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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妞遇双胞胎,她们看见我脑子里的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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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段时间,我特别想把李小曼骗上床。
    那段时间天特别热,空调商的生意特别好,每天都在不停地数钱,据说,有几个空调商因为数钱活活累死了。报纸上管这种死法叫过劳死。
    我也一度想过劳死,死在李小曼的床上。李小曼并不同意我的这种死法,她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好像1000多年前,李清照也说过类似的话。1000多年后,李小曼说这句话的时候动作很奇怪:她手中拿着一个冰淇淋,冰淇淋快化了,为了不让化掉的冰淇淋顺着胳膊流到她新买的连衣裙上,李小曼的胳膊努力向前平伸,仿佛举的是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
    天真的特别热,马路两旁的电线杆子被晒成了面条,李小曼说应该是意大利空心面。李小曼的话很有诗意,谁让她和李清照一样,都姓李,又都是济南人呢。
    我要声明一下,济南有很多李小曼,也有很多王小曼、张小曼、马小曼,我要说的李小曼,只是这些人中间的一个。
    为了把李小曼骗上床,我骗李小曼说我会变魔术。我只会变这样一个魔术:左手伸出一根手指,右手伸出一根手指,然后两只手在空中忽然交叉,交叉的瞬间,左手的这根手指缩回去,右手再多伸出一根手指来。
    李小曼被这个魔术弄糊涂了,她皱着鼻子看着我,说:你脑子里面是不是有水?
    李小曼的话让我很难过,她竟然能看出我隐藏多年的秘密,的确,我脑子里有水。
   这些水的来源可能跟我喜欢搔脑壳有关。小时候,我有很多问题不明白,大人们偏偏喜欢问我这些不明白的问题,比如我几岁了、属什么的、在哪里上幼儿园、上大班还是上小班什么的,这些问题听上去很简单,跟一加一等于几那样,开始我回答的也不假思索,但总是被不断、反复问起,我就觉得答案可能并不是二,而是陈景润演算的那个复杂结果。可那个复杂结果究竟是多少,我不明白,也没有人告诉我,我只能拼命地搔脑壳,拼命地搔。有一天晚上,我从睡梦中醒来,觉得头皮一阵阵发疼,用手轻轻抚摸痛处,发现脑壳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缝,这些裂缝在我脑壳上组成了一组奇怪的花纹。我又害怕又兴奋,简直不知所措,那些困惑我的问题顺着这些裂缝迎刃而解。第二天,我在放学路上碰到了妈妈的同事王阿姨,王阿姨摸着我的小脸问我:几岁了?我说X岁。王阿姨惊诧地问属什么的?我说属Y。王阿姨愣了一下,又问我在哪里上幼儿园,我说:水星。王阿姨推着自行车走了,边走边嘟囔:这孩子脑子里进水了。
  王阿姨是第一个看出来我脑子里有水的人,比李小曼早了二十多年。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王阿姨有未卜先知的神奇本领,因为她说那句话时,我只不过是脑壳上有裂缝了而已,但她说完那句话不到三分钟,天色大变,乌云遮日,大雨倾盆。我没带伞,稀里哗啦的雨水顺着裂缝灌进了我的脑子。
  显然,脑子里进水是一件麻烦事。游过泳的人都知道,如果耳朵进水,可以采用侧身连续单腿跳的方法把水控出来。为了把脑子里的水控出来,我曾试过每天倒立半个小时,一点用也没有,只能使我的胳膊越来越粗,甚至可以倒立着用胳膊弹跳,从家里弹跳着下楼,好几次被邻居家的小孩误以为是欧阳峰。
   为了防止脑子继续进水,二十多年来,每当下雨天,我都不敢上街,即使有伞,也怕风顺着脑壳上的裂缝把雨吹进去。为了安全,我曾想找个完全透明的塑料袋把头全部包起来,可那样会被人以为是精神病,或者当作可怕的前卫艺术家。在躲也躲不过的风雨中,我脑子里的水越来越多,特别容易流汗。

    见我汗流如注,李小曼善解人意地把一块海绵递过来。

李小曼的男朋友是名魔术师。李小曼说,他们俩第一次见面,魔术师男朋友就将一把椅子当场到肚里,说如果李小曼不和他谈恋爱的话,他下次就把自己的头揪下来,让李小曼练艺术体操。
    我觉得,李小曼的话一定有不少夸大其词的成分,但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李小曼喜欢神奇的男人。我决定也要学一些魔术,魔术能让一个男人变得神奇。
    比如说,我在一张空空的床上蒙上被单,然后把被单掀起来,李小曼就会赤身裸体地出现在里面。
    这当中似乎少了些什么?对了,咒语,我应该念上两句咒语。念什么好呢?是念:格里格里,巴巴变……还是:芝麻开门?
    遗憾的是,无论我念什么,也不能把李小曼变出来。我只好给她打个电话,约她到泉城广场附近的一个地方喝茶。
    李小曼在电话里的语气很客套,果然是和魔术师在一起。我听到魔术师在电话旁问:谁打的电话?李小曼说:我二叔。
    狗日的魔术师,竟然一下把我变成了李小曼的二叔。这还是在电话里,通过遥远的无线电波,如果是面对面,他非把我变成一具木乃伊不可。
   如果我会魔术的话,我一定要先下手为强,把李小曼的男朋友变成一只长着绿毛的乌龟。
   可是,怎么才能会魔术呢?这个问题和另外一个问题同时困扰了我好几天,让我搔了好几天脑壳。另外一个问题是关于我的马桶,这几天马桶又堵了,从卧室到书房臭气熏天。我住的房子是租的,房子很旧,马桶老堵,所以那段日子经常有人说我特别有味道。事实上对我来说,解决马桶堵塞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因为排泄物必须要通过它才能彻底离开我的生活。为了它的顺畅,我不往马桶里倒茶叶、碎纸、剩饭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在西瓜没有吐干净籽的情况下跑到楼下的公共厕所拉屎,但马桶对我毫不留情,隔不了多久,又会自动堵死。
   本来,我已经有了对付马桶堵塞的办法,就是用橡皮搋子捅,有时一下就能捅开,有时需要捅好几下,不过这次堵得实在坚实,我一连捅烂了好几个皮搋子,那些被捅碎的了粪便依然在水上漂着,不愿意沉底。
   我不得已买了份报纸,在上面的分类广告版一条一条地找,找到了一家要价相对比较便宜的专业疏通公司,打完电话没多久,来了一个人,他把一根铁索顺到马桶的下水道里,用电机带着铁索嗡嗡地旋转,一会儿功夫,把铁索抽出来,一拉冲水的绳子,我就重新听到了马桶咆哮的声音,那一刻我才明白茅塞顿开这个成语的本义:茅房塞了,顿时捅开。
   在那个分类广告版上,我看到了另外一条广告,让我再次茅塞顿开:
   专业化的魔术教学机构,揭示不同魔术的奥秘。如百战百胜、要牌自来、换牌知点、白纸变钱、赌运牌运的预测、迫牌绝招等三百七十多种的招术。(仅供娱乐,严禁用于骗女孩,严禁用于满足自己情欲)
   机构地点:大众宾馆
   联系电话:159xxxx8244
    纵观整条广告,括弧里的文字最诱人,为了李小曼,我决定按照上面留的地址去学习学习。

宾馆白色的灯箱一点也不扎眼,门口是一排卖羊肉串的烧烤摊,浓烟滚滚,我把眼睛睁得西瓜那么大,才看见了“大众宾馆”这四个字。
    以前我经常从这里路过,从来都没有留意过这里还有一个宾馆,我怀疑这个宾馆是魔术师变出来的。
    魔术师说不是,但报纸上的广告是他做的。他本来想靠这个弱智的广告挣点钱,没想到正好把我给骗了过来,他听李小曼说过我,李小曼把我脑子里有水的秘密告诉了他,他说即便李小曼不说,他也能看出来。他正好也想找我谈谈。
    我认为他实在多此一举,我根本没有和他谈的必要,谈什么呢?如果我对他说:请把你的女朋友借给我睡几天。他肯定不同意。并且,他做的这个广告并不弱智,恰恰相反,是一条非常有创意的广告。广告就是为了提起消费者的消费兴趣,我从小到大,一共看过2034987条广告,这些广告中,2034985条都是被迫看的,只有两条广告吸引了我的消费兴趣,一条是疏通马桶,一条是这个。
    我认为你不应该做魔术师,而应该去做广告策划。我坦诚地对李小曼的男朋友说。
    李小曼的男朋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副白色的手套,优雅地戴在手上,接着向空气中虚抓了一下,手上就多了一只鸽子。鸽子扑腾扑腾地抖着翅膀,羽毛弄得满屋子都是。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装作很镇静的样子:你把鸽子藏在手套里了,如果你真的很神奇,就给我变出一只凤凰来。
    他似乎是被我说中了,表情有些尴尬,把手套摘下来,重新又戴上,朝着桌子底下猛地一抓,又抓出一只母鸡来。母鸡比鸽子的劲大,在他手中拼命挣扎,忽然大叫两声,一个光滑的鸡蛋从鸡屁股里落下来,把我的脚砸了一个鸡蛋大的包。
    能不能变点别的?否则我就走了。砸在我脚上这个鸡蛋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坚硬无比,因为剧痛,我的心情烦躁起来。
    他叹了口气,使劲捋了捋手套,两只手向前一抓(这个动作有些下流,让我猜想李小曼是不是就这样经常被抓),左手抓出一只喜鹊,右手抓出一只麻雀。
    好了,好了,你不是要和我谈谈吗?抓紧谈吧,别再变了。
    哦。他脱了手套,放在桌子上,刚刚变出来的喜鹊和麻雀各叼一只手套,双双撞在窗户的玻璃上,惨叫两声,栽倒在地。
    你叫什么名字?我望着眼前这名故作神奇的魔术师,他严肃地说:鸟人。

我和鸟人谈话的这个房间充满鸟粪、鸟蛋和鸟的尸体味儿。结束了魔术表演后,鸟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话,他的话题没有从李小曼开始,而是扯到了遥远的德国。
    在遥远的德国,有一位哲学家叫海德格尔,他曾经说过:人要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后来,他死了。鸟人说。
    对不起,我不太懂哲学,能不能不说鸟语,说人话?
    鸟人不理我的话茬,皱着眉头继续:在遥远的德国,有一位哲学家叫维特根斯坦,他曾经说过:凡是能够说清楚的,就应该把它说清楚。
    还是维特根斯坦说话实在。
    我的肯定让鸟人很高兴,他的嘴角泛起了一丝笑容:那我们就说清楚吧,李小曼让我转告你,不要再给她打电话,不要再骚扰她,你是她最讨厌的人,最好滚得远一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里喷着一股股火焰,这些火焰在空气中凝结成冰,把我紧紧困在中间,变成一块琥珀里的昆虫,千般挣扎,动弹不得。
    我大喊:你想干什么?你不能这样!可是,隔着厚厚的冰,我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鸟人张了张嘴,似乎是在哈哈大笑,紧接着,他拿出一只麻袋,把母鸡、鸽子和死掉的喜鹊、麻雀统统塞进去,背着麻袋走了。

我的胳膊、腿、手指头、脚趾头统统不能动了,整个身体被冻到了这个巨大的冰块当中,除非等冰块消融,才能重新听我指挥。
    唯一可以动的是我的大脑,前面说过,我的大脑里面是有水的,上过小学三年级的人都知道,水在零度以下会结冰,此时,我脑子里面的水没有结冰,因为我能听见哗哗流淌的声音。这说明我的脑壳虽然有裂缝,却具有保温瓶的功能,在这个保温瓶中,很多发生过的事泛着新鲜的气泡,其中,有一个粉色的气泡中,正在上演着我和李小曼的认识过程。
    有一天,我去体育中心看一场演唱会。有很多很有名的歌星,大多数我都不认识,那天也特别热,体育中心变成了万人桑拿卡拉OK。其实,我并不太喜欢凑这种热闹,因为我没有多少音乐细胞,从小到大只会唱一首歌,歌名叫《让我们荡起双桨》,那是为了应付我们小学三年级音乐课的期末考试,我们那个音乐老师的水平太低,这首歌还是她教的,我好不容易学会,结果都快唱完了,她才听出来是这首歌,然后给我判了个不及格。从那以后,我一听人唱歌耳朵里就有鸡毛往外飞。那种感觉很难受,直到上初中,为了凑人数,班主任非让我参加中学生歌咏比赛,她说只要站在最后一排,光张嘴不出声就可以了。不过为了不让鸡毛飞出来,班主任给我弄了两个乒乓球,一个耳朵里面塞一个。领唱的女同学是我们公认的校花,长得和洋娃娃一模一样,有一次,她唱: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我发现她的前胸微微凸起,还散发着好闻的奶油味道,这时,我耳朵里的乒乓球自己掉了下来,紧接着,还掉出来很多青青的橄榄。
    这个女同学后来得了肾炎,打了很多激素,迅速变成一个胖子。初中毕业,我们就没有了任何联系,每当我想起她的时候,耳朵里就往外掉橄榄,那些橄榄太涩,没人,就全烂掉了,很多年过去了,冯小璐和我上床的时候还说我身上有一股变质的橄榄味。
    那天,是冯小璐约我去看演唱会的。她在济南的一家杂志社工作,既是编辑,也是记者,据我所知,编辑和记者看演唱会都是不花钱的。冯小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张票,让我陪他一起去看。我问冯小璐:会不会有人唱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冯小璐骗我说会。于是我就相信了,我很容易就会相信别人,尤其是女人。
    看演唱会的人很多,大家把票高高举过头顶,拼命往里挤。我和冯小璐被挤散了,进去后所有的人都不对号入座,我根本无法在那么多人中找到冯小璐,并且我手机也没电了,就和她失去了联系。演唱会很长很长,我听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脑袋搭在旁边一位赤膊大汉的肩膀上,无论他怎么推我,我都不醒,后来他打了我一拳,我睁开眼,舞台上全是星星。
    等我的视力恢复了正常,演唱会已经结束了,人们黑压压地涌向出口,争先恐后地打车回家。我又困又累,走了很远也拦不到车,绝望地坐在马路牙子上。忽然,一辆显示无人的出租车从旁边一条小道转弯过来,我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身体挡住了出租车的去路,一把拉开车门。这时候,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出现了,看着她步履蹒跚的样子,我把车让给了她。上车后,她摇下车窗说谢谢,然后把手伸到衣服里,拽出一块圆圆的冰,扔了出来。
    我气急败坏地在出租车后头狂追,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假扮孕妇的女人叫李小曼,但我心意已决,就是一定要把她紧紧抱住。

我第一次见到李小曼,就被她骗了。等我气喘吁吁回来,李小曼扔得那块冰已经不见了,地上有一摊水的痕迹,仿佛有人刚刚在这里哭过。
    有人朝着我的后脑勺狠狠拍了一巴掌,很疼,我想骂:X你妈X。嘴里吐出一个操字和半个你字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转过来了,冯小璐虎视眈眈地瞪着我。
    接下来,我用了十分钟时间解释,我的确是被人群挤散的,而不是主动要走散的。冯小璐并不这么认为,这个女人对世界有很多错误的认识,就像她所在的那个单位出的杂志一样,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东西,我这样脑子里进水的人都不会相信,居然还有那么多相信的人,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真多。
    冯小璐一直都认为,我想把她甩掉,并且一再问我是不是真这样想的。在她前一万次问我的时候,我都说不是。她依然穷追不舍,我就有了把她甩掉的想法了。因此,当她第一万零一次问我的时候,我点点头,说是。冯小璐很平静:你终于说真话了。
    我一直都在说真话。
    那你什么时候把我甩掉啊?
    找到别的姑娘以后。
    好。冯小璐忽然掐住了我的脖子:那我现在就掐死你。
    她的眼神把我吓坏了,长长的睫毛下面,冯小璐的瞳孔往外喷火,我取出一支烟叼上,借着她喷出来的火把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
  
  下面,要讲一下我和冯小璐互相勾引的过程。

冯小璐是一个很负责的编辑,为了她所负责的栏目,她经常向各种各样会写字的人约稿子。当然,要写一些虚假的东西,写得越虚假,就越受欢迎,稿费也就越高。我有一个朋友叫老B,他专门写这样的东西,并且还很有名。有一天老B请饭,请了一大桌人,等等,先容我好好回忆一下,这一桌人里有:
    老A(诗人、青年评论家)。
    老B(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全球华文作家协会理事、银河系著名情感小说作家)
    老C(诗人,济南某报社记者)。
    老D(一个傻逼)
    冯小璐(杂志编辑,美女)
    很显然,这些人中间,只有冯小璐是个正常人。顺理成章地,冯小璐成为酒桌上的焦点。大家都在冯小璐面前拼命表现自己。冯小璐也很配合,配合着说话,配合着笑,配合着菜。然后,冯小璐很客气地留下了大家的电话,说是要约稿子。
    饭到最后,只有老D很沉默,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会写冯小璐那个杂志可以发表的稿子,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讨得眼前这个女孩的欢心,也觉得实在没有必要这样去做,当冯小璐问他电话号码的时候,他说:119。
    那顿饭后没几天,冯小璐给老D打电话,说想请老D饭,顺便约老D的稿子,老D说我不会搞,还是改日吧。
    冯小璐笑了:你能不能严肃点?
    老D:我一直是个严肃的人。
    老D的确是个严肃的人,正是因为忍受不住老D的严肃,和老D谈了四年恋爱的一个女人和他分手了。没有女人的日子,老D有些寂寞。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就是一个严肃的人,忽然寂寞了。
    幸好,在老D刚刚开始寂寞的时候,冯小璐出现了。
    是的,我就是老D。
    冯小璐请我去OOO西餐。OOO是济南一个很小资的地方,那里经常发生XXX的故事。为了让XXX的故事更加丰富、圆满,我和冯小璐也凑了一个。
    冯小璐向我约的稿子我是写不了的。我很有自知之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笨人,让一个笨人去撒谎,比让一个聪明人自觉去屎还要困难。着冯小璐为我点得半生不熟的牛排,有点塞牙,塞得我说不出话来。
    冯小璐舞刀弄叉,吞食西餐的技巧十分娴熟。在咽下一小口例汤后,她说:就写一篇,不行吗?
    ……我写不了。
    为什么老B就能写得了?
    因为我不是老B。
    冯小璐被例汤里的一根骨头卡住了,为了让她顺利地把骨头吐出来,我给她讲了讲老B的故事。
    之所以老B能写这么虚假的东西,是因为他从小就会撒谎,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说过实话。老B刚出生的时候,把自己的小鸡鸡用腿紧紧夹到后面,以至于他父母都以为老B是个女孩。上学的时候,老B四处对人说他爹是公安局长,有一次他偷看女生上厕所被抓,他嚣张地对校长说:你敢批评我,我就让我爹把学校扫平。把校长都吓坏了,不断给老B赔礼道歉,还请老B去浴室偷看女生洗澡。
    我讲的这两件事充分说明了老B撒谎的天赋和高明程度,只是,最初也是老B给我讲的,真实程度必须要打折扣。
   老B给我讲这两件事的时候说:我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蒙你。这句话可以说是他的口头禅,他每当说起这句口头禅,都会做拍胸脯的动作,拍得砰砰响,不过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其实他的右手拍得根本不是胸脯,而是自己的左肩。
    冯小璐开心地笑了。她一笑,嘴巴变成了一个O,她接着笑了三声,薄薄的嘴唇头皮筋似的连续三次变成了OOO。整个OOO回荡着冯小璐的笑声,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像一张张照片那样,从四面八方默默地望着我们。我十分担心,这样凶猛无羁的笑声传到天上,说不定会震掉几颗星星,掉下来,把OOO的屋顶砸成OOO。
  我和冯小璐的事,不小心说多了。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冯小璐就是一个没娘的孩子。她刚生下来的时候是有娘的,冯小璐长到四岁半,她娘就跟一个男人跑了。是冯小璐的爸爸一个人把冯小璐拉扯大的。她爸爸是个中学教师,在冯小璐眼里,她爸爸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开始,我并不知道冯小璐为什么对我印象那么好,明明我写不了她需要的稿子,她依然隔三差五的请我饭,第一次在OOO,后来在XXX,过很多次,没有一次合我的胃口。
    对我来说,反正也要饭,既然有人请,为什么不去呢?何况冯小璐又是美女。这里我说的这个“美女”绝不是作为区分性别的名词,而是货真价实的形容词。冯小璐确实很漂亮,漂亮得不像一个中文系出来的本科生,却像一只出入于五星级宾馆里的鸡。当然,她比世界上所有的鸡都纯洁,都有文化。她喜欢读米兰昆德拉和普鲁斯特,喜欢探讨本我和超我。遗憾的是,这些话题我不太懂,没有多少兴趣,饭多了,人就会饱暖思淫欲,尽管我一再压抑着自己,可淫欲还是渐渐产生了。

终于,我们两个人的交谈地点从饭桌上转移到了床上。还是床最能解决问题,我们一上床,冯小璐就不说话了,关了灯,我们闷声不响地脱衣服,又闷声不响地做爱。然后打开灯,冯小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胡子很像我爸爸。
    冯小璐给我看过她爸爸的照片,在她钱包里:一个清瘦的男人,目光坚毅,棱角分明。冯小璐的钱包里还有一面小镜子,从这面小镜子里,我看到一张胖脸,五官模糊,惨不忍睹。我实在无法把这两副模样联系在一起,估计冯小璐也是这样,所以,她只能找到唯一的共同点:胡子。
    我多少有一些胡子,也不多,两个小时就能数清。有时候,我去看电影,电影不好看,就在电影院里数胡子玩,通常越是不好看的电影就越长,我数完胡子电影还没有结束,只好再睡一会儿。我一睡觉就会睡得很死,还会打呼噜,别的观众只能听见我的呼噜,听不见电影里的声音了,他们大为恼火,怎么叫我都叫不醒,就拿着发卡、别针、牙签一类的东西往我身上扎,几乎每次我从电影院出来,都会变成一只刺猬。
    我和冯小璐互相勾引上之后,她就成了我的女朋友。再去看电影,就只能带着她,电影不好看,她就数我的胡子玩,等她数完胡子,我已经做了好几个梦了。这当中有人要来扎我,会被冯小璐拦住,她向别人解释说:当心,他是只一扎就爆炸的人形气球。

其实,和冯小璐在一起挺好的。即使按照她所设想的:恋爱、结婚、生孩子、白头到老……这个计划一直发展下去,我也没什么意见。我喜欢随欲而安,对不起,打错了,是随遇而安。冯小璐人漂亮,又纯洁,虽说有点文化,也算不上多大的缺点。有她在,我不会变成刺猬,也不会变成乌龟。
    唯一让我很难适应的是:她老是觉得我会把她甩掉。
    我再三解释,我从来没有甩掉过任何人,相反,还被别人把我甩掉过。大学时候我有个女朋友,我们谈了四年恋爱,最后她把我甩掉了。
    我一直想写两个剧本,反映我这段真实的、惨痛的、不堪回首的被甩过程。

剧本一:奔月
    老D:皮皮,你为什么要走?
    皮皮:和你在一起,没劲。
    老D:给我个机会,下次我一定有劲,行不行?
    皮皮:没有用的,已经晚了。
    皮皮收拾好东西,走出他和老D同居的房子,老D跟在后面。皮皮打了一辆出租车,老D想去拦,被重重关上的车门夹住了手。老D发出一声惨叫:啊!
    出租车夹着老D的手向前开着,死狗一样被拖在后面的老D死也不放手,皮皮取出一把刀,砍断了老D的胳膊。老D发出一声惨叫:啊!
    断了一只胳膊的老D追着出租车,大喊:皮皮,我爱你!
    出租车忽然停下来。
    皮皮问司机:怎么不开了?司机说:打不着火了。
    皮皮下车,脱下高跟鞋,向前疯跑。
    老D在后面狂追,从泉城路追到了二环路,从二环路追到了三环路,从黄昏追到深夜,一直追到济南南部的一座山上,站在悬崖边,皮皮说:你不要再过来了。
    老D狞笑着向前走,说时迟那时快,皮皮取出一片药吞到肚里,紧接着,一缕青烟,皮皮飞起来了,飞到了月亮上。
    老D取出弓箭,正准备射,发现自己只有一只胳膊,已经没有办法射箭了。老D一屁股坐在悬崖边号啕大哭,整个济南都能听到老D的哭声,很多正在做爱的人,家里的玻璃都碎了。

忘了说了,我是个一直想拍电影的人。这也是我经常去电影院看电影的原因。我想拍一部和我自己有关的电影,我觉得目前所有我能看到的电影都和我自己无关,所以我才会经常在电影院里数胡子。为了拍出和自己有关的电影,我辞去了工作。过去我在济南一所中学教语文,像我这样的人当老师确实会误人子弟,我教得学生语文成绩都不好,因为我从来不讲课本上的东西,只教他们背诗。结果他们背得越多,考试成绩就越差,有几个背诗背得出口成章的,连大学都没考,纷纷辍学去烤羊肉串了。

剧本二:打飞机
    皮皮跑到一台电动游戏机前,投了一枚币。
    电动游戏机屏幕上,一架飞机冒着枪林弹雨往前冲。
    游戏机喇叭传出老D的话外音:皮皮!我不让你走!皮皮,我不让你走!
    皮皮操纵着飞机轻松自如地躲过各种子弹。
    老D撕心裂肺地喊:皮皮!留下来!皮皮!留下来!
    皮皮操纵的飞机闯过最后一关,毫发未伤。
    游戏机上显示字幕:GAME OVER。
    皮皮开心地说:哈哈,我要出国啦。
    黑场,下一个画面是:老D看着外国人主演的A片,一个人躺在床上手淫。
    从我辞职算起,我写过各种各样的剧本,还专门拿着我写的剧本去北京,去了一家又一家的影视公司,没有人愿意投拍。在看完我的剧本后,他们统一的评价只有两个字:狗屁。
    只有一个人比较含蓄,看完后什么都没说,摆手示意让我走。我刚出去,把门带上,就听见他在里面说:狗屁。
    在所有我见过的搞影视的大爷中,这个人令我最感激。至少,他没有面对面伤害我。
    有个女人是面对面伤害过我的,本来我想把她忘掉,但是很难。在我几乎快要忘掉皮皮的时候,冯小璐又提醒了我。我很生气,只好把皮皮伤害我的故事,写成了两个剧本,写完了,就忘了。

只能说,冯小璐的出现,结束了我打飞机的日子。

    没工作也没有女朋友的日子,我被迫过着百无聊赖的生活。上网、写字、看电影、看碟。就拿看碟来说,我看坏了三个电脑光驱,实在没钱换光驱了,就找人修,修了一次,没两天又看坏了,只好再修,就这样修了二十多次,最后,光驱不耐烦了,忽然向我发飙,从里面飞出来一张又一张的光盘,张张直奔我的眼睛而来,我左躲右闪,坚持了几个回合,还是被一张光盘把眼睛划伤了。
    我赶紧捂着眼睛跑下楼,直奔居委会的卫生所,一个穿白大褂的阿姨给我做了检查,然后告诉我说:你看碟看多了,做做眼保健操,就会好。
    听了白大褂阿姨的话,我回到家里,准备做眼保健操,却忽然想不起眼保健操怎么做了。光驱忽忽地冒着白烟,我眼睛里着了火一样的疼。没办法,我又下楼,打了一辆车,直奔英雄山文化市场,那里有很多旧货摊,什么样的旧货都能找到,果然,我找到了一台老式电唱机和一张唱片,摊主收了我二百块钱。
    一进家门,我把电唱机插上电,把磁针放在唱片上,于是,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为革命——保护视力——预防近视——眼保健操——现在开始!
    伴着这个音乐,我闭上眼睛,手机械地举起来,跟着口号一招一式地按眼睛。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五二三四——六二三四——七二三四——八二三四——
    为了改变我和冯小璐做爱的时候双方都过于沉默的尴尬局面,我尝试过放着这张唱片,根据口号的节奏去操练,谁知道每当音乐一响,我们就会情不自禁的闭眼,然后把手放在眼睛上,一招一式地按眼睛,什么事都置之度外了。
    因为这个,我差点没有阳痿。

冯小璐试图将我从百无聊赖的生活中拯救出来。她经常让我和她一起参加各种活动。比如约作者饭、和同事K歌等等。冯小璐将我从一种百无聊赖的生活,带进另一种百无聊赖的生活。
    百无聊赖的生活,节奏如同眼保健操: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五二三四——六二三四——七二三四——八二三四——
    有一天,冯小璐下班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请她饭,让我和她一起去。我说实在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她火了:没时间?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只有时间!
    我说我的时间已经安排满了。晚饭后去楼下看对门的张大爷和楼下的李大爷下象棋,昨天就安排好了,昨天是张大爷赢的,李大爷很生气,说今天他一定要赢张大爷,否则他就不姓李,并且让我作证,如果我不去的话,我就不能确定明天李大爷是不是还姓李,如果李大爷不姓李的话,往后我们见面就不能再叫他李大爷了,如果不叫他李大爷,我们叫他什么呢?只有今天晚上去看他们下棋才能知道,否则万一叫错了,李大爷四处骂街多不好……最后,我说:对不起,我确实不愿意去参加这种应酬,没有别的意思。
    冯小璐怒气冲冲地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我长喘一口气,洗把脸,泡了一包方便面,饱洗净,下楼去看老头下棋去了。老年人总是和我一样,说话算数。远远地,我就看见张大爷和李大爷已经摆好了棋摊子,由于这盘棋关系到李大爷改姓的重大问题,一下子就下了三个多小时,眼看着张大爷马上就要赢了,却不小心用车掉了自己的炮。张大爷想悔棋,李大爷说什么也不准,最后张大爷恼了,把棋盘一掀,用蒲扇指着李大爷说:明天我要是不赢你,我就不姓张!
    这会儿,冯小璐又给我打手机,说:我们完了,你过来唱歌吧。

冯小璐有时候还挺解人意,那会儿我恰巧想唱歌。前面说过,我只会唱一首歌,就是《让我们荡起双桨》,不知道为什么,看完老头下棋,我特别想唱这首歌,于是,我按照冯小璐给我说的地址到了蜂巢KTV。
    蜂巢KTV,名副其实,里面有很多很小的包间,包间的门都是六角形的,隔着门,传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歌声,混杂在一起,就变成蜜蜂的嗡嗡声。
    两只小蜜蜂啊,飞在花丛中啊,飞啊,飞啊……
    我进入包间的时候,冯小璐正和另外一个姑娘合唱这首歌,看得出来,她们唱得很高兴,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像翅膀一样扇动着。冯小璐边唱边示意我坐下来,我看到沙发上还坐着一男一女,似乎是情侣,男人的大腿很亲昵地挨着女人的大腿。我还没有想好我究竟应该坐在男的这边还是女的这边?还是坐在他们中间?忽然,从门口跳出一个人,以迅雷不及掩面之势涂了我一脸奶油。
    在一片哄笑中,我用冯小璐递来的纸擦干净脸,我看清了往我脸上抹奶油的这个人,有些似曾相识。冯小璐说这个姑娘是今天的寿星,由于男朋友到外地演出,几个朋友一起给她过生日。这个姑娘和沙发上的情侣一样,都是冯小璐的作者。
    寿星姑娘用奶油给我带来的惊吓一时难平,我连《让我们荡起双桨》都不记得怎么唱了。冯小璐让我点歌,我摆摆手说不会,冯小璐硬把话筒塞给我,我看了看电视机屏幕,播放的这首歌我听都没有听过,我对着话筒说:对,对不起……
   没关系。寿星姑娘一把抢过话筒,跟着伴奏唱了起来:
    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
   她的名字叫做小薇
   她有双温柔的眼睛
   她悄悄偷走我的心
   小薇啊,你可知道我多爱你
   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
   看那星星多美丽
   摘下一颗亲手送给你
    ……
   寿星姑娘的歌唱得真好听,她让我想起那个得肾炎的女同学。在得肾炎之前,她长的也和寿星姑娘这样漂亮,唱的也和寿星姑娘这样好听。当然,那个女同学最吸引我的,就是鲜艳的红领巾飘荡下的前胸,如果没有得肾炎,她的前胸应该比寿星姑娘的前胸还要饱满一些。和那个女同学一样,寿星姑娘身上也有一股好闻的奶油味,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刚刚用手拿了奶油的缘故。
   什么味?冯小璐的鼻子比我灵,她把鼻子凑到我耳朵边,说:变质的橄榄味。说完,就转身去洗手间了。
   寿星姑娘这首歌唱得特别投入,仿佛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那样。坐在沙发上的那对情侣也很投入,男的把脸压在女的脸上,津津有味地接吻。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我突然成了一个魂灵。
   我脑子里的水开始升温,耳朵开始发痒,从寿星姑娘身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乳房。
   寿星姑娘正好唱到“她悄悄偷走我的心”,刚唱到心,我的手就放在了她的乳房上,她忽地站起来,疑惑地看着我。
   没有红领巾。我说。
   我是想摸摸你的红领巾。我说。
    寿星姑娘急了,把话筒一拔,露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刀尖就要戳到我脸上的时候,寿星姑娘忽然把刀锋一转,平着放进了我嘴里。那种感觉美妙极了,又凉又甜,还是绿豆味的。
   那对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接吻,看着我们,没心没肺地鼓掌。
    刚刚进来的冯小璐笑着对寿星姑娘说:能唱歌,又能变魔术,真是多才多艺。
    寿星姑娘笑了:魔术跟我男朋友学的。
    我总算想起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的寿星姑娘了。曲终人散,大家走出蜂巢时,我主动把一辆出租车让给了李小曼,趁冯小璐不注意,冲着李小曼小声问了一句:你肚子里还有冰吗?
  我决心要和冯小璐分手,和李小曼没有直接的关系。
    没有直接的关系,并不是说没有关系。世界上所有事物都是有关系的,所有事物之间都具有多米诺骨牌那样的效应。牛顿发现万有引力是因为一只苹果,我喜欢上李小曼是因为一块冰。
    我脑子里有水,李小曼脑子里有冰。我们的脑子里都有很多在别人看来稀奇古怪的想法。冯小璐是一个正常的女人,正常的和所有女人一样。我害怕和正常女人在一起,我害怕忽然有一天,冯小璐就会把我用绳子捆起来,关进疯人院。疯人院那种地方对我来说,一旦进去,不是被药毒死,就是被医生打死,总之,不可能活着出来。
    别看现在冯小璐担心我会甩掉她,将来,她一定会甩掉我,就像皮皮那样。
    李小曼则不同,她和我一样,对世界充满幻想,一天到晚都在幻想。我都担心,这些幻想终会要了我们的命。
    李小曼的24岁生日是和我一起度过的,我被她抹了一脸奶油,她钻进出租车,摇下车窗,说了一连串数字:19820802,只有我能听见。
    公元1982年8月2日,中国、山东、济南、趵突泉畔、某医院、二楼、妇产科、传出一声:哇……李小曼诞生了。
    24年后,我开始破解李小曼告诉我的生日密码。每个人的生日都是一串密码,我在网上到处搜,看有没有破译生日密码的软件,众里寻他千百度,最终搜到了一个。企鹅图标,安装完成后,我输入19820802,查到了一个女人的头像,果然,名字显示为李小曼。
    即使是在网上聊天,李小曼也没有网名,李小曼说本来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虚拟的,为什么还要再多虚拟出一个世界呢?
    李小曼的话正如我所想,我一直相信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虚拟的载体。我们所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搞到的一切都是虚拟的。为了这些虚拟的事物,很多人斗得你死我活,不值。
    不知不觉,我和李小曼聊到了天亮。半夜,冯小璐从梦中醒来,问我在做什么?我说:算命。

2006年8月3日8点零3分,冯小璐起床,洗刷,然后去上班。
    我的彻夜不眠并没有使冯小璐产生怀疑,因为它符合我一贯的作息习惯。小时候我并非如此,每天都是天擦黑就睡觉,天微亮就起床。那时候我们家住城郊,每天起床后,我都跟着我爷爷去田地里散步,在悦耳的鸟叫声中。我发现,每天第一缕阳光洒在庄稼上,庄稼都会幸福地抖上一阵。
    后来我爷爷死了,那些田地渐渐也都盖成了房子,再也看不到发抖的庄稼,也听不到鸟叫。有一次我在新建的工地上拣到一只猫头鹰,刚死了不久,头上还汩汩地往外流血,可能是撞在钢筋上撞死的。
    洗漱间里,冯小璐冲我吼:你怎么还是学不会挤牙膏!
    冯小璐吼得有道理,她三番五次告诉我挤牙膏要从后向前慢慢挤,可我总记不住,总是从前往后挤。过去皮皮也这么吼过我,同样是因为挤牙膏。皮皮有次出差,带回一大包宾馆里那种小筒的牙膏,我怎么也弄不开口,就把牙膏后面的折叠部分拆开,使劲把牙膏从后面挤出来。皮皮很生气:应该是从前面弄,你为什么非要从后面弄呢?
    我想了想,严肃地说:因为我是弄牙膏,不是弄人。
    皮皮更生气了,她认为我的话里是有潜台词的。我们做爱的时候,她曾试图说服我多换几种姿势,我很不习惯,只采用传统的姿势去做,并向她解释无论我们的身体变换成什么姿势,生殖器的运动轨迹都是不变的。皮皮对我的解释很不满意,坚持要换姿势,等新的姿势摆好,我就软了。
    冯小璐比皮皮对做爱的要求少得多,因为她做爱的时候不说话,我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有一次做完,冯小璐忽然咕囔了一句:上期老B的一个稿子被主编毙了,我怎么跟他交代啊?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习惯的姿势,无论是做爱还是挤牙膏,尊重对方的姿势就是尊重对方的人格。不过,在皮皮和冯小璐眼里,我基本没什么人格。
    我越来越不愿意和冯小璐共入梦乡。所以,她睡觉的时候我基本不睡觉。再困也睡不着,嘴里往外泛腥臭的味道。自从我吃了那只死猫头鹰,这种腥臭味就一直在夜晚和我相随,每天天亮才可以消除。
    冯小璐走后,我擦了把脸,换了件T恤,下楼去吃早点。在小摊上,吃了两根炸油条和一碗豆腐脑,还没来得及擦嘴,手机响了,李小曼在电话那头说:我到了,你在哪儿呢?
    我拦了辆出租车,去人民商场。昨天晚上去唱歌的时候,我看见商场门口贴着羽绒服返季销售的巨幅广告牌。于是,和李小曼在网上聊天到最后,我和她约了这个见面地点。你想想,大热天,冷气十足的商场里,各种颜色的羽绒服中间,一对你有花我有主的男女秘密约会,多好玩。
    在一件蓝色的羽绒马甲背后,我看到李小曼还在发着短信,果然,刹那间,我的手机就响了,短信内容为:你怎么还没来,是不是被外星人抓走了?
    发送时间:2006年8月3日9点30分。
    等一等,让时间暂时定格。
    你们知道,一个脑子里有水的人,想把一个故事讲得有条有理是多么难。所以,我要回过头来,顺一顺。前面说,李小曼的男朋友是魔术师,叫鸟人,我被鸟人用冰困了起来,在冰里,我开始回忆我和李小曼的认识过程,回忆到现在,只差那么一点,就要和第一节完全衔接上了。
    等一等,让时间重回到几个小时之前,回到李小曼24岁生日这一天。
  李小曼的24岁生日过得并不快乐。三个老朋友和一个新朋友陪她吃饭、陪她唱歌,并且,这个新朋友还勇敢地摸了她的胸部,都不能让她快乐起来。这天晚上,朋友给她带来的快乐就像一团薄薄的雾气,在她关上出租车门的那一刹那便咣当一下全散了。
    司机问她去哪里,她说回家。
    司机愣了一下,问你家在什么地方?
    李小曼说:路上。
    司机被李小曼弄傻了,出租车拐了个弯,急刹住。司机说:要不,你下来吧?
    李小曼笑了,嘴角翘到了天上:到泉城路吧。
    作为一名魔术师,鸟人一年到头在全国各地变来变去。李小曼能理解,但越来越难接受,这次魔术师已经出差一个星期了,他说还要再等一个星期才能回济南,现在忙得很,所有的人都喜欢看魔术。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最大的特点就是缺乏想象力。有点想象力的人都去搞传销了,利用别人想象力饥渴骗钱。想象力饥渴是一种传染病,它的危害超过了艾滋病和SARS。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魔术具有积极的一面,它在一定程度上对治疗想象力饥渴起作用。所以鸟人还被某医科大学特聘为教授,领聘书那天他穿着一身白大褂,镀着金字的聘书在他手中轻轻一折,变成一只金光闪闪的饭碗。
    为自己变出金饭碗的鸟人,忽然对社会有了强烈的责任心,所以,对李小曼的责任心就渐渐淡了。李小曼给鸟人发了一天的短信,鸟人没回,李小曼打电话,鸟人关机。李小曼的手指都没有力气了,用牙齿啃在手机上,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内容是:如果现在你不能把自己变出来,我马上从你身边变走。
    手机响了,鸟人说:我手机没电了。
    李小曼有点累了,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从这一声哦里,鸟人听出了很多内容,如果是在过去,鸟人马上就会低三下四起来,现在不一样了,鸟人的语气很平淡:我忙了一天。
    李小曼更累了,连哦都懒得哦一声。
    鸟人说:再过一个星期,我就回去了。
    李小曼把手机按成免提的状态,对着话筒大喊:你他妈的真是个傻逼!
    这声骂,李小曼用尽了全身的劲,声音还不够刺耳。泉城路是济南最繁华的一条街,白天和晚上都有很多人。在李小曼前面十米,一座大楼前围着很多人,大家都在听一个没有腿的小伙子唱歌,小伙子唱歌的声音很好听,麦克风扩出来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李小曼的骂声:
    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
   她的名字叫做小薇
    她有双温柔的眼睛
   她悄悄偷走我的心
    小薇啊,你可知道我多爱你
   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
    看那星星多美丽
   摘下一颗亲手送给你
    没有腿的小伙子的歌声把李小曼吸引了。李小曼看见围观的人纷纷从兜里掏出零钱,五毛的、一块的、纷纷往小伙子面前的铁皮罐子里扔,小伙子和刚刚在KTV唱这首歌的李小曼一样,自唱自的,谁也不搭理:
    有一个美丽的小女孩
   她的名字叫做小薇
    ……
    时间越来越晚了,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少了,等所有的人都走了之后,李小曼走到这名没有腿的歌手面前,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并不领情,用手撑着地,转过身去,拣起面前的麦克风,把电线一箍一箍地绕到上面。
    李小曼在他面前蹲下:你也认识小薇吗?
    他的眼神淡漠迷离:什么小薇?
    李小薇啊,她是我姐姐。

公元1982年8月2日,中国、山东、济南、趵突泉畔、某医院、二楼、妇产科、传出一声:哇……李小曼诞生了。
    在李小曼诞生之前半个小时,还有一声:哇……从中国、山东、济南、趵突泉畔、某医院、二楼、妇产科传出来,三天后,李小曼的妈妈给李小曼的姐姐起名叫李小薇。
    词语解释:双胞胎
    少数妇女一次妊娠可同时孕育两个或多个胎儿,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双胞胎或多胞胎现象。
    点评:即使不生双胞胎,李小曼的妈妈也是少见的女人,后面还要具体解释。
    著名生命科学家西林教授通过对人类生育史的潜心研究,提出了一个有趣的“西林法则”:即人类每妊娠89次,就有可能孕育一次双胞胎;每妊娠892次,有可能孕育一次三胞胎;每妊娠893 次,则有可能孕育一次四胞胎。
    点评:李小曼的妈妈只妊娠一次,就孕育了李小曼和李小薇。
    专家们还认为,倘若没有多胞胎消失现象,人类的多胞胎至少是目前的三倍。70%以上的孕妇受孕后一般怀有两个以上的胎儿,但等到胎儿发育到4~5个月时只剩下一个了。据分析有两种缘故:一种是胎儿着床不稳,除了一个胎儿扎根外,其余的被母体以某种方式吸收掉;另一种是“同室操戈”,即一个强壮的胎儿为了争夺母体营养,将另一个或几个弱小的胎儿吸收掉或遏制其发育。人体内常发现的牙、头发、躯干等“寄生胎”现象就可能是“同室操戈,相煎太急”的结果。
    点评:李小曼和李小薇从在胎里起就和平相处,一同友好成长。
    人们常常被一些双胞胎的相貌,甚至生活习惯、社会经历、患病症状乃至死亡等完全相似的现象所吸引,觉得神秘无比。
    点评:李小曼告诉我她有一个双胞胎的姐姐后,我马上觉得她神秘无比。
    多胞胎有单卵性多胞胎和多卵性多胞胎之分。一般情况下,一个受精卵只能发育成一个胎儿,如果由一个受精卵在囊胚期分裂成两个以上的细胞群,并逐渐发育成两个以上的胎儿,便称为单卵性多胞胎。单卵孪生的胎盘只有一个,两个以上的胎儿各自有一条脐带与胎盘联系。由于这类多胞胎的遗传基因基本相同,因而他们的性别相同,音容笑貌酷似,甚至性格爱好、举手投足都几乎一模一样。
    倘若妇女一次排出两个以上的卵细胞分别与精子结合成两个以上的受精卵,并分别在子宫内着床发育,继而发育成两个以上的胎儿,这类多胞胎便称做多卵性多胞胎。由于他们是两个不同的受精卵发育成长,各自有一个胎盘,其遗传基因亦不尽相同,容貌体征未必相似,性格神态、言谈举止、志向情趣不仅存在差异,而且许多方面大相径庭。
    点评:李小曼和李小薇属于单卵性多胞胎。李小曼说她们几乎一模一样,连妈妈也分辨不出。并且,李小曼老是怀疑自己是李小薇的姐姐,只是因为父母的疏忽才把她当成了妹妹。为此李小曼不太开心,尤其是听到有人唱《小薇》的时候,她便感到困惑:为什么没有人唱《小曼》呢?
    研究结果表明,单卵性多胞胎与多卵性多胞胎发生的比例约为3∶7,前者受先天遗传的影响较大,而后者的发育生长及性格形成则多受到后天环境的影响。
    点评:李小曼的性格就深受其母影响。
    李小曼的妈妈是济南人,爸爸是青岛人。在20世纪80年代初,他们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自由恋爱。那时候大学图书馆人特别多,阅览室里人头挨人头,有一次,李小曼的妈妈和李小曼的爸爸坐在了一起,李小曼妈妈发现旁边这名高大英俊的男生竟然在看英文本的《牛虻》,表情那么投入,眉宇间还有些淡淡的忧伤。于是,对中文版《牛虻》里的爱情还似懂非懂的李小曼妈妈就爱上了李小曼的爸爸。直到他们大学毕业,李小曼妈妈才知道当时李小曼爸爸看的并非英文原版《牛虻》,而是英汉对照版;眉宇间淡淡的忧伤是因为老家养的一条狼狗吃死耗子被毒死了。但李小曼的妈妈觉得无所谓,甚至比这更严重的事件也没有影响他们的爱情。李小曼爸爸毕业被分到青岛,她留在了济南的一所中专。在李小曼爸爸回青岛的前一天,李小曼妈妈做了个后来使她后悔一辈子的决定——不顾家人反对,和李小曼爸爸领了结婚证。
    两地分居的日子太难过了,预产期忽然提前一周,李小曼的妈妈生李小曼和李小薇的时候痛苦不堪,人几乎要昏迷了,嘴里胡乱骂着,这个小半辈子都没有说过脏话的文明女人在疼急了的时候,大喊:伏尼契!我X你妈!
    李小曼爸爸接到电报,请假赶到济南的时候,李小曼妈妈已经出院了,她指着竹制摇篮里的两个女儿,没好气地说:大的叫李小薇,小的叫李小曼。
    李小曼爸爸挠掉了好几根白头发:我看都一样大啊,到底谁是姐姐?
    李小曼妈妈说:早想不起来了。

后来李小曼咬定自己才是姐姐,最重要的一条证据是:她的月经比李小薇早来了三天。
    1992年,那是一个春天……每当李小曼听到这首歌,她都会想起1992年那个难忘的早春。在此之前,她和李小薇是无话不说的姐妹。那一天,代数课上,李小曼正在看一本琼瑶小说,忽然被老师点了名。
    李小薇,你干什么呢?代数老师是一个古板的中年女人。
    和李小曼坐同桌的李小薇一脸诧异地站起来:报告老师,我听课呢。
    你坐下!李小曼,你干什么呢?
    李小薇一站一坐的功夫,李小曼已经把琼瑶小说藏到了桌洞里。在同学一片笑声中,李小曼镇定地站起来,说:报告老师,我听课呢。
    是吗?代数老师的表情函数一样难懂:那你上讲台,把这道题演算一下。
    李小曼慢悠悠地从课桌后挪出来,轻飘飘地飘上讲台,她还没有从书上的爱情故事中自拔,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字冲她发出阵阵狞笑。
    李小曼在讲台上愣了一下,说:报告老师,我不会。
    那你会干什么啊?什么都不会将来怎么办?去卖肉吗?
    只有特别早熟的同学才能真正理解卖肉的含义,李小曼也不明白,但她很讨厌面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女人长得太像童话中的巫婆,嘴里吐出的公式比咒语还令人头疼。李小曼说:卖肉有什么不好,没有人卖肉,怎么买肉啊,张老师就经常去买肉。
    张老师是李小曼的历史老师,是巫婆的丈夫。李小曼之所以说张老师经常去买肉,是因为她放学路过农贸市场,碰见过几次张老师正和手舞屠刀的肉贩比划着还价。
    你给我出去!滚出去!巫婆被李小曼激怒了,把黑板擦重重往桌上一摔,激起一层雪花般的粉笔末。
    李小曼被巫婆喊得有些心虚,使劲绷住嘴,不让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
    听见了吗?我让你滚出去!
    李小曼忽然感到一阵腹痛,她捂住了肚子,有一种热乎乎的液体从她身体内部流出,裤子正在被这种液体慢慢渗透,她皱了皱眉头,从教室向厕所飞奔。
    1992年,那是一个春天,代数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零分!往后李小曼的代数全是零分!
    臭烘烘的厕所里,李小曼褪下裤子,眼前的场景使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感到一种空前的羞耻,眼泪转着圈地往外流。
    三天后,李小薇和李小曼的身体出现了同样的状况。同样是在上代数课,李小薇忽然颤抖了一下,看着李小薇瞬间就变得苍白的脸,李小曼偷偷从书包里取出一支卫生巾:快,去上厕所吧。
    这时候李小曼已经明白了女人的某些道理。这些道理是李小曼妈妈三天前告诉她的,当时李小薇还没有放学,妈妈对提前回家的李小曼说:女人长大了,就会流血。
    女人流血不是什么大事,男人流血,也不是。

这时候李小曼的妈妈已经很坚强了。李小曼的爸爸死于三年前的车祸,为了办调动手续,他们几乎花完了工作后所有的积蓄,终于在三年前把李小曼的爸爸调到了济南某个机关。从来济南读大学开始,李小曼的爸爸往返于青岛和济南之间一共240次,最后一次是带着家当,准备和妻子女儿团聚,客车在路上碰上了劫匪,李小曼的爸爸对劫匪说所有的东西他都不要,只希望能留下两只绒布小熊,这是他送给女儿的礼物。劫匪二话没说,把熊夺过来就开了膛,当劫匪还没有从一无所获的失望中脑筋急转弯,英勇的父亲便扑了上去,一拳打倒了劫匪。万万没有想到,在他后面,还有两名劫匪的同伙,冰凉的匕首插进李小曼爸爸的后腰的刹那,在济南家中等待丈夫回来的李小曼妈妈忽然一阵心惊胆战,她看了看表,正好是下午4点44分。李小曼和李小薇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李小曼问李小薇:姐姐,听说咱爸给咱带小熊了?李小薇说:对啊,一人一个!
  那多不好。李小曼说:我不同意。
  爸爸带来两个小熊,我们一人一个不正好吗?李小薇有些疑惑。
  那两个小熊一模一样吗?李小曼问。
  嗯。李小薇想了想,说:应该是吧。
  你想啊,两个一模一样的小熊,就像咱们两个一样,就应该生活在一起,如果我们俩分了,一人一个的话,它们俩就不能生活在一起了。如果一个小熊想找另一个小熊的话,找不到该怎么办啊。
  李小曼的奇思妙想在李小薇看来纯粹是胡思乱想,可从不胡思乱想的李小薇根本找不到话去反驳,她低头揪着红领巾,说:那你说怎么办。
  应该把两只小熊给一个人。李小曼说。
  我喜欢小熊。李小薇的脸快急红了。
  我知道你喜欢,可我也喜欢啊。李小曼说:我们俩都喜欢,可总得有个人要让着点。
  我明白了。李小薇说:我是姐姐,应该让着你。
  对了。李小曼说:不过,等过些日子,两只小熊长大了,我就再让给你,让你玩。
  那小熊什么时候能长大啊?李小薇问。
  咱长大了,小熊就能长大。李小曼说。
  好吧、李小薇说:那我把小熊让给你玩,晚上让爸爸给我一个人讲故事。
  行。李小曼心想:反正爸爸讲的那些故事,我也不爱听。
  爸爸过去每次回济南,都会给李小曼和李小薇讲英雄的故事,什么黄继光啊,董存瑞啊,罗盛教啊,保尔柯察金啊。李小曼对这些故事深恶痛绝,每次爸爸讲她们故事的时候,她都会在一旁捣乱。
  爸爸说:董存瑞去炸碉堡,找不到支撑炸药包的树枝,这时候……
  从森林里来了一位巫婆,给了董存瑞一根魔法手杖。李小曼说。
  爸爸说:罗盛教从冰窟窿里救出了朝鲜少年……
  金光一闪,朝鲜少年变成了白雪公主。李小曼说。
  和李小曼截然相反,李小薇特别喜欢听爸爸讲的这些英雄故事,她常常一边听着故事,一边觉得爸爸变成了故事里的英雄。
  英雄有什么了不起,最后都死了。妈妈责怪爸爸:给女儿讲这些故事干什么。
  爸爸嘿嘿地笑了:好好,我讲弗洛伊德她们也听不懂嘛,不过下次就不讲了。
  爸爸,我不要听英雄故事,我要小熊。李小曼说。
  好,下次回来我给你们带小熊。爸爸说。
  要童话里的小熊。李小曼说。
  好,下次回来,我给你们带童话里的小熊。爸爸说。
  不过,爸爸最终也没能给李小曼和李小薇带来小熊,而是带来了自己主演的最后一个英雄故事。在爸爸的追悼会上,李小薇哭着喊:爸爸,你醒醒吧,我再也不让你给我讲故事了!
  看着一脸黑灰的李小薇,仅仅红了眼圈的李小曼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怀疑。

很早以前,李小曼就曾怀疑过李小薇是自己的妹妹。每年春天,妈妈都会腌上一坛子咸鸡蛋,每顿饭煮三个,妈妈吃一个,李小曼和李小薇各吃一个,咸鸡蛋很香,磕开鸡蛋上部的皮,用筷子轻轻一捅,金黄的油就会往外喷。那是改革开放初期,很多人家都不富裕,又因为李小曼妈妈没能控制好卵细胞,一下就生出两张嘴,多了一个厢的耗油量,在每个人都缺油的情况下,咸鸡蛋对李小曼姐妹两人就相当于一口油井。这么好吃的东西,谁都不舍得几口吞下,李小曼和李小薇经常比看谁吃得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筷子蘸一下鸡蛋里的油,在唇边抹一抹,发出咂咂的声音,很享受的样子。
    为了诱惑对方先吃完,李小曼趁李小薇不注意,把盘子里一块拌在香椿芽里的豆腐夹起来,放进挖了一半的蛋壳里,然后当着李小薇的面,把大块豆腐从蛋壳里夹起来,塞到嘴里,说:你看,我一下就吃了这么多!
    可是,无论用什么阴谋诡计,李小曼都会比李小薇吃得快,李小薇蛋壳中的蛋黄还没有出现缺口的时候,李小曼就只剩一个空蛋壳了,比赛宣布结束,李小薇美滋滋地吃剩下的鸡蛋,李小曼咽咽口水,把蛋壳扔到桌上,一巴掌拍个粉碎。
    除了比吃鸡蛋,李小曼还和李小薇比过吃冰棍。同样是比吃得慢,吃冰棍的难度比吃鸡蛋大得多。冰棍一会不吃就会化,谁也不愿眼睁睁地看着糖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滴,只好赶紧把冰棍塞到嘴里,又不舍得嚼,生生噙着。有一次,李小曼实在受不了了,冰棍从嘴中掉到了地上,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冰棍,李小曼放声痛哭。
   很多次比吃鸡蛋或者比吃冰棍,在李小曼先吃完的情况下,李小薇会把自己鸡蛋或冰棍分给李小曼吃一些,这一是为了体现她作为姐姐的大度,还有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恩赐的意味,只有吃冰淇淋例外。
   冰淇淋是李小曼和李小薇特别爱吃的一种东西。在她们童年的许多梦想中,都曾有过一个嫁给卖冰淇淋的男人的心愿,只不过李小曼梦想嫁给一个卖冰淇淋的王子,李小薇梦想嫁给一个卖冰淇淋的英雄。有一次她们比吃冰淇淋,说是比慢,但李小曼从开始就丝毫不怠慢,大口大口把冰淇淋吃完,抹抹嘴,然后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低三下四的对李小薇说:能让我咬一口你的吗?李小薇尽管吃得意犹未尽,可看到李小曼这幅馋猫样子,实在有点不忍心,就把冰淇淋递向李小曼,说:只能咬一口。
   好的。话音未落,李小曼的后牙根就把嘴撑到最大,啊呜一口,差点咬破李小薇拿冰淇淋的手指。李小薇触电一样把手缩回去。看着手中只剩下半截蛋筒,李小薇放声痛哭。
   闻声而来的妈妈听完李小薇的哭诉,微笑着对李小曼说:你把你姐姐最喜欢的东西吃了,如果不吐出来,将来就会替姐姐受苦。
   我才不替她受苦。李小曼用手捂住嘴,一边支支吾吾说话,一边体会着冰淇淋在嘴里慢慢融化的甜蜜,每一颗味蕾都处在极度亢奋之中。
   你吃过你姐姐的鸡蛋,还吃过你姐姐的冰棍,现在又吃了你姐姐最喜欢的东西,将来一定会替你姐姐受最大的苦。妈妈生气地说。
   李小曼心想:她也许根本就不是我的姐姐,而是我的妹妹。
   世界上什么事都有因果报应,什么事都是命。妈妈说:有出戏叫《锁麟囊》,讲得就是因果报应的事。
   我才不管什么《锁麟囊》,什么命。李小薇把嘴里的冰淇淋全咽了:我要全吃光。
   见李小曼这么说话,李小薇也不哭了,赶紧把剩下的半截蛋筒塞到嘴里,伸了伸脖子,直接咽到肚里。
    那时候李小曼从来都没有把自己的怀疑告诉过任何人,直到李小薇第一次来月经那天晚上,做完作业,李小曼关上房间的门,严肃地对李小薇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李小薇从来都没有见李小曼这么严肃过,一时间莫名其妙:什么事啊妹妹?
    往后,你别叫我妹妹了,我是你的姐姐。
    李小薇笑了:别闹了,怎么会呢?
    李小曼眨了眨眼睛:你想啊,我吃鸡蛋比你快,吃冰棍也比你快,所以从妈妈肚子里往外爬肯定也比你快啊。
    李小薇觉得李小曼说得有一点道理,但只有那么一点,缺乏说服力。李小曼进一步解释说:还有,我来月经也比你早,而且早了整整三天。

不管怎样,李小薇都不愿意颠覆她和李小曼的姐妹关系,她绝不允许管自己已经叫了多年的妹妹叫姐姐。李小曼完全相反,她已经被李小薇叫妹妹叫腻了,她想当姐姐。
    李小曼以月经为证去逼迫李小薇管她叫姐姐那一天,李小薇的人生第一次受到伤害。
    李小薇月经初潮之前,她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去想这样的问题呢?虽然是孪生姐妹,她的大脑结构和李小曼的大脑结构是完全不同的。从她懂人话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是李小曼的姐姐。妈妈经常说:李小薇,你是姐姐,什么事情应该让着妹妹点。
   李小薇让着李小曼吃鸡蛋,吃冰棍,连最爱吃的冰淇淋都让李小曼吃过。
    从李小薇懂人话开始,妈妈经常说:李小薇,你是姐姐,要给妹妹做榜样。
    李小薇一直以榜样来要求自己,李小曼也一直把李小薇当成榜样看待,但是,李小曼绝不愿意向榜样学习。李小薇上课认真听讲,李小曼上课从不认真听讲;李小薇回家认真做作业,李小曼回家抄李小薇的作业,这么多年一直如此。从小到大,李小薇和李小曼都在一个学校,一个年级一个班,甚至还坐一张桌子,有时候老师提问,喊李小曼名字的时候,李小曼只要轻轻踢一下李小薇的左腿,李小薇就会主动站起来回答(代数老师让李小曼爬黑板那次属于事故)。老师也搞不清谁是李小薇谁是李小曼,只有考试的时候她们才会被分开,李小薇的成绩名列前茅,李小曼的成绩一塌糊涂。
    李小薇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让了这么多年李小曼,给李小曼做了这么多年榜样,李小曼还非要做她的姐姐。凭什么啊?爸爸死的时候,李小薇也没有如此难过。爸爸只是她偶尔才能见到的男人,死就死了,难过一阵子也就过去了,没有爸爸的日子早已习惯;李小曼和自己一起长大,朝夕相处,却突然要做她的姐姐,这几乎摧毁她丧失了对以后日子的想象力,对李小薇来说足以致命,李小薇怎么想也想不出该怎么办了。
    真的,我是你的姐姐。
    妹妹,你是不是发烧了?
    别摸我的额头,我没有发烧。
    那你……肚子疼?
    对,前两天疼,今天不怎么疼了。
    哦,我今天有些疼。
    这就对了。李小曼的脸上就像涂着一片片乌云:你为什么疼你知道吗?
    月……月经。说到这个,李小薇有些不好意思。
    是的,女人流血不是什么大事,说明你长大了,女人长大就是从流血开始。李小曼说:我三天前就长大了,比你早整整三天。
    李小薇说:那……那……你什么意思啊?
    真的,我是你的姐姐,一定是。
    李小薇都快哭了,小肚子里正翻江倒海:怎么会呢?你一直都是我的妹妹啊。
    那是妈妈记错了,我们长得太像,妈妈很容易就会记错。
    妈妈怎么能记错呢?她是妈妈啊。
    人都会犯错,妈妈也是人。
    妹妹,我很疼。李小薇身体里溢满了液体,她闭上眼睛,液体从额头渗出来,她擦擦额头,液体攒成一股,从她下身涌出。
    挺挺就过去了。李小曼说:这件事我们知道就可以了,不要告诉妈妈。
    从此,李小曼和李小薇再也不以姐妹相称,她们之间的话骤然少了起来,不得不说话的时候,李小曼便直呼其名:李小薇,你的作业写好了吗?让我抄抄。
    李小薇则把李小曼的名字省略掉,直接嗯一声,把作业本留下,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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