能加入艺术同好会?他根本连半点艺术细胞也没有!说白一点,他连莫内和毕卡索的画有什么不同、八大艺术又是哪八大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跟他们一起讨论艺术呀?

  会长笑呵呵地接著又道:“牧威曾是美国连锁超商蓝氏家族的副总经理,不过他自愿请调到台湾,所以他目前是亚洲地区的总裁。”

  副总经理?总裁?天晴的错愕又添几分。当年冲动暴躁的毛头小子摇身一变,竟成了执掌大企业的龙头。

  她忘了,都已经过了八年呀……

  “天晴?”

  会长突然喊到她的名字,她吓得立刻站起来。

  “是!会长,请问有什么事?”

  “别那么紧张!”会长呵呵笑道:“我是要告诉你,牧威刚回台湾不久,对很多地方都不熟,听说他就住在你家附近,能不能请你帮忙关照一下?因为我和他父亲是旧识,所以才不好意思麻烦你,多多关照他。”

  “噢……”天晴停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微笑说:“那当然,如果有需要,我自然会帮忙。”

  说完之后,她沉默地坐下,俏丽的小脸垮了下来。

  为什么她非得照顾他不可?只因为没人知道他是她的前夫吗?!

  唉!她第一次后悔不该对过去太保密。没有人知道她曾经结过婚又离婚,就连与她相识最久的颜光祖也不知道。

  如果他们知道她与蓝牧威过去种种的话,就不会这么残忍逼迫她“照顾”离婚的前夫了吧?

  “牧威,你先找个位置坐,讨论马上就要开始了。”会长拍拍他的肩,和蔼地说道。

  “好的。”蓝牧威客气地朝大家点点头,然后神态从容优雅地走向会议桌,笔直走到最后方。

  他想干什么?天晴宛如看到猛虎接近,防备地盯著他,直到他走到她身旁,拉开天晴左手边的空椅子,一屁股坐下。

  坐下之后,他还微侧过身,绅士地向另一边的情敌点头致意。“幸会。”

  “呃,你好。”颜光祖愣愣地点头回礼,被他散发出来的气势震慑住了。

  虽然蓝牧威从头到尾都温良谦恭、彬彬有礼,但他就是感受到一股无言的压力朝他直冲而来。

  这个男人对他不友善……颜光祖纳闷地暗忖。为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

  天晴依然错愕著,因从事公关而磨练得灵活的脑筋,突然全面停摆了。

  他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她有满腹疑问,但脸上还是竭力维持镇定自若的表情。

  她不愿让他知道,他对她还有影响力。

  他厌烦鄙夷的神情,她这辈子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今天我们要讨论的,依旧是后期印象主义。我们——”

  “会长!”天晴慧眸滴溜一转,立即举手道:“今天难得蓝总裁加入我们的艺术同好会,我建议请他针对这个主题,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与看法。”

  她知道他对艺术根本一窍不通,使他当场丢脸,是让他知难而退、离开艺术同好会的最好方法!她得意自己的敏捷与聪明。

“呵呵,这建议不错!牧威,你觉得如何?”会长把发球权交到他手上,他可以选打或是不打。

  蓝牧威那双懒洋洋的黑眸,注视身旁掩不住小小得意的娇俏脸庞。

  看他出丑,真的让她这么开心?只可惜,要让她失望了!

  他叹了口气,懒洋洋地起身。

  “既然纪小姐这么期盼,那我就厚颜说些我的拙见。”

  咦?!震惊再次向纪天晴袭来。他要说?他要说什么?

  “基本上,后印象主义和印象主义不同,但也绝非是为了反对印象主义而生。它源自于1880年代,艺术家不满印象主义的限制,于是朝不同的方向发展,它是绘画史中的一段发展过程的晚期。这个发展过程,是以马内的‘草地上的野餐’这幅画为始点……”

  天晴愣愣地看著他宛如行云流水般、毫不间断地侃侃而谈,下巴完全掉下来。

  她终于完全被震惊与错愕击倒。

  这个人——真的是蓝牧威吗?
  蓝牧威这个人,其实很好了解。

  与他相恋之后,天晴很快摸清他的脾气,了解他的个性。

  他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哥哥总说他是个被宠坏的富家公子,高傲任性、目中无人,不赞成他们交往,但天晴却看到他的礼仪和风度,他会在进门时,帮身后的女性开门,上下车更不用说,一定会先过来开车门,那是他对女性基本的礼貌。

  而且他也满善良又有正义感的——虽然有时性子确实太刚烈了点。

  记得有一次,他在路旁看到一个顽劣男孩踢打一条小狗,哀嚎声让人听了非常不忍,他立刻上前阻止,还故意装出凶恶的表情对男孩说:“你怎么对待那条狗,我就怎么对你!”

  男孩害怕极了,立刻抱起小狗跑回家去了。

  还有一回和她在洋基球场看棒球时,不经意看见有名扒手正在偷一个专注看球赛观众的钱包,他立刻大步过去抓起对方的手,冷冷地问:“这只手在做什么?”

  虽然他脾气冲,但很护著她,绝不会让她遇到危险,或是受到任何伤害。

  正因为如此,交往之后她的心迅速坠入他编织的情网中,连挣脱都不想,无论哥哥好说歹说,她就是不肯离开他。

  她爱他,自愿成为他爱的俘虏呀!

  不过有时想想,她还是不太敢相信,她真的在和蓝牧威交往!

  有时突然想起,都觉得好像在作梦,好没有真实感喔!

  实在难以置信,他们都交往半年多了。

  叫她怎能相信呢?校园里最受瞩目的东方王子竟然跟她交往,还只专情于她,这半年来何止羡煞其他同学,就连她也常常质疑自己的幸运。

  “天晴?”

  一名戴著眼镜的斯文男孩,神情羞怯地靠近坐在校园里长椅上沉思的她。

  “啊,你是——”

  天晴认得他,他是自己的同班同学,但因为他太安静内向了,所以天晴几乎没和他说过话,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都记不太清楚。

  “我叫Allen,中文名字是詹裕哲,和你同班。”他绞著手,紧张地自我介绍。

  “这我知道。”天晴噗哧笑了。

  见她笑了,那笑容美得宛如一朵绽放的蔷薇,让他看傻了。

  “你怎么了?”他怎么张大嘴,看起来呆呆的样子?

  “没、没什么啦!”詹裕哲低著头,连耳根都羞红了。“我从一开学就注意到你,后来我才知道,我哥哥和你哥哥也是同学呢。”

  “真的吗?那好巧喔!”天晴歪头看著他,心里觉得相当疑惑。怎么他看起来好像很紧张呢?

  “我想——天晴,我、我能不能和你做朋友?”

  “当然可以啊!”天晴立即回答。

  任何人都可以当她的朋友,她是友善且热情的。

  “那太好了!我好怕你拒绝……天晴,这个礼拜六,我可以请你去、去看电影吗?”詹裕哲又开始绞手。

  “我——”

  “抱歉!她有男朋友了!”突然伸来一只大手,把天晴从椅子上拉起,示威地搂在怀中。

  天晴听见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果然是他。

  “牧威!”她的笑容甜得可以渗出蜜来,詹裕哲看得好嫉妒。

  “只要她还没有结婚,任何人都有权利追求她。”他不知哪来的勇气,杠上蓝牧威这个校园知名的大人物。

  “你要这么想也随你便!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半点机会也没有,因为你的对手是我,明白吗?小弟弟!”

  这就是蓝牧威,不会虚张浮夸,但也不会矫情自谦,有几分实力,他就说几分话。

  “……”詹裕哲咬著唇无法反驳,但又满心不甘,只能暗自怨恨在心里。

  “牧威!你怎么这么说嘛?”天晴羞窘地嚷道。

  “难道我说错了吗?”蓝牧威冷哼。

  对于这种明知天晴有男朋友还不死心的蟑螂,他不需要太客气!

  “好了啦,我们走了。”天晴拉回像头急欲捍卫自己领土的狮子的蓝牧威,又对詹裕哲歉然笑了笑,才甜蜜地跟著蓝牧威离开。

  詹裕哲镜片后的眼睛直盯著他们的背影,拳头悄悄握紧。

  蓝牧威拉著她的手,来到僻静的玫瑰园,二话不说勾起她的下巴,低头愤怒地攫住她柔嫩的红唇。

  天晴感受到他的怒火,却不知他为何要生气,只好以热情的回应来消弭他的怒气。

  火苗很快失控,然而蓝牧威硬是忍住焚身的欲火,将衣衫有些凌乱的她迅速推离。

  他宛如烫手山芋般迫不及待甩开她,粗鲁的举动伤了天晴的心,她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与柔情,忍不住伤心地问:“为什么推开我?你讨厌我了吗?”

  蓝牧威没好气地答:“你忘了?上回我没停下来,结果发生什么事了?”

  她竟然哭了!

  他只不过把手伸进她上衣里,她就吓哭了。

  打从他交女朋友以来,哪个如花似玉的女孩,不是迫不及待地为他献上香馥娇躯,以为这样就可以绑住如苍鹰般任意遨翔的他?

  因此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女孩交往超过一个月,还没上过对方的床。

  对于天晴他算是破了史无前例的纪录,不但交往半年没上过天晴的床,就连她柔美的身躯也不敢染指,她的纯真让他打从心底爱怜。

  有回两人的热吻让他一时失控,将手探入她胸衣内,握住一方柔软。仅仅如此而已,她豆大的泪就滚下来,让情欲勃发的他当场吓得立即停手,七手八脚地拉好被他弄乱的衣衫,还不断道歉安抚她。

  从那次之后,他就牢牢记住,在小小火苗失控之前就得赶快停手,否则难受的还是自己。

  可是今天……

  “怎么了?你好像很难受喔?”天晴凑近娇美的小脸,不明所以地瞅著他潮红紧绷的面孔,柔弱无骨的微凉小手柔柔地抚上那片怪异的潮红。

  这个举动无异是火上加油,蓝牧威粗喘一声,再次将她推离自己身前。

  “我很难受,现在你别靠我这么近!”等会儿被他吞得连根骨头都不剩,她就不要后悔。

  “为什么?”一个领悟突然窜入天晴脑中,她好奇地低下头,朝他穿著牛仔裤的下身望去。是因为……那个原因吗?

  “别看!”

  蓝牧威尴尬地转身背对她,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现出原形”的糗样。

  天晴顿时恍然大悟。“真的很难受吗?”

  “如果你是男人就会知道了。”

  天晴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许久才红著脸问:“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没有要求过?”

  “你纯洁得像只小白兔,我这只大野狼怎么忍心吞掉你?”他没好气地瞥她一眼。

  她以为他不想?若不是怕她又哭得撼动山河,他哪会强忍著痛苦,拚命忍耐。

  天晴听了觉得好感动,她哥哥对蓝牧威一直有很深的偏见,总认为他是个心性不定又没有责任心的风流浪子,可是他对她的好,只有她知道。

  她更清楚的是,自己愈来愈爱他,这辈子,她已经认定他了。

  “下个月十五号,是我的生日。”天晴突然说道。

  “噢?那你想要什么礼物?”他疼宠地问。

  只要不是太夸张的东西,他都会想办法替她找来。

  “我想要——你。”她的粉颊倏然羞红。

  “什么?”蓝牧威眯著眼,心想:是自己误会她的意思了吗?

  “生日那天中午,哥哥和一些亲戚朋友会为我举办一个小型的生日派对,不过那天晚上哥哥必须赶往休士顿,他的教授有个研究计画要在休士顿大学发表,他必须过去帮忙。所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

  “天晴——”蓝牧威呼吸一窒,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往邪恶的地方想,天晴是只洁白如纸的小白兔……

  “过了生日,我就十九岁了,已经算是大人,可以决定我想做的事了。”

  “喔……是吗?”蓝牧威神情紧绷地僵硬一笑。

  “所以我决定了,那天晚上,要把自己交给你!”

  蓝牧威呻吟了声,觉得自己的意志力正逐渐被推向悬崖边,只差一步就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噢,天晴!如果你不是真心的,就不要随便说——”

  “我当然是真心的!”天晴傻气又诚恳地强调:“只要能让你不痛苦,我什么都愿意做。”

  “天晴,你不必这样,其实我可以忍……”他不希望她为了他强迫自己。

  “可是,我想把自己交给你!”天晴害羞又坚定地望著他,晶莹灿动的眼睛直望著他,眼中充满信赖与深情。“牧威,你不要我吗?”

  “该死!我当然要。”蓝牧威粗鲁地低咒一声。

  天知道要推开她、伪装成坐怀不乱的君子有多困难,然而为了心爱的她,就算再苦他也忍下来了。

  可是如今……

  “那——那天晚上来陪我好不好?”天晴窝进他怀里,仰著头柔柔地问。

  这回,蓝牧威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面对她的万般柔情,他若还拒绝,那他根本不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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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日那天的派对小巧而温馨,她哥哥纪天寒订了好多鲜花布置家里,还准备了蛋糕以及不少点心、饮料,邀请堂兄堂姐和几位知己好友,一同来为她庆生。

  不过蓝牧威并没有参加。

  一方面是纪天寒不太喜欢他,她就没有坚持邀请他出席,另一方面是晚上就要和他共度美好的夜晚,所以也不用急于白天见面呀。

  她哥哥叫了披萨和外卖中国菜,天晴事先把每样菜都留了一些起来,其他的大伙儿一起吃过之后,围著蛋糕为她唱生日快乐歌,接著天晴切了蛋糕和大家一起分享,众人说说笑笑,一直聊到傍晚客人才陆续离去。

  大家全都走后,纪天寒收拾了下东西,也差不多准备要出门了。

  临出门前,纪天寒还依依不舍又满怀歉疚地说道:“天晴,今天是你的生日,哥哥却必须飞到外地去,没能陪著你,我真的非常抱歉……”

  天晴噗哧笑了出来。“哥哥,你怎么又提了?我不是说了我不介意,要你别放在心上的吗?”

  “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出国前爸妈一再交代我,要我好好照顾你,我这一去起码三四天,让你一个人在家,我真担心。”

  “哥,你放心啦!我不会怎样,有人会陪——”天晴连忙煞住剩余的话,但纪天寒已听出弦外之音。

  “你说陪什么?有什么人会来陪你吗?”纪天寒立即追问。

  “啊……就是夏丽儿和莎莉她们嘛,她们知道你不在家,说要来陪我。”

  “原来是这样,既然如此,那可要好好招待人家呀。”纪天寒稍微安心。

  “我知道了,你别像只唠叨的公鸡,咕咕叫个不停嘛。”天晴受不了地皱起小脸。

  “哈哈!好好,哥哥不唠叨了,今天你过生日,寿星最大。那我先去搭机了,天已经黑了,你自己小心,没事不要外出……”

  “我晓得啦,哥哥你快出发吧,飞机可是不等人的。”天晴赶紧推著他的背,将他送出家门。

  “好吧!我走了,自己照顾自己。”

  “我会的,拜拜!”

  终于送走挂心的兄长,天晴靠在门扉上,刚松了口气,正想打电话请蓝牧威过来,忽然门铃声响起,她以为是哥哥忘了拿东西,将门打开一条缝,却看见熟悉的俊挺容颜。

  “牧威?!”天晴好高兴,顾不得还站在门口就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天晴。”蓝牧威低头便给她一个销魂蚀骨的热吻。

  热吻结束,蓝牧威邪气地吻著她的耳垂说道:“这是通关密码,请问我答对了吗?”

  “完全正确。”天晴声音沙哑,将他拉进门,然后关上门扉。

  “我替你留了一块蛋糕,快过来吃吧!”天晴将他脱下的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走进厨房将蛋糕和其他食物端出来,和他一起共享。

  蓝牧威看了看眼前的东西,故作失望地问:“我不能先吃你吗?”

  “不行!”羞红了脸,天晴拍拍男友失望的脑袋瓜,挖起一小块蛋糕送到他嘴边。“快吃啦。”

  “好好,宝贝天晴喂的,我怎会不吃?”蓝牧威一口吞下蛋糕,还不正经地顺道偷亲她的手。

  天晴赏他两颗白玉丸,谁能想到,第一眼所见那个性格豪迈的男人,其实只是个无赖兼痞子?

  他们又笑又闹地吃完了一大盘食物,又喝了几杯香槟,谈话的声音逐渐消失,气氛陡然窘迫起来。

  “呃,我先把盘子收起来——”天晴假藉著收东西的动作,避开他愈加炙热的眼神。

  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她还是有些恐惧。

  “我有样生日礼物送给你。”他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珠宝盒打开,里头是一条漂亮的碎钻项炼,秀气细致,没有一般名门珠宝的华丽夸饰。

  “这不是很贵的东西,但是我觉得很适合你,因你的眼睛就像钻石般灿烂。”他解开扣环说

  “不会,我已经觉得它很好了。谢谢你!”天晴真的很高兴、很开心。

  她红著脸,踮起脚尖亲吻他的唇,熊熊的火焰终于彻底被点燃。

  “天晴宝贝……”蓝牧威急切地回吻她,有魔力的大手钻进她漂亮的洋装里,开始造反肆虐。

  “牧威……”天晴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欲望在血液里流动,笨拙的唇手也忙碌地回应他。

  “老天!你比蛋糕还要甜,让我想一口吞下你……”他拦腰抱起她,哑声问:“你的卧房在哪里?”

  天晴害羞地指了个方向,蓝牧威立刻快步奔去。进了卧房,他点亮门边立灯,大步走入将她小心地放在床上,随即起身脱自己的衣服,动作又急又粗鲁。

  天晴羞得不敢看,将头转向一边,直到他脱得只剩一条内裤想爬上床时,她才又说:“灯……先关灯好不好?”她怕羞。

  蓝牧威呻吟了声,转身下床啪地关掉灯,接著飞快跳上床。

  黑暗中,粗喘与娇吟声逐渐响起,而窗外,一双密切观察屋内的眼眸,妒恨地瞪著漆黑的窗户。

  片刻之后,紧握拳头的手取出手机,开始拨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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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愉过后,屋内洋溢著情欲的慵懒气息。

  呼吸逐渐平缓的蓝牧威拈亮床头的台灯,翻身审视搂在怀中的女子,娇柔羞红的脸蛋儿,可爱得像颗苹果,他忍不住吻了又吻。

  “我有没有弄痛你?”他疼宠地亲吻她的脸庞。

  “还好。”她害羞地低著头,不敢看他。

  “怎么了?为什么不抬头看我?是不是我技术太差?”他调侃道。

  “我又没那么说!”天晴害羞地咕哝道。

  “不然你为什么躲著我?你说啊……”他故意追著她害羞躲避的眼神,存心逗弄她。

  就在两人耳鬓厮磨时,天晴的房门突然被人撞开,接著一声暴怒的大吼响起:“蓝牧威——你这浑蛋,竟敢染指我妹妹!”

  “吓!”天晴和蓝牧威被吓了一大跳,同时震住。

  “哥!”天晴蓝看到哥哥闯入,粉颊涨得通红,连忙拉高毯子遮住身体,惊慌地道:“哥,你怎么回来了?”

  “我能不回来吗?我前脚刚出门,蓝牧威这浑蛋后脚就来欺负你!”纪天寒恨恨地骂道。

  他早知道这家伙心怀不轨,风流韵事一堆,没想到他果真是个色欲薰心的衣冠禽兽!

  “我打死你这浑蛋!”纪天寒冲过来,抡起拳头就想揍人,而蓝牧威却动也不动,是天晴紧紧抓住他的手,高嚷著劝阻道:“哥哥,不要!不是——牧威没有欺负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你怎么可能自愿被这家伙玩弄?一定是他无耻地诱惑你、拐骗你,欺负你纯洁无知!”

  纪天寒转向蓝牧威,咬牙切齿地问:“姓蓝的,现在我妹妹被你糟蹋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故意不说发生关系,而用糟蹋来形容他们之间所发生的美好的事。

  “你希望我怎么办?”蓝牧威盯著纪家兄妹,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办?当然是负责啊!”难道他妹妹就白白任他糟蹋?“我马上打电话通知我爸妈,请他们上蓝家讨回公道!”这个臭小子,真是愈看愈不顺眼!

  蓝牧威缓缓眯起眼,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著天晴。

  是谁通知纪天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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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晴是纪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小宝贝,不但哥哥疼她,父母更是宠她,听到她在美国出了这种事,父母隔天立刻搭机赴美,又过了一天,他们已经坐在蓝家的客厅里,和蓝牧威的父母商讨——关于他们的宝贝被诱拐失身的事。

  原则上,纪家长辈提出的解决方案是希望蓝牧威负起责任,娶天晴为妻。

  不过进入商议最后阶段时,蓝牧威和天晴都被赶到庭院里,不准参加两个家族的秘密会议。意思就是说,任何决定都是双方家长说了算,他们没有置喙的余地。

  “这就是你的目的?”院子里,蓝牧威恨恨地撕扯灌木丛的树叶,连看都不看天晴一眼。

  “啊?”目的?什么目的?

  天晴愣愣地看著他,确定他眼中散发出来的,是不容错认的轻蔑与怨恨。

  他恨她?他为什么恨她?

  “牧威,你在生气吗?”她不明所以地问。

  那天晚上,他们之间的浓情蜜意,难道他都忘记了?为什么才过了几天,他就完全变了样子?

  “难道我不该生气吗?”他冷哼。

  “为什么你要生气?”天晴也有点不高兴了,她又没做错什么事,他为什么要用那么难看的脸色来对待她?

  “世上没有一个被设计的人,还能高兴得起来!”他这辈子未曾被人这样设计过,她是第一个。

  原以为她单纯天真,是个善良可爱的好女孩,没想到她竟然比那些骄纵放荡的女孩还可怕,居然耍这种卑劣的手段想要绑住他,真是好重的心机!

  “设计?你以为是我设计你?”天晴终于弄懂他生气的原因了。原来他以为那天被她哥哥在床上逮到的事,是她设计的!

  “不然你要如何解释,一个早该在机场搭机的人,会突然出现在家里,而且正好逮到我们?”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他可不这么认为!

  “关于这一点,我也不清楚。我问过哥哥,他只说有人打电话通知他,他才放弃搭机立即赶回来,至于是谁通知他,无论我怎么逼问,他都不肯说。”

  她也很无奈啊!哥哥这两天心情也很不好,虽然没对她凶,但她也感觉得出哥哥的失望,她突然觉得好愧疚,非常对不起疼爱她的哥哥。

  “是啊!因为根本没有那个打电话的人,他当然说不出来了。”他们兄妹俩的奸计,在他眼中就像仙人跳一样卑劣可恶,亏他对她全心信任,而她却联合纪天寒这样设计他!

  “你真的误会了……”天晴正急欲解释,纪天寒却走到庭院来喊他们。

  “大家已经讨论出结果了,你们两个进来吧!”

  蓝牧威哼了声,迳自甩头走进屋内,天晴怔忡不安地愣了会儿,也赶紧跟著进去。

  “天晴啊!”蓝牧威的父母一见到她,就露出慈祥的表情喊道,尤其是蓝母,还亲匿地拉著她的手,要她坐在自己身边,俨然把她当成女儿看待似的。

  “伯母。”天晴战战兢兢地喊道,她毕竟才第一次和蓝牧威的父母碰面,再怎么样也无法泰然自若。

  “咳!”天晴的父亲清了清喉咙,望著蓝牧威和爱女道:“天晴、牧威,关于你们的事,我和蓝先生、蓝太太已经商量出结果了,我们决定让你们先结婚。

  不过你们毕竟还太小,还有多年求学生涯要过,所以双方先办个简单的婚礼,让你们先把名分订下来,然后你们继续上学。这样的安排,你们觉得如何?”

  “结、结婚?”真的要结婚?!天晴不敢置信地张大眼,一时反应不过来。

  而蓝牧威还来不及说话,他的父母就抢著说:“当然当然!天晴漂亮乖巧又聪明,能嫁入蓝家我们都很高兴,就这么说定了!哈哈——”

  “我不答应!”蓝牧威的一声大喝,打断了父母满意的笑容。

  他蓝牧威的婚姻大事,不需要父母安排,更容不得别人要胁挟迫!

  “牧威!你在说什么……”蓝父蓝母尴尬极了,恨不得捂住儿子的嘴。

  “喔,那你有什么高见?”纪天寒冷冷地嘲讽。

  他们肯把宝贝天晴嫁给他,他就该跪地感谢上帝恩赐,难不成他吃干抹净之后还想赖账?

  天晴的父亲也以沉稳严肃的口吻道:“牧威,我们纪家家教严谨,天晴这次虽然犯下大错,但以往一直是个纯洁自守的好女孩,绝非外头那些轻浮随便、不知检点的女孩子。”他暗示天晴和蓝牧威过去交往的女孩不同。

  “你不能否认,我们天晴的清白是毁在你手上,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起责任,天晴单纯好说话,或许不会计较,但身为家长的我们,却不能不为她讨回一点公道!”纪父措辞强硬地道。

  “说得没错!”蓝牧威的父亲急忙附和,然后怒声斥责儿子:“人家愿意把天晴嫁给你,是你的福气,再说是你自己坏了天晴的清白,难道不该负起责任吗?”

  蓝家虽然早在蓝牧威祖父那一代就移民到美国,但因为家训严谨,再加上蓝父从小受的也是中式教育,因此观念仍很传统。对他而言,坏了人家闺女清白,本来就该娶人家以示负责。

  过去儿子交往那些热情的洋妞,他不是不知道,但那些好歹人家开放大胆,对性也很看得开,分分合合,也不见有人闹上门来。

  这回儿子招惹到清纯的天晴,惹恼了人家长辈,出面逼他结婚以示负责,这件事真是丢尽了他的老脸,他自惭养子不教,羞愧难当,当然不可能容许儿子拒绝。

  “你们疯了吗?我才二十一岁,你们竟要逼我结婚!难道纪天晴找不到人娶她吗?”

  如果是在其他的情况下,或许他会很乐意娶天晴为妻,然而他们却用卑鄙手段设计又要胁他,他当然不同意。

  “你——”纪家双亲以及纪天寒都气得脸色发白,天晴则是宛如被掴了一巴掌那般难堪。

  “闭嘴!”蓝父用力拍击桌面,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听著,事情是你惹出来的,无论你愿不愿意,都给我像个男子汉,负起责任来!否则、否则你永远都不要再踏进家门!”

  他气极了,撂下逐出家门的狠话。

  “孩子的爸!”蓝母没想到丈夫会这么生气,甚至扬言要将儿子撵出去,她慌张地望向儿子,淌著泪哀求:“牧威,你就听你爸爸的话,答应吧!你和天晴有了关系是事实,这件事确实是你做错了,你不能不负责任呀!牧威,算妈求求你,你赶快答应吧!”

  蓝牧威态度恶劣又迟迟不肯应允婚事,纪家人个个不满。

  纪父恼怒地起身道:“如果你真的不愿意,那我们也不勉强!我们天晴就算失了贞洁,也还是我们心中的宝贝,不愁找不到好对象,不过你们蓝家的教养,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天晴,我们走!”

  天晴被震怒的父兄拉著手,呆愣地往大门走去。

  “牧威!你还在干什么?难道你真的想被赶出去吗?”蓝父气得跳脚。

  “牧威!妈拜托你——”

  双亲你一言我一语地在他耳边疲劳轰炸,再加上天晴就快要被家人带走,原本不发一语、阴沉著脸的蓝牧威终于开口喊道;“慢著!”

  “怎样?!”纪天寒喷著气转头大吼。

  “我娶总行了吧!”
  我娶总行了吧!

  多么不情不愿的一句话,气坏了纪家长辈,死也不肯将女儿嫁给他,是天晴死求活求,坚持要嫁给他,拗不过她的父母和兄长,才心痛地让女儿下嫁给态度始终恶劣的蓝牧威。

  不是天晴犯贱,硬要嫁给一个不要她、瞧不起她的男人,而是她真的好爱他,不想就这么跟他分手。

  为了在床上被逮到的事,他误会了她,她很难过,但还是爱他。她相信只要自己好好解释,他一定会相信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实在太天真了,心高气傲的蓝牧威最厌恶被人强迫,更何况又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早已打定主意要让她后悔嫁给他。

  他对她很失望,他真的没想到她是这种人!

  亏他还曾深深迷恋过她,以为她是生平见过最纯真可爱的女孩,如今想来,一切都是个陷阱。

  她先是柔情万种地主动表示要献身,诱骗他上钩,他这个笨蛋果真依约前去,克制不住与她发生关系之后,她那宣称要搭机前往休士顿的兄长突然破门而入,当场逮到他在他床上。

  紧接着,纪天寒马上通知远在台湾的父母,一家人冲到蓝家找他爸妈理论,施压逼迫他父母达成协议,要他娶天晴为妻……不管怎么想,他都无法说服自己这不是阴谋。

  这必定是天晴想绑住他的手段。

  太卑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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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根本不该嫁给他的……”

  天晴站在屋檐下,郁闷地望着银白色的雨幕喃喃自语。

  下雨天不是她的日子,她叫天晴,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她才会有好心情,如果是雨天,她的心情通常不太好。

  如果像今天这样忘了带伞,心情就会更加不好。

  唉!想起过去那段前尘往事,她的心情更加灰暗。

  当时的她实在太天真,以为婚姻是幸福的开始,没想到只是折磨的开端。

  “你说什么?”

  一道刻意伪装过的开朗声音在身旁响起,她宛如受到惊吓的小白兔,警觉地迅速转过头——果然又是她那个阴魂不散的“前夫”!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真想放声尖叫。

  最近她偶遇他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多到让人难以相信这些都是巧合。

  “我到附近买东西,没想到一过来就看到你站在门口。”蓝牧威好乖巧地微笑着。

  他假装好奇地探头往她身后已打烊的画廊瞧,然后问:“你在这里工作吗?”

  “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天晴快抓头发泄愤了。她发誓他一定是装的,而且装得太假了!

  “我怎么会知道呢?这一切都是巧合呀,天晴。”他佯装无辜地睁大眼,偏偏看起来更假。

  “我记得有人说过,世上没有太过巧合的事,如果有,那一定是阴谋!”她咬着唇,非常刻意地提醒,过去他有多鄙视所谓的巧合。

  “是吗?”他倒是非常平静,没有因为被人吐槽而恼羞成怒。“我想那个人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一连串的意外凑在一起,就是巧合。”

  “雨好像小了点,我要走了!”看到他,就不免让人想起那段只维持半年的婚姻,而她一向不太愿意去回想,所以拔腿就想跑。

  “等一下!”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将正要蒙头冲入雨中的天晴拉回来。

  “外头下着雨,你没看见吗?”他平静的容颜因担忧而染上些许焦躁。

  “反正车站很怏就到了。”她嘴硬地道,纤细的手臂不自在地扭动着,想摆脱他的箝制。

  “你想像落汤鸡一样湿答答的去搭车?”他轻松地握紧她的手臂,一面说话,一面轻柔地抚摸她手臂内侧柔嫩的肌肤。“我可以顺道送你,反正我们住同一栋大楼。”

  “不用了,谢谢!”她想也不想便拒绝。

  她还没那勇气与他共同待在一个小车厢里,光是站在他身旁,她已经觉得浑身僵硬、呼吸困难了。

  “我有伞,而且有车,你为何舍弃便利又舒爽的交通工具不搭,非要淋雨去搭公车呢?”他略微责备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心疼,让天晴觉得十分怪异。

  以前除了热恋时还曾感受到他的眷宠,结婚之后,他没恶言相向就算不错了,哪还有可能对她如此温柔又关怀呢?

  真的好奇怪!他到底怎么了?

  看得出她的诧异,蓝牧威苦笑着说:“我知道过去我不是个好丈夫,但以前是以前,难道现在离了婚,我们就不能成为好朋友吗?毕竟难得有缘再碰面呀!”

  “确实是不必彼此怨恨。”她也不是那么小心眼,认为离了婚就必须像仇人一样。

  其实她并未恨他,她知道他喜爱自由、讨厌被人束缚,更则况当初他几乎是在被半胁迫的状况下才答应结婚的,他的厌恶与反感,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就好。”蓝牧威笑眯了深邃的双眼。“再说,你没发现一件事吧?”

  “什么事?”

  “你今天穿着白衬衫。”他指指她略贴身、突显出玲珑曲线的典雅白衬衫。

  “那又怎样?”穿这样不能搭公车吗?她纳闷地低头瞧着自己。

  “你还是想不到?这么薄的白色衣物若是淋了雨,你说会如何?”

  蓝牧威大喝干醋,如果他没出现,她不就要穿着淋湿的半透明衬衫回家?可以想见,公车上的男人会有多么高兴。

  “噢!”天晴倏然了解,她倒没想到这一点。

  “上车吧!我保证连一根手指头也不会碰到你,行吗?”

  “是——吗?”天晴低下头,瞪着那只依然紧抓着她纤臂的大手。

  蓝牧威收回了自己抓着她的手掌。“我保证。走吧!”

  他将伞撑到她头上,小心地护着她走入雨中。

  天晴不再推却,或许不是夫妻,反而能够是好朋友。只不过——

  呵,有点心酸就是了!

  蓝牧威规矩地开车载她回家,果真没再随意碰触她,不过一路上他的话几乎没停过,好像要把分离这八年来她的生活点滴全问清楚似的。

  “你怎么没开车上班呢?开车不是比较方便又安全?还是你不会开车?”

  “我会。”她回答道:“在美国念书时我会开车上下课,但是回到台湾之后,我就不敢开了。”

  “台湾的车的确多了些,而且大家的车品都不怎么好,不管骑车或开车的人都横冲直撞,像在飙车玩命。”这点刚回国定居的蓝牧威也深有感触。

  “对啊!有回我还当场看到车祸,有个机车骑士和别人相撞,跌倒打滑冲到我面前,尤其他又没戴安全帽,鲜血流了满面,把我吓死了,从此以后更觉得还是搭公车就好。”想起那骑士像是摔破的西瓜脑袋,她还心有余悸。

  “不开也好,以后要出门来找我,我送你去就好了,交通这么乱,自己开车太危险了,停车位也不好找。”

  天晴陡然沉默了。要她找他当司机?以什么名义?前妻吗?

  太可笑了,而且好讽刺。

  在她还是他的妻子时,他连出门上课都没载过她一次,现在离了婚,变成毫无关系的两个人,他才殷勤地表示可以接送她。

  果然,他对朋友比妻子好!这是她从很久以前就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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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次!”

  五张同样震惊、难以置信的面孔,一齐瞪向正悠闲品酒的沉稳男子。

  “你们没听错。”男子喝完最后一口酒,才缓缓地道:“我正打算追回我的前妻。”

  “你要和她复合?”欧阳琛差点被嘴里那口酒噎死,而苗天佑则险些打破他正在擦拭的典藏水晶酒杯。

  “没错!打从听到她仍未婚的那天,我便下了这样的决定。”

  想起那张白兔般慌张震惊的可爱面孔,他眼中便浮现一抹温情。

  他温柔的模样让五位好友全看呆了,这样的蓝牧威是他们不曾见过的。

  年轻时的他,是意气风发、傲然睥睨世界的,后来被双亲逼迫结婚,变得愤怒且狂暴,而离婚之后,他则浪荡荒唐,夜夜醉卧不同女人怀中。

  他们都认为,那是被放出笼的鸟儿欣喜若狂所致。然而不过半年,他又突然和那些女人断绝往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消沉萎靡。虽然后来逐渐恢复正常,但却又开始像个修道士般不近女色,着实让人捉摸不清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我爱她!直到离开她半年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自己那么爱她……”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在那种情况下结婚!

  当时他才二十一岁——他居然在二十一岁那年,成了一个心机狡猞的女人的丈夫,而那个女人才刚满十九岁而已。

  两个人平均起来只有二十岁,对他而言还是太年轻了,简直像在办家家酒,想想实在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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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起那天那场荒谬的婚礼,他还印象深刻,因为那是他生平仅见最糟糕的婚礼!

  气派庄严的纽约圣派崔克大教堂里,出席婚礼的人寥寥可数,在双方家长都刻意低调的情况下,除了新人几位较要好的朋友之外,没有其他亲友观礼。

  婚礼过程,新郎从头到尾都臭着脸,神父很有礼貌地挤出微笑,为这对显然不怎么恩爱的新人证婚。

  当神父请两位新人交换戒指时,蓝牧威抓起天晴嫩白的小手,不情不愿地为她戴戒指,粗鲁地刮痛了她。当神父宣布他可以吻新娘时,他甚至假装没听见,让天晴闭着眼等待了好久。

  无论四周的气氛如何窘迫尴尬,她都顽固地闭着眼,坚持不肯睁开。

  或许是被她坚定闭着眼等待的模样迷惑了,他在圣坛前大声诅咒,然后低头吻住她的唇。

  当时天晴以为,他应该会嫌恶地略碰一下就离开,没想到那会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深吻。

  长长的一吻结束,他立刻喘息着把头撇开,宛如她嘴上带了病毒;当神父宣布他们成为夫妇时,观礼席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算是给他们的祝福。

  婚礼过后,立即举办一场自助式喜宴,采用中西合并的方式,材料新鲜精致,但因为人数太少,所以菜色自然也没有太多,加上水果大约只有八道菜。

  席间他依然臭着脸,半点东西也不吃,天晴特地用碟子装了一些菜劝他吃。

  “你吃一点吧!这个厨子煮的菜很好吃喔,试试看好不好?”

  “不要!”蓝牧威瞧也不瞧,冷冷地拒绝。

  天晴不介意他不友善的态度,迳自插起一块嫩烤牛肉,送到他嘴边,继续诱哄道:“吃嘛!真的很好吃唷,吃一口尝尝,只要一口就好——”

  “你烦不烦呀?”蓝牧威被惹毛了,用力挥开她的手,没想到她一时没站稳,往后颠了一大步,手中的盘子没抓好,整盘菜飞了出去,盘子落地碎裂的声音引起大家的注意,视线全往他们身上移。

  “天晴,怎么了?”纪天寒立即紧张地走过来。

  “哼,英雄来拯救小白兔免于大恶狼的欺负了,你尽管告状吧!”蓝牧威讽刺完后,根本不理会朝他们走来的纪天寒,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纪天寒恶狠狠地瞪着蓝牧威的背影问妹妹:“是他推你的吗?”

  “不是的!哥,是我自己不小心绊倒的。”天晴赶紧替蓝牧威圆谎。必须对亲人撒谎,她也很无奈,但她实在不希望哥哥对牧威的印象更坏。

  “天晴,其实哥哥真的很不希望你嫁给他,他实在太过分了!如果那时候我不告诉爸妈就好了……”纪天寒这时才开始后悔,如果他不是那么冲动,妹妹就可以不必嫁给蓝牧威那浑账了。

  “我想嫁给他,我喜欢他呀,哥哥!”天晴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她不在乎让所有的人知道,她爱蓝牧威。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会忍痛让你嫁给那浑小子。”

  纪天寒沉重叹息。

  他一点都不看好这段婚姻,若不是因为知道妹妹爱那家伙爱得要死,他根本不想让妹妹嫁给他,瞧瞧他在谈亲时还有刚才婚礼的态度,真是气死人!

  “既然哥哥知道,那就祝福我嘛!有了哥哥的祝福,我一定会幸福的。”年轻的天晴,眼神里闪烁着期待的甜蜜。

  即使新婚丈夫对她冷漠仇视,她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她相信他只是一时不满,婚姻是长长久久的,他既然肯娶她,一定也是因为爱她吧?她如此坚信。

  只要她忍过这段时间,等他气消了,那么一切的不愉快就会过去,然后雨过天晴。

  爸妈会把她取名为天晴,不就是希望她有着乐观、不被风雨打倒的性格吗?所以呀,她会耐心等待一等他怒气全消,用心回应她的爱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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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好漂亮的房子喔!”

  进入一间位于长岛高级住宅区的美丽白色别墅,天晴立即开心地惊呼道。

  这是蓝牧威的双亲送给儿子、媳妇的新婚礼物,也是他们小俩口未来的住所。

  因为蓝牧威拒绝和新婚妻子去度蜜月,所以他们在圣诞节这几天假期,都会待在这个房子里,直到假期结束。

  对于丈夫拒绝度蜜月的事,天晴当然感到失望,不过她告诉自己来日方长嘛,最近实在发生太多事了,也难怪他没心情。

  “牧威,你肚子饿了吗?爸妈请人帮我们准备了不少食物在冰箱,我帮你热点东西吃好吗?”

  爸、妈?蓝牧威冷笑。这么快就这样喊他爸妈,俨然把自己视为蓝家人了,实在有够厚颜无耻!

  “你好像特别关心我的肚皮?怕我饿死了,你在蓝家就没地位了?”蓝牧威少不得又是几句讽刺。

  “不是这样的!”天晴慌张地解释:“我是关心你……”

  “谢谢你的关心,收回去吧,别再让我更烦了!”

  冷漠地说完,他随即转头上楼,压根不理被他刺伤了心的新婚妻子。

  天晴难受地站了许久,才又重新挤出笑容,鼓起勇气,用力扛着装着她所有家当的行李箱,跟着上楼去。

  回到卧房,他已经洗澡去了,她一身疲惫,也想赶快洗个澡,然后早点休息。

  于是她拿出换洗衣物,先到卧房外的浴室洗澡去。至于那个大行李箱,就明天再整理吧!

  洗过澡回到卧房,她的新婚丈夫已经不见了,她有点失望,但也松了一口气,今天的他实在太尖锐,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她先将湿润的头发吹干,仔细梳理整齐之后,再慢慢地抹化妆水擦乳液,当她擦最后的晚霜时,她的新婚丈夫回来了。

  她微微一震,差点把面霜抹到眼睛里去。

  蓝牧威瞧都没瞧她一眼,迳自爬上床背对着她躺下来,她暗自叹了口气,也熄掉房间的主灯,只留床边一盏台灯,然后爬上另一边的床位,再熄灭台灯,乖乖地闭上眼睡觉。

  依他厌恶她的程度来看,今晚是不可能有什么浪漫旖旎的新婚之夜了,幸好她本来也就没什么期待,所以也不会太失望。

  她移动身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舒适地轻叹一口气,准备进入梦乡。

  今天真是折腾死人了,能好好睡一觉真好!

  她舒服地准备入睡,身旁早该睡着的人,反而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眼睛逐渐适应房里的黑暗之后,他毫无睡意地瞪着房间里的摆设。

  该死!她怎能说睡就睡,毫无半点心虚愧疚?难道她的心远比他所想的还要坚硬恶毒?

  寂静的黑夜削减了视力,反倒让听觉和嗅觉变得更好,她的些微动作或是细细的呼吸声,他都听得见。而她身上不知是沐浴乳还是乳液的香味,随着暖气吹送的微风飘进他鼻腔里,分外撩人心神。

  他敏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起了反应。

  蓦然,他生起气来,凭什么她睡得香甜舒服,他却得睁着眼睛忍受失眠之苦?搞清楚,她才是造成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有什么道理她睡得舒服,而他却没得好睡?

  怒气、欲念交相干扰着他的睡眠,他愈来愈烦,陡然心念一转,他决定自己受够了,一个转身吻住正往梦乡沉沉睡去的新婚妻子。

  没错!他为了她的诡计,被绑在这个荒谬透顶的婚姻里,难道她不该付出一点代价,弥补他所受的不平待遇吗?

  况且,这个婚姻是她所选择的,既然她执意想当他的妻子,那尽尽为人妻子的义务,也是天经地义的。

  “吓!”天晴刚要睡着,忽然有个软软又温热的东西堵住她的唇,她吓了一大跳,睁大眼才发现,黏在她唇上的东西是她丈夫的嘴。

  蓝牧威的唇沿着甜美的唇逐渐往下,一面解开她的睡衣,天晴开始喘息呢喃。

  “牧威,你怎么……”

  “闭嘴!”

  这时候蓝牧威不想听她说话,只要她用那娇软的声音,好好地表达她的热情即可。

  “啊……”他的大手袭上一方柔软,天晴整个人晕眩起来。

  她缓缓闭上跟,虚软无力地攀住他健壮的身躯,跟随他往激情的天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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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晴很天真,她认为既然蓝牧威肯碰她,那么就一定还爱着她,因此她更加坚定自己结婚的决定是对的。

  就算他们的婚姻和常人相比是早了一点,但那一点也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她如此肯定。

  而蓝牧威其实对她的观感并未改变,他依然认定她是心机深沉的女孩,因此白日根本不理会她的讨好攀谈,迳自看自己的书、电视,或是打电脑网路游戏,彻底把她当成隐形人。

  然而到了夜晚,他又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将她纳入怀中,一同奔向天堂。等到了早上,他又开始唾弃自己。

  如此周而复始,过了几天白天冷淡、夜晚火热的假期,圣诞节过后不久,天晴的父母回台湾去了,天晴和蓝牧威这对小夫妻也开始回到学校上课。

  和以往一样,天晴上一年级的课,而蓝牧威则正处于课业繁重的大三下学期。让天晴很佩服的是,他好聪明喔!平常看他轻松闲散,不怎么认真的样子,但考试成绩就是很棒,听说教授也常在课堂上夸奖他,天晴深感与有荣焉。

  他们婚后回到学校上课,因为刻意低调,同学们几乎都没有被邀请观礼,许多人都不知道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天晴上完早上的课,教授一宣布下课,她立即拎起背包跑出教室,到蓝牧威上课的系楼去找他。

  可惜她晚了一步,等她气喘吁吁地找到他上课的教室时,教室空荡荡的,只剩几个人在聊天。

  他们告诉她,他可能到餐厅用餐去了,于是她又掉头跑向餐厅。

  果然看到蓝牧威正在排队点餐,她立刻开心地跑过去打招呼:“牧威,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找我干什么?”蓝牧威领了餐,又拿了盘水果,瞧也不瞧她,脸一样臭。

  “请给我一份通心粉和浓汤。”她先对柜员微笑点餐,才转头对他说:“我来找你一起吃午餐呀!我们是夫——”

  “住口!你要是敢在这里说出那两个字,信不信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喔!”天晴呐呐地闭上嘴,不敢再说夫妻两个字。

  “我要蓝莓派!这里的蓝莓派最好吃了。牧威,帮我拿好不好?”他正好站在放甜点的柜子前。

  为妻子服务也是一种体贴嘛!天睛心想。

  “自己去拿!”蓝牧威才不管她,迳自转身去结账。

  “喂……”天晴嘟起小嘴,自己去拿了蓝莓派,也跟着去结账。

  等她结完账,蓝牧威已经不见踪影了。

  她找了一下,看见他坐在某个柱子后,她开心地跑过去,才发现他不是一个人用餐。

  “牧威……”她愣愣望着坐在蓝牧威对面那名性感美女。

  那美女看起来像英格兰美女,黑发碧眼,皮肤像牛奶一样白皙。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毛线织衫,V字型的低领口,半露出傲人的乳峰。

  现在是隆冬耶,她不冷吗?天晴诧异于她单薄的衣物。

  见到她来,撒克逊美女杏眼大睁,相当不悦地瞪着她。

  “Max,她是谁?”

  这应该是她这个妻子问的话吧?天晴在心底苦笑。

  “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别理她,等会儿她就会自己识相离开了。”蓝牧威已低头大口吃起餐来,还是不理睬她。

  其实这个名叫娜坦丽的女孩是转学生,刚来没多久就主动缠上他,不晓得他早自从相天晴交往之后,已经不理其他女孩很久了。

  “牧威……”天晴难过地垂下头,这张桌子明明还有两个空位,他却不肯邀请她坐下。

  蓝牧威扔下刀叉,不悦地质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没事。”附近有好几个人回过头看,她脸皮薄,立刻夹着尾巴逃之夭夭。

  她难过地低着头,走到餐厅的另一边,忽然有人叫住她。

  “天晴!”

  转抬头一看,原来是詹裕哲。

  “你好!”心情落寞的天晴依然礼貌地挤出笑容向他问好。

  “你来吃饭呀?这里有空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吃?一个人吃饭满无聊的。”他神情腼腆地招呼道。

  “嗯,好啊。”她感激地笑了笑,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啊,你还没拿餐具吧?我去帮你拿!”詹裕哲立即殷勤地起身去帮她拿免洗刀叉和汤匙。

  “谢谢!”天晴接过他递来的餐具,微笑道谢后,低下头开始喝浓汤。

  詹裕哲满脸通红,看得出很兴奋,可是又没有流利的口才,只好有一句没一句地找话和她闲聊。

  虽然天晴心情低落,但还是鼓励地聆听着,不时回应几句。

  不过在外人看来,他们好像聊得很开心似的——至少有人就这么认为。

  “Max,怎么了?”黑发碧眼美女娜坦丽不解地问。他干嘛突然像中邪似的,动也不动地直瞪着某个地方?

  她顺着他瞪大眼的视线望去,只见刚才那名找他说话的东方小女人和另一名东方男人坐在一起吃饭,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好不开心。这岂不正好?反正她的Max根本不喜欢那瘦巴巴的小女孩!

  她才欣喜地这么想,却见蓝牧威黑着脸,满腹怒气地冲向那一桌,活像当场逮到妻子红杏出墙的丈夫。

  “Max,你要做什么?!”娜垣丽追在后头,像火鸡似地尖叫。

  “闭嘴,你实在有够吵的!”蓝牧威忍耐了一顿饭的时间,现在再也忍无可忍了。

  啪!他来到浑然不觉他靠近的两人面前,一掌拍在桌上,把詹裕哲和天晴都吓了一跳。

  “你——”又是他!詹裕哲吓得抖了好大一下。

  “小子!过去她是我女朋友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不要妄想追求这个女孩,她不属于你。现在她已经是我老婆了,你可以彻底死心了!”

  霎时间,大半个餐厅鸦雀无声。

  “老、老婆?!”詹裕哲滑稽的表情像嘴里被塞了一颗大鸡蛋。

  天晴也同样震惊地瞪着他。他疯了吗?

  是他自己说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现在居然在挤满人的餐厅大嚷——她打赌最多不会超过一个礼拜,全校都会知遭东方王子Max已经结婚了!
  “我还没甩了你,你就已经迫不及待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吗?”

  回到家,蓝牧威扔下钥匙,立即朝正在餐桌前的天晴怒吼。

  “纪天晴,我警告你,只要你还是我蓝牧威的妻子一日,你就没有权利勾搭其他野男人!你听到了没有?”

  天晴刚热好钟点管家为他们准备好的菜,看到他突然发飙,不明所以地眨着大眼。

  “我没有迫不及待投入他的怀抱呀,詹裕哲只是普通同学罢了。”她柔柔地解释。

  “普通同学?只是同学,你就能对人家笑成那样,如果真是情夫,你不就立刻扒光衣服,主动送上门去了?”他恶毒地嘲讽。

  “你为什么要说这么难听的话?”天晴受伤地问:“你不也和那个黑发美女聊得很开心?我都能接受你有同性的朋友,你为什么不能容许我和同学一起吃饭?”

  “原来你嫉妒人家呀!”不知为什么,蓝牧威想到她的嫉妒,心中就很乐。“确实啦,我交过不少女朋友,也很少看见像娜坦丽这么漂亮又迷人的女孩,你当然不能比。”

  天晴面色窘红,委屈地咬着下唇,心头像针刺一样难受。

  “你刚才才说,我身为你的妻子要安分,那你身为我的丈夫,也应该比照办理才对……”

  “比照办理?哈!为什么?”她的意思是,要他为她守身如玉?休想!

  “夫妻之间,本来就该互相尊重……”

  “互相尊重?不必!一个会耍心机的女人,不需要别人的尊重!”

  “你还是不肯相信吗?我真的没有设计你。”天晴好难过,相信她真有那么困难吗?

  “我只相信世上没有这样巧的巧合,你的说谎技巧明显比你的诈术逊色多了,你该多多练习,只可惜,我没兴趣当你的实验品了!”

  “哼!”他哼了声,转身往楼上跑,天晴连忙喊住他。

  “牧威,管家准备了很好吃的北京烤鸭,我已经热好了,我们一起吃吧!”

  “不要!”他想也不想地拒绝。“我讨厌北京烤鸭!”

  别人认为香脆可口的北京烤鸭对他来说,只是烤焦又油腻的肥鸭肉,除非快饿死了,否则他是从来不吃的。

  他跑上楼后,天晴望着楼梯的方向,愣愣地沉思起来。

  原来他讨厌北京烤鸭呀!那么他喜欢吃什么呢?牛排?披萨?炒饭?水饺?

  嗯。虽然身为他的妻子,但她好像还不是很了解他。

  看来,她该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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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周末,天晴突然失踪了,不但失踪,还一连失踪两天。

  蓝牧威觉得很纳闷。

  当然,他绝对不是关心她!而是过去每个假日她都死黏着他,像只聒噪的小麻雀一样东说西说,突然一连两天下见,他当然难免纳闷嘀咕。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在乎她!他再次重申。

  为了证明自己的不在乎,他也在周日出门,找朋友厮混了一下午,直到天色全黑才回家,当他看到屋子里已经亮起灯光,心底绷紧的一口气这才松开来。

  安心之后,他故意装出痞痞的模样,将两手插在口袋里,吹着口啃假装轻松地踏进家门。

  “你回来了!”

  一进家门,天晴美丽的身影立即朝他跑来。“牧威,你先过来一下,我去跟妈妈学做菜喔,你来尝尝看好不好吃?”

  “跟我妈学做菜?”蓝牧威诧异地瞪着她。她有毛病啊,没事跑去跟他妈学做什么菜?难道她真梦想当他的娇妻?

  “你看,这些都是妈教我做的。”天晴忐忑不安地指指桌上的几样菜。

  蓝牧威不感兴趣地随便瞄了一眼,眼睛随即瞪得老大,盯着那一桌菜,许久许久说不出话来。

  最后天晴实在按捺不住,期待地又问:“怎么样?”

  蓝牧威终于失控地咆哮:“你把馊水包回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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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哧!”

  每回想起这件事,天晴都忍不住好笑。

  那是她第一次下厨,跟着蓝牧威的母亲以及蓝家厨子学做菜,还兴致勃勃的把初次尝试的成果带回来让他品尝,没想到他却以为她带回来的是馊水,气得脸都绿了。

  其实也不能怪他这么说。她第一次下厨的成果确实满糟糕的,脆炒青菜又黄又烂不说,虾仁烩豆腐成了虾米豆腐泥,新鲜的鱼被她煎得支离破碎,唯一勉强还算成功的炒蛋,也成了咖啡色……

  那时候她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料理天分呢。

  “纪姐,你在笑什么?”许菁菁走进她的办公室,发现她挂在嘴边的笑意,立即发挥八卦女王的特长,赶紧凑过来贼号兮地打听。“说嘛!什么事这么有趣,我也想听。”

  “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一个笑话罢了。”天晴拍拍助理的额头,对她爱八卦的个性实在无可奈何。

  “喔。”助理失望地嘟起嘴。

  天晴笑着摇摇头问:“你来找我有事吗?”

  许菁菁这才想起要紧的事。“啊!老板在找你呢,好像是关于新展览的事。”

  “我知道了,现在我先去找老板。桌上的资料麻烦你帮我归档。”

  天晴吩咐完毕,随即前往画廊负责人的办公室。

  画廊的负责人是名六十开外的资深艺术人,过去曾是一间私人美术馆的馆长,退休后开设了这间名为“艺术走廊”的大型画廊,做些买画、卖画或是居中仲介的交易,当然也定期展出一些知名艺术家的作品,除了替艺术家做宣传之外,也提升画廊自身的知名度。

  “邹先生,您找我?”画廊负责人名叫邹季山,她一向喊他邹先生。

  “天晴,坐。”邹季山放下嘴边的烟斗,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

  “谢谢。”天晴微拉拢窄裙,小心地坐下。

  “欧敬湖你听过吧?”邹季山取出一些画面资料放在桌上,那都是欧敬湖的一些报导和简介。

  “嗯,我听过。他是一位神秘的艺术家,独居在苗栗山区,劈柴种花,不问世事。他的作品以雕刻为主,雄浑苍劲,充满生命力,堪称雕刻界的一代宗师。许多收藏家喜欢他的作品,出高价向他收购,偏偏他像遁人空门的老僧,金钱对他而言好像没什么吸引力,因此熊买到他作品的人少之又少。”

  “嗯!你说得一点都没错。”邹季山赞许地点点头道;“他确实是个怪人,但他的作品真的很棒。我们下回的公共展览区企划,打算打出他的名号,以他为重点展出一系列雕刻作品,预估应该能吸引大批人潮参观。”

  “那么邹先生已经跟欧老师谈好了吗?”天晴闻到不太妙的气息。

  “当然还没有。”邹季山笑得万般讨好。“就等你去跟欧老师接洽联络呀!”

  “是吗?”唉,她就知道!天晴暗自叹息。

  谁叫她是公关兼策展,专门处理接洽事宜,像这种难搞的怪脾气艺术家,老板不找她找谁呢?

  “那就这么说定啦,一切就麻烦你了。等下我跟林大师约好,要一起去听音乐剧呢!”

  邹季山鼓励地拍拍她的肩,很快地拔腿开溜,把问题人物丢给天晴一个人去烦恼。

  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天晴又叹一口气,这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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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敬湖,男性,年龄不详,经历不详,妻子早逝,从未听说有子女……”

  天晴坐在家中,鼻梁上架着无框的近视眼镜,认真研读关于欧大师的个人生平纪事。

  看完了这些,她已经得出某些结论。

  欧敬湖曾经有过一段不错的风光岁月,但年轻时可能受到某些刺激,因而性格大变。还有关于自己的切身私事,欧敬湖都很神秘。

  而他从事雕刻已有四十多年了,他个性孤僻,不喜与人来住,几乎没有朋友。最后一点——他根本是个坏脾气的老头,典型艺术家的怪脾气!

  唉,遇到这样的对手,看来这个展览有得磨了。

  叮咚!

  这时门铃声响起,她以为是隔壁邻居,赶紧跑去开门。

  她刚搬进来时亲自做了炒米粉和几样小菜请他们吃,从此之后,隔壁邻居太太就常跑来向她讨教做菜的秘诀。

  她拉开门,却讶然发现站在门外的人不是邻居太太,而是楼下那位她无缘的前夫。

  “你有什么事吗?”她小心戒备地望着他。

  “我肚子好饿。”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轻易粉碎了她脸上强自装出的镇定。

  “啊?”

  “我没吃晚餐,你这里不会正好有些吃的吧?”他希冀地问。

  “怎么可能?”她失控地吼了出来。

  她这里又不是餐馆,他以为她随时提供餐点喔?要搞清楚,她不当他的老婆已经很久了!

  “喔,那我想出去吃点东西,你要不要一起去?”他将手插在口袋,神情愉悦地问,仿佛他俩是好得不得了的朋友。

  “我已经吃饱了。”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脑子里却努力回想;我晚餐吃了些什么?

  “吃饱也没关系,可以吃宵夜呀!”他继续游说。

  天晴听到自己的肚皮传来隐隐的咕噜声,就算她真的吃了晚餐,也必定因为担心如何与欧敬湖联络的事,没有好好吃饱吧!

  不过,即使肚子真的饿了,她也不会跟他出去。

  “谢谢你,不过我没有吃宵夜的习惯。”她依然维持完美无瑕的得体笑容,然后非常轻柔地一坚定拒绝。

  “是吗?”对于她的厉害武器“连环钉子”,蓝牧威倒不太在意,耸了耸肩,便挥挥手下楼去了。

  他知道该去哪里才能买到东西吃吗?望着他走进电梯的孤单身影,天晴被小小的罪恶感折磨着。

  艺术同好会的会长还特别交代过,要她多照顾他,而她却没理会饥饿的他,把他拒于门外……

  唔,算了!他这么大的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绝对不成问题,就算找不到餐厅饭馆,还有便利商店呀,有不少面饭类供君选择,只要放进微波炉里,一根手指就解决了,她何必担心呢?

  她努力压抑心头的罪恶感,把门关上,却再也定不下心看资料,烦躁地走来走去,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楼下开门关门的声响。

  最后,她甚至像个窃听狂,趴下来贴在地板上,偷听楼下是否有任何动静。

  当门铃声再度响起时,她还挂心楼下的动静,迷迷糊糊地打开门,却看见她想窃听的对象正站在门外,朝她扬扬手中的餐盒。

  “我买了小笼包,一起吃吧!”

  他趁天晴张大嘴发呆时,自行进入屋内,脱鞋赤脚踩上木头地板,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布质沙发上,那个位置正好是天晴不久前坐的位置,沙发上还有她余留的体温。

  天晴微微红了脸,正想拒绝,他又突然站起来,自动自发地往厨房钻去。

  “欸!你——”天晴瞪大眼,赶紧跟了过去,只见他正在翻箱倒柜。

  “小碟子呢?你没有小碟子吗?”

  “在这里。”看他连洗碗槽底下都找,她赶紧过去拉开角落一个小抽屉,取出一个可爱的小碟子给他,她把所有的厨房小东西部放置在这个抽屉里。

  “谢谢!”他喜孜孜地拿着小碟子到客厅去,准备倒些酱油等调味料,沾小笼包吃。

  “等等!”天晴想想不对,他干嘛跑来她家吃小笼包?他又不是无家可归!于是又立即跟了出去。“你家就在楼下,干嘛来这里——”

  “你也吃一点吧!”他迳自打开一盒小笼包,推往她的方向;“我买太多了,你若不帮忙吃一点,我一定吃不完,丢掉太可惜了。”

  “呃……”她刚才原本想说什么?

  “快来吧,趁热吃才好吃。”他已拆开卫生筷,低下头一口一个吃了起来。“哇塞,真好吃!”

  “可是……”糟了!那些冒着蒸气的小笼包看起来好可口,皮薄馅多,每个吧软软的肚子里一定都装满鲜美的汤汁……她赶紧闭上嘴,深怕口水丢脸地滴下来。

  “啧啧,汤汁都溢出来了。”他喷啧有声地赞赏道。

  咕噜……她的肚子开始唱起激昂的进行曲。

  “来吧!筷子在这里。”他与那盒小笼包一起对她招手,或许是血糖太低使她的脑子无法思考,她像被牵线的木偶,愣愣地朝他走过去。

  “来,坐这里。沾酱和姜丝在这里。”他殷勤地递酱油、夹姜丝。

  “谢谢。”她有点不自在地道谢,在他的热烈招呼下,伸手挟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嘴里。

  “好吃吗?”他像个等待老师评语的孩子,期盼地望着她。

  “好吃。”小笼包果真皮薄馅多、汁多鲜美。过去她怎么从不知道这附近有这么好吃的小笼包?

  “你怎么知道有这么好吃的小笼包?”她好奇地问。

  她已经在这一带住了三年,而他才来不到三个礼拜耶。

  “我问楼下的守卫先生呀,是他推荐的,没想到这么好吃。”

  “守卫先生?”那个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的守卫先生?

  “对呀!你知道吗,他其实是个美食专家耶,生平最大的嗜好就是到处旅行吃美食,他可以为了品尝道地的万峦猪脚连夜开到屏东去。”蓝牧威笑着转述。

  “真的?完全……看不出来。”天晴有点不是滋味地说:“你才刚来没多久,但好像混得比我还熟耶,连守卫先生都和你聊这么多。”

  有没有搞错,到底谁该照顾谁?

  “那当然啦!你工作这么忙,每天早出晚归,当然没空问这些事情。不像我,可以到处和人串门子,打听美食情报。”其实他问最多的,还是关于她的事。

  听守卫先生说她总是很忙,常常十点十一点才回到家,若是九点回来那还算早的,有时一大早又赶着出门。

  分开后这几年,她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忙得没时间好好休息,吃也不肯吃得营养一点,就像今晚,晚餐只是随便在巷口喝了碗馄饨汤了事。

  她为什么不懂得照顾自己呢?瞧她和以前相比瘦了多少,实在叫人心疼!既然她不懂得照顾自己,那他只好“帮忙”照顾她了。

  “你不用工作吗?”天晴怀疑地瞅他。

  她现在才想起来,她好像经常遇到他,听会长说他是蓝氏家族亚洲区的总裁,他老是这佯整天晃来晃去,那公司怎么办?公公会不会——呃,她的意思是他爸爸会不会一气之下,把这个不事生产的不肖子踢出家门呀?

  “我工作操劳太久,身体不堪负荷,已经向家族请了长假,打算好好休息。我不会被炒鱿鱼,你放心!”

  他爸妈知道他要追回天晴,乐得给他半年的假,还派人来台湾协助他,要他没有追妻成功,就不准回美国见他们。

  而他谨遵钦命,非常有毅力地执行追妻任务,目前正在软化天晴的防卫,应该很快就会成功。

  “我、我才没有担心。”天晴不自在地转开头,否认自己悬在心头的那一丝担忧。

  “你现在还会下厨做菜吗?”

  “什么?”她茫然地望着他,不知道他怎会突然冒出这个问题。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其实他很想知道。

  记得当初,连菜刀都不曾拿过的她,却为了他,跑去和他妈妈学做中式料理和点心。

  当时他虽然一副懒得理的样子,对她的努力视而不见,但他知道她总是私下躲起来偷偷练习,有好几次,他趁她睡着之后悄悄拉起她的手,检视那些被刀划伤、或是被油烫伤的伤口。

  他不是没有反应的,当时他的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心疼。但为了自己被逼婚的怨气,他绝不可能把心疼说出来,第二天见了她,同样是一张冰冷嫌恶的臭脸。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恨她一辈子,没理由自打嘴巴,对她软化示好。

  他永远记得,经过反覆的练习之后,她终于把第一次感到满意的料理端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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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

  他用轻蔑的斜眼打量那些冒着热气,看起来好吃极了的菜肴。

  “这里有麻婆豆腐、鲜炒脆笋、避风塘虾、芋头酥鸭,还有莲子排骨汤。听妈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

  为了满足他的胃,她早事先向婆婆请益过了,而有些材料,也着实花了她好些工夫寻找。

  “准希罕你做菜给我吃!”

  其实当时他是感动的,但他痛恨自己被她的拙劣伎俩讨好,因此转而把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我只要想到是你做的就想吐,你还要我吃?笑话!快给我端走!”

  “可是……这是我花了好久的时间做的……”光是莲子排骨汤,她就整整熬了一下午。

  “我叫你端走!”当时他不知被什么恶魔附身,还是因为气极了,竟然大手一挥,把她辛苦一下午的成果全部打翻。

  几盘精美的菜肴飞落,弄得一桌一地都是菜肴、酱汁。

  “啊!你为什么把菜打翻?”光从这惋惜的尖叫声,就可知道她有多心疼。

  “谁叫你不把菜端走?!”他还恶声恶气地回吼她。

  她默默垂下头,一句话不说,他似乎看见透明的液体从她面颊滴落。

  那时他很想道歉,但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一会儿之后,她起身说:“我去拿抹布。”

  她以僵硬的步伐离开餐厅后,他盯着餐桌上一块掉落在他面前的芋头,半晌后缓缓伸手拎起,送进自己嘴里。

  “好吃。”

  他的赞美,只能说给空荡荡的餐桌听。

  芋头闷软了,鸭肉的美味全渗入芋头里,真的很好吃。但是这些话,他不可能说给她听。

  又过了一会儿,她拿着抹布和清扫工具回来,默默将他制造的一团混乱清理干净。之后她对他依然温和柔顺,但是不曾再为他煮过任何一道菜。

  现在他很想品尝她亲手做的料理——非常想。不知道这些年,是否曾经出现让她亲手为他烹煮好吃料理的男人?

  “下厨?别开玩笑了!我可是新时代的女性耶,现代新女性怎能轻易下厨?更何况君子远庖厨,这句活你没听过吗?”她开玩笑地回答,眼眸却一黯。

  她早就不做菜了,打从许多年前……

  “可是我想吃!”他急促地说道。

  “啊?”他说什么?

  “我想吃你煮的菜,你可以再为我做一次芋头鸭吗?”

  这些年尝过的绝妙佳肴不在少数,但他就是忘不了,当初掉落在餐桌上那块芋头的滋味。

  “拜托!那很麻烦的你知不知道?我才不要浪费时间在厨房里,把自己弄成浑身油烟味的黄脸婆呢!”她皱起鼻子,装出不敢认同的嫌恶表情。

  她不会再为任何人做菜了——再也不了!

  她的心结他似乎知道,也不再勉强,只说:“不然我来做吧!你教我怎么做,我做给你吃。”他真心想讨她开心。

  “不用了!你做的菜我可不敢吃,我怕中毒。”她朝他皱鼻子。

  “嘿,你怎能这么说?”蓝牧威故意装出凶恶的表情抗议,却反而逗得她哈哈大笑。

  “原来你根本不怕坏人!”蓝牧威假装失望地叹息。

  “你不是坏人啊!”天晴想也不想地回答。

  蓝牧威听了相当感动,他过去曾如此无情地对待她,她为何不怨他,不认为他是个恶人呢?

  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用那种仿佛充满感情的眼神直盯着她,让天晴觉得浑身不对劲,慌张得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她不自在地移动僵直的身体,想换个舒适点的姿势,却不慎撞掉放在一旁的资料夹。

  啪地一声,资料散落一地。

  “啊,真糟糕!”天晴立刻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拾散落一地的纸张。

  “我帮你捡——”

  “不用了!”蓝牧威刚伸出手,天晴便紧张地抓起凌乱的资料起身。“我自己整理就行了,今晚非常谢谢你的消夜,我想你该回去了。”

  “说得也是。很晚了,明天你还得上班,就不打扰你了。”他没有死皮赖脸地继续赖在椅子上,立即起身道别。“今晚和你聊得很愉快,谢谢你陪我吃东西,晚安!”

  “呃,晚、晚安。”她不敢抬头看他,因为她居然这么没礼貌,下逐客令赶他离开。

  她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一个人这么失礼过,她实在感到很过意不去,但是……她心底还是怕他呀!

  现在他对她十分温柔亲切,和过去的冷嘲热讽完全不同,但过去被刺伤的痕迹还在,如果她打开心房相信了他,接踵而来的,会不会是另一次伤害?

  “祝你有个好梦。”蓝牧威不在意地笑了笑,随即离开她的住处,还体贴地帮她带上门。

  她又缩回保护壳内,他知道。

  过去是他让她太伤心失望,也太没安全感,她才会突如其来地畏惧退缩,只因为不想再次受伤。这些他都懂,也不会怪她,只希望他的真心诚意她能感受得到,再给他一次机会。

  让他好好弥补这一切!
  天晴开着老板慷慨出借的小轿车,沿着狭窄的山路往上走。

  她一面对照地址,一面观察周围的环境,末了她丧气地放下那张纸条,因为所谓的地址,在这里根本没有什么用处。

  瞧瞧四周,除了山就是树,还有大石头与杂草,若不是有条羊肠似的婉蜒小径在前方,她真不相信这里有人住。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即使那位欧大师再神秘难缠,她仍是上山来找他。

  这是她的责任,她必须找到他,亲自邀请他参与展出。

  “这里根本是无人的深山嘛,那位脾气古怪的欧大师到底住在哪里呀?我会不会根本走错路了呢……”

  她喃喃嘀咕着,翻出手机检视通讯格——果然!只剩微薄的讯号了。

  如果这时候车子坏了,那可就精采了,她将会被彻底与外界隔绝。

  心底发毛地又往上开了一段,她从开启的车窗听见前方传来响亮的噗噗声,那声音听起来像是——

  她停下汽车屏息等待着,不一会儿,一辆老旧的野狼125从前方的山路上冲下来。

  有人!她喜出望外,赶紧开门下车,想拦住那位骑车的老伯问路。

  不用她费事拦车,六十开外的老农远远看见她,已缓下车速,怪异地打量着。

  像她这么漂亮又有气质的都市女子,怎么看都跟这片原始的荒林搭不上边,他猜她应该是迷路了吧?

  “对不起!老伯,我能不能请问一下……”

  “什么事?”老农停下机车,坐在仍噗噗颤动的机车上看着她。

  美丽的女人人人爱看,就算他已过花甲之年,视力可还好得很哪。

  “我想向您打听,有位欧敬湖先生,是不是住在这附近?”天晴温柔有礼地询问。

  “你怎么知道?!”老农诧异地脱口而出,随即露出懊恼的神色,恨不得缝住自己的嘴。“糟糕!欧先生一再吩咐我不能说的。”

  “他真的住在这里?”显而易见的喜悦立即浮现在天晴脸上。“您认识欧先生是吧?请问您是他的朋友吗?”

  唉!老农无奈地承认:“我算不上他的朋友啦,不过他吃的菜都是跟我买的,我刚才就是送菜去给他。”

  “真的吗?那么能请你告诉我,欧先生住在什么地方吗?”天晴又急忙问道。

  “我不能说啦,欧先生会生气的。”虽然他贪看美女,但是欧敬湖的怒气更吓人,他可不想被他骂到臭头。

  “没关系,您不需要说得太详细,只要指引我一个大概的方向就好,我自己慢慢过去找。”

  “哎……”老农为难地搔头抓腮,犹豫了半天,实在不忍心让美女失望,最后才吞吞吐吐地说:“我跟你说,你可不要跟欧先生说是我告诉你的,不然他会骂人的。”

  “请您放心,我不会告诉他是您说的。”天晴喜悦地露出笑颜。

  “那就好,他的吼声我实在受不了。你开车继续往前走,大概再过五分钟,会看到路边有棵大树,然后你仔细看,右手边会有一条小路,欧先生就住在那条岔路的尽头。”

  “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天晴开心地不断道谢,老农嘿嘿傻笑,见她高兴,他也开心地笑了。

  老农走后,天晴回到车上,开车继续往上走,很快的,她找到老农所说的那条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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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晴按照老农的指示,一直开到路的尽头,终于看到一栋古朴的小木屋出现在前方。

  她一边减缓速度准备停车,一面欣赏那栋沿着山势建造的木屋。

  优雅的深褐色的木屋座落在翠绿的山林之问,院子里放置了几张精致的木雕桌椅,形成一幅悠闲宁静的乡村景致,不管欧敬湖是不是个怪脾气的老头,他的品味实在没话说。

  她在一处稍微宽大的空地停下车,那里已经停了一辆老旧的厢型车,应该是欧敬湖的车吧。

  她打开门下车,随即闻到带着青草香的清新空气迎面而来,不远处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在呜唱,原始乡林的气息使人心旷神恰,她忍不住露出微笑,伸了个懒腰。

  “你是谁?”一个糟老头突然出现在木屋旁,非常不友善地质问。

  “呃……您、您就是欧敬湖欧老师吗?”

  发现自己伸懒腰的手还举在头顶上,天晴赶紧放下来,尽量忍住心头的诧异,小心翼翼地问。

  她不知道,欧敬湖竟是如此的——嗯,不修边幅!他大约五六十岁,因为头发胡子都很长,看不出实际年龄,但是从它们花白的程度研判,他应该不年轻了。

  他身材瘦削,穿着一套灰色的粗布衣裳,那种布料及款式她从没看过外头有人在卖,因此她强烈怀疑那是他自己织的布,然后随意用针线缝制成的。

  “你聋了?我问你话你没听见?”糟老头一呃,欧敬湖很生气,更加大声地咆哮。

  “那位老农夫说得没错,他的吼叫声真的很让人受不了。”她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欧敬湖年纪虽大,耳朵可不含糊,他听到她说什么受不了之类的,顿时更加生气。“你到底是哪个石头坑蹦出来的?”

  “我又不是孙悟空,怎么可能从石头里蹦出来呢?”他的形容词让天晴忍不住好笑。“您是欧老师吧?我是艺术走廊的公关,我叫纪天晴,谨代表我们画廊来和欧大师您——”

  “画廊?”不知为什么,欧敬湖一听到画廊两个字就立刻翻脸,指着外头的道路怒声嘶吼。“滚!你给我滚出去!我欧敬湖的东西,永远不会再放在该死的画廊里展出!”

  “欧老师——”

  “不要叫我欧老师,我不是什么见鬼的欧老师!”

  欧敬湖大声吼完,随即愤怒地转身走进屋内,然后用力甩上门。

  砰!关门的巨大声响,差点让天晴真的变成耳聋。她拍拍自己的耳朵,不敢置信地瞪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居然这样当着她的面甩门?

  很好!他激起她的好强之心了,她纪天晴可不是没有脾气的烂泥,这下她跟他杠上了,非得鼓吹他把作品拿出来参展不可!

  没错!不达目的,她誓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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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星期之后,天晴开着休旅车,车上载着粮食、棉被和换洗衣物,往苗栗山区开去。

  可不能小看女人的毅力,她已经在欧敬湖的小木屋附近租了间农舍,准备与他长期抗战。

  她开进小路,找到那间农舍,停好车之后,先过去打开门。

  她站在敞开的大门前,打量许久没有人居住的房子。

  “嗯,果然只有两千元的价值。”她只能这么说。

  这间农舍是她花两千元租来的,里头只有非常简单的几样古老家具,浓浓的霉味扑鼻而来,看来不好好打扫一番,是不能住人的。

  不过现在先不管那么多,赶快把东西搬进屋里再说,山谷那边已经开始降下浓雾,晚一点说不定连东西都看不清楚了。

  她开始将车上的粮食、物品一一搬进屋里,这时外头天色果然雾蒙蒙的,她试着按下电灯开关,欣喜地发现灯会亮。

  她又去检查水龙头,发现也有水,不过不是自来水,山区的水都是山泉水,清凉甘甜,只是必须确实煮沸才能喝。

  “太好了!屋里有电,那就不用点蜡烛,有水也可以立刻打扫,晚上就可以睡个好党了。”她高兴地自言自语,找出抹布和水桶,开始取水打扫。

  先擦去桌椅、床铺、墙壁上的灰尘,然后扫地拖地,最后是厨房和卫浴,这样就算大致完成了。这时候,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铺好了床,看着洁净许多的屋子,心情好极了。

  “肚子饿了,该吃晚餐了。”她喃喃说着,从粮食的袋子里找出泡面,到厨房用洗干净的水壶烧水泡面。

  山区的夜晚好安静,没有尘嚣的喧闹声,也没有电视声或收音机的吵杂声,她一面吃着池面,一面聆听屋外的蟋蟀呜叫,觉得这碗泡面特别好吃。

  然而她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她就结结实实碰了一个大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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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安!”

  第二天清晨,她站在欧敬湖的住家范围外,友善地对他微笑,释放她的善意。

  今天一改上回正式的穿着,改穿轻便的T恤牛仔裤,清新得宛如邻家女孩。

  “你这女人又来做什么?!”欧敬湖不知在院子里敲打什么,看到她来,立刻跳起来指着她大吼。

  “我是来打声招呼——”

  “打什么招呼?我不是要你滚回去吗?又跑来做什么!”欧敬湖暴躁地打断她的话。

  “噢,我正想告诉您,我暂时不会离开了。”天晴的笑容里有点小小的得意。

  “什么意思?”欧敬湖第一次发现自己老了,因为他完全听不懂这小丫头在说什么。

  “我已经把离您这里不到一公里的那间农舍租下来了,这一阵子我会暂时住在这里,还请您多多关照。”

  “你说什么?!”欧敬湖肯定自己真的老了,因为他气得两腿发软。“我不准你住这里,马上给我滚出这座山!”

  “对不起喔,可是那间农舍好像不是您的,我已经付了租金给屋主,他不会赶我走的。”她笑得更加得意。

  “那你就给我乖乖待在那间破农舍里别出来!”他生气地怒吼,灰白的长胡子都飞了起来。

  “那可不行喔,您可没有权利干涉我的行动,因为我现在站的地方,并不是您的土地喔。”她还刻意悠闲地走来走去。

  “唔……”欧敬湖气死了,然而她说得一点都没错,她现在所站的地方确实不属于他,因此他虽然生气讨厌,但也拿她没辙。

  “哼!”他败下阵来,气得扭头走进屋内,用力关上门。

  天晴胜利的喜悦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她很快发现,自己也没讨到便宜。

  欧敬湖被她气走了,她找谁说服去?

  “呃……请等等!欧大师——”

  然而无论她怎么呼唤,他就是不出来。

  不只这一天,之后的几天都是如此。

  无论她去几次,欧敬湖都请她吃闭门羹,原本自信满满的她,也不由得开始丧气了。

  “难道我真的要承认失败,请老板放弃这个企划吗?”

  她呆坐在门前的大石头上,沮丧到极点,这时山径上出现一辆吉普车,载来一个她怎么也料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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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我终于找到你了。”

  蓝牧威停好车,神情愉悦地从底盘极高的吉普车上跳下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天晴不敢置信地瞪着他,这人是鬼吗?简直如影随形,阴魂不散!

  “我听你们老板说,你来这里出差——”

  “出差?”天晴又发出怪叫。不过后来想想,她确实是来“出差”的没错。

  “听说你来这里出差,所以我来找你玩。”

  “这里并不好玩!”她暗自咬牙切齿。

  他的容光焕发、神采飞扬,更衬托出她的落魄与沮丧。

  “不会呀,我倒觉得这里很棒。”他眯眼环视辽阔的山景,满眼的翠绿,任何人都会感到舒服。

  “等你住上一个礼拜,天天有人请你吃闭门羹,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怎么了?工作不顺利?”他终于发现她神情郁闷,便坐在她身边,关心地询问。

  大概是居住在这深山太久,太过寂寞,也或许是满腔郁闷急欲发泄,她竟把从不对任何人诉说的挫折全部说了出来。

  “听起来这个怪脾气的老头很不好亲近。”蓝牧威听完,摸着下巴沉吟道。

  “没错!”她用力颔首,终于有人赞同她的话了。

  “而且脾气又坏,想劝他下山参加展出,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就是说啊!”她点头如捣蒜。

  “没关系,看我的!我帮你去跟那位伟大的艺术家谈谈。”

  “真的?这样好吗?”天晴很无助,需要有人帮助,但又不希望自己依赖他。

  “放心!我学商的,谈判技巧一级棒,等我和他谈过,他就会知道与你们画廊合作是多么明智的选择。”他大拍胸脯保证。

  “希望如此。”她想,事情应该没有这么容易解决……

  果然,欧敬湖看到她带着他出现,脸色一样难看,只不过吼声更大了。“不管你们来几个人都一样,我说不参展就是不参展,你别再白费气力了!”

  说完,他又走进屋内,用力把门关上。

  天晴早有心理准备,早就捂起耳朵,而不知厉害程度的蓝牧威拍拍嗡嗡作响的耳朵,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已经摇摇晃晃,显然快被甩坏的门板。

  “这位老先生怎么火气这么大?”

  “你才知道?”天天吃这种闭门羹,任谁都会吃到想吐。

  “没关系,我会说服他的,相信我!”他不忍见天晴灿烂的笑颜被忧愁笼罩,立即安抚道。

  “你要怎么说服他呢?”天晴怀疑地眯起眼。不是她瞧不起他,而是她已经拉下自尊,厚着脸皮赖了一个礼拜,欧敬湖依然对她不理不睬,他是从小被伺候惯了的大少爷,受得了这种闷气吗?

  “这点你别担心,我自有办法。”他神秘地笑着。

  “那我就先谢谢你了。”无论成败如何,他的好意她同样感激。

  “这句谢谢先寄放在你那里,等我成功了,你再好好地谢我。”他顽皮地眨眨眼,逗笑了她。

  “啊!天黑了,差不多该吃晚餐了。我买了不少面条和肉燥罐头上来,我们来煮面吃吧!”蓝牧威笑着建议道。

  “好啊。”天晴嘴里应着,心里却突然想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

  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晚上他要睡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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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吃得好饱,你煮的面真好吃。”蓝牧威满足地吃掉每一根面条,喝光最后一滴汤。

  “谢谢。”面对他的赞美,天晴有点不自在,匆忙收起两个空碗说:“我去洗碗。”

  “我来吧!”蓝牧威站起身,开始卷起衬衫袖子。

  “你?”她缓慢地上下打量他。

  过去那个连扫把和拖把都分不清楚的大少爷,要帮她洗碗?

  “你煮面我洗碗,分工合作嘛,这是很公平的。”他接过她手中的大碗,走到厨房的水槽前,扭开水龙头,哗啦啦地洗起碗来。

  看他好像真的没问题,天晴这才放心了。她趁这段时间来到卧室,烦恼晚上的床位问题。

  房里唯一的一张床,是比双人尺寸还大的大木床,其实两个人睡绰绰有余,过去他们也不是不曾同睡一张床……问题是,过去他们是夫妻,现在和过去不同呀!

  过去他们虽然关系不亲密,但好歹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如今他们什么都不是,孤男寡女的,照理说是应该要避嫌,她该让他一起睡在同张床上吗?

  她依然犹豫不决。

  洗过碗,蓝牧威和她分别去洗过澡,又坐在桌前聊了一会儿,天晴开始偷偷打呵欠了。

  “你累了,去睡吧!”蓝牧威率先起身,转身走向卧房。

  “噢,好。”天晴愣愣地跟着他,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希望他睡地板。

  然而没等她开口,他已主动说:“我睡地板就好了。”

  他从大背包里拿出睡袋,率性地往地下一铺,接着钻进被窝里,舒服地躺平。

  “这样会不会很不舒服呀?”他主动说要睡地板,天晴反而于心不忍。

  “不会啦,你安心睡吧!”

  “可是……”然而天晴还是坐在床边,满心不安。

  他睡在硬梆梆的地板上,而她却舒服地睡在床上,这……

  她悄悄用脚尖碰触了下地板试温度,轻轻一碰就冷得立即缩回来——唔,好冷喔!

  山区气温本来就比较低,入夜之后湿气加重,气温也更低了,地板简直像个大冰块,他这样睡在上头会不会感冒呀?虽然说有睡袋……

  看他缩得像条虫,就知道一定满冷的吧?毕竟人家是来帮她的。

  “那个……”想了好一会儿,她终究还是不忍。“你要不要上来睡?我这里还有空位。”

  “可以吗?”蓝牧威像弹簧般立即坐起,黑钻般的瞳眸在斜映的微亮月光下闪闪发亮。

  “只要你保证,不可以——”

  “我保证!”没等她说完,他已忙不迭点头,动作迅速地把睡袋搬到床上,深怕她后悔似的。

  他拉开拉链,躺进去之后喟叹一口气。“啊,舒服多了。”

  他满足的模样,让天晴也跟着笑了。她也躺上床准备睡觉,两人都不再说话,略为尴尬的沉默气息在寂静的空间里流荡。

  好久没有这样躺在一起了……

  她不由得想起当初那段不愉快的婚姻。

  那时候,他以为是她设下陷阱逼他结婚,一直对她没有好脸色,但她还是很爱他。

  后来为了伤害她,他开始和不同的女孩子交往,因为他知道这样能让她痛苦。

  每回看到她悲伤的泪水,他眼中就会出现一抹嗜血的满足。

  他讨厌她!她知道。但她天真的以为,只要她努力,他总有一天会爱上她。

  直到她看见当地的八卦杂志上刊登,他和一名美丽高雅、名叫雪莉儿的模特儿牵手逛街,还和她当街拥吻。

  记者问他是否喜欢这女孩?他毫不避讳地回答:“既然吻她,就是喜欢啰!”

  记者又问:“听说你已经结婚了,请问这名——婚外女友的事,你的妻子知情吗?”

  “就算知情,她也不会干涉!”他回答得颇为嚣张。

  “那再请问,雪莉儿和你妻子的不同之处在哪里?你最欣赏雪莉儿哪一点?”

  “雪莉儿和我的妻子,可说没有任何一个共同点,而我最欣赏雪莉儿的地方,就是她和我的妻子完全不同!”

  他说了……他亲口说喜欢这个女孩!这时,她强迫自己伪装出来的慷慨与宽宏终于彻底崩溃。

  她将杂志撕成碎片,然后哭倒在地。

  当天深夜他回到家,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和平常一样像没看见她似的,迳自穿过客厅准备进房。

  他似乎只在床上才看得见她!她垂眸苦笑,痛哭一晚的双眼再度灼热起来。

  “请你等一下好吗?”她起身喊住他,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真的不爱我?”她绝望地望着他。“对我,你真的连一丝爱的可能都没有吗?”

  “你说呢?”他懒得回答情爱这种没营养的话题。

  “那么你爱那个女孩吗?杂志上你亲口承认喜欢她……”

  “既然你都知道了,干嘛还问我?”他恶声恶气地吼她。

  其实他很生气,那些都是八卦杂志自己乱写的!他确实和雪莉儿来往,不过那是因为雪莉儿主动接近他,而他为了气天晴,所以才故意和雪莉儿约会,没想到她会突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吻他。

  基于礼貌,他没有立即推开她,但是也没回应,事后他把雪莉儿臭骂了一顿,骂到她哭了。

  没想到不久八卦周刊就出现他们的报导,内容乱七八糟,根本没向他求证过。他爱雪莉儿?哈!他连自己漂亮清丽的老婆都不爱,怎么可能爱那个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他老婆的女人?

  现在想想,当初他真该告那间早该倒闭的八卦周刊,因为那则不实的报导,害他过了将近八年的清教徒生活。

  “你一直想跟我离婚,对不对?”天晴心死了,神情麻木。

  “你说呢?”他粗声反问。

  “好,我答应你。”
  蓝牧威还记得,当她吐出这句话时,他心底有多么震惊。

  他或许气她、怨她,却从未真的想过要离开她。

  “答应……什么?”许久,他才从颤抖的唇中挤出话来。

  “我们离婚吧!”她苦涩一笑,泪水成串掉落。“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是没错……”自己的所作所为让他无法否认。

  “努力了半年,我终于想通,也打算放弃了。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在你万般不愿的情况下开始的,现在结束,不过是还你自由罢了。从现在开始,你不会再被我绑住,可以随心所欲过你想过的生活,也可以再婚——和你真心喜欢的女孩。我祝福你!”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像个好朋友般,给他这些祝福?或许她不愿他直到最后一刻,还依然恨着她吧!

  “当然。”震惊使他像木偶般,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只能浑浑噩噩地说着敷衍虚应的话。“如果再结婚,我当然会娶自己喜欢的女人。”

  她唇畔的微笑加大。“真的祝福你……希望你永远幸福、平安、快乐!”

  “谢谢。”他依然处于呆滞的状态,只有嘴唇还能动。

  “那我先进去休息了,今晚我睡客房,你不必担心被我打扰。”说完,她转身走进客房。

  他茫然坐下,望着前方的墙壁,怔忡地失神。

  折磨了半年,她提出离婚的要求了!他终于摆脱这个从来不想要的妻子,应该很高兴,他为什么不笑呢?

  为什么不跳起来电话通告所有亲朋好友,邀他们一起过来开香槟庆祝?他为什么要呆坐在这里?好像他的心刚被人刨走,空荡得难受?

  他该万分乐意地答应,然而他却迟疑了。不过——

  她既然提出离婚的要求,他也不可能挽留,为了赌一口气,他痛快地签下离婚协议书,终止两人的婚姻关系。

  然后他宛如放出笼的小鸟,在刻意的放纵堕落下,荒唐了大半年,直到某一天在某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身旁醒来,望着那具光溜溜的淫荡娇躯,他突然觉得恶心想吐。

  他冲进厕所,吐得连胆汁都呕出来,才跪坐在马桶边低声痛哭,承认他只是懦弱地麻痹自己,其实他还爱着天晴。

  大彻大悟之后,他立即赶往天晴在美东的住处,然而她并不在那里,他只遇见天晴的哥哥纪天寒。

  纪天寒恨透了这个骗了妹妹清白又始乱终弃的浑蛋,只冷冷地告诉他:“天晴再婚了!”

  “你说什么?”蓝牧威的胸口仿佛被人用力捶了一拳。

  “天晴遇见更好的对象,已在我爸妈的安排下嫁到外地去了。现在小俩口婚姻幸福,你别不识相的去打扰人家,知道吗?”

  纪天寒恶狠狠地揪着他的领子警告。

  “我……知道了……”

  蓝牧威整个人都傻了,想到那个可爱痴心的女孩已经成了别人的妻子,属于另一个男人,他突然又有种想痛哭的感觉。

  他浑浑噩噩地离开,为了不破坏天晴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他没有去找过她,为了不让自己更心痛,他也不敢探听天晴的下落。

  失魂落魄地过了八年,直到那天若不是他巧遇天晴的堂妹,否则他将永远不会知道,天晴根本没有嫁人,纪天寒是骗他的!

  没有人知道,当他知道天晴仍是独身时有多么高兴,简直像要疯了一样,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飞回台湾找她。

  不过毕竟经过六、七年社会的历练,他没有莽撞行动,而是先告知家族,取得大家的谅解与协助,才买机票直奔台湾,进行他的追妻计划……

  而天晴却躲着他,她一直以为他恨她,其实他不。如果恨她,他不可能夜夜回到她身旁,搂着她才肯入睡。

  他只是气恼,气她让他陷入被逼迫的窘境,这对当时才二十出头的他来说,无异于拿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婚。

  因此他把被胁迫的怒气发泄在她身上,拒绝相信她的无辜。

  终于他的报应临头了,她心碎提出离婚的要求,而他却在离婚之后才发现,自己真的真的很爱她!

  离婚之后他经常想起她,想起她柔柔的微笑、她的体贴顺从、她的真心真意,还有被他弃如敝履的爱。

  他转头看看躺在身旁的天晴,她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他凝视的眼神变得更加温柔,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将她抱进自己怀中。

  真好!他满足地露出微笑。经过了八年的时光,他终于能再度拥抱她了。

  他抚着她可爱的短发,脸上充满眷宠。她虽剪去长发,但是依然美丽如昔——不,自信与成熟的妩媚让她更加美丽。

  “我爱你,天晴。”他深情地在她酣睡的脸颊上印下一吻,然后满足地闭上双眼,与她相拥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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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早,太阳缓缓从山头升起,金光宛如一支支黄金铸成的箭矢,投射向大地的每个角落。

  太阳出来没多久,天晴就醒了过来,因为几只小麻雀停在她的窗口,七嘴八舌地谈论清早觅食心得,吵杂的啁啾声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睁开眼睛,将视线转向身旁的床位,不过它已经空了。

  “欸?!”她立即弹跳而起,慌张地四处张望。

  他不见了?昨天夜半时分她曾醒来一次,那时他还在呀!

  想起昨夜,她不由得羞红粉颊。她从不知道自己的睡相这么糟!昨天半夜醒来竟然发现自己窝在他怀中,舒服地睡着。

  她连忙检查一下位置,发现是她自己捞过界去,不是他睡到她的床位来。她吓了一跳,赶紧悄悄移回自己的位置,怕万一被他发现,那可就尴尬了。

  躺回早巳没有余温的床位,她突然觉得有点冷,拉紧被子再度试着入睡。这时身旁的他突然发出一声类似叹息的吐气声,又把她吓了一跳,不过后来没有其他动静,她想那应该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吧……

  天晴猛然从沉思中回神,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吧?他不见了,难道是天色未亮就溜下山去了吗?

  她说不出心中的怅然感受是什么,只觉得很失望!

  梳洗过后,她换上衣服走到前门去查看,发现他的车还在,他没走!

  欢喜的小天使开始在心巾欢唱。不过他到哪里去了?

  啊!会不会……她赶紧往小路的另一头奔去。

  “牧威,你在做什么?!”

  当天晴看见欧敬湖院子里那个打着赤膊、满身汗珠,正高举斧头劈柴的男子,忍不住失控地惊呼。

  “我在帮欧老伯劈柴呀。”他停下动作,朝她露出洁白的牙齿。

  欧、欧老伯?

  天晴面颊抽动地转头看向另一边,欧敬湖正用不以为然的牛眼瞪着她。

  “小子,如果柴劈完了,顺便给我搬进柴房去。”他像没看见天晴似的,迳自对蓝牧威吩咐道。

  “没问题!欧老伯,您先进去休息吧,我很快就做好了。”蓝牧威回答。

  “哼!”欧敬湖刻意朝天晴的方向用力哼了声,这才转头走进屋里去。

  他一走,天晴赶紧靠过去问蓝牧威:“你为什么跑来这里帮他劈柴呀?是他叫你做的吗?”

  “其实也不算是啦。因为我问他必须做点什么,他才愿意相信我的诚意,他就叫我来劈柴。”只是没想到,劈柴还满耗费体力的。

  “你没必要这么做呀……”就算是为了帮她,也没要如此牺牲吧?

  “其实无妨!帮他做事也是联络感情的好方法。”

  “我倒觉得他是故意整你。”天晴嘟嘴看着满地柴薪,这么多柴,欧敬湖几个月也烧不完吧?

  “或许他确实是这么想的没错,不过我做得愈多愈好呀,这样他才会知道,我们很有诚意和他交朋友,久而久之他自然会打开心房,让我们亲近他。”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那我也来帮忙吧!”天晴拍拍手,立即弯下腰,帮忙将散乱的柴薪收集成一堆,然后分次搬进一旁的小柴房里。

  他们两人分工合作,一个劈柴,一个整理搬运,待劈的柴堆愈来愈少,原本散落柴薪的凌乱院子,也逐渐变得清爽。

  欧敬湖站在窗前,默默看着两人忙碌地劳动着,许久之后哼了一声,臭着脸转身走开。

  终于,天晴和蓝牧威把所有的柴全部劈完、也搬进柴房放好了,两人开心地抹着汗水相视一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时欧敬湖推开门走出来,手上端着一个木质大托盘,啪地一声,粗鲁地放在院子里的木桌上。

  “这是给你们吃的,可别说我占你们便宜,让你们做白工!”

  他倨傲地昂着下巴说道。

  “这是您自己做的吗?”天晴看见托盘上有盘胃着热气的葱抓饼,还有一大壶漂浮着野生植物的青草茶,看起来美味极了。

  “我先吃了。”蓝牧威没吃早餐,又帮他劈了一上午的柴,这会儿早就饥肠辘辘,看到热腾腾的食物,顾不得手脏,随意在裤子上拍去木柴的碎屑,就抓起烫手的葱抓饼来吃。

  “唔——好烫,可是好吃!”他咬了一口,张嘴呼出热气。

  “我也吃吃看。”天晴也跟着抓起一块饼,小口地咬了起来。

  “真的耶!好香好好吃喔!”

  看他们俩吃得津津有味,欧敬湖脸色缓和不少,眼中甚至还出现一抹不易察觉的喜悦。

  不过他不愧是人见人怕的怪老头,一等他们吃完,他立刻板着脸收走托盘,然后走进屋内把门关上。

  虽然又吃了闭门羹,但天晴的心情却相当不错,一路边走边哼英文歌。

  “你这回不丧气啦?”蓝牧威好奇地问。

  还记得昨天他刚来时,她因为吃闭门羹受挫,茫然坐在门前发呆,好像一只迷途的小白兔,让他行了万分心疼。

  “不!因为我感觉得出来,他对我们的态度已经开始软化了。”她红润的菱唇扬得好高。

  “真的?你怎么知道?”真神!

  “你没发现吗?他已经肯让我们走进院子,还请我们吃东西,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

  “但他还是甩我们的门呀!”至少这点就没改变。

  “是没错,不过今天他甩门的力道小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用力。”

  “这么听来,的确是个好现象。”呵呵,他倒没发现。

  “所以我要继续加油,相信再过一段时间,他一定愿意和我商量参展的事。”

  “我相信会的。”只要她下定决心,很少人不被她打动的。

  “对了!我要谢谢你,若不是你一大早跑去帮他劈柴,他也不会让我进他的院子。”她有点害羞地对他甜甜一笑。

  他才刚来一天,就做到她花一个礼拜做不到的事,她真是惭愧。

  “别光谢我,你也付出很大的努力呀,瞧瞧你的手都红了。”

  他拉过她的手,心疼地检查被木头的粗皮扎红的柔嫩掌心。

  他温热的大掌握住她微凉的小手,力道轻柔而缓慢地揉搓着,这种感觉好像又回到初恋时那段时光,那时他对她也是这般温柔,连望着她的眼神都充满深浓的感情……

  他现在就像当初那样深情地望着她,头逐渐住她的方向倾……

  天晴知道他的意图,却无法躲开。

  呱嘎呱嗄——

  他的唇正要贴上那梦寐以求的柔嫩芳唇,忽然有只怪鸟从树林巾帘出,嘎嘎怪叫着飞越他们头顶。

  “吓!”天晴吓了一大跳,立即把蓝牧威推开。

  “快中午了,我们回去吧!”她回避地转开视线,独自快步走远。

  “唉!”蓝牧威不甘心地仰头瞪着那只逐浙飞远的怪鸟,气愤地咕哝:“昨天真该带把猎枪上来。”

  那只笨鸟可知道,这是他们睽违八年的吻呀!她好不容易才撤下心防,愿意让他吻她,要再等到这样的机会,天知道是多久以后的事?

  呜呜,他梦寐以求的香吻飞了!

  “牧威?”天晴走了一段路,发现他没跟来,随即回头喊道。

  这回就暂且饶过你!

  蓝牧威又孩子气地瞪了眼已成小黑点的鸟儿,这才追上前去。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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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请喝茶吧!”

  天晴端着刚学会的道地青草茶,送到正在下棋的两人身旁。

  “抱歉,你先放旁边好吗?我等会儿再喝,我现在要专心痛宰敌人。”蓝牧威抬头对天晴仓促一笑,又将注意力转回棋盘上。

  “哈——哼,是谁痛宰谁还不知道呢!”欧敬湖撩起灰白的长胡子,嚣张地冷笑。

  这些日子,蓝牧威和天晴天天到欧敬湖家里做苦工,男的劈柴挖土,女的除草种花,经过半个多月的努力,他总算肯给他们稍好一点的脸色看。

  后来某一天,欧敬湖知道蓝牧威很会下黑白棋,从此之后他成天找蓝牧威挑战棋艺。

  “好。”天晴将青草茶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微笑着走到他们桌旁观棋。

  “这些棋子真的好漂亮!”她每看见一次,就忍不住赞美一次。

  他们现在下的黑白棋,全是欧敬湖自己亲手做的,他选用色泽暗沉的黑檀木和色泽较淡的枫木雕琢而成,每颗棋子都呈现扁圆状,虽然没有什么图样,但因为不断打光磨亮,所以粒粒都像珍珠一样浑圆滑润,触感好棒。

  “呵呵!只可惜你不会下棋,不然我就磨一副送你。”欧敬湖就是明知道她不会下棋,才故意这么说。

  “可是我会下呀!如果我这盘赢了,你就磨一副棋送我怎样?”

  蓝牧威知道天晴喜欢,想尽办法要帮她凹一副。

  “问题是你赢得了吗?”虽然输过无数盘棋,欧敬湖还是不怎么瞧得起这个年轻人的棋艺。

  “那就试试看喽。”蓝牧威笑嘻嘻地下了一颗强棋。

  “噢……”欧敬湖脸上浮现警觉之色,开始伤脑筋了。

  十五分钟后,顽强抵抗的欧敬湖还是不得不俯首称臣,彻底认输。

  “你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他总算勉强称赞蓝牧威的棋艺。

  “那么依照约定,您该送我一副棋——”

  “棋?什么棋?刚才我可没答应!”欧敬湖赖皮地翻脸不认帐。

  “啊?!怎么这样?您赖皮——”蓝牧威和纪天晴怎么都没想到,身为长辈的他居然赖账!

  “随你们怎么说,反正我没答应。下了一下午的棋,我老人家累了,要进去睡觉了。”他真的拍拍屁股开溜了。

  “欧老伯——”

  他们在后头懊恼地叫嚷,他却只是敷衍地摆摆手,随即溜进屋里,把门关上睡大觉。

  “欧老伯怎么可以赖皮嘛!”天晴气呼呼地跺脚。

  自从知道欧敬湖不喜欢人家叫他欧老师之后,她也跟着蓝牧威喊他欧老伯,果然欧敬湖对她的态度就好了很多。

  “唉!他虽然年长我们二、三十岁,但却比我们更像个孩子。”

  “就是说嘛!”

  然而即使再懊恼不平,人家已经溜进屋里躲起来,他们又能奈人家何?

  只能自己摸摸鼻子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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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蓝牧威丧气地从床上坐起,宣布暂时放弃睡眠。

  可能是白天精神太亢奋了,上床的时间又很早,所以躺了快一个钟头,他还是了无睡意。

  他转头看看身旁,天晴正沉沉熟睡着。他微微笑,爱怜地在她脸上轻吻一下,才掀开睡袋下床。

  夜深露重,他先穿上薄夹克御寒,然后悄悄拿了大门钥匙到外头散步,心想让自己动一动,会不会比较好睡。

  今晚月色不错,近满月的月光照亮了大地,四周虫声唧唧,他沿着小径走着,享受难得的虫声奏鸣曲和没有霓虹灯的乡野夜景。

  他悠闲走着,不知不觉晃到欧敬湖的小木屋附近,原以为他必定睡了,因此他已经扭过脚尖准备离开,然而那一刻他却看到庭院里有微弱的灯光,顿住脚步仔细一看,欧敬湖还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一边喝着清酒,一边仰头望着月亮,脸上有种说不出的哀伤悲恸。

  这样的欧敬湖他从未见过!

  他见到的他,总是愤怒的、讥讽的、暴躁的,没想到他也有悲伤的一面,看了真令人鼻酸。

  默默看了半晌,他大步走过去,决定坐下来陪他聊聊。

  “欧老伯。”

  “你……”看见他出现,欧敬湖有点惊讶。

  “我陪您喝一杯!”他进屋拿了杯子,替自己倒了杯酒。

  “你这小子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干什么?”想到刚才自己脆弱的模样可能被这小子看见,欧敬湖便感到些许羞窘。

  “睡不着呀!”蓝牧威故意用开朗的声音大声说:“大概是今天还不够累,所以怎么也睡不着。”

  “怎么?那丫头不是你的女朋友吗?想累还不简单,睡前多做几次‘运动’不就累了?”欧敬湖嗤笑。

  “问题是她不肯陪我做运动呀!”蓝牧威更大声地叹息。

  他以为他不想吗?日日夜夜陪在最爱的她身旁,汲取她的娇俏美丽,嗅闻她身上的香气,夜晚还躺在她身旁,然而却是看得到碰不着,那滋味真不是一个男人所能承受的。

  “怎么回事?小俩口吵架啦?”欧敬湖好奇地问。

  “呵……算是吧!”他只能苦笑,过去种种,实在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

  欧敬湖听了,难得没有讥笑嘲讽,只是默默地沉思着,好一会儿才语重心长地劝道:“如果你真的在乎这个女人,记住,千万不要跟她呕气,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她。”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面色哀戚,眼眶甚至还闪烁着晶莹的水光。

  “欧老伯,您怎么了?”蓝牧威诧异地问。“您是不是曾经遇过什么难过的事呢?”

  欧敬湖在他关怀的眼神下,忍不住把深藏心底二十年、持续折磨他的愧疚,说给这个初识未久的年轻人听……
  原来早在年轻时,欧敬湖就是个被艺术界誉为天才的知名雕塑家。

  因为成名早,所以当年的他就和八年前的蓝牧威一样,自视甚高、目空一切。

  他有个深爱他的妻子,总是背后默默支持他,在他穷困潦倒时鼓励他,在他失意难过时安慰他,他很感激她,也非常爱她,但却从未把他的感谢与爱意说出口。

  约在二十年前,他的名气如日中天,作品炙手可热,天天有不同的画廊、美术馆、甚至国外的艺术团体来邀请他参加展出。

  在那个年代,他已经拥有自己专属的经纪人,负责帮他安排接洽参展事宜。而他找的经纪人是出了名的厉害,为达目的,不择任何手段。

  打从接手欧敬湖的事业开始,他就积极拓展他的交际,也很懂得炒作媒体,借由各种方式打响他的知名度,增加邀约与作品的卖量。

  他做得很好——或许是太好了,打从聘请了他之后,欧敬湖的知名度迅速提高数倍,收入暴增,成了风云一时的知名人物。

  欧敬湖知道自己的事业正在飞腾,而他也很有野心,想趁自己红得发紫时一举冲上最高峰。

  好巧不巧的是,他的妻子在这时候怀孕了,而且出现孕期不稳、动辄流产的倾向。

  几乎天天都有展览的他,哪有空照料必须躺在床上安胎的妻子?于是他把妻子送回娘家,让岳父母替他照顾她,而他自己则继续到处参加展览,偶尔有空,才到岳父母家探望她。

  然而他的妻子从未责怪过他,每回看到他都很高兴,还不断喃喃道歉,为了不能下床煮他爱吃的菜而难过。

  他总是安慰她,要她别胡思乱想,然而明明答应陪她一整天,却总是坐不到半天便得匆匆离去。因为经纪人又开始使出夺命连环扣,要他陪购买他作品的大老扳们应酬吃饭。

  看见妻子失望的脸庞,他心里也很不好受,但他总是说服他们两人要忍耐。

  现在只是过渡时期,等她把孩子生下来,那时他会减少参展与应酬的时间,挪出很多时间在家里陪她与孩子。

  这段日子很快就会过去的!他如此坚信着。他从未想过妻子会离他而去——永远地!

  几个月后,他深爱的妻子竟在生产时血崩,虽然医师极力挽救,但最后还是回天乏术,留下刚出生的小女儿,撒手人寰。

  接到噩耗时,他正在为自己筹资成立的画廊剪彩,匆忙赶到医院,只来得及在太平间见妻子最后一面。

  他呆愣地站着,不哭不动也不说话,因为根本无法接受这事实。

  早就对他心生不满的岳父一拳将他打倒在地,他才清醒过来,抚着妻子的遗体悲恸大哭。

  因为对他极不谅解,他的岳父母带走孙女,不肯让他见女儿一面。

  而他也无法原谅自己,所以将所有的一切都留给女儿,独自来这山林隐居,自我放逐……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他依然被这份深深的愧疚折磨着,也始终没见过自己的亲生女儿一面,因为他没脸到岳家要求探望女儿。

  “所以,你要对自己爱的人好一点,我是真心诚意地劝你。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毫不犹豫用我的事业和财富来换取我的妻子,偏偏时光无法倒流。”欧敬湖眼眶含泪,懊悔不已。这段往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痛。

  “原来,这就是你隐居在这里,不肯参加任何画廊邀展的原因。”

  听了他的故事,蓝牧威也为他感到心痛难过。因为悔恨的痛苦,他也是最了解的呀!

  这时,一道秀丽的身影,悄悄地自某棵树后头轻悄悄离去。

  许久之后,他才喟叹道:“我懂。因为我也曾经历长达八年的悔恨。”

  “你?”

  “嗯。八年前我在纽约长岛大学念书,认识了一个可爱的女孩……”

  面对同病相怜的欧敬湖,蓝牧威毫不犹豫地把藏在心底的懊悔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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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晴回到租来的农舍,坐在床沿,心绪仍然激荡澎湃不已。

  刚才偷听到的事实令她震惊。

  没想到那位脾气坏得让人咬牙切齿的欧老伯,竟然有这么令人同情的过去。

  怎么办?听了他的故事,她已经不忍心再强迫他参加展览,可是老板那里——该怎么交代呢?

  她烦恼地思考了一会儿,蓦然露出笑容。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第二天早上,迟睡的蓝牧威睡眼惺忪地醒来,精神抖擞的天晴便告诉他,她要下山回台北去。

  “回台北?你回去做什么?说服欧老位参展的事,你要放弃了吗?”他丢出一连串问题。

  “你别紧张,我只是暂时离开,去办些重要的事而已,等我把事情处理完,很快就会回到这里。”

  “那我怎么办?我也跟着一起下山吗?”

  他是追随她而来的,如果她要下山,那他自然也该跟着走。

  “不用了,我不会去太多天,你留在这里多陪陪欧老伯吧,他其实很寂寞。”

  “你怎么突然这么说?你该不会……”听到什么吧?

  不过不可能呀,昨晚她明明在睡觉。

  “那是当然的啰,我其实也算满了解他的。”天晴甜甜一笑,愉快地朝错愕的他挥挥手,开车走了。

  睡意还没完全消退的蓝牧威就这么愣愣目送着她,消失在下山的山径上。

  几天之后,天晴从台北回来了。

  她不但回来,还带回了一位客人。那是一名二十出头的清秀女孩,中等身材,可爱的眯眯眼看起来很温柔,好像脾气很好似的。

  “天晴,这位小姐是谁?”

  那时,蓝牧威正在欧敬湖的院子里陪他下棋,看到她带人来感到很纳闷。

  那是她同事吗?她去讨救兵?

  而欧敬湖一见到那女孩,手中的棋子便哆地滚落在棋盘上,整个人宛如触电似的,僵硬而颤抖。

  “你……你是……”

  好像……真的好像!这女孩好像他已过世的妻子,而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是……

  “爸爸!”那女孩激动地走上前,朝欧敬湖喊道,蓝牧威震惊得眼珠子险些弹出来。

  爸爸?!

  “你……”欧敬湖还是剧烈颤抖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是你的女儿啊!我叫纪知,外公外婆常常对我提起你的事,我一直很想见你,但是你从没来看过我。”

  “纪知……”他的妻子叫做知惠,纪知的意思,就是纪念她的母亲知惠吧?欧敬湖听了更加激动。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眼眶泛红,不断地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内疚自责,怕外公外婆生气不让你见我。但是,其实他们早就原凉你了,可是拉不下脸来找你。小时候我们搬过一次家,他们怕你找不到我们,还特地告诉左邻右舍我们的新住址,可是你连一次都没找过我们。如果不是纪小姐来通知我你的下落,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

  “对不起……”欧敬湖的声音已经哽咽,还是不断说抱歉。

  “我没脸见你,我害死了你母亲……”

  “妈妈是因为血崩而死,不是你害的。”欧纪知柔声说道。

  “可是在那时候,我却没能在身旁陪着她!”欧敬湖开始痛哭失声。

  “爸,我不怪你的,相信妈妈也不会怪你,你别自责!”

  “你真善良……就跟你妈妈一模一样。”他依然啜泣下止。

  欧纪知上前握住他的手,也略带哽咽地说:“爸爸,你知道吗?我好想见你!从小看到别人有爸爸,我都好羡慕,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会来看我,我好希望你能够抱抱我,陪我去游乐园玩。”

  “好好,爸爸抱抱……爸爸陪你去游乐园……”

  欧敬湖抱着女儿,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承诺道,完全忘了女儿早已长大,不再是需要他牵着手带去游乐园玩的小女孩了。

  天晴感动又欣慰地看着他们父女团圆,很满足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蓝牧威走到她身旁悄声问:“是你把欧老伯的女儿找来的?”

  “嗯!我偷听到那晚他跟你说的话,就想帮助他和女儿团聚。

  我先询问我们画廊老板的几位艺术家朋友,辗转打听到欧老伯亡妻的娘家,可是她娘家的人已经搬走了,幸好邻居知道他们的新地址,我很快就找到他们,没有费太多功夫。”她轻描淡写地述说自己数日奔波的结果。

  “就算过程真的不辛苦,但你这份助人的善心也功不可没。”蓝牧威笑着嘉奖她热心助人的好心肠。

  这时欧敬湖转头过来,望着天晴,以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感激地说:“谢谢你丫头,你让我可以不用带着遗憾进棺材。”

  “您别这么说,我是衷心希望你们父女能够团聚。”天晴真诚地道。

  “关于展览的事——”欧敬湖道:“我愿意……”

  “不用了!”天晴浅笑着摇摇头说:“这件事就算了,当我没提过,您和女儿多聚一聚吧。”她不是为了让他答应参展才帮他的。

  “不!我是真的想参加展览,我有一些新作,是我这几年精心雕琢而成的,我想办个纪念展览,让大家看看这些作品。拜托你,这是我的一个小心愿。”

  “真的吗?那太好了!”天晴喜出望外,原本已经放弃了,没想到他居然坚持参加展览。

  她总算不负老板所托,顺利达成任务啰!

  “恭喜你。”蓝牧威走到她身旁温柔道贺。“总算成功了。”

  “不!若不是有你帮忙,我不可能成功,谢谢你!”

  望着那对低声交谈的父女,她笑得更加开怀了。

  真是双喜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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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敬湖的雕塑展顺利开幕了,主题是“妻与女”,雕塑品的内容大都是他过世的妻子,还有最近刚刚相认的女儿。

  为了参加展览的开幕仪式,欧敬湖还特地剪去胡子,也修剪了一头乱发,还穿上整齐的西装,整个人改头换面,和过去那副落魄邋遢的样子宛如天壤之别。

  这个展览相当成功,画廊从早到晚人潮络绎不绝。只不过凡是他妻子或女儿的雕塑品,都被贴上非卖品三个字,大家只能看却不能收藏。

  展览结束当日,天晴的老板开了个庆祝会,邀请一些贵宾参加,当然最重要的主角——欧敬湖父女和天晴以及蓝牧威都出席参加。

  天晴穿着一套天蓝色、微露香肩的小礼服,面色红润地端着高脚杯,不停应付前来敬酒的来宾。

  颜光祖也来了,宛如贴身男伴似的霸着天晴,偏偏天晴还不断对他吃吃笑着,叫蓝牧威看得满腹妒火。

  “你喝醉了?”蓝牧威走过来,先示威地瞪了颜光祖一眼,接着才蹙眉打量天晴异常红润的粉颊。

  “没有,香槟喝不醉的。”天晴咭咭笑着,可爱的微醺醉态娇憨可人。

  “此地无银三百两。”蓝牧威无奈叹息,冷冷对颜光祖说:“她醉了,我送她回去休息!”

  “等等!”颜光祖追过来,愤慨地低嚷:“你凭什么带走她?你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蓝牧威不屑冷笑。“关系我们早有了!我是她的前夫,也是未来的、这一辈子唯一的丈夫。”

  “前……前夫?!”颜光祖作梦都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字眼,当场傻在那里,错愕得忘了继续跟下去。

  宴会里其他人也都感到震惊不已,那个纯真如孩童的天晴——结过婚?!

  “你怎么可以泄漏我隐藏多年的秘密?”天晴依然咯咯笑着。

  奇怪的是,这个过去极力隐藏的秘密被揭穿,她一点都不生气,还有种松了口气的舒畅感。

  她总算不用再刻意避免提起自己的过去了!

  “呵呵!丫头,怎么才几杯香槟就醉了?你还是一样娇弱不中用啊!”欧敬湖在门口拦住他们,欧纪知则温驯地陪在父亲身旁。

  与女儿团聚之后,他整个人开朗很多,但毒舌的毛病就是改不掉。

  “欧老伯!”天晴开心地朝他挥舞小手,微醺的她特别热情。

  “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哪,这是上回下棋输给你的棋子,我磨好了,以后可别说我老人家赖账啊。”

  他将亲手做的棋子连同棋盘交给蓝牧威,不过想了想,很快转个方向,递到天晴面前。

  “给我?”天晴疑惑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没错!给你不就等于给这小子?毕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不是吗?”欧敬湖顽皮地朝他们眨眨眼说:“我好久没去旅行了,我女儿答应陪我去欧洲走一走,希望回来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他拍了拍蓝牧威宽厚的肩,爽朗地鼓励:“加把劲啊!”

  “我会的。”蓝牧威望着天晴温柔微笑,而天晴则眨着迷惑的大眼睛看着他。

  “再见啦!哈哈哈……”

  欧敬湖快乐地带着女儿离去,蓝牧威宽慰地对着他的背影一笑,也对天晴说:“我们也走吧!”

  天晴晕茫茫地,自然乖乖跟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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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天晴回到家,蓝牧威没有立即离去,而是体贴地替她脱去鞋子,把她抱到沙发上,然后去张罗温开水给她喝。

  “牧威,谢谢你。”天晴接过温水喝着,迷蒙的双眼地望着他,感性地说:“这次展览非常成功,你是幕后最伟大的功臣,我真的好感谢你喔!”

  “如果真的有心感谢,那何不——吻我?”他可不是会白白错过勒索香吻机会的人,指着自己的唇,无耻地贼笑着。

  天晴眼神奇怪地看着他,半晌没有动静,蓝牧威丧气地垮下脸,叹了口气。“这招果然行不通,算了!”

  他拿起天晴喝光的杯子,正准备放回厨房里,天晴突然拉住他的手。

  “怎么了?”蓝牧威不解地问。“你还想喝?”

  天晴眼也不眨地望着他,然后突然倾过头,吻住他的唇。

  咚!蓝牧威浑身一怔,手中的杯子松脱落在地板上。幸好沙发下铺了一块大地毯,否则杯子大概难逃粉身碎骨的命运。

  天晴静静贴着他的唇,一动也不动,纯情却专注地吻着他。

  “噢……”蓝牧威发出满足的喟叹。

  不过一会儿之后,他无法忍受这样清淡的吻,转而接过主控权,将她扑倒在沙发上,开始拉扯她的衣服,对着逐渐裸露的肌肤舔吮啃咬。

  天晴娇吟着回应他,她虽然薄醉,但完全知道他在做什么。

  可是她不想阻止。

  今晚她太高兴了,所以想放纵一下,纵容自己沉醉在久违的情欲之中……

  “你的头发剪短了。”他吮咬她白嫩的脖子,低哑地道。

  以往需要拨开长发才能吻到的柔嫩肌肤,现在可以轻松方便地以唇巡礼。

  “不好看吗?”天晴担心地问。

  “很好看。你无论怎么变都漂亮,我的天晴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牧威——”天晴激动地拉下他的脖子,用力吻住他的唇。

  “天晴……”蓝牧威抵着她的唇粗喘呻吟。

  激情在瞬间点燃,他们急躁地褪去彼此的衣物,笨拙地重新探索曾经熟悉的躯体。

  热情来得又急又快,他们很快结束,但又重新展开另一回合,竟夜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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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晴睁开眼睛,立即感觉有些不对劲。

  她的身体好像怪怪的,酸酸痛痛、黏黏腻腻,一种久违的陌生感觉出现在她体内。

  她转过头,立即发现会有这种怪异感觉的原因了。

  蓝牧威就躺在她身旁的枕头上熟睡着,略微疲惫的睡颜,看起来像个玩累的孩子。

  她想起昨晚的一切了!

  她又是眷恋、又是惊慌、又是惶恐,忙从床上跳起来,抓起睡袍逃进浴室里。

  她怎能……他们怎能……

  老天!他们不再有婚姻关系,他已经是她的前夫了。

  她羞赧地打开水龙头,让温热的水冲刷她烫热的脸颊。

  懊悔不安地迅速洗了个澡,走出浴室,蓝牧威已经醒了,微笑着坐在床上朝她伸出手。

  “早安!”

  “不早了,已经快中午了。”天晴假装没看见他的手,迳自坐到梳妆台前抹保养品。

  蓝牧威有些不悦地沉下脸喊道:“天晴,过来我这里。”

  “我、我很忙,等会儿还得到画廊看看,或许有些善后工作需要我帮忙……”她惊慌闪躲的眼神透过镜子落入蓝牧威眼中,他蓦然明白,昨晚的浓情蜜意已经远去。

  “怎么回事?我以为经过昨晚,一切都不同了。”他以为她已经打开心房接纳他,但是如今看来——她没有!

  “昨晚并不代表什么,那只是……欲望罢了。”没错!成年男女有欲望是很正常的事,他们只是各取所需,这不代表什么。

  她努力说服自己,不让自己存有不该有的希冀与幻想。

  过去她曾经爱作梦,但却换来一身伤痕与八年的痛,如今他们虽然再次相见,但她却不敢再踏出那一步。

  “原来昨晚对你而言,只是欲望的发泄!”他难以形容自己的心痛,对她的怜爱呵护,对她而言竟然只是欲望?

  “如果说是欲望,那么只有一晚,很显然是无法满足的,既然你这么开放,那就让我们抛开道德的束缚,好好纵情享受情欲的乐趣吧!”

  他嘲讽着起身,大步走到梳妆台前,将她抱起来扔回床上。

  “你做什么?我不要——”她惊慌地爬坐起来。

  “可是我要!有欲望的人不是只有你而已,昨晚我满足了你,现在该你满足我了。”他面容阴沉地压住她,开始脱她刚穿上的睡袍。

  “不要——”

  抗议的小嘴被堵住,此时的蓝牧威不再有昨晚的体贴温柔与轻柔爱怜,他用半强势的手段,恣意夺取他想要的一切,但天晴同样得到欢愉,她两手紧抓着床单,拼命咬唇忍耐着,不愿发出羞人的呻吟。

  蓝牧威气红了眼,恶劣地运用所有知道的欢爱技巧,逼得她从紧闭的红唇间发出细碎的呻吟。

  她竭尽咬住嘴唇——甚至咬出血来,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发出呻吟。

  他们延续昨晚的热情,持续燃烧一整天。

  在一次又一次激烈的欢爱中,天晴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是最后一次……她发誓!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欢爱,她不会再次任他跨越朋友的界线,爬上她的床……

  然而事实上,这不但不是他们的最后一次,反而像是开端般,日复一日延续着火热的激情。

  他几乎天天来找她,陪她吃饭、聊天直到深夜,索性就留下来过夜。

  健康正常、又彼此心仪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后果可想而知,最后点燃火苗、热情缠绵一番,总是免不了的结果。

  天晴懊恼地发现,自己愈来愈没原则,当初的坚持不知飞到哪里去,她甚至还为他买了一套牙刷、漱口杯和毛巾。

  他理所当然地拥有她家的钥匙,宛如自家般随意自由出入,他认识她所有的同事好友,而且俨然以她的保护人自居,也没有人有异议。

  她恐惧地发现,事情的发展逐渐往她无法控制的那一面走去……
  清早,天晴睁开眼睛,一时间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的疑惑。

  看看四周,同样的房子、熟悉的装潢与家俱,她是睡在自己的房间没错呀,那么为何她会有种怪怪的感觉呢?

  不经意低下头,看见缠在自己腰上的古铜色大手,她终于明白哪里有问题了。她的床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她的前夫。

  真是奇怪的组合呀,明明已经不是夫妻,却比当夫妻时还要亲昵热情。八年前的他,从来不曾将她搂在怀中入眠。

  她悄悄在他怀中转身,凝睇他熟睡的脸庞。

  淡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英俊的脸庞上,投映出凹凸分明的立体阴影,青色的胡碴偷偷冒出头来,让略方的下巴显得更性格。

  她轻轻抚摸他的唇瓣,眷恋地凝视这张百看不厌的面孔。

  她终于发现,自己依然深爱着他!如果不是,不会任他牵动左右自己的情绪,如果不是,不会让他上自己的床——那套成年男女的肉体需求论,只是欺骗自己的谎言。

  她并非真的只把他当成床伴,如果只是床伴,她只需要享受床上的欢愉,不会有这种患得患失的复杂心情,更下需要担心他心里是否住着其他女人。

  “我爱你。”她抚摸他的唇,无声对着空气倾吐爱意。

  这种甜蜜的感觉令她依恋,但两人之间暧昧不明的关系也令她烦忧伤怀。而可笑的是,她没勇气追问他究竟对她存着什么样的想法。

  是前妻?恋人?抑或是——只是一个他在异地纡解欲望的方便对象?

  她不敢问,怕那答案会很伤人,她曾被伤害过一次,没有勇气再承受第二次。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该鼓起勇气,拒绝和他维持这暧昧不清的关系,但是——她爱他呀!

  说来可笑,她曾被火焚,却依然深深着迷于玩火的游戏……

  “嗯……”蓝牧威微皱起眉头,像是被人骚扰而睡得不安稳。

  她宠溺地一笑,倾身在他唇上轻印一下,然后溜下床去。

  偷懒了好几天,也度过几天美好得不可思议的假期,该好好收心忙工作啰!

  这天,画廊又丢给她一份新的企划,她开始找资料、联络相关事宜,一直忙到傍晚,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下午蓝牧威曾打过电话来,他们甜蜜地聊了一会儿,直到天晴不得不去处理一些事务,两人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他吵着要她陪他去吃泰国菜,对于他的要求,她总是无法拒绝,因此下班时间一到就乖乖收拾东西,不想让他等不到人抓狂。

  她背着皮包走出画廊,诧异地发现,有个神情憔悴的男子站在门前。

  “光祖!”她惊呼着问。“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想问你。”颜光祖神情颓丧,一脸想哭的样子。“天晴,你在躲着我是不是?为什么最近都不跟我去吃晚饭,也不再跟我碰面?就连同好会也常没去。你要跟我划清界线是吗?”

  问到伤心之处,他还哽咽起来。

  “当然不是!”天晴连忙澄清,随即愧疚地道歉说:“对不起!光祖,最近我真的比较没办法和你出去吃饭,还有……”唉,有人不允许呀!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蓝牧威是个醋坛子,又好小家子气,只要是男人对她稍微热络一点,都会被他归类为企图不良的现行犯,像电脑病毒一样迅速隔离,对于他神经质的举动,她是又好气又好笑。

  而这些“嫌疑犯”当中,又以颜光祖罪行最重,被蓝牧威判定必须终生隔离。不过他好歹是她的多年好友,她当然不可能同意跟他断绝往来。

  只不过,最近她的心思全放在蓝牧威身上,确实忽略了这个多年的好朋友。

  “真的很对不起!不然我请你去吃晚餐好不好?我们好好聊一聊。”天晴急于弥补自己这阵子对多年好友的疏忽,至于蓝牧威——她会再打电话向他道歉的。

  颜光祖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依旧哭丧着脸问:“天晴,蓝牧威真的是你的前夫吗?你们要复合了?”

  “我……他确实是我的前夫,至于我们复合了没?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天晴老实地回答。

  “你别回到他身边!我爱你呀,天晴,你知道吗?”

  “光祖?!”天晴很惊讶,她一直以为他们只是很好的朋友。

  “我不介意你结过婚或有没有小孩,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嫁给我好不好?”颜光祖像疯了似的,拼命抓紧她的手。

  “光祖……”天晴为难地看着他,她从来只把他当成朋友呀。

  她曾有过一次不幸福的经验,不可能再踏入另一个没有爱的婚姻。她真的不爱他呀!

  “天晴,嫁给我吧!天晴——”他愈说愈激动,抓着她的手劲也愈来愈大。

  “好痛——”天晴手被箝制住,疼得眼眶浮现薄泪。

  “啊!对不起……”颜光祖像烫着似的松开手,出现窘迫不安的无助神情。“你还好吧?”

  “我没关系。”其实天晴手腕红了一片,但她不怪他,过去这么多年来,他真的对她很好,她感谢在心底。

  只可惜她无法爱他!不过她想只要好好把话说清楚,他会明白的,今后他们还是好朋友,这份友谊不会中断。

  “我们去吃饭吧!我们好好聊一聊,我可以告诉你我和他的故事——当然前提是如果你想听的话。”她微笑道。

  她会告诉他她和蓝牧威之间的过去,让他知道,目前她依然爱着她的前夫,相信光祖能够明白的。

  “我想听!天晴,你说给我听好不好?”他要知道,自己究竟哪一点输给那个家伙!

  “嗯,那我们找间餐厅坐吧!还有,我必须先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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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来了?”

  直到深夜,天晴才疲累地回到家,蓝牧威还坐在她的客厅里看电视。

  “嗯。”看到他在等她,她很高兴,但又感到满心歉疚。“对不起,牧威。今晚本来要一起吃饭的,我却临时……”

  “没关系!你说心情不好的朋友,心情变好了吗?”

  “呃……已经好多了。”天晴回避着他的眼,谨慎地回答。

  不是她故意要瞒他,而是他好喜欢吃醋,如果让他知道她爽约是为了和颜光祖吃饭,不气得把桌子掀了才怪呢!

  “是吗?那就好。”蓝牧威立即转移话题问:“那你肚子饿了吗?要不要吃点宵夜?我去煮。”

  “不要了。”她歉然微笑说:“我很累,想洗个澡先睡了。”

  开导一个执迷不悟的人真累人!

  “喔,那你赶决去洗吧!我没关系。”他不在乎地一笑,要她快去洗澡。

  “那你继续看电视吧,晚安!”她提前道晚安。

  “晚安!”他微笑回应。

  她打着呵欠先去洗澡,他脸上的笑容立即消失,牙根逐渐咬紧,面容也绷得像块石头。

  她没有告诉他!她为什么不说她和谁去吃饭?如果他不是正好心血来潮,顺道过去找她一起去餐厅,而看到她和那家伙在画廊门口拉拉扯扯,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颜光祖那家伙来纠缠她。

  她为什么不说?是不是因为她还对那家伙心软?她喜欢他?

  他愈想眉头拧得愈紧,一直臭着脸胡思乱想,直到整间屋子一片寂静,他才起身走向卧房。

  卧房里一片昏暗,疲累的天晴早巳睡着。

  蓝牧威先坐在床沿,拉起她纤细的手腕,瞪着眼默默盯着瞧了半晌,然后忿忿抹去上头被另一个男人握过的痕迹——用他的唇。

  火焰逐渐燃起,他脱去全身衣物跟着躺上床,开始展开攻击……

  天晴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牧威?”她呢喃着问。

  “嗯,是我。”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亲吻她的脖子。

  她安心了,懒洋洋地呻吟,爱困得睁不开眼。

  他没停下攻势,湿热的吻顺着优美的颈子往下,顺手解开她的睡衣。

  “嗯……”她舒服地轻喘着,人还在半梦半醒间。

  他褪去她的衣物,直到她足以接纳他,他才占有她的甜美。

  “啊……”突来的欢愉太强烈,她忍不住娇吟。

  不过有些事情不太对劲……今晚他的碰触太过真实,她甚至感觉得到他皮肤的温度,仿佛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阻隔物——那个应该存在的小小薄套。

  她立即警觉地睁开眼睛往下一看,发现他果然没戴保险套!

  “不行——”她开始挣扎起来。“你出来!万一怀孕了……”

  “那我们就结婚吧!”他制止她的挣扎,反而加快攻击的速度。

  “你说……什么?唔……”一阵阵快感袭来,她只能将唇咬得更紧。

  “如果你怀孕了,就表示上天注定我们该在一起,那我们就再次结婚!这回,我们一定能长长久久。”

  “你在胡说什么?唔……你快……停止……”

  她的呻吟使得她的话变得断断续续,却依然阻止不了蓝牧威的凌厉攻势。

  夜,充满旖旎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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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们就结婚吧!

  天晴茫然坐在办公桌前,被蓝牧威那句话骇着了。

  结婚?他跟她,再次成为夫妻?

  其实他们现在就跟一般夫妻没有两样了。吃在一起、睡在一起,他虽然有间公寓在她楼下,但很少回去睡,形同置物间。

  他好像也满喜欢她的,常常抱着她、吻她……而且他真的对她很好,好到她克制不住自己曾受过伤的心,即使可能再次承受被刺伤的巨痛,依然奋不顾身地朝他奔去。

  结婚……

  真的可以吗?她和他,再次走入婚姻,这回他们能够得到幸福吗?

  她有着期待,却也有更多恐惧与畏怯,毕竟这一投身进去,便是一条难以回头的不归路。

  “晴姐——”助理许菁菁推开门走进办公室,看见她在发呆,酷爱八卦的双眼闪闪发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出去一下。”

  天晴今天无法应付她的好奇心,抓起皮包起身,随即快步离开办公室。

  到了大街上,她才发现自己匆匆忙忙跑出来,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算了!顺道去拜访这回展览的画家好了,但是得先联络一下……”她立刻拿出手机,找出记事本上头的电话,非常失礼地表示想临时拜访。

  幸好那位画家没有见怪,也正好有空,她高兴地收起手机,赶往画家家里。

  拦了计程车来到画家住家附近,付钱下了车,她一面走着,一面按照地址寻找画家的住处。

  经过一间珠宝店时,不经意往陈列着漂亮珠宝的橱窗瞄了一眼,却意外瞄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里头,正拿着好像是耳环的饰品,往站在他面前的美丽女孩耳朵上比画。

  那女孩娇嗲灿笑得像朵花,两人不断讨论饰品,看起来好亲昵。

  她僵硬站立着,只觉头发晕,太阳像是从她眼前消失,四周只剩一片黑暗与冰冷。

  同样的事情,又要再度发生了吗?

  她就知道,他不可能自甘寂寞太久,他身旁始终有太多的女孩围绕,她不是第一个,也不可能会是最后一个。她永远都必须和其他女人分享他——无论他是否爱她!

  她不要这样!拧着像被捏碎的疼痛胸口,她缓缓蹲下,泪水夺眶而出。

  她早该知道的!她怎么会傻得再度失了身,又被骗了心呢?

  她真的好蠢,蠢得该死!

  她掩着嘴,堵住抑止不住的哽咽。

  她终究还是他无缘的前妻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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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觉得这副怎么样?”

  蓝牧威拿起一副银叶造型、做工精致的碎钻耳环,问身旁的女孩。

  “我觉得这副很好看,我很喜欢。”女孩过于造作地眨动刷了夸张长睫毛的大眼睛,一脸痴迷地望着他。

  蓝牧威面颊抽动,只能再忍着气问:“我是指我的女朋友。你认为二十八岁的女性会喜欢这样的款式吗?”

  “噢!这点我就不太清楚了,毕竟我身旁没有年纪那么大的女人。”女孩撇撇嘴,有点嘲讽地回答。

  蓝牧威低咒着闭了闭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种花痴又没礼貌的珠宝店店员?

  今天闲来无事,他特地出门到东区来逛逛,想替天晴买副耳环,他注意到短发的她经常戴耳环,想买一副送给她,讨她欢心。

  停车回来正好看见路旁有这间珠宝店,便随意走进来看看,现在他为自己的决定感到万分懊悔,他根本是自找罪受。

  打从他一进门,这名相貌不错的店员就盯上他,立即扭摆娇臀过来招呼,还开始用足以媲美皮卡丘的超强电眼,不断地朝他放电。

  她得知他要买耳环送给女朋友,一开始有点失望,不过随即使出浑身解数准备大捞一笔,几乎将整个珠宝柜的耳环全搬了出来让他挑选。

  他一个大男人,别说自己不戴这些女性饰品,七八年没和女人交往,他也早就对女性的品味生疏了,一大堆五颜六色的宝石耳环放在他面前,照得他眼花撩乱,根本不知道该挑哪一个。

  “好心”的店员小姐拨开耳边的长发,侧头撑着脸颊,娇滴滴地对他说:“不然我的耳朵借给你,随你要怎么用都可以呀!”

  她故意慢吞吞地说道,神态更加挑逗暧昧。

  蓝牧威假装没有看见她勾引的娇媚姿态,认真考虑起她的提议。

  或许有个女人的耳朵借他比一比,他会比较知道该买什么样的耳环。于是他只好假装没看见女店员眨得快抽筋的眼睛,专注在她耳边比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耳环,然后仔细考虑挑选。

  没想到这名女店员明知他有女朋友了还不死心,拼命找机会毛遂自荐,这会儿居然还敢隐喻天晴年纪太大,真是欠人骂!

  他面容一绷,严肃地说:“你的年纪或许比我女朋友小几岁,但是这没什么好得意骄傲的,总有一天你也会二十八岁不是吗?我相信就算你活到二十八岁,也绝不可能有我女朋友的气质与风韵。她是独一无二的女性,任何人都比不上她!”

  他的话说得够白了,女店员又羞又气,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蓝牧威将银色的叶子碎钻耳环递到她面前,大声地说道:“我要这副,请替我结账!”

  结了账,蓝牧威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珠宝店。他记得好友苗天佑有间咖啡店就在附近,他打算去喝杯咖啡,缓和一下他愤怒的情绪。

  推开咖啡屋的大门走进去,讶异地发现向来行踪不定的好友居然正好在这里!

  “牧威,你这家伙一怎么有空过来?”苗天佑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把他带往一个专门为贵宾准备的好位置。

  “唉!别提了,一肚子气!”

  “怎么回事?”苗天佑先吩咐服务生送杯热咖啡上来,才坐下来问道。

  “就是……”

  蓝牧威边喝咖啡,一边把自己的珠宝店奇遇记讲给苗天佑听,听得苗天佑不断拍桌大笑。

  “看来虽然七八年没把妹,你依然很有魅力,证明你宝刀末老,恭喜恭喜!”苗天佑调侃他。

  “我才不要其他女人,我只要天晴!”蓝牧威不自在地哼了声,转头不理他那张讪笑的讨厌嘴脸。

  “喔?人家说旧爱还是最美,看来的确没错,难怪将近八年来你六根清净、不近女色,我几乎以为你要到庙里剃度出家当和尚了呢!”不识相的苗天佑还拼命挖苦,气得蓝牧威想扁他。

  “我就是爱她,只想要她,不行吗?”他的右手指关节掐得哔啵作响。

  苗天佑见苗头不对,赶紧陪笑道歉:“好好!你不是和尚,你六根未断,我马上替你再补杯咖啡。”

  “哼!”蓝牧威轻嗤了口气,打算老实不客气地赖他一下午,而且拒绝付账。

  这家伙的嘴这么坏,非得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不可!

  坐了一下午,他的心情好多了,看看时间天晴差不多该下班了,他才欣喜地带着刚买到的礼物回家去,想给她一个惊喜。

  然而回到家——其实是天晴的家,迎接他的是一室寂静。

  “怎么回事?天晴还没回来?”

  他失望地坐下来等她,这一等,一直到深夜她都没有回来,拨了无数次手机也没有人接,后来电话总算通了。

  “天晴,你在哪里?”他立即焦急地问。

  “我在我爸妈这边。”她轻声回答。

  其实她有点诧异,他打了一整晚的电话,他没和那名娇媚的美女约会吗?

  “你回家去了?怎么突然回去呢?”他讶异地问。

  “我很久没回家看爸妈了,回来看看他们也是应该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冷淡?

  “那——你今晚不会回来了?”

  “……没错。”不只今晚,以后她都不会再回去那个地方了。

  “好吧!既然你今晚想住在那里,那我只好回自己家去睡了。”

  唉!他本来迫不及待想给她一个惊喜,如今看来,惊喜只好延期了。

  “好。”或许他马上就会打电话找新欢过来!她咬着唇告诉自己,故意忽视他语调中的落寞。

  不能怪她冷漠不理会他的失落,她的心第二次受到伤害。

  她想这次,它是不会痊愈了!
  蓝牧威原本以为,第二天纪天晴就会回来,因此他把放着耳环的小盒子塞在口袋里随身携带,准备一见到她就拿出来给她一个惊喜。

  然而——

  一天又一天过去,她一直没有回来,眼看着都过了一个礼拜,她依然还住在父母那里没有回来。

  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因为天晴和他通电话时的态度愈来愈冷淡,而且她始终滞留不归……

  但是他告诉自己,或许她的工作遇到一些瓶颈,他该给天晴一点时间处理她的问题和情绪,强逼她回来她也不会高兴。

  就让她住到高兴为止吧!虽然他每天都很想念她。

  另一方面,他开始正式上班了,每天到公司处理事务,整个白天都很忙,只能在晚上思念她。

  这天傍晚,他开车回到家,发现一辆小型卡车挡在大楼门口,妨碍出入交通。他将车停进地下室,从守卫室前经过时还好奇地瞄了一眼。

  有人搬家啊?

  搭电梯上楼,按照惯例先到天晴的住处看看她回来没有。

  他惊喜地发现,她的大门是开启的!

  天晴回来了?他快步奔进门去,高喊道:“天晴——”

  欸?!怎么回事?

  他震惊地看着客厅,屋里一片空荡荡,除了桌椅等家具还在之外,所有的摆设都不见了,活像遭人闯空门,把所有的物品都偷光了。

  一个衣着轻便的壮汉抱着一个大纸箱走出来,一面回头朝里面问:“小姐,就这些东西而已啦?”

  “是的,麻烦你们先把东西搬过去,那边我已经联络好了,会有人开门。”他听到天晴柔柔的声音。

  “我知道了,那么我先把车开过去啦。”壮汉瞄了瞄他,迳自搬着纸箱走了。

  纪天晴看见站在客厅的他,脸色略为一黯,什么话也没说。

  “天晴,这是怎么回事?”他诧异地问道。不可能是像他所想的那样吧?

  “我要搬家了。”天晴轻描淡写地回答,不让他看出她心中的波涛起伏。

  “搬家?!你要搬去哪里?”蓝牧威震惊地质问。

  “搬回家里。因为我妈妈很挂心我,不放心我一个人住在外头,希望我搬回家陪她。”她流利地说着事先编好的借口。

  她还是没勇气与他对质,因为不想听见他的风流事迹,只能像只没勇气的胆小老鼠,偷偷地溜走。

  “胡扯!”他气极地大吼。这么蹩脚的谎言,他若听不出来就真是白活了!

  “我没有胡说,我真的要搬回家里去了!你来了正好,我想向你道谢,这阵子谢谢你帮了我不少忙,以后见面的机会将会变得很少,或许我们可以偶尔约出来吃顿饭。”她冷淡有礼地说着分别的客套话。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蓝牧威愤怒极了。他不敢置信,她竟试图与他划清界线!

  “我想,我们还是当普通朋友就好。”她忍住悲伤,委婉地说道。

  “为什么?”蓝牧威双眼瞪大,全身因愤怒而颤动。

  “因为——我们终究还是不适合。”她鼻头发酸,眼前一片模糊,但还是极力撑起云淡风清的笑容。

  “你所谓的不合适是从哪一点评断?”他怒声质问。“你是指床上吗?”

  天晴立即红了脸颊。“不,我不是指那里,有很多地方,我们都差异太大,譬如个性、思考模式、价值观,还有看待感情的态度……”

  蓝牧威听出端倪了。“你对我看待感情的态度不满意?”

  “我……没有!”她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反正他们只是两个互相碰撞擦出火花的寂寞灵魂,根本谈不上什么深刻的爱情,多说又有何用?

  第一次婚姻是令他厌恶的包袱,第二次相遇到同居地一起生活,也只是他弥补空虚的一段露水姻缘,她何必让他亲口说出来,自取其辱呢?

  “我只是觉得,我想要更稳定、更有安全感的感情,就这么简单而已。”这是她的一个小试探。

  如果他愿意为她定下来,给她想要的安全感,要她回到他身边,一点都不难。

  然而蓝牧威却完全往相反的事情想去,他想到那天在画廊门口,颜光祖红着眼眶去找她的事。

  她心软了?还是被那家伙软弱的眼泪打动了?

  所以她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借口,其实只是想回到颜光祖身边去?

  怀疑一旦萌芽,就愈来愈难抑制它滋长。他想到这里,脸色更加阴沉难看。

  蓦地,一抹悲伤陡然袭来。他真的无力挽回她的感情了吗?

  “算了,你想回到他身边就去吧,我无所谓!反正八年感情空白的日子都过过了,没有女人我也不是活不下去,你想走就走吧!”他别开头,痛苦地低嚷,心痛八年的相思与执着,最后还是落了空。

  “牧威……”

  “你不是要走吗?你走啊!”他捶着桌子,愤怒地大吼。

  天晴哽咽一声,转头冲了出去。

  见她啜泣着奔出大门,蓝牧威真想杀了自己。

  “天晴——”不!他还是无法放开她。

  快步追出去,正好看见她钻进计程车,离他远去。

  “Shit!”他抓着头发,忿忿地仰天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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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与蓝牧威分手之后,天晴已经请假好几天没去上班。

  一方面是重要的展览刚结束,最近没什么重要事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刚结束一段感情,突然觉得很累,想好好休息一阵子。

  她每天在家中发呆,想着蓝牧威说的那句话。

  ……我无所谓!反正八年感情空白的日子都过了,没有女人也不是活不下去,你想走就走吧!

  八年感情空白的日子——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说,这八年来他的感情全是一片空白?这怎么可能!

  可是她愈是仔细回想,愈是觉得迷惑,因为照他字面的意思听来,就是这样没错呀!

  到底这是不是真的呢?

  无论她再怎么告诉自己,他的事早已与她无关,但她还是好想知道。

  如果去问他的朋友,他们应该会知道吧?可是,她不知道怎么跟他的朋友连络呀!她咬着下唇,兀自烦恼着。

  其实她并不需要太烦恼,因为在她恢复正常上班的第二天,就有人主动来找她了。

  “请问你们是……”

  天晴好奇地打量眼前的挺拔身影。刚才新任助理通知她会客室里有人找她——谢天谢地!酷爱追问八卦的许菁菁被调到其他部门了,否则铁定不挖出她的八卦,誓不罢休。

  “我叫苗天佑,大嫂,你好!”一个长得满俊的男人对她嘻皮笑脸。

  “大嫂?”她更加莫名其妙了。她早在八百年前就没婚姻关系了,更何况蓝牧威并没有弟弟或妹妹,因此就算她与蓝牧威的婚姻关系依然存在,大嫂也永远轮不到她做。

  “我们是牧威的朋友,和他情同手足,当然喊你一声大嫂啦。”另一个俊雅男人温文地笑着说道。“顺道一提,我叫冯君翰。”

  这个人乍看和牧威有点像,天晴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牧威……他还好吧?”想到那天要谈分手时,他情绪激动的模样,她不由得担心起来。

  “大嫂,你不知道——”

  “请不要这么叫我好吗?”天晴不自在地道。“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这么叫我,我担当不起。”

  “怎么会没关系呢?牧威都快死了!”苗天佑夸张地添油加醋。

  “你说什么?!”果然天晴一听就变了脸色,紧张地追问:“他怎么了?生病了吗?”

  苗天佑得意地看向左右几人。何必追问什么“你爱不爱他?在不在乎他?”,瞧他这不一逼就逼出真感情来了?

  算你狠!身旁几个人纷纷投以不情不愿的服输眼神。

  “你们还没告诉我,牧威他到底怎么了?”天晴急得只差没上前拉着人家衣服猛摇。

  “他没什么事啦,只是生了一点小病。”

  小病?天晴小脸皱了起来,顿觉这个人好像有把她当猴子耍的嫌疑。“他生了什么病?”

  “不就是相思病?”有个长发的俊美男子不屑地哼了声。

  “他是欧阳琛。”苗天佑在一旁介绍。

  “多嘴!”欧阳琛懒洋洋地睇他一眼,迳自走到一旁去。

  天知道,他是最讨厌牵扯到什么情啊爱的,偏偏每次哪个好友的感情出问题,总会被其他人拉来帮腔当和事佬。他已经厌倦当敲爱情圣钟的小天使了!

  哼,他宁愿当恶魔。

  “大嫂,我是岩镐。”一名粗犷男子走过来道:“牧威为了你真的改变很多,几乎像变了一个人。”就像他为心爱的老婆改变一样。

  “他是变了,但我不认为他是为我改变……”毕竟他们都八年没见了!

  “当然是为你啊!那家伙都八年没女人啦,不为你为谁?”本来说好不帮腔,欧阳琛听了气不过,又忍不住吼道。

  真是个笨女人!

  “八年没女人?”天晴的粉颊霎时红得像苹果。“你的意思是,他一直没再和其他女孩子交往?”

  “没错!这点我们可以证明,或许一开始他曾经刻意放荡过,但是后来却像个入定的老僧,心如止水,再也没听说和那个女人单独私下相处。那时候我们还以为他哪里出了问题,才突然对女人失去兴趣。”害他们差点集资去买威而钢送他。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心里一直有你,所以才守身如玉呀。”

  “这是真的吗?”她不相信!当年那个任性张狂、总以伤害她为乐的男孩,怎么可能为了她如此?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那天牧威自己也在气极的情况下说溜嘴,令她产生小小的怀疑——想必这件事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么背后代表的涵义是什么?

  是那三个字吗?

  “大嫂,我们不要求你马上相信牧威,因为我们也知道你曾被他重重伤害过。我们只要求你给他一个机会,到他家去找一样东西。”苗天佑把一把钥匙交给她,天晴认出那是他家的钥匙,他曾经强迫她收下,但在分手时还给他了。

  而这把钥匙怎么会在苗天佑手上?当然是他偷——咳!把牧威灌醉趁机“借”来的。

  天晴盯着那把钥匙,没有立刻接下,而是警戒地问:“你们希望我去看什么东西?”

  “一个小盒子。”

  “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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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我会变成闯空门的贼呢?

  天晴喃喃嘀咕着,趁着蓝牧威外出时,拿着备份钥匙偷偷溜进他家门。

  进入屋内,她立即目光转柔,因为满屋子都是他的东西,都充满属于他的熟悉气息。

  不过牧威那些朋友所说的小盒子到底放在哪里,又是什么东西呢?

  她先从客厅开始,像个贼一样翻箱倒柜起来,不过她很小心地不弄乱物品,免得他误以为真的遭小偷跑去报警,那她就得进警局吃牢饭了。

  客厅大略找过一遍,没看到什么小盒子,她又把目标的范围扩大,延伸到卧室去。

  他的房间整理得还满干净的,没有成堆的脏衣服臭袜子乱丢,干净的被褥也折叠得相当整齐。

  她默默欣赏了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潜入的目的,赶紧又继续翻箱倒柜。不过这次她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因为才一拉开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她就看到它了。

  一个粉蓝色的小盒子,看起来像陶瓷制成的,比巴掌还要小,细致精巧,边缘绘着精美的白色花卉滚边,高雅漂亮。

  这个盒子是很可爱,但是他们要她来找这个盒子做什么?

  她下意识联想到,他们希望她看的,应该是盒子里的东西。

  于是她找到开启盒子的小扣环,紧张地咬着唇,怀着忐忑不安的决心,缓缓把盒子打开。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对更加细致优雅的白金镶钻的叶片造型耳环,镂空的叶片透出薄而细致的触感,几颗约五六分大的钻石点缀在叶片上,看来像早晨的露珠。

  “好漂亮!”她好喜欢这副耳环。

  等等——耳环……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之所以心碎地和他分手,就是因为他带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去挑选耳环……那对耳环,不会就是这对吧?

  呃……再仔细一想,那天那位小姐身上穿的黑色套装,好像是那间珠宝店的制服耶,她以前曾经在逛街时看过。

  那么……她从头到尾都误会他了?!

  天哪——

  她腿软地跌坐在地上,牧威他……

  一定会气死,再也不理她了!

  同一个时间,蓝牧威出现在内湖纪家,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亲自登门求见。

  “蓝牧威来了?”纪父、纪母和纪天寒,三人各怀着诧异、怀疑与愤怒三种不同的心情。

  “他来干什么?天晴不是已经跟他离婚很久了?”天晴的母亲纳闷。

  “不知道!哼,我去会会他。”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阎进来,今天我非要你好看!纪天寒愤恨地往外冲,打算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蓝牧威看到纪天寒出来,没跟他计较当年欺骗他天晴改嫁的事,依然好声好气地客气询问:“大哥,能否请你让我见见天——”

  “你永远休想!”纪天寒早看他不顺眼,为了他当年让妹妹受尽委屈的事。君子报仇八年不晚,今天他来讨回公道了!

  他挥出一记铁拳,将没有防备的蓝牧威打飞了出去。

  砰!

  蓝牧威像一袋沙包重重摔在地上,疼得发出一声痛闷。

  纪天寒还不放过他,上前扯住他的领口,粗鲁地把他从地上揪起来。

  “你还有脸来!你来做什么?当年我们天晴像朵含苞待放的小茉莉,是你采摘了她,却又在事后翻脸赖账,要求你负起责任还不情不愿,最后还让天晴心碎要求离婚,还央求我们不要怪你!你凭什么?你凭哪一点让天晴对你如此死心塌地、无怨无悔?”

  “我何德何能!”蓝牧威胸口传来阵阵闷痛,一面重咳,一面低哑说道。

  “没错!”气死人了!这家伙干嘛不回手乖乖任他打?害他打得很有罪恶感。

  “我没有任何优点值得天晴爱我,唯一勉强能够算得上的,就只有我很爱她这一点。”

  “你还敢说?!”纪天寒真不敢相信,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当年玩弄他妹妹,拒绝负责任,被逼成婚后没让天晴过一天好日子,成天在外跟野女人厮混,害她伤心,现在居然有脸说他爱她?!

  “我打死你这混蛋!”纪天寒又一拳挥出去,这时天晴正好回家,看到蓝牧威被打,立刻高声制止兄长。

  “哥——不要打了!”

  “天晴!”

  看到她出现,蓝牧威知道自己这两拳没有白挨了。他立刻倒在地上,装出虚弱得即将死掉的模样。

  “牧威!”天晴红着眼眶焦急地跑过来,将他扶坐起来,双手因担忧而颤抖。“牧威,你要不要紧?”

  “还好……我不要紧。”他将自己的头依偎在软玉温香的怀抱中,觉得满心幸福。

  “天晴,这家伙实在太——”纪天寒正想对妹妹数落他的缺点,不料妹妹却哭着对他大嚷。

  “哥!牧威到底做错什么事,你要这样打他?”

  “我……没有啊!他、他欺负你……”妹妹的眼泪让纪天寒慌了手脚。

  “他没有!他对我很好,是我误会他了。”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蓝牧威的头,淌着泪心疼地检查他脸上的肿胀瘀青。

  呜呜……哥哥好坏!明明是她误会他了,他偷偷买礼物送给她却还被她误会。都是她的不安全感作祟!呜呜……

  “天晴,对不起!你不要哭嘛……”纪天寒拿出手帕想替她擦眼泪,她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一双眼睛全盯着蓝牧威,深怕他有一点闪失。

  蓝牧威看见纪天寒手足无措的样子,坏心地偷笑,顺道朝他眨眨跟。

  “喔——你是装的!”纪天寒跳脚大吼。

  这家伙好阴险,居然拐骗他妹妹还跟他作对,他非得拆穿他的真面目不可!

  “你不要再说了!”天晴好生气,哥哥实在太没良心了,把人打成这样,还说人家是装的,她明明亲眼看见的呀!

  “哥哥,请你离开这里,我有话想和牧威说。”她转身背对着兄长,暂时不想见他。

  “天晴,不行啊!”纪天寒急得哇啦叫,他怎么可能把小白兔昧妹留给这只坏心的大野狼呢?

  “哥,拜托!否则我再也不理你了。”

  “啊?”听到妹妹再也不理他,纪天寒吓住了,连忙起身说:“好!好!我马上离开,你别生气了。”

  纪天寒无奈地叹息,正巧对上蓝牧威偷偷咧开的白牙,他气得捏紧拳头,但也无计可施。

  好个阴险的蓝牧威,算我认栽了!

  纪天寒转过身,踏着哀伤的步伐离去。

  从小疼到大的妹妹,居然为了—个男人生他的气,他好伤心。

  他发誓,以后他绝对不要生女儿!

  天晴望着哥哥失落的背影,心里也很难受。“我是不是对哥哥太凶了?”

  “不会不会。他很坚强,一会儿就好了。”

  只要有天晴卡在中间,他恐怕这辈子都无法跟纪天寒和平相处。不过至少他不会再给纪天寒任何机会揍他,或是带走天晴。

  她是他的阳光,他不能失去她!

  “牧威,你还疼吗?”她取出面纸,小心谨慎地擦拭他脸上擦破皮之处渗出的血水,深怕弄疼了他。

  “不痛!只要看到你,我就一点都不痛了。”蓝牧威深情地握住她的手。

  “你——”天晴娇羞地红了脸,想起那对耳环,她想向他确定一件事。

  “牧威,我爱你!你也爱我吗?”她鼓起勇气问。

  她不想再彼此互相猜忌猜疑,不肯说出真心。她知道自己爱他,那就该让他知道。而无论他是否爱她,她都希望他老实能告诉她。

  “我爱不爱你?”蓝牧威难以置信地重复,仿佛觉得这个问题太荒谬。“我、当、然、爱、你!若不是因为爱你,你以为我会去参加那个什么见鬼的艺术同乐会吗?”

  他真被气到了,这些年所塑造出来的绅士风范全飞到九霄云外。

  “呃!是艺术同好会……”她悄悄地纠正。

  “随便什么名称都一样!总之若不是为了你,你以为我会没事逼自己找一堆生涩的资料回家猛啃?你很清楚,我对那些艺术知识根本一窍不通,还得记住那些早己作古几百、几千年的画家名字和大作!什么浪漫派、野兽派、写实派、印象派,我全搞不清楚,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马蒂斯和林布兰特有什么差异,德拉克洼和达利又有什么不同!”

  “德拉克凄是浪漫派画家,达利则是写实派画家。”她小声地回答,招来他的一记白眼。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去背这些?”

  天晴想了想,又小小声地回答;“因为爱我?”

  “没错!你终于开窍了,知道我处心积虑地费心接近你,全是因为爱你。”

  天晴听了好高兴,但又好想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爱她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爱上我的?”

  “大约在八年前,你离开我之后的半年……”

  他简略回答,并将那段荒唐放浪、存心麻醉自己的靡烂过去全向她认错。

  “那时候我还没发现自己爱上了你,只是不停更换身旁的女人,心灵却愈换愈空虚,终于有一天我受不了,彻底崩溃了……那时我才发现,原来自己爱你,很爱很爱你!”

  “噢!牧威……”欣喜的泪水不断从天晴漂亮的眼睛里涌出。

  她激动地咬着嘴唇,然后突然扑上前用力抱住他,像条看见心爱主人的大狗,把他扑倒在地。

  “啊——”蓝牧威发出凄厉的壮烈惨叫。

  虽然刚才要死不活的模样是装出来的,但被打得浑身酸痛却是铁的事实,她一时忘情把他扑倒在地,刚才受创的痛处再度二次重创。

  “牧威!你不要紧吧?!”天晴焦急地跳起来,询问疼得脸色发白的可怜虫。

  “哈哈哈……”纪天寒躲在窗户后头偷窥,万分痛快地拍手大笑。

  蠢蛋!

  这就是陷害他的报应!
  即使有人老大不情愿,天晴和蓝牧威依然决定要再婚了。

  不管有多少人真心给予他们祝福,都不会改变他们彼此相爱的幸福奇迹。

  这天午后,天晴威胁恫吓兼利诱、用尽一切办法,总算把不知餍足的大恶狼从床上拖下来,到住家附近的小餐馆享用迟来的午餐。

  填饱肚子之后,两人叫了杯咖啡,悠闲地享受难得的假日时光。

  天晴用手支着下颚,痴迷地微笑望着窗外洒落的金光。而蓝牧威则用同样痴迷的眼神,望着将在一个星期后再度成为他妻子的美丽女子。

  “请问……你是纪天晴吗?”

  忽然一道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他们身旁响起,蓝牧威和天晴同时转头去看,发现一个长得有点眼熟的男人站在他们桌前。

  “你是……”天晴对他有印象,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我是詹裕哲,你在长岛大学的同学。”

  “噢!我想起来了,你是裕哲。”天晴立刻点头惊呼。

  因为那所大学她只念了一年就离婚转学了,加上研究所其余的五年时光都是在加州大学度过,因此她对詹裕哲的印象,早就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淡忘了。

  刚才他一提醒,她才又想起这个同学。

  “你们又在一起了?”詹裕哲不是没听说,大一下学期他们离婚,然后天晴就转学了。

  天晴和蓝牧威相视一笑,同时点头。“是啊!”

  “那就好!那我就能够稍微减轻良心的谴责,不然我会永远记着,是我害你们离婚的。”

  “你害我们离婚?裕哲,你在说什么呀?”天晴不解地问。

  “当年,你生日当天有人打电话向你哥哥告密,你们才会被双方父母逼婚,对不对?”

  “没错呀!”天晴轻轻点头。

  “那个告密的人就是我。”

  “欸?!”

  “那年我本来准备了生日礼物,要私下送给天晴,可是却意外发现蓝牧威也去你家,他进屋后没多久,房间里的灯熄灭了。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很嫉妒,于是就向我哥问了天晴哥哥的手机号码,在他还没登机之前打给他,向他告密,希望他赶回来拆散你们……对不起,请你们原谅我!”

  他行了九十度鞠躬礼,打从心底真诚地道歉。

  他终于说出压在心头八年之久的沉重秘密,并且亲自向他们道歉,这时他觉得心里好轻松,就算会被骂被打,他也无怨无尤。

  “原来是你?”蓝牧威和天晴同时高嚷,难怪他们始终猜不到告密的人是谁。

  原来真正的“凶手”是他!

  “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后来我知道你们离婚之后、就一直感到非常懊悔,因为我听说你们婚姻失败的主因,就是被家长逼婚的缘故。我认为那是我的错,所以一直想找机会亲自向你们道歉,但是都没有机会。今天,我总算得偿夙愿了!”

  “没关系的,我已经忘了那件事。”天晴宽宏大量,并不怪他。

  “不!我真的很过分,我现在也交了女朋友——”他指指餐厅的另一头,一个年轻女孩向天晴和蓝牧威点头问好,他们也赶紧点头回礼。

  “有了真心相爱的对象之后,我更知道当年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自私且不可原谅。”詹裕哲诚心地忏悔。“现在看到你们复合了,而且看起来如此恩爱,我终于可以安心了。”

  “你别再挂在心上,我们都原谅你了,请你安心吧!”天晴再次安慰道。

  纵然过去曾有风雨,但那已经过去,记恨着过去不肯放下,未来又怎会幸福?所以他们早就学会遗忘从前,一心只想重新打造未来的幸福。

  “我们下个礼拜六结婚,欢迎你来观礼。”蓝牧威诚心邀请道。

  “一定!”詹裕哲连忙说:“你们的第一次婚姻,我没能给予祝福,反而害你们走向失败之途,这次我一定带着我满满的祝福,去参加婚礼。”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一定要来喔!”天晴灿笑着。

  “嗯,我一定去。”

  詹裕哲感动地离去后,蓝牧威挑挑眉,调侃着道:“你还挺宽宏大量的嘛,老婆!”

  “因为我即将嫁给一个好丈夫,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老公?”天晴甜甜地反问。

  “是啊!”蓝牧威心情愉快地纵声大笑。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完——

  编注:敬请期待安琪【旧爱新欢】系列之三——《囚婚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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