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线的七重释义

原创 2005年05月23日 20:52:00

人总会偶尔有想要晕倒的冲动,比如在鬼塚作弊你陪绑的时候,或者八宝齐揩油你被殴
的时候,又或者诸星当赖帐你买单的时候……总之每当遇到应付不来的情况,与其醒得光荣
不如昏得伟大,乃是造物主赐给人类的一项特殊技能。
但就有那等神经偏生大条的人,无论发酒疯的老妈还是有疾好色的老爸都超不出他的心
理承受能力,那么他该当被某天神秘出现的阴沉小女生一口吃下,以此来习得生存的智慧。
——这个设定是不是很眼熟?
——是的,我说的就是令人汗到脱水笑到脱肠的危险动画《热带雨林的暴笑生活》(以
下简称《热》)

用两个字形容《热》,那就只能是“脱线”。
用一百个字形容《热》,也只能是“脱线”。
脱线,词性不明;出离常规,不按牌理出牌,行为不可预期,后果难以收拾等一系列人
为现象的统称;
近义词:无厘头,出位,精神失常;
例句:《热》就像一只开始从吊袜带处脱线的丝袜,使你相继陷入沉默、诅咒、混乱和
僵化状态,并带有一丝兴奋地期待结局。

在《热》的语境下,“脱线”一词可以有七重释义:
① 空想雨林主义。
《热》中的人们生活在一个简笔画的世界里,现代文明被融化在采集渔猎的原始社会图
景中:人民公社式的大喇叭代替了电视,篝火狂欢比游戏机更有吸引力,学校有许多教
室却只有一个班级,从六岁到十六岁的学生每天上着同样的课程……简约到极致的生
活,不存在弱肉强食,也永远不会受到石油危机或者升学压力的影响。
所以地图上找不到它的所在——属于十岁男孩小晴和他妈妈维达的热带雨林。
② 无常识衣食住行。
孟德斯鸠曾经断言,在热带地区,懒惰是一种幸福。
那么可以推论:穿得少因为裁缝是幸福的,房子四面通风因为建筑工是幸福的,人们习
惯光脚步行因为鞋匠、修路工和交警统统是幸福的;妈妈每天装着去上班其实是去喝酒
因为她很幸福、老师每天装着上课其实是在睡觉因为他很幸福……觅食轻而易举,因为
主食来源卜酷塔,一种有内涵没内脏的性格生物,也幸福得不愿躲开人们的胃口。
结论:幸福这玩意儿,还真是超越常识呢!
被幸福环绕着出生长大的小晴也会陷入无休止的烦恼,是颇难以想象的。
但是,脱线的设定里如果没有烦恼就不成其为脱线了。假如世上有心灵创伤意外险这种
东西,烦恼还有什么乐趣呢?感谢上帝!
③ 全能全知全在的阿布大人。
“皮肤雪白的、苗条的、在这里看不到这样的面容……”
这是小晴对妈妈带回来的少女阿布的第一印象,那时他还不知弯弯柳眉会变成倒八字,
红宝石般的圆眼睛会变成阴森的下半月形,更想不到12个小时后这个人物会成为他青
春初期的万般烦恼根源。
阿布是全能的。变脸,变形,KO大熊,冒充医生,随心所欲地吞下从香蕉到铜像的一
切东西又完好无损地吐出来……你永远无法预料她阴郁的眼神和邪邪的笑意背后的下
一步言行,会带给小晴怎样的冷汗,带给我们怎样的乐趣。
阿布是全知的。甫出场时貌似无知的可爱小女生,很快暴露出压倒性的学习能力。她学
会了笑——尽管看到的人会哭;学会了打招呼——尽管受害者会石化;学会了善解人意
——总是在最不当的场合擅自说出小晴的心里话;学会了乐于助人——尽管手段正确,
但结果和动机都有问题:她的根本目的,我疑心,是为了欣赏小晴那张濒临崩溃的脸。
阿布是全在的。在小晴的身边,阿布如影随形,如同犀鸟命定要敲打犀牛一样自然。小
晴无聊的时候,阿布会陪他玩扮鬼游戏,小晴烦恼的时候,阿布会一针见血地指点人生,
虽然最后当鬼的吃掉了所有人,说教的也从不反省谁才是麻烦制造者,但冷静想想,这
倒真是一种另类的守护呢……
“和这家伙在一起,只有不满、担心和压力!”被守护者屡屡发出这样的血泪控诉。须
知小晴的抓狂症状越深,他在恶质观众心目中的可爱度也越高。为此说一声:请继续守
护吧,阿布大人!
④ 里·阿布。
顾名思义,此即阿布的里世界,也是小晴在阿布某一个肚子里看到的那个世界。奉劝一
句,如果既没有想晕就晕的天赋,又不像山田太郎他老爸那样脑袋里有齿轮可掉,你是
无法安然面对像蜈蚣一样的猫、乱跑的复活节岛石像和其它能把超现实主义画家达利气
活过来的异象的,所以请不要在梦中尝试。
不过,这里毕竟是唯一能摆脱阿布的地方。比起每秒钟都担忧着身边突发失踪事件而面
临“过劳死”的前景,和里世界的三个原住民凑一桌露天麻将过一辈子,可能更有利于
主角小晴的心理健康也说不一定哦!
⑤ 遗世独立的主角。
有阿布的地方就有麻烦,有麻烦的地方,就有小晴。
小晴的处境看来是相当悲惨的。在他身边包围着暴力、变态、异世界等诸种不利于青少
年发育的要素,而且除了他自己外楞是没人明白这一点——麻烦制造者如果迟钝,或者
敏感的人如果善良,都是很要命的事。在一群非迟钝即危险的人物中,唯独他是知道天
马上就要塌下来的那一个。所以有时候觉得这个孩子活得很有点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味
道。
但先知却不是那么好当的。单亲家庭出身的孩子,责任感和敏感度都大大高于常人,假
设小晴是个闷骚的自闭症患者,他成为初号机驾驶员的可能性至少有60%。可这个开朗
乖巧的模范儿童,骨子里胆小纤弱又善于自寻烦恼;一次又一次捉襟见肘地应付各种状
况,却一次又一次被得寸进尺的现实碾碎。我敢跟你赌十个积分,假如某天阿布去偷铃
铛,捂耳朵的人肯定是小晴,被抓住的铁定也会是他;就算被抓住了也会一边念叨着“是
梦,总之,所有的都是梦”一边内心累积宇宙数量级的负罪感。然后,你看,最后两眼
空茫泪流满面连连道歉的人,还是他——就连说“对不起”的样子都没人家酷。他拯救
世界?不如世界拯救他罢!
终于,怜悯中无意生出一些赞赏,是在看过许多集之后的事。
小晴的努力,就算八成八于事无补,又有一成甚至使事情更糟,总有剩下的2%,并不
是白白付出的。使怨恨变成解脱,隔膜变成包容,只需要一些简单的言语。纵使简单,
年纪越长,反倒越说不出口,“正是因为不能坦白地说出口才有了顾虑”。人们就在这样
的循环中流失了理解和宽容的能力。只有小晴那样心灵清澈见底的人,即使被困在异次
元空间,还能笑着安慰恋爱受挫的山田说“大姐姐是个大美女,死了就太可惜了”,“要
相信,明天是幸福的啊”。如此直白说出心里的想法,就算是小孩子的特权,也需要勇
气的吧。
而一个并不十分热血的主角,到底以那些老生常谈的台词打动着我们,因为真诚,因为
善良,因为不成熟。
⑥ 无良父母的劣根性。
所谓“劣根性”,请不要以为我指的是嗜酒、暴力和暴露倾向,也不是嗜睡症、恋胸毛
癖和无节操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在脱线的世界里,这些都无可指摘。反而是那些“城
里人之间”的“成熟”关系——始乱终弃、亲子隔阂等见怪不惊的剧情俗套——在《热》
儿童画式的脱线中,透出寥寥几笔圆熟煽情的笔触,造就一种戏剧似的荒诞。
在城市里,每个人都习惯了戴着面具生活;长在热带雨林里的人则不一样,心灵不带一
丝模具的压痕。爱决不隐藏,隔阂也决不蕴积成怨恨。他们的笑声和泪水一样真实,欲
望和高尚彼此交织。他们坦荡奔放的天性,是可爱的。
然而用天性的赝品来掩盖真实自我的人是可厌的。维达的豪放任性,不过是放纵,哥雷
布的冷漠好色,无非是逃避罢了。这一对被城市放逐的男女,既割不断过去又打不开心
结,只好用无良的一面把自我包裹起来。爱对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维达爱她的母亲又
无法宽容,哥雷布爱维达却愧于面对,对共同的儿子小晴,不是过分的依赖就是过分的
漠视。但爱是不能封藏的,藏得太浅易于磨损,藏得太深等于无情。怕受伤、怕背叛、
怕人言……种种的“我执”使感情板结,人便自私了。 
我极叹服阿布的一番话:心与心的交流并不简单。有时候说一句话只需一秒,等一个时
机,却要等一个世纪。
人总会有错失时机的时候。更多的时候,是在戴着面具玩捉迷藏。这出游戏,在《东爱》、
《一刻》之类的作品中是感人的,因为我们欣赏面具后偶尔闪现的真诚;但在《热》中,
不多几处散发着柏油马路味道的复杂暧昧的人物情怀,好似闯入原始部落的观光客,在
格格不入中产生讽刺又无奈的荒诞感。我相信编剧是一边构思一边在窃笑的罢。
雨林毕竟是空想的雨林,关键人物总在关键时刻说出关键的台词,僵局就此转捩为大团
圆。荒诞之外,憧憬之余,还予人以“终于不用玩游戏了”的快感。
毕竟,他们生活在脱线的热带雨林,这才是本分。
⑦ 踏雪无痕的成长。
成长的烦恼都是一样的,可是没有烦恼的成长,你见过吗?
我指的是阿布。
全能全知的存在,再怎么长也不过是巨大化的全能全知而已——如果这样想你就错了!
第一次愤怒,是在受到村长胸毛攻击的时候。
第一次开心的笑,是在偷走村长胸毛做成假发跳起热辣hip-hop的时候。
第一次吵架,是在和小晴模仿情侣的时候。
……
把tv版第一集和ova版两相比照,阿布大人暴走的镜头越来越少,耍宝的镜头是越来越
多了,长篇大论的说教之外,又增添了粘着小晴不放的习惯,危急关头甚至会变身演一
出美救英雄……
从暗系转职到治愈系的阿布,最终养成为一只称职的犀鸟。敲打的、被敲打的、看热闹
的,全都乐此不疲。谁也想不到问一句:
“阿布到底是什么人?”
 
红宝石眼睛的可爱小女生?深不可测的异世界怪物?雪肤花貌的长发精灵?
这个问题,也许不如问“犀鸟能不能离开犀牛”来的重要。
小晴没有阿布,也许会孤独;然而我却无法想象没有小晴的阿布会变成怎样。她会不会
给另一个人制造同样多的麻烦和乐趣?她会不会乐于为了另一个人做一些不得已的
事?她会不会为另一个人扮演影子或守护神的角色?
直到现在都不能想象,离开阿光的佐为会是怎样。但事情还是发生了。更可怕的是,末
日之后,我们发现地球照样在转,佐为不在了,还会有死神出场,和也和达也都不在了,
“南风”也照样要开门做生意。
脱线的世界里也会有离别。“大家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这种结尾,即使用作空想的
飨宴上最后一道甜点,也嫌过于搪塞了。
与其等待一个别无选择的结尾,不如珍惜当下这些烦恼和制造烦恼的时光吧。
这是我们踏雪无痕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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