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樱花树——沈星妤 (一个悲伤的故事,一本足以感动13亿人的华语小说)

转载 2005年03月03日 09:43:00

1989年盛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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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方向望出去,就可以看见小米说的那两棵树。

  夏吹在这个学校呆了六年,从来没注意过那两棵树,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

  “生物竞赛一等奖你是怎么拿的?”小米瞪他。


  开春,夏吹就开始研究树上的花瓣,还是无法断定那到底是樱花还是梨花,于是小米常把这件事挂在嘴边,耻笑他的模样特别痛快,就象在庆祝好不容易揭穿的谎言。

  “上课干嘛看树?”

  “因为寂寞。”

  夏吹严肃的时候小米也很认真,让人无法怀疑她的答案没经过大脑。

  “你不寂寞吗?只要一想到每天都在重复相同的乏味,就一定要在最后的四十五分钟里做些别的事情,开始我也没觉得怎样,慢慢就变有趣了。”

  现在,夏吹也在看树,并清楚地感觉到楼下同样朝南教室里的同一个位置上,小米也在看。

  树不高,娇小但茂盛,皮、躯干、茎脉、枝叶、还有花朵和普通的没多大差别。自从高年级由4个班增加到8个班以后,树下到处挤满了自行车,夏吹的也在里面,永久牌,二十八寸,本来应该是一辆属于小米的二十四寸小凤凰,可那时候他很想送裴希希回家,在很多人面前让她害羞地搂着腰间的皮带奔驰在林荫道上一直是他的梦想。

  小米觉得夏吹的眼光有问题,那个叫裴希希的女孩其实很一般,不过,她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后来,裴希希嫌他的坐垫不舒服,索性自己买了一辆,紧挨着夏吹的永久,和他共用一把环型锁。

  其实,夏吹也觉得高三很寂寞,尤其是每天放学打开车钥匙,看着裴希希把书包甩在小凤凰篮子里的时候,他觉得对不起小米,虽然不过几站路,可一想到她会被一些粗鲁的人挤来挤去,就觉得很内疚。

  可是,她到底看见了什么呢?夏吹推车的时候还在想。

  “你那么聪明,怎么老上你妹妹的当?”裴希希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非常可笑,“你最好回家给她洗洗脑,都高二了还整天胡思乱想神经有毛病。”

  “她是我妹妹你别胡说。”

  “又不是我说的,你也不问问他们班主任是怎么评价她的。”

  裴希希不高兴地把环型锁丢到地上,夏吹决定以后不再和她谈论小米的事情,他不愿为这和她吵架。

  学校隔壁新开了一家熟食店,他打算买点卤味送到医院去,一半给爸爸,一半给小米,她说除了泡面总得吃点别的,否则会变成木乃伊。

  到医院的时候,小米正在食堂里泡开水,看见夏吹有点意外。

  “爸很好,你跑来做什么?”

  他打开塑料袋让她闻了闻,然后抓出一块大叉烧塞到她嘴里,她没怎么嚼就吞了下去。

  “好吃!”

  看见她开心的样子夏吹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记得要把功课做完,以后上课专心点,别再看树了。”

  “你晓得我的秘密了?”小米的眼睛闪着惊讶的光彩。

  “没有,想不出来。”

  “要告诉你吗?”

  “还是让我慢慢想吧!”

  她诡秘地笑,露出很调皮很可爱的酒窝。

  夏吹知道不能呆太久,妈会担心,还有堆积如山的试题在等他,可是,他没办法扭头就走,至少,陪小米吃完泡面再说。


1989年盛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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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的公车是一架杂乱无章的机器,那些未经润滑的零件在红绿灯徒劳的闪烁下互相碰撞,争先恐后的已经滑出轨道卡在了让谁都动弹不得的位置上。我坐在靠近驾驶员的座位上,随时准备打盹,发动机的燥热把车厢的味道搅得很怪,就象班主任骂我时嘴里的口气,我很想坦白地告诉她我不是不想听,只是无法忍受她嘴里的味道……

  “这象话吗?”班主任把小米的周记本摊给夏吹看,“不是天马行空就是胡言乱语,我
看不出她明年的前途在哪里,你咧?”

  夏吹不想发表意见,不知道从何谈起,他很理解小米的班主任,可是,将一个五岁就会编童话故事的学生禁锢在狭隘的课本里,的确有些残忍。

  “父亲身体好点没?听说学校要保送你进北大?”

  “还好,生物系有一个名额,我正在考虑。”

  “你到很争气,不过偶尔也要管管你妹妹,上课不是看小说就是发呆,她眼里还有没有老师?”

  “我抽空和她谈谈。”

  走廊里,夏吹把那段文字又看了一遍,觉得妹妹小米的身体里正孕育着无穷无尽的才华。回到教室,裴希希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眼神依旧饱满热情,没有不爽的痕迹,他想,是不是该请她中午一起吃饭,为昨天的态度道个歉?

  “小米和猪豆在拉面馆等你,我也想吃拉面。”她果然很温柔地跑过来,夏吹点点头,很感激她恰倒好处地送来了台阶。

  老远就看见猪豆,从帽子到T恤,全是芝加哥“愤怒的公牛”,红得就象野地里的番茄。

  两年前,猪豆还是夏吹的情敌,为了裴希希在体操房里和他单挑,被揍得鼻青脸肿还不罢休,接着要和他斗牛,夏吹不知道他是篮球队的,所以一比一打了个平手,从那以后他们就成了哥们儿。

  不过,猪豆还是放弃了裴希希,现在他每个月省下零花钱就为了请小米吃一顿兰州拉面。

  “我觉得你妹妹比姓裴的有味道。”

  “她天天洗澡,有什么味道?”

  “妈的,百看不厌你懂不懂?”

  其实,猪豆和夏吹一样帅,名字也挺响亮,为人热情幽默还有点小钱,虽然学习马虎但稍加指点就能融会贯通,小米之所以叫他猪豆,是因为觉得他习惯性的自作聪明常常会裸露出“愚笨的无知和健康的流气”,夏吹也有同感。

  “多吃点,多吃点!”他不停地向小米的碗里扔牛肉。

  小米看见夏吹小心地为裴希希剔除牛筋,突然就坐到猪豆身边挽起了他的胳膊,把脑袋也靠了上去:“猪豆,还是你做我哥哥好了,夏吹只会请我吃叉烧。”

  “干脆做女朋友,我天天请你吃面。”

  “象什么样子!”夏吹压低嗓音严厉地提醒小米。

  他知道小米对猪豆没什么感觉,这种莫名其妙的轻浮举动让他光火,也许自己确实太纵容她了。

  “坐好,我有话跟你说。”他放下筷子,盯着小米的眼睛。

  “开开玩笑,干嘛那么认真。”猪豆觉得夏吹怪怪的,和平时不太一样,这种气氛连裴希希也觉得有点尴尬。

  “你每天到底在干些什么?你班主任一天到晚缠着我,就为了告诉我你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吃错药了,想管我。”她若无其事地对猪豆笑。

  “你跟谁说话,我是你哥!”夏吹站起来用手指着小米的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气什么,裴希希觉得不对了,赶紧扯他裤子叫他冷静点。

  小米的脸红起来,原先的傲慢有点罩不住,她索性把鼻子送到他指尖下面,心平气和地回答:“我就是不喜欢读那些无聊的东西,反正我们两个只有一个能上大学,别一付高材生拿腔拿调的样子,真恶心!”

  夏吹一个巴掌扇过去,裴希希倒吸一口冷气。

  “你疯啦,有话好好说,干嘛动手!”猪豆跳起来,粗暴地把他拉开。

  “我管教我妹妹关你鸟事!她才高二,我警告你最好离她远点!”

  五条指印清楚地印在小米的脸上,这种场面如果裴希希不在,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哭出来,可是,她不想看到裴希希同情而又无能为力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楚楚动人,所以冷静地拿起桌上的纸巾走了出去。

  下午体育课时,夏吹又偷偷溜去认真揣摩了那两棵树,仍然一无所获,他确定那里头一定有什么秘密主宰着小米,让她变得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不可捉摸。

  晚上,猪豆为了中午的事特地跑来找夏吹,两个人在小巷昏暗的路灯下聊了一会儿,猪说:“不要瞎想,我对你妹妹是那种很本分很纯洁的喜欢。”

  “那你还一天到晚带她出去吃面,现在她连毕业都成问题,你知不知道! ”夏吹说。

  “可你别逼她,你们家的情况我也晓得,她也有她的压力。而且,我老觉着小米应该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免得发育不良。”

  “你怎么知道?”夏吹想不出哪里有问题。

  “你不觉得她的胸部很小吗?”

  “你?!……”

  猪豆很严肃地瞪了他一眼:“我在说事实,你又在想什么?”

  夏吹的拳头缓缓放松,今天他不想再打人了,而且,从扇小米那一巴掌开始,小臂就一直隐隐作痛,他很担心自己是否用力过度折断了手腕?



1989年盛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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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吹没有告诉猪豆关于树的事情,但是,他决定派他去监视小米,自从上次出手以后,夏吹发觉自己突然丧失了一些原本理所当然的权利和立场,除此以外,他还做了一件卑鄙的事情——偷看小米的日记。

  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地坐在家里看,唯一的机会是趁小米到医院陪夜的时候偷出来带到家教的地方,回家后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会考前的最后几次辅导,时间延长到两个半小时,前一个半小时做模拟考卷,夏吹有足够的时间,怀着心虚的罪恶感打开小米的日记本。

  小米并不知道,她注意吹的时候,身后另有一双眼睛带着某种女性本能的戒备锐利地注视着她。那女孩叫恩希,从第一眼她就不喜欢小米俏皮的马尾,也不喜欢她玲珑的身段,更不喜欢她白皙的皮肤下有些病态的忧郁……小米不知道那个有着慧黠大眼睛,纯真扮相的女孩为什么欢笑间总隐藏着敌意,其实她是蛮喜欢她的。恩希表面上和这个新来的转学生侃侃而谈,内心却讶异她和吹有着如此相似的灵气,她不见得如传言的那样美丽,但恩希却一点也无法从小米身上找到优越感,她神采飞扬咄咄逼人,让恩希很不安……

  这些凌乱的文字完全不象日记,而象一部正在创作的小说,因为里面的人物太多,情节又断断续续,所以很难读懂,不过,还是有几个经常出现的名字让夏吹觉得熟悉,比如,“小米”可能就是小米,“恩希”也可能就是裴希希,而那个叫“吹”的男生,是谁呢?

  夏吹忐忑起来,翻页的手指有点哆嗦,他打了小米一巴掌,而小米的日记里有个男生叫“吹”,这到底怎么回事?他跳过看不懂的往后翻,仔细搜索关于“小米”和“吹”的部分,结果发现“吹”的名字出现得很少,好象被刻意藏了起来,最后,终于在最近的日期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吹打了小米,因为小米在书法课上用毛笔在另一个男生的脸上画胡子。

  小米没恼,也没还手,但觉得吹很小气,可是吹不肯原谅她,所以,恩希提出和他约会的时候他没拒绝,小米看见他们手挽手走在一起时,心痛了起来。

  吹不再和小米讲话,只让她在一旁偷看,凡是她看得见的地方,他总和恩希在一起,小米知道他是故意的,所以更伤心。恩希对小米说,你不要缠着吹,他是我的。小米冷眼注视着恩希的脸,目光不怀好意地移到她的胸前,那件红艳艳的毛衣把恩希的胸脯撑得鼓鼓囊囊,她不等她回答转身就走了。

  小米下意识地低眸,发现必须把脖子藏起来才能看见自己的胸部,她第一次有了渴望早熟的冲动,奇怪,只要恩希的身影消失,她就觉得全身舒畅……

  这一段夏吹看了三遍,越看越不知所谓,九行,265个字,让他的心跳加快到连裴希希的笑容也无法逾越的速度。

  “她到底在想什么?”他扪心自问的时候,除了罪恶感又多了一份心慌意乱,他想马上和猪豆谈一谈,蓦然发现已掌控不了自己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小米的日记让他有一种被陌生人看到了私处的羞怯。

  “夏吹,出来一下。”小毕的母亲敲了敲书房的门。

  那孩子诡异地瞅了夏吹一眼,他不爱说话,有点自闭,也许是因为单亲的缘故,他似乎很不喜欢他妈妈,夏吹也不喜欢那个女人。

  “这个月的补习费。”

  “怎么那么多?”夏吹明显地感到纸币的分量不对。

  那女人关上房门,走过来牵夏吹的手把他带到床边:“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不好,你爸那个病是很花钱的。况且,你每次超时也没开口问我多要一分钱,小毕成绩好我也省了不少心,这是你应得的。”

  “阿姨,你不要这样,小毕自己也很努力的,我拿原来那份就好。”

  “一定要收下,”她抓起夏吹的手把钱塞进去,然后牢牢捏住不许他挣脱,“你能保送北大,阿姨很高兴,我知道你心里别扭,可犯不着和钱过不去啊?想想你父母,你的未来,还有你妹妹,收下吧。”

  这女人又用光滑柔软的掌心摩挲夏吹中指握笔部位上的老茧,让夏吹心浮气燥,全身起鸡皮疙瘩,接着,便得寸进尺地抬手摸了夏吹的脸:“唉,阿姨真是打心眼里喜欢你,舍不得你年纪轻轻就那么辛苦……”

  夏吹觉得胃里一阵翻滚,立刻抓起床上的书包落荒而逃,在黑漆漆的巷口撞倒一个人,那人一骨碌爬起来堵住了他的去路,是小毕。

  “你敢对别人说一个字,我就宰了你!”夏吹还没反应过来,他就不见了。

  回到家,母亲说猪豆打过很多通电话找他,他一声不吭地把钱放在餐桌上,直接爬上阁楼躺下。

  他累了,不想再和任何人说话。


1989年盛夏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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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天早上八点二十四分,裴希希的心情很激动,夏吹在电话里对她说:“下午陪我去图书馆好吗?”她很开心夏吹终于想到要在毕业前和她确定一下恋爱关系,那么即使没考上北大,她的高中时代还是画下了一个很美丽的句点。

  可是现在,她捧着一本无聊至极的书坐在夏吹边上,呆呆地看着他摊开笔记对着厚厚的园林科普猛抄。


  是不是太紧张了?她想,这家伙平时挺机灵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拖泥带水?

  “我们走吧!”他突然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裴希希点点头,脸没理由地红了一下。

  夏吹在一楼的雅座替裴希希找到一个舒适的位子,点了杯冰红茶,叫她休息一下,自己到外借书库找本书,马上就回来。裴希希的眼睛跟着他结实的背影走了一会儿,觉得很窝心。

  去书库是为了找一本夏目漱石的小说,猪豆告诉他,小米除了每天站在窗台上观察那两棵奇怪的树之外,还经常揣着一本叫《虞美人草》的小说翻来覆去地看,作者是日本著名小说家夏目漱石。夏吹好不容易才找到,虽然版本很旧但印刷还算清楚,小说不长,所以他就站在书架后面的角落里飞快地读了一遍,故事讲的是一对同父异母兄妹的畸情悲剧,妹妹自杀的结局让夏吹胆战心惊。看完他就放回原位马上离开了那里,裴希希发现他两手空空很奇怪,他说,书没找到,算了还是走吧。

  出了图书馆,夏吹邀裴希希去看电影,可她却提议到淮海公园逛逛。

  “原来那两棵是樱花树,和梨树还真象,你觉得呢?”

  裴希希有点泄气,她很了解夏吹,知道他是个有理想有出息的人,但就是无法忍受他一天到晚为个不长进的妹妹团团转。

  “夏吹,我们接吻吧!”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接吻吧,难道你不想吗?”

  夏吹呆呆地看着裴希希坚决的表情,全身僵硬,他竭力要从身体里找出将嘴唇靠上去的理由,可是没有,连最起码的冲动也没有。

  “你根本不喜欢我。”这短短一分钟让裴希希的自尊心严重受损。

  “不是这样的……进大学之前我还不想谈恋爱。”

  “撒谎,你眼里只有你妹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考不上北大,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

  “会考上的,我相信你。”夏吹心里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变态!”她眼圈红红地骂,狠狠推了他一把,扭头就跑。

  “等等,你听我说……”

  夏吹意识到也许压抑自己的感情去维持理智的亲密无间是一种错误,他的拒绝无可挽回地伤害了裴希希,可他没有后悔,现在,抑或不久的将来,即便不是裴希希,他也会拒绝别的什么人,肩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就没有了那样的心情。

  回家的路上,他决定去学校接小米,补课差不多也该结束了,不料,在门口撞上猪豆,他脸色发白,神色慌张。

  “你来得正好,快点,小米出事了!”

  夏吹跟着猪豆一直往顶楼跑,因为没什么打架的经验,便拆了两截桌腿握在手上以防万一,他们赶到时,平台上就剩下小米一个人,披头散发脏兮兮地蹲在地上,脚下到处是粉笔涂抹的圈圈叉叉。

  夏吹冲过去,站在她面前大喘气:“人呢?”

  “走了。”

  “哪个班的,脸认清了吗?”

  “别找他们,是我先动的手。”

  夏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搞砸了裴希希的约会,就为了来观看自己的妹妹象个女流氓一样和别人打架?

  “你给我站起来!”

  小米一动不动地把脸夹在膝盖中间,留海上耷拉着几片破树叶,两只手在水泥地上搓来搓去。

  夏吹扔掉手里的棍子抓起她的胳膊强迫她站起来。

  那是夏吹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他终于明白小米为什么不肯站起来,她的衬衫、裙子全部被剪成了碎片,除了小腿和额头有轻微的擦伤外,好几处瘀青已经从白皙的皮肤上突显出来,她低头缩紧身体,用另一只手挡在前面,柔弱的肩膀上隐约露出被扯断的胸罩带子。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如此狼狈。

  猪豆一脸沉重地脱下身上的外套为她盖上。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和你打架?那些人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你说话啊!”夏吹摇撼的手越捏越紧,手心里的汗粘乎乎地渗进她的毛孔里面,他的鼻子很酸,为了止住眼角滚烫的液体,脸庞抽搐了起来,把原本要杀人似的表情扭曲得异常恐怖。

  “夏吹你别紧张,我看好象是五六个女生围着她,所以没轻举妄动,还是先送她回去吧,搞清楚前因后果再慢慢算帐。”猪豆拍拍夏吹的肩膀。

  “是女的吗?”

  她终于点点头。

  夏吹虚脱地垂下手臂,觉得所有的力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综。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猪豆骑车到医院的病房里替小米拿套备用的衣服换上再回家。夏吹到卫生室要了点酒精棉花和创可贴,在平台的水槽边上为小米清理伤口,手绢搓了三次才把她的脸擦干净。

  他很怕小米会象小时候摔交那样,刚站起来傻傻的,突然一下子哭出来,因为现在的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止住她的眼泪。夏吹飞快地完成这一系列工作,脑海里不停地闪过《虞美人草》里的情节会让他忍不住颤抖,他觉得自己的手是不应该在小米身上停留太久的,也许是第一次触碰少女的缘故,他感到非常紧张,所以始终没能将自己的目光汇聚在一个地方。



1989年盛夏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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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米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脸,任凭他的手在她伤痕累累的身上忙来忙去,直到夏吹把她背起来往楼下走去。

  “哥!你别再做家教了。”

  “怎么了?”夏吹停下脚步。


  “那女人是个荡妇。”

  “是不是别人说了什么,你才和人家打架?”

  “……没有,她们在老师面前装出同情友爱的样子,其实从骨子里讨厌我,我要让她们知道,我更厌恶她们。”

  夏吹不再说话,心里却硬生生地疼痛起来。

  两个人在校门口合吃了一碗小馄饨,然后坐在路边等猪豆回来。

  “医生说,爸爸会死的,所以不如把钱省下来当你的学费好了。”小米眺望大路的尽头对夏吹说,“等明年毕业找份有钱的好工作,我来养家。”

  “胡说些什么……”夏吹闭着眼,有点想睡觉。

  小米一边哼着流行歌曲一边轻轻地把脑袋靠在夏吹的肩上,不远处的夕阳正缓慢地向这边移动过来。



1989年盛夏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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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起因是小毕的表姐刚好是小米的同桌,那是个很三八的女生,绰号叫小嘀咕。据猪豆调查,她经常在背地里说小米的坏话,但小米从没跟她翻脸,那天放学后,她很兴奋地告诉三五个女生,小米的哥哥夏吹为了攒学费跟她表弟的十三点妈妈搞七捻三。

  “你以为他是谁?”她对其中一个很崇拜夏吹的小女生说,当时,她不知道小米就站在她背后,刚说完,小米就抢走了她的书包一口气跑上楼顶扔进了水箱。


  夏吹不想报复,因为他希望小米能平安地度过最后一年,可是,猪豆还是找人毁了那几个女生的运动裤,就象她们对付小米那样,剪得粉碎。小米隔天就忘了那件事,回到先前懵懵懂懂的样子,每天都象在梦游,夏吹不想再管她了,因为,夏天很快就要过去。

  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晨会上,校长很骄傲地向全校师生公布,高三(2)班的夏吹同学由于历年来在省市和全国生物竞赛上表现出色,以及会考几乎满分的优异成绩,成为本校第一位保送北大的学生。夏吹对那块小小的领操台很有感情,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上面领奖时,所有的人都在鼓掌和微笑,只有小米在下面撅着小嘴泪眼汪汪地斜视他,那天早上他第一次约裴希希一起上学,所以死活不肯载小米,结果让她迟到挨了批,从那以后,小米就再也没坐过他的车。

  夏吹一边对着麦克风滚瓜烂熟地背谢词,一边搜索小米的面孔,她正和边上的同学开小差,捂着嘴偷笑。他想,现在如果放弃感谢祖国感谢党、感谢学校感谢老师之类的喋喋不休,斗胆说出自己的心理话,比如,他很懦弱、很虚伪、很自私,勤奋努力是为了最终摆脱绝望的家庭、无能的父母和难缠的妹妹,那么此时此刻,小米会不会转过头来与他的目光交会,不让他独自一人面对这漫长的告别呢?

  掌声最后一次响起,小米刚抬手,夹在腋下的书就溜到了地上,她鬼鬼祟祟地捡起来。

  又是那本《虞美人草》吗,他忍不住想。

  夏吹并没有因为不必参加高考而闲下来,他每天连续24小时打工,几乎连吃饭的工夫也没有,除了抓紧赚学费,他还要赶在开学之前为小米买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自从父亲生病,母亲就很少开口讲话了,除非为了钱。

  她开始从牙齿缝里省,一分一厘也不放过,为父亲医疗报销的事到单位的领导面前耍赖也干。她不关心小米,因为知道她靠不住,只有夏吹才是唯一的希望,她不允许夏吹接近父亲,说:“那没用的老东西早死早干净”,也不喜欢他管小米:“甭理你那没出息的妹妹。”

  夏吹表面上很听话,这个家早就没什么快乐了,他不想连支撑大家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安慰也失去,但是,他不想变成一个残酷无情的人。

  小米最后一个胸罩被扯断后就索性不戴了,她的胸部真的很小,所以即便是在夏天也影响不大。上次猪豆的提醒一直困扰着夏吹,他仔细观察了小米的身体,的确精瘦得不太正常,很好的皮肤在她身上就显得很苍白,不过,夏吹还是看见了她衬衫下面微妙突起的顶端那颜色略深的一粒,觉得很可爱。

  是很可爱,他的确这么想,并试图在她身上找到更可爱的地方,比如,五官清秀,脸上没有任何青春痘,光滑的肤质在日照下会发亮,还有身材也很匀称。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夏吹觉得,小米无论是少女、少妇还是老妪都会保持那个样子,就连营养不良也不能剥夺这样的可爱。虽然他不知道母亲每天给她吃什么,让她看上去那么单薄,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连一只象样的胸罩也没有。

  夏吹偷偷从垃圾筒里找出那只破旧的卫生胸罩,记下了上面的尺码,然后到华侨友谊商店详细请教了售货员,最后买了一只进口的,用粉红色蕾丝精制而成的少女专用胸罩,价值二百七十八元。

  “你妹妹真福气,我哥从小到大就没买过一件象样的东西给我。”售货小姐羡慕的表情让夏吹很惭愧,他也并不是个好哥哥。

  晚上,父亲的情况有了变化,母亲去医院交接,小米回来时发现枕头底下的胸罩,愣住了。

  “哥,睡啦。”

  “还没,有事吗?”夏吹刚睡着就被小米吵醒了。

  他打开阁楼的小门,看见小米穿着睡衣,光脚趴在楼梯上,手里还抓着条毛巾毯。

  “干嘛?”

  “没干嘛,妈不在我要跟你睡。”

  “你几岁了?”

  “这跟几岁有什么关系?”

  夏吹见她一脸固执,跟五岁时没什么两样,只好把她拉上来。

  “小时侯这儿还有个天窗,能看见月亮。”她平躺在夏吹身边指着屋顶上的一块墙壁,夏吹想起来了,断电的时候,他和小米老爱点着蜡烛在阁楼上下棋,每次都被母亲骂,怕他们不小心烧了屋顶。

  “你很快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小米呆呆地望着随时可能掉下来的石灰缝。

  “总有一天你也会的。”

  “不,我不会,没那个命。”

  “只要你用功读书。”

  “用功读书又怎样,都走了,留下妈一个怎么办?”

  “……”

  “哥,”她象小时侯那样把脸放在夏吹的胸脯上面,“只要你好,我怎样都无所谓。”


1989年盛夏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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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你就一定能好。”

  “省省吧!”她不屑地离开他的胸膛转过身去,夏吹忽然感到心口有什么跟着也离开了,不见了,于是,自己也翻了个身,两人背对背不说话。

  “喂!”她叫道。


  “又怎么了?”

  “……没什么。”

  “……”

  “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喜欢胸部比较大的女生?”

  “哪儿听来的,瞎讲!”

  夏吹觉得自己回答时的语气不够坚定。

  小米又安静了一会儿。

  “其实,我不是没有梦想,只是那太遥远了,根本不切实际。”

  “说来听听。”夏吹有点兴奋。

  小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想成为夏目漱石。”

  “那就努力点,我会在北京赚钱供你上大学。”

  “不要,离开这个家就永远不要再回来了,忘记这里的一切,包括我。”

  夏吹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小米没有上来前,是很容易入睡的,可现在,夏吹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我该不该去抱抱她,也许这样她就哭不出来了。


1989年盛夏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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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终于在他即将远行的前天夜里去世。

  小米说,父亲弥留时挣扎了很久,眼睛一直怨怒地盯着医院潮湿的天花板,到死也没闭上。夏吹终于见到了父亲,他觉得父亲之所以怨怒是因为他一直没看见天堂到底在哪里,即便是断了气,脸上的表情也很狰狞,仿佛延续着某种惨不忍睹的苦痛。母亲一滴眼泪也没流,很利落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丧服,把热水倒进脚盆里,夏吹看见她额头上的汗争先恐后地
冒出来,就象急于摆脱身体里好不容易活跃起来的细胞那样痛快。

  帮父亲擦身时,母亲只许夏吹站在一旁看,仿佛靠近半步就会玷污了什么似的,小米的手在父亲干涸的胸膛上揉搓,就象夏吹替她清理伤口时那样细致认真。

  夏吹无法忍受这个,他从心底里憎恨母亲,还有自己,是他们让小米含苞待放的人生布满了枯萎的荆棘。夏吹希望她能赶快完成这一切,可是,小米的动作慢了下来,老是反复地在一个地方磨蹭,她的长发垂在胸前,无法看清脸上的表情,但是,夏吹还是注意到她一遍一遍抹去的是忍不住滴在父亲身上的眼泪。

  夏吹突然领悟到,小米和父亲之间有着他和母亲永远都无法了解的感情,父亲在病床上度过的无数个痛苦的夜晚,唯一陪伴他的只有他十八岁的女儿。

  那个时候,他们会说些什么呢?说不定除了生命的无奈和死亡的恐惧,他们还说了别的,比如,那两棵树的秘密。

  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父亲的死在小米的脸上幻化成隐性的图腾,那上面刻着夏吹永远无法揭开的故事。

  去北京的那天早晨,他最后一次来到校园的樱花树下。

  盛夏已经过去,树上衍生出若干发黄的叶子,夏吹惊奇地发现那两棵树虽然枝干明显地分叉到两边,根却只有一个,以前因为自行车挡着,所以看不见。他禁不住转过身去,抬头眺望小米曾经站过的那扇窗户,忽然间意识到,每天放学,她站在那里看树的同时一定也看见了他和裴希希推车走出校园的样子。

  下午,去火车站之前他给猪豆打电话,对他说,请你照顾我妹妹。猪豆不晓得夏吹为什么用“请你”两个字,临了让一种即将被遗忘的落寞流转在彼此之间,未免有伤兄弟感情。至于裴希希,夏吹是很想和她说两句话的,可是,自从上次闹翻以后她就再也没和他在一起了,不管在哪里,裴希希一定很快就能忘记他,也许现在就已经忘记了,可惜,她没机会听见夏吹亲口告诉她,那确是他的初恋,所以他不会忘记。

  跨出家门的时候,小米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母亲把仅有的一张存折塞给他。

  她到底去哪儿了?一路上,夏吹不断思忖着,觉得小米的失踪是对他日积月累的埋怨表示最后的抗议。现在,他坐在一个靠窗很舒服的位子上等待火车发动,窗外有个穿红色马夹的小妹妹调皮地对他做鬼脸,他咧咧嘴,想对她笑但转眼就不见了,于是,决定找本书看看,以便打发漫长的旅途。

  包刚开就掉出一本,夏吹就觉得有点眼熟,蓝色缎面有扣子的,是小米的日记本!她为什么把这个放进他包里?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打开看看:

  校园里有两棵寂寞的樱花树,他们只有一条根,所以只能靠仅有的一片泥土相依为命,大的那棵对小的说:“如果你没有水分,就从我的枝头汲取。”小的回答:“如果你失去了养料,就从我的茎脉上摄足。”大的又说:“如果你的叶子枯黄,我来为你遮挡太阳。”

  小的回答:“如果你开花不结果,我愿为你招蜂引蝶。”两棵树就这么彼此支撑着日益茂盛了起来,只是,其中一棵永远都不会去问另一棵:“你,爱我吗?……”

  夏吹的喉咙里顿时难以抑制地爆发出响亮的哽咽,泪水疯狂地奔涌出来,火车缓缓地向前移动,车上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聚到同一个地方。

  一个陌生的少年正独自坐在那里放声痛哭。


1993年隆冬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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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时候,应该把炉子烧起来。

  夏吹坐在地铺边缘,吸吸鼻腔内冷飕飕的鼻涕,缓缓地移动身体。

  女孩一把抓住他的羽衣袖口。


  夏吹看见她白花花的胳膊迅速地缩回被窝,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寒战。

  “你进来,我们抱在一起就不会冷了。”

  夏吹继续犹豫着。

  或早或晚,这一天总归要来,这点夏吹和女孩一样清楚。

  现在是1993年,93年的简影在夏吹眼里显得特别勇敢,可是,他的骨子里却还残留着青涩的懦弱,举棋不定,非常地没出息。

  简影不这么想。

  夏吹认为的懦弱,在简影眼里就变成了镇定,面对人生中至关重要的第一次,简影觉得夏吹的表现很正常,不仅正常而且沉着。

  此时此刻,任何嬉皮笑脸、焦急亢奋的姿态都是不符合他的。

  简影不确定是否应该对他全盘托出自己下定决心,义无返顾时的那种心情。始终一相情愿地单恋着夏吹脸上时常悬挂的那种懒散、抑郁的表情,是她深埋已久的隐秘,尤其是当他随口抛出“我就是这么无趣”的时候,好几次,她都想丢掉矜持,就着那副郁闷到极至的眉眼,劈头盖脑地吻下去,然后,铺展女性柔情似水的温床,狠狠地,一刻不停地溶解他,让他变成自己身体里最坚硬的一部分。

  我们一向好好地彼此相爱着,女孩不由自主地想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就该行使这样的权利。

  很快,夏吹也感染到这种无可厚非的情绪,他终于脱去厚实的棉裤,躺到女孩的边上,惟恐再迟一步,她就要冻僵,在衣衫褪尽的同时,拉高棉被,裹紧边角,顺势将她间歇哆嗦的白色胴体整个儿围绕在胸前。

  两个人拥抱了很长的时间,等身体暖和后才意识到,前戏好象不止是拥抱,而是应该做些别的事情。

  简影的手因为酸痛而往夏吹的腰部滑落,这个动作提醒了夏吹,他行动起来,秘密地,小心谨慎地,就象触碰摇晃在嘴唇上的一只饱满精美的肥皂泡。

  寂静中,女孩发出一声低靡但温度很高的沉吟,夏吹不得不再次响亮地吸鼻涕,他知道那很煞风景,可是,这屋子实在太冷了。

  她好象并不介意,夏吹低头俯看那双从容的眼睛,突然发现,那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孩,美到几乎承受不起,他有点困惑了,险些忘记接下来要做的那个最最重要的动作。

  简影体会到被人慢慢撑开然后托到半空的张力,强烈的充实感让她的喉咙发出干涸的摩擦声。

  “很疼么?”夏吹停下来,皱起眉头。

  “还好。”女孩试着微笑,她喜欢那对浓眉因为她的疼痛而疼痛地打结。

  夏吹继续下去,沉着有力,谨慎和缓地继续下去,丝毫没有普通男人难以把持的急功近利,一丁点儿也没有。

  此时,夹在床头的那盏破旧的小台灯,昏昏沉沉地震动起来,仿佛随时会熄灭,女孩睁大眼,她必须在此之前把他的脸看清楚,以便铭记在心。

  这种时刻,他的五官依然不自觉地纠结在一起,恍然若失地抑郁着,不过,女孩却满足于这样的抑郁,至少,他的抑郁最终融化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1993年隆冬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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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吹想把灯打开,黑暗中,反复开关的啪嗒声接二连三地响着。

  没用,那灯一点动静也没有。

  夏吹轻手轻脚地穿衣服,爬下床。


  灯被震坏是件很糟糕的事,春节一过就要开学,他没有多余的钱再买一只新的,夏吹摸黑把台灯从床头架上取下来往书桌上挪的时候,听见插头在地板上滑动。

  他把插头重新插上,然后按下开关,灯就亮了。

  夏吹还是偷偷地把炉子点燃了,这个不到十平米的简陋小屋很快就会温暖起来,那时,简影熟睡的身体也会跟着慢慢舒展开来,不必整夜缩成一只虾米。夏吹的手脚依旧冰凉,他不明白为什么拥抱和做爱都不能让自己的身体热起来,一个人睡的时候并没有这样。

  真不该让她留下来。简影因为四周的空气变暖而舒服地翻身呓语时,夏吹很认真地后悔起这件事。第一年的春节是在简影家过的,于是,他以为大学这几年的节庆日都会在那里度过,不料两年后,她就冷不丁闯进了他世界,执意要完成那件他想都不曾想过的事。

  夏吹知道,对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那意味着什么,所以更不能拒绝,这是他应该做的,否则,反而会玷污她感情。

  这时候,他想起了他的初恋,那个叫裴希希的女孩子,在淮海公园的合欢树下对他说“我们接吻吧”时的表情,以及,他找不到理由靠上去时,女孩倍感受伤的另一种表情,这段初恋就是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下灰飞湮灭的。其实,面临和当时的情况几乎完全相同的今晚,他还是找不到理由,因为他并没有那样的渴望,然而,简影和裴希希不同,她是一个高尚执着的女孩,这便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重蹈覆辙的原因。

  即便没有那层关系,他们亦会将恋爱顺利地进行下去,这一点想必简影也心知肚明,但是,她还是决定要提早突破界限,仿佛刻意遮掩什么忐忑不安的动机似的,令夏吹琢磨不透。

  一切已成事实,多想也无益,夏吹一边拼命揉搓自己的双脚,一边拉开抽屉把信拿出来。

  打开之前,他举起信封对着灯泡照了照,仍然是薄薄的一页便笺,他已经习惯收拾这种失望的情绪,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能一口气写上万字的小说,对于家书,却如此吝啬呢?

  他很想知道她的消息,不是敷衍潦草的表达,而是,详细地、包含着他们自幼就心照不宣的那种牵挂,逐字逐句,娓娓道来……

  那一年的盛夏,夏吹始终没办法忘记,可是,离开的时候,她却连送都不愿送,除了那本日记。

  她仿佛真的打算永远消失在另一座城市里了。

  半年后,猪豆找到了夏吹,告诉他自己“不幸”也考上了北京广播学院,无法履行当初答应照顾她的承诺,于是,她便就此被遗忘在上海那个匮乏不堪的墙角里。

  夏吹撕开信封,指尖微微颤动,那不是日记,只是一封信,但是,内心似乎仍摆脱不了当年那种偷窥的惶恐。

  夏吹:

  最近很忙,没什么工夫给你写信。

  妈身体不好,我看熬不过这个冬天。

  本来不想告诉你,其实,爸死后一直有个男人在照顾妈,所以如果有什么事他会照

  应,你不必担心。因为他的关系,我们的日子还过得去,不过,我寄给你的钱都是我自

  己挣来的,和那个男人无关,你踏踏实实地用。

  其他,没什么了。

  听说北京很冷,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吧!

  小米

  93年除夕

  她的笔调果然一如往常地平淡,这样的字里行间,让人难以揣测她生活中真实的细枝末节,这种时刻,夏吹只能将思绪停留在童年,那段贫穷却与世无争的岁月中,至于89年的那个夏天,他始终拒绝想念。

  “你在做什么?”简影突然搂住他的脖子,夏吹一惊,信纸悄然坠落。

  “怎么起来了?会着凉的。”

  不知何时,她已穿戴整齐。

  简影的双眸狡黠地在他的手和掏空的信封间游走。

  “没什么,在看家信。”他回答,同时低头去寻找那张薄薄的纸。

  “是家信么?”她撅撅嘴,“我怎么觉着你的表情好象在缅怀一封旧情书。”

  “是你在做梦吧,胡思乱想。”

  夏吹把她抱到膝盖上,顺便弯腰把地上的信捡起来。

  “你爱我么?”

  简影把脸蛋紧紧地贴在夏吹的脸上。

  夏吹没说话,点了点头。

  “说嘛,为什么不说呢?”

  “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个。”他无可奈何地笑,为自己的不识时务感到悲哀。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她无缘无故委屈起来。

  “没用?”

  “治不好你的病,就是没用。”

  “我有病吗?”夏吹望着她,不可思议地侧过脑袋。

  “有,很严重的忧郁症,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发现了。”

  “我以为我能治好你,现在看来,没那么容易。”

  简影的表情非常严肃,让夏吹着实体会到事态的严重性,现在,他不晓得该说什么了。

  这时,简影突然搂紧他,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敏捷地从他身上跳下来。


1993年隆冬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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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喜欢你忧郁的样子。”她爽朗地笑,一如既往地乐着。

  “这儿太冷了,我得赶在天亮之前回家洗个热水澡。”

  简影把背包扔到门口,坐在地上开始穿鞋,夏吹站起来把她拖到椅子上,蹲下来帮她系鞋带,然后将另一只脚放进自己的羽衣里加热。


  昨夜之前,他还不曾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简影觉得脚暖的同时连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对不起。”他把她的脚放回鞋里的时候突然说道。

  简影了解他的意思,于是伸出手掌捂住他的脸庞,体贴地问:“为什么要道歉呢?难道你不知道,昨晚是我度过的有生以来最温暖的冬夜么?”

  夏吹站起来重新拥抱她,他真希望自己可以给她更多的温暖。

  简影幸福地睁开眼睛时,目光刚好落在夏吹的书桌上,她看见一张陌生的照片,里面有个奇异的女孩子正呆呆地望着他们。

  “那是谁?”她推开夏吹,好奇地指着相片。

  夏吹一回头,也看见了那个女孩。

  “我妹妹,夏米。”

  “除我之外,她是唯一与你合过影的女孩?”

  “你说呢?”

  简影调皮地笑,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

  夏吹送走简影,回到书桌前,把小米的信又重新读了一遍,然后收进寥寥无几的信件盒里,这时,天光已经开始放亮,他确定自己睡不着,就把棉被叠了起来,失去被褥的遮掩,简影昨晚遗留在床单上的那块小小的血迹立刻曝露在夏吹的眼前,他愣住了,那抹微妙的的红在这个狭隘的空间里显得特别触目惊心,它太纯洁太艳丽,一如它的主人誓不言悔的决心,对夏吹告白着最为神圣的爱情,于是,夏吹的眉头又交织成一堆,重新陷入沉甸甸的忧郁。


1993年隆冬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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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你现在或许在看我的信,150多字的那封。我故意潦草地写那些话,以便你很快就能够忘记。上海开始下雨了,没有春意很寒冷的那种雨,你的阁楼早就开始渗水,变得晦涩而潮湿,不过,天晴的时候多粉刷几次还是可以住得很舒适,我喜欢长时间地窝在那里,你走后,我一直就这么窝着。

  打算把小时侯的那扇天窗打开,你觉得如何?我想,太阳还是很难照进来,但应该可以
看见星星吧,我还没做出决定,因为每次下班走在僻静的大街上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发现天上其实也没多少星星。

  很多东西都和我们小的时候不同了,我想我不必强求什么。

  昨天,就是昨天,我突然想起你睡觉的样子,有时候很安静很可爱,有时候翻来覆去流口水又吐泡泡,偶尔也会打呼,那代表你很疲倦。我曾经问爸爸,是不是每个男孩的睡相都和你一样,爸爸说你比较特别,因为你属螃蟹。当时,我并不知道十二生肖里是没有螃蟹的,于是妈每次准备揍你的时候,我就对她说:“螃蟹上楼睡觉了”,她就会把手里的扫把放下来,她是最怕打搅你睡觉的,那时候,只有我不知道,你是全家最辛苦的一个人。

  长大以后,我一直怀疑,到底是爸妈在养家,还是你在养家,那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所以,你送我东西时,我总是想尽办法拒绝,我很怕你会一夜之间变得和爸爸一样老,然后头也不回地离我而去,结果,还是爸先走一步。

  我没有告诉你,爸爸临死前每天都问我:“夏吹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始终在寻找机会向他解释你当时的处境,可还是没来得及,这便是我对他一直愧疚难过的地方——我没让他知道你挂念他的心情,也没让你知道他有多爱你。

  妈妈的情况很糟,她认为自己很快就要和爸爸会合了,她说那样也好,命中注定的债不还是不行的。

  如果妈死了,不知道尤子会怎么样。

  对了,你不认识尤子,他早年在我们家楼下卖煤饼,不晓得你有没有印象。

  现在,他改卖盗版VCD,好象赚了不少钱,爸死后他一直照顾着我和妈。

  尤子是个老实人,他希望我可以用他的钱去念大学,我说不行,我要赚钱贴补我哥,每次说到这件事他就会变得很伤心,他觉得我永远把他当外人。

  尤子在家的时候,妈通常显得特别安分,哪儿也不去,晚上他们关在房间里,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我不是傻瓜,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些什么。有时候,我觉得尤子挺可怜,他本可以讨个好女人,和我们这对母女耗在一起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妈是不会跟他结婚的,她知道自己对爸爸不好,又或者,她心里对爸爸还有那么点感情。

  上封信,关于不写小说的话是骗你的,没有小说,我要如何才能和你说话呢?

  我和你之间,天生就缺乏一个合理的通道,所以,有许多话我没办法一一说给你听。

  你问有多少?唔……很多很多……

  我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老样子,除了看书写字,既不需要关心也不需要朋友。

  现在,已经没什么人愿意和我说话了,尤子也是,整天守着妈,不再搭理我,因为他知道妈妈很快就要离开他了。

  哥,你送给我的胸罩已经戴不下了,你走后,没有人再关心过我的胸部,所以,我也不知道它到底长大了多少。

  小米

  1993年冬天

  小米写完信,把信笺折成菱角的形状放进白色的信封,在信封背面注明年份和日期,然后站在藤椅上,踮起脚尖,把藏在书橱顶端的饼干盒拿下来。

  她打开盒子,把信放在左边那一叠有编号,没邮戳的信上面,右边,还有一叠信,每一封都写着地址,还贴着色彩斑斓的邮票,那是一个叫钟建豪的男人寄给她的,她记得那个男人,他是夏吹中学时代最要好的朋友,当年,他一天到晚请她吃拉面。

  猪豆离开上海的时候,小米站在月台上远远地看着他,他特地跑过来对小米说,记得给我写信,可是后来,猪豆的信小米一封也没有回。

  不过,她收藏了它们,因为,那毕竟是来自北京唯一的消息。

  小米爬下阁楼,发现雨已经停了,清晨的太阳正透过纱窗徐徐地照进来,她看见母亲还睡着,而且睡得很熟,否则不会把嘴巴张得那么大。

  小米把母亲的房门虚掩,穿上外套到菜场去,运气好的话,兴许还能赶在开市前向卖花的老太太要几株康乃馨,放进母亲床头的花瓶里。



1993年隆冬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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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影出生在北京,但是她还没遇到过象今年这么么寒冷的冬天。

  夏吹和建豪是上海人,他们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御寒能力,可以在睫毛挂霜的季节依然平静地呼吸,完全不象南方人。

  “其实,上海的冬天比北京冷,因为湿气太重。”


  夏吹对简影解释,并觉得她在任何问题上都突现着北方人的那种单纯。

  有人告诫过简影,不要和上海人走得太近,容易被他们利用,因为上海人个个都精明得很,不料开学报到的第一天,她就和夏吹一见钟情了。

  准确地说,一见钟情只是简影单方面的感觉,至于夏吹到底是怎么爱上她的,至今仍是一个谜。

  开学第一天,简影站在学校报栏前面看公告,后脑勺痒痒的,老觉得有什么东西紧盯着自己,回头一找,便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同学站在离她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可是,她一回头就背靠树干转移了视线。

  他恬淡、沉寂,气质忧郁,简影一眼就被吸引住了,那个男生就是夏吹。

  后来,简影不止一次问夏吹:“当时,你到底看上我哪一点了?”

  夏吹每次的答案都一样:“你的背影。”

  原来是背影,这让简影有些不可思议,回想自己那时的样子,整个人因为高考足足瘦了十斤,骨架子比梧桐叶还单薄,这样的背影居然也能让他动心?

  或许,是那头齐腰的长发吧,简影狠心剪掉它的时候,夏吹失落了很久,那种表情就好象被她甩了似的,实在有些好笑。

  夏吹就是这么个怪人,简影从一开始就搞不懂他,但是越不懂就越爱,那种无法解释的狂热让她时常怀疑自己真正迷恋的,是和夏吹之间,富有挑战意味的捉迷藏似的爱情,而并非夏吹本身。

  通过夏吹,简影又相继认识了许多上海人。

  简影觉得,他们只是过于自爱、谨慎,偶尔有点小家子气,并非如传言中那样需要时刻提防,相反地,从他们身上,她也领会到了上海人独有的讲究。

  那种时刻保持的优雅与体面,是简影至今仍感到遥不可及的气质。

  比如,夏吹深不可测的诱惑力,钟建豪风流倜傥的潇洒劲,这一切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临摹出来的。

  他们有点精怪,有点神秘,喜欢拐弯抹角,很少想什么就说什么,他们之间维系着一张无形的网,有时候会让简影产生幻觉,仿佛自己忽然就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局外人。

  不过,事实证明,他们一直与她分享着极其美妙的时光,一起学习、一起聊天、一起找乐子,无忧无虑毫无芥蒂。

  偶尔,简影也会忧虑,担心和夏吹之间会因为生长环境不同而产生隔阂,然而,三年了,一切都保持着最初最正常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到是那个糊里糊涂的钟建豪,去年突然改变口味,放弃了追求上海美眉,成天和外语系的一个叫阮菁的北京姑娘搅在一起。

  对简影来说,这无疑是件好事,至少,圈子里又多了一个北京人。

  寒假快结束这几天,天气忽然变暖了,于是,大家决定出来聚聚。

  简影提前来到约会地点,半杯茶的工夫,阮菁就进来了。

  阮菁是那种让人一见就想微笑,可人又风趣的女孩子,爱梳老式的麻花辫子甩来甩去,象是故意要把建豪的脸刷得锃亮。

  阮菁坐到简影身边,要了一杯热饮,接着,简影就把在夏吹家过夜的事告诉了她。

  “感觉怎么样?”

  “有点怪,不过,还是挺幸福的。”

  “怪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应该他主动比较好么?”

  阮菁的话问到点子上,但简影并没有感到后悔。

  “这到没什么,夏吹一向比较被动,比较闷。”

  两个女孩各自喝口茶,沉默了一会儿。

  “在他家,我看见一个女孩子。”

  “你说什么?”阮菁放下手里的杂志。

  “不是真人,是照片。”简影几乎马上就忆起了那张脸。

  “不知道为什么,我老也忘不了她的脸,很奇特的照片,很奇异的女孩子,好象故意躲在里面偷看我似的。”

  “初恋情人?”

  “不,是他妹妹。”

  “夏吹从来没和我提过他还有个妹妹,你真该看看那张合影,她妹妹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面孔。”

  “太漂亮了?”

  “不是漂亮,是……”简影摇摇头,说不清楚。

  这时,夏吹和建豪走进来。

  “来啦!”

  夏吹坐下来,对简影扬扬眉毛,用眼睛和阮菁打了个招呼。

  “嗳,有一会儿了。”

  建豪突然感到无法忍受。

  “你们俩说话能不能不这么做作,恋爱中的人哪有一天到晚用‘你好’、‘我来了’这种词儿来问候的?真受不了。”

  夏吹笑笑,张开手臂,绕过椅背,把简影的肩膀圈到自己的左边。

  简影很默契地把脑袋靠了上去。

  “这才象话。”建豪很满意地点点头。

  “我想把学生会主席的位子退了,你们觉得怎样?”

  “为什么?不是还有一年么?”

  简影认为这对夏吹毕业前的综合评估会有影响。


1993年隆冬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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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再打两份工,怕忙不过来,建豪,你那边有回音了吗?”

  “暂时没有,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那个老总和我舅舅的关系至少拐三个弯,在北京没有人脉是不行的,我担心实力不够。”

  建豪说这些话时,用的是上海话,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以前简影一个人夹在他们中间时
,即便夏吹揽着她的腰,握着她的手,她还是会感到不自在。

  她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且久而久之,也能听得懂七八成,只是仍然开不了口,所以始终只有听的份。不过,这到是很符合夏吹的个性——在别人面前对自己有所保留,几乎成为他的习惯。

  我也不例外么?每到这种时刻,简影就会不自觉地想。

  “你们干什么?又说上海话。”

  阮菁不给面子,立刻嘟囔起来。

  “你干什么?那么凶。”

  建豪捏捏她的鼻子,阮菁突然就愁眉苦脸起来。

  “怎么了?忸忸怩怩可不是你的调调。”

  “我遇到一件很悲惨的事。”

  因为用词过于严重,大家把目光都聚过来。

  她突然忽地一下站起来,大声吆喝:“我爱上一个人,从今天开始,我决定要追求他!”一瞬间,茶馆里的眼睛全瞄向这里。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建豪觉得她真是滑稽透顶。

  “坐下来,慢慢讲。”

  “不行!”她奋力甩开他的手,“坐下来我就说不出来了。”

  “那你说吧,他是谁?叫什么名字?干嘛的?”夏吹继续追问。

  阮菁目视前方,表情严肃:“他的名字叫钟建豪。”

  建豪一口茶喷在桌面上。

  “北广广告系的,干……”她低头瞥了那狼狈的家伙一眼,“目前尚无职业。”

  简影笑起来,夏吹用手指撑住额头,一边忍耐一边在桌底下猛踢建豪的鞋。

  建豪一把将她拉回座位。

  “不是说好了做哥们儿的吗?”

  “我是女的,干嘛要和你做哥们?”

  “你赖皮,说话不算数。”

  “我就耍赖,你准备怎么样?”

  “脑子坏掉了。”建豪又用上海话嘀咕。

  “你说什么,用普通话再说一遍!”

  他坚决不理。

  “钟建豪我警告你,以后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不许随便说上海话!”

  “凭什么?”

  “就凭你是我男朋友!”

  “谁说我要做你男朋友了?”

  阮菁一愣,接不上茬了,简影刚想张嘴打个圆场,阮菁硬是把建豪的脑袋拧到她鼻子底下。

  “你看看,仔细看看,我有哪一点不配做你的女朋友?”

  他果然答不上来,阮菁得意地放开他,乐滋滋地端起杯子喝茶。

  “阮菁,实话告诉你吧,我有喜欢的人,不信你问夏吹。”

  阮菁嘴里咕噜的茶水立刻变得难以下咽。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夏吹,他胡诌的吧!”

  目光又回到了夏吹身上。

  夏吹的眼睛却和建豪搅在一起,两个男人默默不语,一副尽在不言中的鬼样。

  “不玩儿了!真没劲。”阮菁推开椅子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啊?”建豪的口气放软了,他开始意识到四周有伤人的味道。

  “你是猪,我不要你管!”

  “她说你是猪。”简影笑出声来,有点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听见了,你不必重复。”

  “会不会太过份了?”

  简影觉得阮菁这次是来真的。

  “等着瞧吧,一开学,她照样粘着我。”

  “你真无耻。”夏吹插了一句。

  “这话不公平,我无不无耻,你最清楚。”

  夏吹被建豪犀利的眸子怔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不行,我要回去了。”

  这种气氛让简影感到不爽。

  “急什么?”

  “小说新人奖的初赛作品我想早点开工,有些资料还没整理好。”

  归途中,简影忍不住问夏吹,建豪是否真的有喜欢的人,夏吹说不知道,然后,就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地铁里本来就很闷热,夏吹的沉默让简影的呼吸更加困难,于是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今晚来我家吃饭吧。”

  “我得先去买点东西。”

  “没关系,我在家里等着你。”

  简影挤过来,柔软的嘴唇在他脸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夏吹环顾四周,有点窘。


1993年早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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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子象农夫似地盘腿坐在墓前,一个劲地哭。

  小米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伤心,父亲死的时候,寂寞得连个哭声也没有,尽管小米一直把他的碑弄得很干净,但是,她知道父亲还是很寂寞。

  现在,母亲也进去了,如果父亲向她问起夏吹的事,母亲会怎么回答呢?


  小米把手放在墓碑上,忽然感觉到他们交织在一起的体温正弥漫在她的掌纹中,偷偷地渗进皮肤里。

  “别再哭了。”

  她蹲下来拍拍尤子的肩膀。

  尤子嚎啕的样子很丑,小米认为够了,连父亲那份也哭得差不多了,谁知道,他的声音更大。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妈她一直在利用你。”

  尤子抹把脸,抬起头,神情非常肃穆。

  “你不可以这么说你母亲,她是个好女人,只不过命太苦。”

  小米看着尤子,他有着和母亲一样佝偻的脊梁,那种贫瘠但柔韧的曲线让她想起夏吹。

  也许,他们真的有过爱情也说不定,小米最后一次抚摸母亲的名字,无可奈何地想道。

  “我想和你谈谈。”

  尤子走出墓地的时候对小米说。

  “我妈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好谈的。”

  “就因为她走了,我才要好好和你谈一谈。”

  “没什么好说的。”

  小米加快脚步,尤子追上去抓住她的手。

  “小米,你现在无亲无故,除了那套破房子,你父母什么遗产也没留下,你有没有想过,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我还有夏吹,他在北京,我要去找他。”

  “你哪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去北京。”

  小米看见尤子脸上布满阴霾,当年她攒足旅费想偷跑去看夏吹的时候,母亲脸上也是这付表情。

  “你没权阻止我。我妈死了,上海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让我牵挂。”

  “你不能去,你母亲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她凭什么!”小米尖叫,“她凭什么把我们分开!”

  尤子惊呆了,他不相信眼前那对仇恨的眼睛是小米的,这孩子压抑了太久的感情突然爆发出来的可怕,根本出乎她母亲的意料。

  尤子的内心充满恐惧,他感到力不从心,要掌控这样的情况,也许是一件完全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

  他冷静下来,紧紧地握住小米颤抖的手指,试图平复她的激动。

  “小米,你听我说。”

  “我在你妈面前发过誓,要好好照顾你,就算为了你妈,能不能听我一句,留下来,留在上海,继续念书,然后考大学,你不是一直想上大学,当作家么?”

  “让我来帮你完成所有的梦想,好不好?”

  小米一言不发,沉静地凝视他的面孔,然后,松开他的手。

  “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

  “去找我哥,陪着他,和他相依为命,就象我们小时侯那样,这就是我的梦想,既然你了解,就不要阻拦我。”

  她不再理他,转身直径向大马路走去。

  “小米!”尤子大声叫,她停下脚步。

  “你会后悔的,你妈不想看见你这样,你晓不晓得?”

  小米转过身去。

  “我不需要任何照顾。”

  “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尤子远远地看见她在笑,那是第一次,他看见她,笑得那么灿烂。

  尤子一直没能忘记那个笑容,不是因为它灿烂,而是因为这灿烂里蕴涵着太多未知的凄凉。

  小米离开上海的那天,阳光特别明媚,于是,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她又一次走进昔日的校园,想再看一眼那棵连根的樱花树。

  树枝光秃秃的,丝毫没有迎接春天的生机,小米摩挲着斑驳的树干,希望可以给它一些发芽的力量。

  园丁走过来告诉她,自从那一年,他们毕业离开学校之后,这棵樱花树就再也没开过花。

  “或许,是养分不足吧,总担心它会突然间枯萎。”

  “放心,它死不了,总有一天会再开花的。”

  园丁望着矗立在樱花树下的女孩,觉得她身上到弥漫着一股鲜花盛开的味道。

  小米走后的那天黄昏,尤子在他们家的信箱里意外地收到一张来自北京文学杂志社的稿费领取通知单,上面写着:“夏沙 收”。

  尤子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给小米的,所以没敢去领,心想,还是等找到夏吹以后再慢慢问吧。

1993年早春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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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将近一个礼拜了,夏吹还是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小米寄给他的钱在银行里,一分也没有动,他宁可申请助学贷款也不要动这笔钱。

  夏吹仔细考量,决定委托勤工办找几份稳定的家教做。最后两年的课程很紧张,几乎天天要泡在实验室里,如果拿不到奖学金,明年很可能还没有找到工作就已经负债累累了。


  简影一直希望能帮他的忙,可夏吹认为那不合适,他们为此吵过架,不只一次。简影认为自尊心在现实面前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本来以为,关系更进一步他便会理所当然地妥协,不料,还是一样强硬,动不动就翻脸。

  夏吹很清楚钱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界线,如果连这个线也破了,未来的关系将一发不可收拾,完全无法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简影不知道他的想法,她只是不理解他到底在顾虑什么?

  简影的父母非常喜欢夏吹,认定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尤其是简影的母亲,几乎把他当作自家人看待。

  谈教授是一名出类拔萃的女性,学术精专,事业心强,唯一遗憾的,就是缺少一个象夏吹那样出色的儿子,所以,偏爱夏吹也是性情使然,她认为夏吹不接受他们的帮助是对的,男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放低应有的骨气,忍辱负重才能成就大事业,她和丈夫早就商量过了,对于这个孩子,除非有能力改变他一生的命运,否则,宁可维持他原有的傲气。

  简家夫妇已经悄悄地开始为夏吹申请赴美留学,希望他毕业后能顺利地和简影一起到美国继续深造,照两个孩子目前的关系来看,若干年以后他们很可能会在那里结婚定居,那么,做父母的也就了却了一桩心愿,他们认为,对于夏吹来说,这才是最实际最好的安排。

  当然,这一切夏吹还不知道,就连简影也被蒙在鼓里。

  “您看我的条件还行么?”

  “不错,”勤工办主任对夏吹的履历很满意,“你上面写着高中时就有过家教的经验,要求高一些的家长会比较放心。”

  这时,另一位老师走过来。

  “你是夏吹吗?”

  “是。”

  “你同学打电话来,说校门口有人找。”

  大概是建豪,他们说好了中午见面的,夏吹赶紧填完表格,离开办公室。

  很意外,等着他的是个女孩子,背对着铁栏杆,坐在一只笨重的行李箱上面。

  逐渐靠近时,夏吹发现她有着似曾相识的,很长很直很黑亮的头发和平滑窄小的肩膀,然后,他闻到一股清澈悠然的香皂味。

  女孩纹丝不动坐在那里,不一会儿便察觉到背后有双眼睛,她站起来回过头,两个人的目光立即接到了一起。

  那一刻,他们中间没有人走过,夏吹仔仔细细看清了小米的脸。

  没错,是她,虽然那不再是一张十八岁少女的脸,可是,那种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灵锐依旧清晰无比地影映在她洁白无暇的面孔上。

  她长高了,显现出年轻女孩的娴静和成熟,除去以往的朴素和倔强,似乎还多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夏吹飞快地思索。

  他想不出来,或者,不晓得该怎么想,直到现在,那种令他由内而外、心乱如麻的感觉,还从未在他们之间出现过,从来没有。

  她就这么望着他,毫无保留地望着他,怀着足够的耐心,等待着他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辨认自己。

  “夏吹,是我。”

  她终于发出声音,只要再迟一步,他恐怕就会哭出来。

  夏吹走到她面前,看见她嘴角缓缓地扬起、微笑,一瞬间,他无法自己地低下头去,伸手把皮箱拎起来,放下去,再拎起来,又放下去,小臂不停地哆嗦着,小米听见他的呼吸非常急促,严重缺氧的样子,立刻踮起脚尖,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下巴搁在他宽厚的肩胛上。

  “别紧张,别紧张,是我,真的是我。”

  夏吹虚弱的臂膀再也承受不了皮箱的份量,箱子重重地撞到地上。

  他张开双手,将小米拦腰抱起。

  简影本来是不会看到这一幕的。

  她和阮菁在食堂与建豪碰头时就奇怪夏吹为什么没和他们在一起,夏吹的同学告诉她,他到校门口去见朋友了,于是,他们决定赶过去,以免错开了两头找,谁知道,还没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他和一个陌生的女孩,象两片沾了水的树叶般紧紧地贴在一起。

  “我的天,那是谁啊?”阮菁惊叫。

  简影的脸同样面无血色。

  钟建豪先是瞠目结舌,尔后不由自主地向前跑了几步,呆呆地观察片刻,突然蹦起来。

  “天哪!是她!她怎么来了?怎么会呢?发生什么事了?夏米!夏米!”

  建豪丢下她们,没头没脑地冲过去。

  “是他妹妹?”阮菁一下子反应过来。

  “应该是吧。”简影没把握,这样的场面她从来不曾遇到过。

  阮菁火冒三丈,边追边骂:“神经病啊!人家兄妹团圆,你插什么腿!”

  小米看见有人冲过来,下意识地推开夏吹。

  夏吹扭头顺着小米的目光望出去,简影已经奔到跟前,正狐疑地打量着他们,心脏莫名其妙地一阵收缩。

  “小米,你怎么来了?”


1993年早春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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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豪兴奋地握住她的手,一张脸热血沸腾地红成了辣椒。

  “我来看夏吹,你好么?猪豆。”

  “叫得好,叫得好,这说明你没忘记我,可是你为什么不回信给我呢?”


  小米瞥了夏吹一眼。

  “太忙,没时间。”

  “这是夏吹的妹妹小米,我们三个在上海念高中的时候铁得不得了,要不是该死的高考,恐怕一辈子也分不开,对吧小米!”

  小米顿时被两个女孩敏锐的目光包围起来。

  “原来你就是夏米。”

  简影确定她与照片上的女孩吻合,只不过,真人比照片显得更娇小,更纯朴。

  “你好,我叫简影,是夏吹的……”

  “同学。”

  夏吹突然接上来,并注意到简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继续不动声色地将阮菁介绍完,然后再次提起那只皮箱,把目光转回到小米身上。

  “走,跟我回家去。”

  “你不用上课吗?”

  “不用,今天下午没课。”

  他又撒谎,为什么要撒谎呢?简影震慑,并感到心慌,那一刻,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小米的出现就象是猛扎在夏吹心口的一剂蒙汗药,让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其他的人。

  建豪没有揭穿夏吹,他觉得无可厚非,小米千里迢迢找到北京,还有什么比陪伴她更重要的?

  “我也没课,我陪你们一起回去,今天我和你哥好好陪你逛逛,吃喝玩乐随你挑。”

  阮菁拦住他的去路:“人家叙旧你凑什么热闹?”

  “我也要叙旧啊!”

  “钟建豪!你敢逃课,我就和那个说斯瓦希里语的老外约会去!”

  “去吧,去吧,赶紧去,记得文雅一点,如果他除了唏哩哗啦还对你动手动脚,你就CALL我,我一定第一时间赶来营救。”

  “我呸!”阮菁气得直跺脚。

  小米觉得很对不起她,想劝猪豆去上课,可一直插不上嘴。

  就在阮菁和建豪纠缠不清的时候,夏吹悄悄走到简影面前。

  “你先去上课,晚上我会打电话给你。”

  “什么意思?”简影毫不客气地盯住他。

  夏吹知道她指什么,但还是没有做出相应的解释,现在,他的脑袋比谁都乱,根本解释不清楚。

  “她……真的是你妹妹吗?”

  简影望望小米,小米也在望她。

  “那你以为她是谁?”

  夏吹的语气不容置疑。

  “既然这样,你要好好照顾她。”

  她嘴角一翘,似乎试着想要对他微笑,可是,夏吹却觉得这个半途而废的笑容异常别扭。

  “我会的。”

  他牵起小米的手朝校门外走去,这时,建豪也摆脱了阮菁追上他们,与小米谈笑风生。

  “完蛋了,”阮菁的脑袋惆怅地耷拉下来,“他喜欢的一定就是这个小丫头,但愿她明天就走,否则我一定输!”

  简影头也不回地向教室走去。

  阮菁的话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1993年早春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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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停在前门大街的商业区,建豪和夏吹争着要付帐,结果还是建豪抢了先,夏吹第一次打的,觉得这样很没面子,尤其是在小米面前。

  “为什么要浪费钱。” 小米问,“乘公车不就行了?”

  夏吹回答:“从宿舍到这里的路很远,你刚下火车走不动的。”


  小米笑笑,不再狡辩。

  “这里是历史悠久的老商业区,有许多百年以上的老店,热闹吧!”

  建豪导游似地在前面带路,小米觉得他一点没变,还是当年那个到哪儿都能混个脸熟机灵鬼。夏吹和小米跟着他,路过一连串的酱园、茶庄和药店,品尝了正明斋的京味糕点和都一处的烧卖之后,就往西街的方向溜达。

  “我请你们吃肯德鸡吧。”

  夏吹琢磨着口袋里的钱,有点惭愧,那恐怕是他唯一请得起的东西。

  “你请小米就好,我要自己来。”建豪说完就冲进店里排队去了。

  小米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眺望窗外过往的人群,心里想着夏吹刚才脸上也出现过的新鲜表情,可见他对这座城市也并不太熟悉。

  他来北京已经三年了,这三年在他心里最熟悉的又会是什么呢?

  小米的眼前闪过一个女孩惊愕的面孔,当她听见夏吹将她称做“同学”的时候,小米不觉回头去寻找柜台上的夏吹,夏吹也找到了她,她挥挥手,表示已经找到了位子。

  回到玻璃窗前,小米独自偷笑。对于这座城市,她不再感到陌生,因为夏吹在这里——即便隔着再多的餐桌与人影,他们还是能飞快地找到彼此。

  建豪把鸡块全部倒在小米面前。

  “吃这个,这个好,里面激素多。”

  “怎么?你以为我还是那个发育不良的干丫头?”

  “什么话,你现在又漂亮又可爱,看上去健康得不得了。”

  他话音刚落,马上在夏吹耳边嘟囔了一句:“她怎么知道我说她发育不良?”

  夏吹笑笑,不理他。

  “我从来就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几年不见,你嘴巴变油了。”

  “我说的是实话,不信你问夏吹。”

  小米饶有兴趣地端详夏吹:“难道你也觉得我变漂亮了?”

  夏吹抬头望望她,很快又低了下去,没有回答。

  “瞧,我就知道你在撒谎。”

  “那是因为你哥觉得你太漂亮了,不好意思说。”

  建豪很着急,他很想一股脑把小米出现在校门口那一瞬间给他带来的震撼表达清楚。

  高中时代那个硬骨头的傲慢女孩真的长大了,变明亮了,最重要的是,她身上那种让建豪始终念念不忘的独特味道,已经跟随她的成熟,变得让人难以抗拒。

  “你不要乱说话。”

  夏吹冷淡地插嘴,似乎不希望这话题再继续下去。

  “妈什么时候走的?”夏吹放下可乐,轻声问道。

  建豪安静下来,他意识到,他们兄妹之间的久别重逢仍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痛楚和代价。

  “大约两个礼拜前,有天早上我去菜场买花,回来时她已经走了,手脚冰凉地躺在那里,嘴巴张得很大,挺吓人的,好象话说到一半的样子。”

  “她走得不痛苦,不知道是老天宽容了她,还是爸爸原谅了她。”

  夏吹不说话,独自沉默了一会儿。

  餐厅里依旧熙熙攘攘,建豪耳边充满了咀嚼声、吸水声和响亮的京片子,难以体会他们兄妹间,正流动着寂静的哀伤。

  夏吹没有再看小米的脸,他一口气把剩下的饮料喝完,对建豪说:“我们走吧。”

  傍晚的时候,夏吹到楼下的公用电话亭给简影挂了一通电话,告诉她一切都安排妥当,明天会照常去上课。

  “要不,你让她住到我家来吧。”

  “她是我妹妹,为什么要到你家去住?”

  “你那边太小了,一个女孩子家,多不方便。”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你不用太担心。”

  简影突然不说话了,她觉得夏吹的电话和她的好象隔着十万八千里那么遥远。

  “喂?怎么了?你在听么?”

  他平静的声音传过来。

  “我在听,要是……她一直住下去,你就打算这么一直照顾她吗?”

  “是。”

  “夏吹,你不觉得……”

  “我妈死了。”夏吹打断她。

  “除了我,没有人能照顾她。”

  简影决定放弃,她从未象现在这样,感到说服他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

  他怎么突然变得那么陌生呢?简影挂断电话,心头浮起一丝隐痛。

  夏吹打电话的时候,小米用椅子和木板帮夏吹搭了一个简易的床铺,然后在两张床之间吊起一根绳子,把多余的床单挂上去。

  小米坐在地铺中央,撩起一条缝,歪着脖子低头注视着床单对面,夏吹的床。

  她已经二十一岁,不能再和他挤一张床了,这让她有点难过。

  夏吹回来了,一眼就看见那张横在屋子里的床单,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小米在屏风内简单地梳洗完,就躲进被窝里了,夏吹把热水袋塞进她的被子。

  小米把被子蒙到鼻子下面,眼睛骨碌碌地跟着他的动作转悠。



1993年早春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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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睡吧。”他走过来揉揉她的头发,然后坐回去看书。

  过了一会儿,小米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端起一只小凳子放在他边上。

  “怎么了?”夏吹问。


  “睡不着,也许是火车上睡太多的缘故。”

  夏吹用毯子把她裹起来,继续看书。

  “你到底在学什么?”小米好奇地问。

  “细胞生物和遗传。研究细胞的结构、功能、代谢、增殖与分化,还有生物遗传信息的复制、转录、翻译、调控、变异和改造规律。”

  “听上去很复杂。”

  “是很复杂,不过,很有用。”夏吹看看她,这时候,他们的脸靠得很近,近到可以清点她的眼睫毛,夏吹记不得他们有多久没有这么近地说话。

  “你学得好吗?”她睁大眼,神情专注。

  “很好。”

  “我就知道。”

  她的语气还带着小时侯本能的骄傲,夏吹的心忽然就暖和了起来。

  “那个叫简影的女孩子是你的女朋友吧。”

  夏吹手上的圆珠笔迟钝下来,他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笔记,默默不语。

  “在她面前你要坦率一点,我觉得她挺不错,至少比裴希希好,所以,你必须改改闷罐子的脾气,主动点,否则她会感到很寂寞。”

  “你觉得她寂寞吗?”

  夏吹盯住小米的眼睛。

  她的瞳孔亮极了,很轻易就能含住他的眼睛。

  “问我,还不如问问你自己。”

  “我天生就这付样子,”他回头继续写字,“喜不喜欢是她的事。”

  “别这样,这样不好。”

  “你特地来这儿教训我的吗?”

  “我是那种人么?”小米笑着捶他肩膀,让夏吹写歪一个数字。

  “你放心,我过两天就回去,连火车票都买好了。”

  夏吹一惊:“回去?妈都不在了,你还回去做什么?”

  小米先不回答,她发现夏吹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忧虑,那种焦灼的、迫不及待的忧虑她以前从来没见过,她想把它揣摩清楚,以便牢记起来。

  “我在上海一家大公司找到一份工作,薪水很高,下个月就要上班,我可不想放弃。”

  “这个问题以后再说,你去睡觉吧!”

  夏吹随手打开另一本书,冷冷地回避她。

  小米乖乖地回到床上,屋子一下变得好安静。

  夏吹看完下午那堂课的所有内容才熄灯上床,他也睡不着,心想,小米的那份工作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1993年早春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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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个可怜的女孩子。”

  阮菁把建豪对她所说的,关于夏吹和小米之前在上海的生活,对简影重新描绘了一遍。那个周末,她们商量好了约兄妹俩和建豪一起去逛贵族街,简影怕他们找不着,就先约了阮菁在星巴克等他们。


  “这么说,你打算放弃?”

  “建豪高中时就爱上她了,而且爱得特蠢特拗,你说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公平竞争呗!你不是一向豪言壮语挺来劲的吗?关键时候就没辙啦?”

  “不行,我觉得对手太强,搞不定,万一弄巧成拙,我和那头猪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

  “为什么搞不定,我看她干干瘦瘦的,没什么实力。”

  简影觉得没道理,哪有不战而退的?

  阮菁认真地摇头:“我一眼就看出来,这女孩身上有股奇异的、令人臣服的力量,就藏在那副瘦弱的骨架里面,外表越单薄,那股力量就越强大,就好象沉没在海底的宝藏,看不见摸不着,可你就是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你有没有仔细看过她的眼睛?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清澈的一对眼睛,让我觉得自己好象什么都没穿似的,那种灵气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敢说,她一定是个极有才华的人。”

  “不是才华,是邪气,我觉得她挺邪乎,根本就是个怪胎。”

  简影对小米的厌恶完全没有道理。

  而事实上这几天,当她亲眼目睹小米和夏吹形影不离地出现在校园里时,竟然也有那样的感觉,甚至,比阮菁更强烈。

  她认为小米非常特别,她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美,那种美之所以独特,是因为它太苍凉,苍凉得让人动不动就想哭。尽管如此,她表现出的气质还是那么地强韧,不知不觉更增添了美丽的悲剧性。

  这样的美,看上去似乎和妖艳沾不上边,实际上远比妖艳更蛊惑人。

  小米深藏不露的美一旦和夏吹的忧郁混合到一起,就显得尤为融洽——一种近乎完美的融洽,以至于,他们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简影看着看着就会迷茫起来。

  他们不象兄妹,象情人。

  这个念头让简影感到毛骨悚然。

  “不好意思,让你们等那么久,这儿我不太熟,差点迷路。”

  建豪满头大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夏吹和他妹妹呢?”

  “在后面,我先跑来就是怕你们等急了。”

  这时,夏吹和小米走进来,一前一后,隔着一小段距离,可是,简影却有种两个人重叠着一同闪进来的幻觉。

  “恐怕逛不了了。”夏吹没坐稳就对简影说。

  “为什么?不是说好的吗?”

  “问她。”夏吹指指小米,“她早上才告诉我,买的是今天下午三点多的火车票。”

  “这就要走了吗?”

  简影没想到会这样,心里却偷偷地溜出一口郁气,一下舒畅了起来。

  “是啊,真对不起,辜负了你们一片好意。”

  她友善地笑着,看不出任何依依不舍的情绪。

  “你要走了么?真的要走了么?”阮菁兴奋起来,眉开眼笑地追问。

  “人家要走了,你很高兴吗?”建豪板起脸来对她吼。

  “哪有,我们刚成为朋友,我是舍不得她。”

  小米觉得她掩饰不住偷乐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猪豆你放心,阮菁第一舍不得的人是你,第二才轮到我。”

  “猪豆?这个绰号有个性。”阮菁戳戳建豪的脑袋,“你瞧,我就说你是猪,你还不信。”

  “猪豆是你能叫的吗?”建豪赶紧甩掉她的手。

  “我最讨厌男生对喜欢自己的女孩子粗手粗脚凶巴巴。”

  小米轻描淡写一句话让建豪一脸尴尬。

  “猪豆,你不仅嘴巴油了,连性格也越来越没水准了。”

  “对对对!他就缺个人踏踏实实地骂他一顿。”

  阮菁开心地抓住小米的手:“我不知道你是站在我这边的,我开始喜欢你了。”

  “我也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没见过比你更率真更可爱的姑娘。”

  “那你喜欢猪豆吗?”

  阮菁觉得小米够大方,索性敞开性子和她单挑。

  “喜欢。”小米如实回答。

  阮菁的脸立刻拉长了,建豪刚想雀跃,小米又加了一句:“就象喜欢夏吹那样。”

  “你是说,只把他当哥哥?”阮菁的眼睛闪闪发亮。

  “没错,而且比起夏吹还差得很远,因为我和他可没血缘关系。”

  建豪深受打击,一个劲地叹气,阮菁高兴极了,她没想到小米会对她那么坦诚,那一刻,简影的目光突然和小米交汇在一起,同样地,简影从她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无数的信任和嘱托,这女孩子实在太聪明了,短短几句话就把她们先前讨论的烦恼和她自己内心暗藏的困惑解除了。

  简影瞥了夏吹一眼,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独自古怪地郁闷着。

  夏吹提前回去拿行李,然后送小米去火车站,建豪心情不好,和阮菁、简影稍坐了一会儿就先行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简影奇怪地瞪着乐不可支的阮菁,搞不懂她怎么那么傻。



1993年早春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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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么好高兴的。”她斜睨着她的脸。

  “难道你看不出来她有多厉害吗?她故意刺激钟建豪,好让他对自己更着

  迷,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这个道理你到底懂不懂啊?”


  “我觉得她光明磊落,特有种,输给这样的人,我阮菁一定心甘情愿、心服口服。”

  “神经病。”

  简影忍不住用上海话骂。

  “简影。”

  阮菁突然走到她面前,皱起眉头。

  “我发现,你是个很小气的人。”

  简影怔住了,呆呆地杵在原地。

  她没料到阮菁会听懂那句话。

  夏吹回到家,发现简影已经将房间收拾得差不多了,唯有那块长长的床单没有动,仿佛是刻意留给他的。

  夏吹正要把它从墙上取下来,不知道为什么,简影觉得他拆床单的动作显得特别忧伤。

  小米一来一去,似乎让夏吹的忧郁症变得越发严重了。

  简影从来不曾觉察到,他是如此孤独的一个人,孤独到宁可把自己关在人生狭隘的缝隙里。

  除了小米,谁也走不进去。

  简影受不了这种感觉,她走过去,从背后拥抱他。

  夏吹没有拒绝,而是把身体转过来,将头埋进去,就象个迷路的孩子。

  “我知道你很担心,很想把她留在身边,这一切我都了解,可是,你也有你的难处,不是吗?”

  他把她抱得更紧,简影知道他默认了。

  就在这时,公用电话亭的老头在楼下大叫夏吹的名字,说是有通上海打来的长途电话。

  夏吹拿起话筒,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传过来。

  “你是小米的哥哥夏吹吗?”

  “是。”

  “我姓尤,是你母亲的朋友。”

  夏吹想起来了,小米在信上提到过有个男人一直在照顾他们,难道就是他?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母亲给了我你学校的电话,你的同学又把你家的电话告诉了我。”

  “找我有事么?”

  “小米,来找过你吗?”

  “她刚走。”

  “你是说,她已经回上海了?”

  “对。”

  “谢谢你让她回来,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是她自己坚持要回来的,她说在上海找到一份好工作,下个月就要上班。”

  “工作?什么工作?哦,你是说零工,这两年,她的确一直在打零工。”

  “你说什么?请你再说一遍!”

  尤子蓦地意识到,自己好象说错话了。

  夏吹抓起外套夺门而出,简影什么也来不及问,只好仓皇地跟在他后面。

  回到火车站,夏吹象疯子一样拨开人群寻找小米,他惊恐的表情让简影紧张得完全不知所措,她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那件事已经严重到了让夏吹抓狂的地步。

  终于,他看见她了,排在检票队伍的最前面,神色涣散,步履蹒跚,他冲过去,一把将她拽离人群,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

  小米用尽全力挣脱他的手,不小心脚底一滑坐到地上,简影跟上来把她扶起来:“夏吹,有话好好说,你把她吓坏了。”

  夏吹迅速地想从她手里把车票抢过来,不料,她的反应还要快,扭打中,车票被拦腰撕成了两半。

  夏吹反复查看手里那半张票,终于发现那上面的日期。

  就是这一刹那,有人掀翻了他心里沸腾已久的那只油锅,灼烧的痛楚一下子遍布全身。

  “这张车票是你刚刚才买的!什么工作!什么高薪!你根本就没地方可去!”

  “你从小就骗我,长大了还是这样,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四年前,丢下一本日记把我一个人扔在火车上,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现在你又要玩这种把戏了,是不是?是不是?”

  夏吹的思绪回到四年前的那列火车上,那种重复的疼痛让他声嘶力竭,他恨她,从心底里恨,难道她不明白,那个无情无义的夏天,曾经让他失声痛哭到怎样的地步?

  “我告诉你!”他终于停止摇撼她的肩膀,粗暴把她狭持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对她说:“想都不要想!”

  简影不明白他们怎么了,只看见两颗冷冰冰的眼泪,从小米义无返顾的眼角无声无息地流淌下来。



1993年早春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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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米暂时留在了北京。

  这个消息让建豪几个晚上都睡不着,阮菁认为他精神有问题,得了爱情妄想症,她开始研究精神病学,巴望着能尽快治好他的病。

  夏吹家的床单屏风又拉了起来,这次,夏吹特地找来一些木头,替小米做了一张带抽屉
的小桌。

  夏吹有了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如果成功,小米寂寞的人生或许就能焕发出慑人的光芒,他必须为她做些什么,否则无法抚平长久以来因舍弃她而遗留下来的痛。

  “以后你就在这张桌子上写小说。”

  夏吹几乎是命令的,同时扔给她一支钢笔和一堆文稿纸。

  “我老早就不写了。”

  “那就现在重新开始写。”

  小米瞪他:“草稿用普通的白纸写就可以了,只有誊写的时候才用文稿纸,你到底会不会花钱啊?怪不得我养不起你。”

  夏吹终于笑了,这是小米答应留下来以后,他第一次对她笑。

  “不许骂我,我是哥。”

  “不许养我,因为以后我要养你。”

  “凭什么?”

  “就凭你是我妹妹。”

  “我也只有你一个妹妹。”

  夏吹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小米有点感动,不过她不想表现出来,她要放在心里,一个人的时候慢慢享受。

  夏吹终于还是去买了一盏新台灯,小米的视力从小就很好,他不想伤了她的眼睛。

  简影照旧频繁地出现在他们家里,很快便和小米成为很要好的朋友,唯一不便的是没机会和夏吹亲热,上次那晚过去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过第二次。一开始,简影认为这并不影响彼此的感情,不是常说有距离的情侣比耳鬓厮磨的更长久更纯粹么?可是,时间久了便明显感觉到那种间距在日益增大,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小米。

  夏吹对小米的宠爱就象扎根在沙土里的岩石那样坚固,任何外力都无法折损。

  简影有种诡异的预感。

  她触觉到夏吹始终如一的平静外表下,或许一直隐藏着一座沉睡的火山,当小米在校门口出现的那一瞬间,火山惊醒了。此时此刻,岩浆正从山口汩汩地奔涌出来,默默却难以遏制地爆发出毁灭性的焚烧力。

  但是简影立刻就否定了自己的判断,她觉得这不合情理,小米是夏吹唯一的亲人,多一点爱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要如此战战兢兢,想到暧昧的路上去呢?

  他可从来没这样对待过我。

  当简影亲眼目睹小米的表情主宰着夏吹所有的喜怒哀乐,当夏吹无微不至地呵护着小米,而自己却只能象个局外人似地袖手旁观时,她心里不止一次,失落地浮现起这句话。

  简影曾试探性地问过小米:“从小到大,除了哥哥,你还喜欢过别的男孩吗?”

  “没有。”她似乎连考虑都没考虑,这让简影非常吃惊。

  “不过,以后会有的。”她笑呵呵地补充道。

  “那你觉得猪豆怎么样?他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喜欢他呢?”

  “因为阮菁比我更喜欢他,更适合跟他在一起。”

  其实,建豪的想法简影是很清楚的,她知道阮菁是难得的好女孩,不过,硬要去勉强一份爱情,实质上对谁都是没好处的,她迫切地期盼着小米能接受建豪,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她也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简影决定要想尽办法撮合他们,即便牺牲阮菁的友谊也在所不惜。

  夏吹并没有意识到和简影的关系已经从初夜突破性的亲密逐渐滑入不愠不火的轨道,幸好全国小说新人奖就快开始了,简影陷入了紧张的创作中,恰倒好处地与夏吹和小米划开一条浅浅的分界线。

  直到春假,简影把夏吹和小米一同带回家。

  “他们真的是兄妹吗?”谈教授在厨房里偷偷问女儿。

  “很象男女朋友对不对?”简影淡淡地回应。

  母亲果然有着与她相同的直觉。

  “年纪差不多的兄妹都会让人产生错觉,夏吹的家庭状况你也知道,小米自幼和他相依为命,感情自然比一般兄妹更深厚,不过你放心,他们绝对是嫡亲的亲兄妹。”

  谈教授探头又看了小米一眼,内心仍然浮动着一丝隐忧。

  “这女孩子不简单,身上那股子灵气比她哥哥还锋芒,我担心她将来会成为夏吹的负担,影响他的前途。”

  “他们已经没有亲人了,应该不会分开吧。”

  谈教授担心的,恰恰就是这个。

  自从小米决定留在北京后,夏吹的生活重心就移到了维持生计上面,频繁的家教很快就填满了他所有的业余时间,渐渐地,没有工夫再照顾小米了。

  夏吹想多赚一点钱,租一套两室一厅大一点的房子,这样小米就可以有一个自己的书架了。于是,简影自然而然地以女友的身份替换了夏吹的位置,当然,时刻不忘把建豪也扯进来。

  对于简影和建豪的体恤,小米很有分寸地承接或是拒绝,始终下意识地有所保留,这让建豪无法实实在在地贴近她的心。

  简影却认为有志者事竟成,一再鼓励建豪不要轻易放弃,好象完全忘记了阮菁的存在。

  不过,小米可没有忘记。

  她不认为自己留在北京就可以随便搅乱别人的生活,更不想成为阮菁的绊脚石,她知道阮菁是那种真挚善良,感情强烈的女孩,要是建豪选择她,人生就会充满阳光,变得无比灿烂,不必承受和自己在一起随时可能会遭受创伤的无奈。


1993年早春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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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与建豪保持距离,小米尽可能朝着简影的反方向走去,悄悄地,寻找着帮助阮菁的机会。

  就这样,春天很快就过去了。

  临近期末的时候,学生家长要求夏吹再多加几节课,于是,夏吹顺便向勤工办申请了加
薪,主任说需要调查一下目前的授课情况才能定夺,不过问题应该不大。

  夏吹开始看房子,希望赶在年底前搬进去,好给小米一个惊喜。

  可是,不够,总觉得不够,只要一想起小米这几年为他所忍耐的一切,他身上那种硬生生的痛楚就会复发,无所不在地折磨他。

  我到底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什么呢?

  每当小米不经意地对夏吹露齿而笑时,他总忍不住一遍遍地问自己。

  于是,夏吹再也按耐不住,决定提前实施计划。

  趁她不在的时候,夏吹偷翻了小米的抽屉,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在一堆旧文稿中找出了一篇誊写工整的小说,然后,摊开早就准备好的参赛表格,仔仔细细地将小米的简历填上去。



1993年早春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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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米白天打理家事,晚上看书,写作通常是在深夜。夏吹开始担心她的身体,可是,每当午夜醒来,看见屋里微弱的灯光和她伏案的背影,又觉得仿佛回到了上海,那个直不起腰的阁楼上面,让人有了家的感觉。

  小米并不知道,这四年中,夏吹一闭上眼睛就浮现在脑海里,最为熟悉的东西,就是那个阴冷潮湿的阁楼,以及阁楼上,匍匐在他胸口、陪伴他度过无数个难眠之夜的小米。


  星期三,阮菁要参加北京电视台模拟主持人的甄选,邀请夏吹、简影和小米来替她捧场。建豪觉得很无聊,爱现就是爱现,何必假惺惺?不过,他没想到小米会提早出现在校门口等他。

  室友问,那个朴素亮眼的女孩是谁?建豪一时答不上来,他站在不远处,眺望小米瘦小挺拔的背影,突然没理由地伤感起来。

  建豪有些困惑,从这个角度,隔着这样的距离看她,仿佛就象看着一个即便倾注自己毕生的情感也无法真正拥有幻影,毫无真实感。

  “猪豆,我有事找你。”小米很认真地对他说。

  “先吃饭吧。”建豪看看表,刚好十二点,“有什么话等填饱肚子再说,你想吃什么?”

  “老规矩,拉面。”

  建豪认为在北京吃拉面还不如去兰州,于是,请小米吃糖火烧和驴打滚,那都是北京最经典的风味小吃,小米很好奇,想了解它们的制作过程,建豪就把旅游手册里提到过的内容头头是道地说了一番。

  “你真是个爱吃鬼。”小米耻笑他,“一天到晚请我吃东西,不厌烦么?”

  “不会,我最喜欢看你吃东西了,嘴巴一动一动,真好玩。”

  小米扑哧一声笑出来:“谁吃东西嘴巴不是一动一动的?”

  “你嘴巴小,动起来比较好看。”

  “猪豆,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口水,讨好一下阮菁对你来说没那么困难。”

  “那不是困不困难的问题,而是真不真心的问题。”

  “我不相信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你对她连一点感觉也没有。”

  “我是喜欢她,可是我不爱她。”

  建豪苦恼地皱皱眉,觉得那是无疑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事。

  “你错了,”小米停下脚步,“如果不是我突然出现的话,你早就爱上她了。”

  “可你出现了。”

  “所以,我觉得这都是我的错,我把你和夏吹的生活搅得乱七八糟。”

  “这是命中注定的事,如果当初我留在上海,履行和你哥的约定,你就不会活得那么辛苦,你知道夏吹在北京第一次见到我时,是什么表情?”

  “我从没见过他脸上有那样的绝望,你负担了他人生里所有的赘来换取他的前途,他却把你一个人丢在上海,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心情?当然,这里面也有我的责任,我父母也不愿让我放弃第一志愿,所以,这两年我也不好过。”

  “你这么说,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小米。”

  建豪走到她面前,细细审视她,小米看见他眼里流动着温情,内心平静如水。

  “我不是可怜你,也不允许任何人来可怜你。”

  “这句话,十八岁时我就说过,我爱你,想一辈子照顾你,把你从夏吹的生命里转接到我的生命里。”

  “以后再也不要对我说这样的话,那是永远不可能的事。”

  小米的表情很冷漠,冷漠到让建豪觉得她已经为自己的人生划上了一个无形的句号,没有任何人可以将它解开。

  建豪不懂,不懂自己身上到底哪里不对劲,以至于再怎么努力也打动不了她的心,他也希望自己可以爱上阮菁,将小米放在和夏吹同等的位置上,可是他力不从心,因为即使现在,他已经看见小米的心是一道又一道封锁着的门,却还是傻傻地流连在门外,说什么也不愿离开。

  她将自己完全囚禁,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建豪可以忍受进退两难的撕扯,但他无法容忍小米独自一人承担这种莫名其妙的折磨,至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走进她的世界,为她分担一些。

  除非那里面还隐藏他无法预知的谜团。

  他们不再说话,直接往大礼堂走去。

  小米加快了脚步,刻意和建豪保持一段距离,建豪为自己的卤莽感到后悔,难得单独相处,好好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与此同时,夏吹和简影正站在北大勤工俭学的办公室里,一筹莫展。

  “到底是什么原因?夏吹不是一直做得很好吗?为什么突然取消他的家教资格?”

  简影一肚子怒气不知道该往哪儿泄。

  “我不想为难您,只想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夏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主任的视线。

  “这个……我不太方便说。”

  主任望着夏吹,那孩子脸上最特别的就是那对正直的眼睛,连他自己也觉得那件事很荒唐,可是,他不敢冒险。

  “夏吹,你的能力很强,也许……是工作不合适。”

  “那是他专长,他以前一直做的,这您也知道,不是吗?”

  主任瞥了简影一眼。

  “我并没有说他教的不好,说实话,是家长提出要换人的,我想这可能和学校里流传的一些谣言有关。”



1993年早春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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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谣言,我不太明白。”

  夏吹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最近,学生里在谣传你和你妹妹的关系有些暧昧,听说,你不仅把她接到北京同住,还公然在校园里出双入对?”


  “虽然听起来离谱,但是你要知道,身为学生会主席,谨言慎行是必须紧记于心的,因为你无法估计有多少双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视你。我也知道时下的年轻人私生活比较开放,可凡事总得有个分寸,即便是最普通的关系只要流露出一点点偏离轨道的迹象,就可能引起极大的误会……”

  “这简直是污蔑!”简影突然打断主任的话,脸色好象受到了恐吓似地煞白煞白,“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夏吹和他妹妹之间的关系至始至终清清白白。主任,您也知道夏吹家里的情况,他有他的难处,我认为这根本就是学生会里那批争权夺利的新生故意造谣生事。”

  主任不理会简影的话,而是直接将目光转向夏吹。

  “夏吹,作为老师,我很欣赏你,但是,作为一个有阅历的长辈,我必须提醒你,复杂的家庭背景对于一个人的前途的确有着非同小可的影响,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都必须妥善处理,一个象你这样优秀的青年,是不应该周旋在这些无聊俗事里的,何不把眼光放远一点,为自己今后的人生好好做打算。”

  夏吹不说话,也没有表情,过了很久,他忽然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很抱歉,给学校添麻烦了。”

  说完,就转身向门外走去。

  这时,办公室里所有疑惑的眼睛都汇聚在夏吹一个人身上。

  “你不会是惹到谁了吧?”

  简影觉得有点冷,禁不住把脖子缩起来。

  “别告诉小米。”

  “什么?”

  “我说这件事不要告诉小米。”

  “可是,你丢了工作她迟早会发现,而且就快要考试了,哪还有时间去找另一份。”

  “这个我自己会想办法,你只要帮我保密就行了。”

  简影突然意识到什么,跑上前去拦住他的去路。

  她凝视他的眼睛,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不想放过。

  “夏吹,这不是真的吧?”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神色陌生而又镇静,把简影整颗心抓到了半空。

  “不是。”他向前走几步,背对着她,闷闷地回答。

  “我当然相信你,只是,想听你亲口对我说。”

  简影松了一口气,就在刚才那几秒钟里,她真怕夏吹突然放手,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心脏笔直坠落,砰然碎成一地渣。

  夏吹不得不伸出手来,握住她。

  简影的十指冰凉而僵硬,好象麻木了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1993年早春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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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菁穿着玫瑰色的职业装站在舞台上,语气沉稳,音色纯美,与平日大大咧咧的疯样判若两人,她表现得比任何人都出色,简直和电视上的金牌主持没什么两样。

  “这是她嘛?”建豪小声问小米。

  “你不觉得她很棒吗?”


  建豪第一次面对阮菁有自惭形秽的感觉,他深刻地体会到,辜负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女孩是多么可耻的行为。

  夏吹和简影终于走进来,小米对他们招手,夏吹点点头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小米有些困惑,预感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结果,阮菁以总分第一的成绩顺利入围,快快乐乐地请他们去吃烤鸭,直到结束,小米也没发现夏吹的神情有什么异样。

  晚上,夏吹翻来覆去很晚才睡着,小米心里有些难过,她知道他有事瞒着她。

  而事实上那天夜里,失眠的不止夏吹一个人。

  夏吹白天在办公室里的神情让简影毫无疑问地感觉到事情决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他拒绝解释。

  原因或许很复杂,也可能很简单,简影不想追根究底,怕反而蒙蔽了自己的视线,所以她只是逗留在简单的范围内思考,并总结出夏吹之所以拒绝解释的理由只有两种,一是他认为那个谣言已经无稽荒谬到不屑于解释的地步,二是为了保护小米,怕这样的诽谤会影响到小米的纯洁。

  其实,还有第三种,隐藏在简影内心的禁区里。

  她认为那种可能性虽然已经几次三番露出端倪,但还是没有明显的证据来促使她鼓起勇气去揭露触碰它。

  可是,每当她的思绪独自徘徊在禁区里时,她总能不经意地看见小米的影子,一个人,孤独地站着,温柔地凝视着,仿佛与隔着距离的,另一个和她一样苦苦守侯的人交相辉映……那个人就是夏吹么?简影不敢往下想,因为她知道根本没有人能接受伦理道德之外的真相,所以,这一切只是幻想一下就好,不必当真相信它的存在。

  而另一个也在失眠的,是钟建豪。

  回学校的路上,阮菁对他说:“和我一起继续庆祝怎么样?就我们两个人。”

  当时,她的眼睛很明亮,在深夜霓虹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动人。

  建豪没有拒绝,让阮菁有点受宠若惊,建豪内心正郁闷着,第一次对阮菁有了倾诉的冲动。

  他们来到DISCO,象跳蚤一样在人堆里疯狂扭动,痛快地出了一身汗,接着,建豪就感到冷飕飕的,于是,一个人躲到吧台的角落里喝酒取暖,过了一会儿,阮菁也坐了下来,她点了一杯很烈的鸡尾酒,一口气灌满了她的胃,然后凑近建豪的耳朵大声嘶吼:“我说!你,为什么不爱我,我到底哪里不够好?”

  建豪歪过头来看她,很奇怪,她的眼睛比先前更亮了,好象浸在水滴里似的。

  “真巧,今天我也差点问她这句话。”

  阮菁听懂了,低下头去,忽然又抬起来,勉强地对他笑:“说实话,以前你的确挺好的,热情又聪明,潇洒又风趣……可是,小米来了,潇洒的建豪不潇洒了,连最基本的幽默感也没有了,真让人讨厌。”

  “是么?我已经变成这样了么?”

  他紧张地审视她脸上的表情,想分辨那里面到底有多少玩味多少真挚。

  阮菁用手轻轻拍打胸口,他竟然怀疑自己,这让阮菁的心疼到抽搐。

  阮菁看见建豪正在被小米吞噬,他不再相信自己,就快要失去爱和被爱的勇气,可是,她对建豪的爱也在濒临崩溃。

  她连自己也拯救不了,又有什么力量来拯救他?

  建豪望着阮菁,等待她的回答,可是,开口之前,她眼眶里闪闪发亮的水滴突然溢了出来,这时候,四周的喧嚣消失不见了,只听到水滴掉到酒杯里荡漾的声响。

  建豪惊愕。

  “傻瓜。”

  阮菁落寞的嗓音传过来。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最棒,最最棒的钟建豪。”

  建豪浑身颤抖,用尽全力把阮菁抱在怀里,喧嚣几乎立刻就将他们淹没了。

  “建豪,我到底怎么了,现在这样,一点也不象我。”

  阮菁在他耳边呢喃。

  “没什么,你很好,你比谁都好,真的。”

  建豪感到心尖这就要爆裂。

  “可惜,我不是小米,这些好对我没有用。”

  他再度使劲,希望强烈的拥抱可以拦截她的痛苦。

  “今晚,我们在一起吧。”她小心翼翼地说。

  建豪闭上眼睛,把脸埋在阮菁的脖子里:“对不起,我不能这么做。”

  “阮菁,你是个好女孩,我不值得你这样。”

  阮菁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语无伦次地问他:“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一刻,建豪也在扪心自问:为什么,为什么呢?

  阮菁的泪和他的汗混合到一起,直到现在还弥漫着哀伤的咸味。

1993年早春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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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不让小米担心,夏吹依旧早出晚归。

  房子已经看中了,租金也谈得差不多,现在到底怎么办,夏吹心里实在没底。离暑假还有一段时间,那个时候找工作会比较容易,可是,房东不会等。

  夏吹终于开始犹豫,要不要向简影借钱。他实在不想放弃那套房子,可是,以前说什么
也不肯低头的他,现在却为了小米开口,这么做,简影心里会怎么想?

  就在他焦头烂额手忙脚乱的时候,新的状况又发生了。

  谣言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校园,尤其在学生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夏吹的威信一落千丈,还没等他自动提出引退,外界的压力就已经逼迫他退居二线了。

  简影心急如焚却又爱莫能助,夏吹是个无亲无故的外地学生,她没机会参与他的过去,因此也没立场替他讲话,简影无法确定是否要让建豪和阮菁知道这件事,可是她想不通,既然是清白的,为什么不愿让小米知道?如果小米能站出来为他说几句话,哪怕只是简单地澄清一下,也总比保持沉默,任人猜测、捏造、流传的好。

  简影的父母也听说了这件事,他们虽然相信夏吹的为人,可仍然不理解他为什么连一句辩解也没有,也许是为了维护妹妹的名誉,但谈教授还是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事情一旦传开,夏吹日后在北京的发展也将面临严峻的考验。

  不单单如此,高校本来就是一个大染缸,各名校之间的网络又四通八达,于是,不到一个月,几乎每个学校都知道,北大学生会主席外表冷酷实际是为了遮掩骨子里乱伦的情愫。

  小米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突然接到阮菁电话的,当时她正在煮夏吹最爱吃的面疙瘩。

  阮菁在电话里叫:“小米,不管你听到什么,千万别激动,你放心,我们绝对站在夏吹这边……”

  小米被她劈头盖脑一堆话搞得晕头转向。

  “慢慢说,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夏吹被家长取消家教资格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有人说他乱伦,说他在和你谈恋爱,这不是太扯了?……”

  小米顿时感到被人用棍子击中了的后脑勺,完全懵住了。

  挂断电话,她渐渐清醒过来,即刻灭掉炉火,直奔北大勤工办。

  建豪得知阮菁大嘴巴,马上赶去找夏吹,他太了解小米的个性,她一定会去学校替她哥哥讨公道,可是,这里不是上海,不是随便找个人讲讲道理,或索性干一架就能解决问题的。

  “是谁诬陷夏吹,是谁?”

  在场所有的老师都被这个没敲门就冲进来发飙的小姑娘吓得目瞪口呆。

  “你是谁?哪个班的,谁允许你跑到办公室来大吼大叫?”

  “我就是夏吹的妹妹,我叫夏米,从上海来,你们学校怎么可以任由那些无聊的学生肆意散播这种荒诞无耻的谣言来毁坏我哥哥的名誉?早知道北大这么低级,我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他一个人来北京!”

  “你这算什么态度?”

  “你说什么态度就什么态度,反正你也知道我来这里要干嘛。”

  “你?!……”主任面红耳赤,完全说不出话来。

  夏吹和建豪赶到办公室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堆人。

  “如果这件事换成本地学生,请问各位老师,你们还会象现在这样袖手旁观熟视无睹吗?不就是要证据是么?好,我用我死去的父母做保证,我和夏吹之间绝对没有你们所想的那种不正常的关系,如果这样还不够,我现在就可以离开北京,永远消失在夏吹的生活里!”

  “小米!”夏吹拨开人群,惊恐地叫道。

  小米没有回头。

  就在这时,她的身体突然象瞬间折断的筷子,直愣愣地倒了下去,建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夏吹一个箭步接住。

  “她有轻度的贫血和严重的营养不良。”

  医生把处方交给夏吹:“除了正常饮食,最好每天补充两颗多种维他命和天然维生素E,否则将来抵抗力会变差。”

  夏吹脸色铁青,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米看。

  医生用奇怪的眼光打量这对兄妹,自从那个妹妹醒来之后,他们就一直这么剑拔弩张,相持不下。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轮得着你冲动么?”

  小米犟着脖子一言不发,因为摔交,脸上多了一块淤青。

  她还在气头上,那股气老平不下来有一大部分原因来自夏吹的隐瞒,这点,夏吹清楚得很,可是,小米不了解,夏吹之所以要隐瞒,就是因为,她老是为了

  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把自己弄伤。

  “好了好了,别吵了,事情都过去了,”建豪推推小米,“赶紧回家休息去,我还要去找阮菁这个白痴算帐呢!”

  “你敢!”小米跳起来,头一晕,又坐下去。

  “我怕了你了,就当我放屁,还不行么?”

  夏吹转过身,蹲到地上,过了很久,小米才慢慢搂住他的脖子,伏上他的背。

  回家路过菜市场,夏吹买了一只老母鸡,准备回去炖汤给她喝,结果,她不领情,一个人闷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翻白眼。

  夏吹把热毛巾敷在她脸上,她就是不干,用力撇开他的手。



1993年早春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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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动。”

  “我叫你别动听见没有!”他火了,小米只好撒手。

  “奇怪,你不痛吗?怎么不哭呢?是不是脑子摔坏了?”


  “你才脑子坏掉!在他们面前我哭什么哭,你骗我我才要哭呢!”

  她真哭了,眼泪扑哧扑哧掉下来,夏吹一边擦一边敷,有点想笑。

  “歪嘴干嘛?有种你就笑出来。”

  他真笑了。

  “其实,你骂他们的时候,我心里挺痛快的。”

  “真的?”

  “真的。”

  她逮住他的眼睛,确定他没撒谎,就乐了,一颗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我累了,想睡觉。”

  “睡吧。”

  夏吹把毯子盖好,看着她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简影在巷口看见夏吹,叫了一声,他没听见又走进去了。

  简影得知小米到学校闹事又晕倒的事,于是过来看看,她爬上狭窄的楼梯,敲敲夏吹家的门,半晌,没人答应。

  门虚掩着一条缝,简影轻手轻脚,小心地推开。

  忽然,她身上所有的关节在一瞬之间凝结成块,完全不能动弹了。

  简影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更不敢轻易眨巴,那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就象照相机的快门,只需一秒种的工夫,就咔嚓一下尽收眼底,永远也洗不去了。

  那天黄昏,简影看见夏吹坐在熟睡的小米身边,一言不发,呆呆地凝视了很久,然后用手指蜻蜓点水似地反复摩挲她的脸颊。

  接着,他低头想要亲吻她脸上的那块淤青,不料,最后一刹那,他更换了角度,悄悄地放在了她的嘴唇上,当时,夕阳刚好照耀在他们重叠的面孔上,温柔地将他们的嘴唇染成一片金黄……



1993年早春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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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暑假一开始,夏吹就到麦当劳去打工,他不打算再对小米隐瞒关于房子的事情,因此,小米也在百货公司找到一个营业员的职位,希望能和夏吹一起在北大附近的新居里迎接1994年。

  新人奖复赛入围名单公布的那天,阮菁建议简影和他们一起到夏吹工作的麦当劳去庆祝,可是简影说夏吹不会欢迎她们,贸贸然打扰他工作,本身就是件愚蠢的事。那天晚上,夏
吹特地提早下班,可是一群人等了半天也没见主角出现,小米只好委托阮菁把蛋糕送到简影家去,并再三嘱咐,一定要告诉她那是夏吹特地为她买的。

  谈教授在厨房的垃圾筒里发现了那只蛋糕的残骸,女儿反常的行为令人担忧,她开始意识到简影和夏吹之间出现了一些问题,于是把简影叫到书房里,决定跟她谈一谈。

  “怎么,和夏吹闹别扭了?”

  “最近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有这么严重么?”谈教授看着女儿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妈,我是认真的。”简影忽然垂头丧气起来,“我想我还是和他分手好了。”

  “什么原因?要分手也总该有个理由吧。”

  “没什么理由,就是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她好象故意闪烁其辞,回避了真正的答案。

  谈教授感到女儿遭受了某种打击,似乎正处在自我挣扎的矛盾中,而那种打击似乎又不是单纯地来自夏吹一个人。

  “你考虑清楚了?确定不后悔?”

  简影依旧沉默,但是眉角却流露出痛苦的痕迹。

  她心里还爱着夏吹,至少现在很爱。

  “妈,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不要再问了,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谈教授不再勉强女儿,怕反而影响她的情绪。

  “好,我们不谈夏吹,我有另外一件事要跟你打听。”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夏沙的青年作家?”

  “夏沙?”简影仔细回想。

  “夏天的夏,沙砾的沙。”

  “没有,从来没听说过。”

  简影的确没听过这个名字,可不晓得为什么,这个陌生的名字让她感到莫名的忐忑。

  谈教授打开抽屉,拿出一叠稿件递给她。

  “听说他很年轻,和你差不多大,我想,你有必要研究一下他的作品,对你决赛的创作会有帮助。”

  简影随手翻了几页。

  “你看过?觉得怎样。”

  “故事绝妙、构思精巧,语言非常干净,完全屏弃传统的叙事方法,将文字回归到最自然最流畅的状态,我觉得他的小说很锋利,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处处透露着玄机,根本不象是他这个年龄写的。”

  “说不定他是个沉寂了四五十年,不食人间烟火的糟老头。”简影开玩笑地奚落道。

  母亲非常欣赏夏沙的才华,这让简影忍不住有点嫉妒。

  “应该不是吧,这两篇小说,一篇已经在去年的《北京文学》上发表过了,当时引起很大的反响,不少杂志和出版社都在寻找这个夏沙,可是投稿的文章上只写着他的笔名、年龄和上海的地址,连个电话也没有。”

  “杂志社不是要寄稿费的么?”

  “也是石沉大海。”

  “真奇怪。”简影再次回到记忆里搜索,仍然找不到任何关于夏沙的印象。

  “说不定她已经不住在上海了。”

  “有这个可能。不过,你应该庆幸,如果有人找到了夏沙并推荐他参加这次比赛的话,我估计以你的实力很难赢过他。简影,文学是一个卧虎藏龙的地方,我只想提醒你,不要让感情的事影响到你的比赛,现在,最重要的是集中精力,准备最后的冲刺。”

  简影仔细回味母亲刚才所说的话,然后,她打开夏沙的小说,迅速地读了一篇,不知不觉陷入沉思。

  这时,谈教授仔细审视了女儿不经意裸露在稿纸前沿的眉宇,发现那里面的确隐藏着异常迷离的浮物,正寂静缓慢地蠕动、积聚着,仿佛一旦蓄足能量就要迸发出来似的。

  她和夏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就在谈教授的思绪又回到谈话开端的时候,简影已经站起来准备回房去了,但是在走出书房之前,她突然回头问了母亲一句话。

  “妈,如果,我是说假如,有关夏吹的谣言是真的,你会怎么想?”

  简影看见母亲的脸霎那失去微红,那种极不舒服的,冷不丁受到惊吓的阴沉迅速地布满整张面孔。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谈教授的嗓音有些不稳定,简影几乎立刻就醒悟到自己找错了对象。

  “是我自己太敏感,乱讲的,你不必理会。”

  “简影,……”

  谈教授觉得那不是她的心理话,刚想追问,简影就不见了,半晌,她只是木讷地坐在椅子上,无法深思,更无法追究了。



1993年早春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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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很热,尤其是晚上,隔壁街坊的蝈蝈和窗外工地上的蛐蛐叫成一片,不到凌晨一两点很难睡得着。

  夏吹觉得建豪脑袋有问题,家里好好的空调不去蹲,三更半夜跑这儿来找他酗酒。

  “为什么不回去?你已经有两年没回去了,你妈会担心。”


  建豪悄悄瞥了小米一眼,她正缩在地上飞快地写字,汗水慢悠悠地从纤细的颈部渗出来,湿了干,干了湿。夏吹把电风扇往小米边上挪了挪,同时推了他一把:“没听见我在跟你说话!”

  建豪唉声叹气地猛灌,象只萎靡不振的酒桶。

  “小米都来了,我还回去做什么,再说,上海比这儿热多了,我吃不消。”

  夏吹没接话,继续喝啤酒,他知道,自从小米来北京之后,建豪没以前那么快活了,醉一醉也好,说不定明天,他的烦恼就会跟着酒劲一起烟消云散。

  “我问你,如果有一天,小米真的爱上我的话,你会放心把她交给我么?”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象个可靠的男人。”夏吹白他一眼,转脸的刹那流露出揶揄的笑。

  明知道他在开玩笑,建豪一时间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你说,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夏吹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他知道问题不在建豪身上,可是,要如何解释才能让他明白而又不伤害到他的自尊呢?

  “她有什么好?依我看,那个阮菁比她优秀多了。”

  “这是你的心里话么?”建豪低头,盯住夏吹躲闪不定的眼珠子。

  “老实说,有没有试过?”他诡秘地压低嗓音问他。

  “什么?”

  “设想小米不是你亲妹妹,而是一个偶然闯进你生命的陌生女孩,然后,偷偷地问自己,是否有可能情不自禁地爱上她?”

  夏吹沉默良久,答不上来。

  “瞧,没话了吧?”建豪想如果他是夏吹,一定也会这样。

  “她是最特别的,这点你和我一样清楚,你是她哥哥,幸好你是他哥哥,否则哪轮得到我,说句不好听的,我老觉着你和简影在一起还没你和小米在一起登对……”

  “你喝醉了。”

  夏吹冷冷地打断他,手里的易拉罐瞬间瘪成一堆,啤酒沫从他强有力的指缝间喷泻出来,顺着拳头直往地上流。

  “哈!我是醉了,”建豪喝完最后一口,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大声嚷嚷:“我决定从明天开始追求阮箐,她是个好女孩,我对不起她。”

  “不行,写不下去了。”小米忽然站起来,回过头来对他们伸懒腰。

  夏吹凝视她若无其事的眼,庆幸着她专注的时候,是什么也听不见的。

  “我要睡觉了,猪豆你怎么还不走?”

  “我醉了,走不动了,我要睡在这里,和你们家的破地板说几句悄悄话。”

  “只许在夏吹那边说啊,不许滚到我这边来。”

  小米拿起脸盆和毛巾去楼下的厕所洗澡,夏吹想把建豪拖上床,他却把耳朵贴在木头地板上,悠悠地问:“你说,小米这辈子除了夏吹还会喜欢谁呢?”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连虫子也出奇地没了声响。

  “建豪?”夏吹有点担心,蹲下来摸建豪的头,他把眼皮抬起来对着头顶上方,夏吹的脸,说:“它不理我。”

  “你真的醉了,早点上床睡觉吧。”

  建豪没有站起来,只是翻身背对着夏吹盘腿坐。

  “你怎么了?”

  “小米对我说永远别想从你的生命里把她接走,当时我很伤心,以为这表示她对我不抱任何希望,可是后来,我仔细回想她说这话时的神情和语气,突然就害怕了。”

  说到这里,他终于站起来面对他。

  “夏吹,我想小米不是不喜欢我,而是没办法喜欢我。”

  “因为我不是你,没有人可以变成你,而在她心里,从小到大似乎从来就只有你一个人……”

  “你在说什么……”夏吹打断他。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高中的时候,我以为她还小,对你的那种依恋只是本能,可是,现在她长大了,眼里却依然容不下任何人,夏吹,你觉得这正常么?”

  没等到夏吹回答,小米就走进来了。

  她看着两个男人直愣愣地站在床前,同时将凝重的眼神投射到自己身上,有些被吓到,心想,刚才还好好的气氛怎么突然就变浑浊了呢?

  “你先睡,我和建豪出去透透气。”

  小米把脸盘放好,回头一望,整个屋子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夏吹依稀记得在高三快结束的那段日子里,建豪好象也曾经为了小米的事和他一起站在昏暗的路灯下聊天,只不过那时的天气没现在这么炎热。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建豪继续质问,很清醒的样子。

  “建豪,你以后不要再管小米的事情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

  “对不起。”夏吹低下头,想要把脸藏进身体里去,可是,凌晨的日光将他照亮了,模糊之间,建豪发现,他的话让夏吹触摸到某种被吞噬被没顶的恐惧,他拼命抵抗,仍然无济于事,最终将他整个围困起来。



1993年早春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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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不知道那答案到底是什么。”

  建豪忽然觉得,自己好象也没话讲了。

  漫长的一夜眼看就要结束,两人的谈话似乎也应该告一段落,仿佛同时默契地意识到,这样的话题是只属于黑夜的。


  夏吹走出巷口去买早点,建豪独自回到楼上,发现小米依旧沉浸在甜蜜的睡梦中。

  建豪仍然没有睡意,只是隐约感到头有些阵痛。于是,在书桌边上坐下来,这时候,他看见了夏吹夹在参考书中的那本丝绒缎面的笔记本,觉得很眼熟,便抽出来随意翻了翻,里面掉出一张小米的手稿,上面凌乱地涂着一些文字,其中有句话不晓得被谁用红笔勾勒了出来,字迹很潦草,但仔细研究还是可以辨认出来。

  他用手捂住她的眼睛,说:“我们相爱吧,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建豪感到震撼。

  看起来象是小说里的对白,可是接下来,建豪的目光又回到了掉出稿纸的、笔记本的扉页上。

  看完那段文字,建豪才意识到那是小米的日记。

  他几乎立刻就合上本子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与此同时,那种令他异常畏惧的感受即刻接踵而来,将他整个淹没了。

  建豪又体验到了害怕的情绪,非常非常地害怕……



1993年早春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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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年夏天结束得很蹊跷,8月就开始下雨,9月气温便直线下降。

  建豪一开学就开始寻找简影,他觉得有必要和她单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可是,简影突然不见了。

  夏吹也在找她,结果一样,连续好几天也没能和她在学校碰上面。


  “她在躲你么?”小米忍不住问道,“复赛结束后她就一直怪怪的,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了?”

  她是存心躲着,这点夏吹基本上已经感觉到了,可是他找不到理由,或者,没有心思去找。

  “我想,你还是应该好好跟她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

  “谣言啊,这种事不可能在她心里没有影响。”

  夏吹没反应,迟钝的态度让小米有点恼。

  “要是你再这样,我就回上海去。”

  “到现在你还说这种话!”他走过去抓住她。

  小米面无表情,瞪了夏吹一会儿,轻轻拨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地回去做自己的事。

  这种莫名其妙的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多月,直到一天傍晚,简影意外地出现在小米的柜台前面。

  她脸色果然不好,有点郁闷。

  小米觉察出她望着自己的眼神里,无端地多出许多陌生的情绪。

  “简影?你没事吧?我们都很担心你。”

  “是么?我很好,没什么可担心的。”

  她微笑,语气却很冷淡。

  “你几点下班?”

  “六点。”

  “一起吃饭吧,我有话跟你说。”

  六点三十分的时候,简影和小米已经在商场底楼的西餐厅里吃完各自的牛排,简影要了两杯拿铁,她知道小米和她一样,爱喝奶味浓重的咖啡。

  “为什么躲着夏吹?他做错什么了让你那么生气?”

  “他没错,是我自己有问题。”简影撇撇嘴,表情很复杂。

  小米语塞,眼前的简影似乎和最初认识的简影有所不同。

  “你不是找我有事么?”小米问道。

  她不响,呆呆地看了小米一会儿。

  “在提问之前,我先向你保证两件事,一,我们今天的对话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二,不管你的回答是真是假,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问你第二次。”

  “所以,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两件事?”

  “得看看我是否做得到。”

  “很简单,不要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在你个人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不要对我撒谎,因为,你的答案对我很重要。”

  “可以。你到底要问我什么呢?”

  “小米。”她身体前倾,强迫她将目光完全集中在自己的脸上。

  “你爱夏吹么?”

  “当然,他是我哥哥。”

  “我说的不是兄妹之间的那种爱,我是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彼此互相占有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情。”

  小米突然怔愕。

  简影看见她的眉毛在颤抖。

  她坦然的姿态看上去似乎依旧完好无损,但是,一些本能的触动还是防不胜防地扰乱了她的宁静。

  她在慌乱,至少,内心正慌乱着。

  “难道你相信那些谣言?”

  “这个问题我不必回答,你不要逃避,请正面回答我。”

  “我不晓得你最近又听说了什么,不过,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对夏吹只有兄妹之情没有男女之爱,这样,够清楚了么?”

  “你撒谎。”

  “我为什么要对你撒谎?”

  “因为你怕伤害到别人。”

  简影端起杯子喝咖啡,故意不看她的脸,小米不得不再度揣摩她的动机和缘由,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我什么也没听说。”

  “我只是看见夏吹吻了你。”

  小米觉得胸口很闷,象是被人一把握住了心脏。

  “你看错了。”她冷静地掏出钱包,准备离开。

  “小米!”简影毅然把手压在她的钱包上。

  “你听我说,我并不想看到那一幕,它已经困扰了我整整一个夏天,也许你并不知道,我喜欢你并不亚于喜欢夏吹,因为我知道你们是一体的。可是,我没办法接受你们亲密到那种地步,别忘了,你们是……”

  “简影,你看着我。”

  小米摸索到她试图遮掩的虚弱和无助,于是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将很坚定的情绪传进她体内。

  “我也很喜欢你,所以,我对你发誓,我发誓,你所想到的,所有所有的一切永远不会发生在我和夏吹的身上,永远不会。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我是说永远,永远你明白吗?”

  她怔怔地凝视小米温柔而果断的双眸,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默默地把手从她的掌心抽出来。

  小米放开她,同时感到体内某个重要的部分被赫然抽离,如同亲眼目睹一场裸露在光天化日下的魂飞魄散,再也无法回归到完整的原始状态。

  当小米将杯中冷却的咖啡全部喝完之后,简影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问小米,如果有一天,夏吹因为自己而离开她,她会不会接受建豪,投奔他的怀抱。

  小米笑了:“也许会,也许不会。”

  这时候,简影清楚地看见她的笑容里融化着一些无形无味的眼泪,让那个笑变得格外苍白,格外凄凉。



1993年早春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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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这个笑容没有搅乱简影原有的思路,她沉着地将目光笔直刺进小米清亮的瞳孔深处:“我希望,你也能牢牢地记住今天对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1994年元旦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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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豪跑到院子里去放鞭炮,外面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夏吹根本听不见小米说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把冷菜先端出去,别让他们饿坏了。”


  夏吹哦的时候,屋外突然安静下来,他等着建豪放下一个炮,可是好象没有了。

  新房的客厅和卧室都很大,只有煤卫比较小,夏吹端着盘子回头望一眼客厅里的人,两只脚冻僵了似地和瓷砖粘在一起。他暂时不想出去,屋子里人太多,好象只剩下这个小小的厨房是属于他和小米的。

  聚会是简影一手张罗的,他有点后悔答应她,甚至,还有点后悔这么快就搬进来,过去的房子因为狭小而无法容纳别的人,现在,空间大了,仿佛任何人都能随心所欲地挤进来,他不习惯这样的感觉。

  小米忙着手里的菜,没发现夏吹还站在她后面。夏吹的手有点酸,他不晓得自己为何一步都懒得迈。

  小米的头发又长了,马尾结实地荡在腰际,夏吹看见她的发稍陆续地开着叉,如同茂密的嫩枝堆里搀和了几株极不相称的枯枝败叶。

  在她身上,总能找出一些不够健康的影子,这让夏吹心事重重,不过,他依然觉得小米的头发很美,即便是开了叉的发丝,也有着流苏似的光华。小米把青菜倒进油锅里,清水和热油替代了鞭炮,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夏吹闭上眼睛闻了闻,心情跟着舒畅起来,他很敏锐地从浑浊的油气中辨别出小米身上特有的香皂味,忽然间,感到了幸福。

  夏吹转身走出去,小米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刚好瞥见他的背影,心想:他一直站后面做什么?

  “饿死了!饿死了!”阮菁抓起筷子就往盘子里戳。

  建豪一巴掌拍向她的后脑勺:“把口水吞回去!今天庆祝乔迁之喜,主人都还没上桌,你到底懂不懂礼貌?”

  “我只知道今天是元旦,全国人民的嘴里都是鸡鸭鱼肉,凭什么我阮菁的肚子空空如也?”

  大家统统笑弯了腰,只有阮菁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筷子,一个劲地嘀咕:“笑什么笑?等我没力气娱乐你们的时候,看你们谁还笑得出来!”

  小米把热菜端上来,顺便替阮菁盛了一碗饭。

  “说得一点不错,过年可不行虐待自己的肚子,都几点钟了,还不赶紧动筷子?”

  “等你一起吧,”简影笑眯眯地对小米说,“你一个人忙,我们怎么好意思呢?虐待阮菁没关系,虐待了你夏吹可要找我们拼命了。”

  阮菁没扒几口饭就被简影莫名其妙的话倒了胃口。

  “没关系,你们先吃,我很快就来。”

  “我帮你。”阮菁不好意思地跟进去。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夏吹找出开瓶器,准备把红酒打开,建豪悄悄地洞察着简影的表情。

  简影专心致志地用筷子整理被阮菁拨乱的冷菜,好象什么也没说的样子,很快便注意到建豪正在用眼睛和她打哑谜。

  阮菁从来没进过厨房,她看着小米忙来忙去,根本无从插手。

  “你什么都不用做,在这儿陪我就好。”小米轻声在她耳边说。

  “小米,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也不知道简影最近怎么了,以前她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不喜欢我,这我知道。”

  小米毫不在意地对阮菁笑,这时候,阮菁刚好也望着她,眼里堆满了欲言又止的踌躇。

  “怎么,你也有心事?”

  “… …小米。”阮菁的声音变得软绵绵。

  “前两天,建豪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交往看看。”

  “他总算开口了,你怎么样?”

  阮菁垂下脑袋。

  她正胆怯着,不想在小米面前装勇敢。

  “我不知道。”

  “别骗我,你爱他,不想失去他对不对?”

  “可是,他不爱我,这点你最清楚。”

  “不要管我,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没有你,他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点。阮菁,你难道不明白么,他真正需要的人始终是你!”

  面对忽然激动起来的小米,阮菁仍然举棋不定。

  这是一场冒险的爱情棋局,小米始终处在防守和退让的状态中,现在,建豪终于放弃屡战屡败的进攻,从头开始寻找出路,可是,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要为他自己开辟新局,还是为了逃避失败的伤口呢?

  “爱他,就不要怀疑他。”

  小米坚决地将阮菁冰凉的手指捏紧,阮菁感到自己一下子被对方强烈的体温掌控了,从一开始就挣扎在自信中的卑微,正逐渐走向瓦解。

  夏吹斟满最后一只酒杯时,所有的菜都上齐了,建豪主动把酒杯举起来。

  “来,我们一起干杯,庆祝夏吹有了一张大床、小米有了一个书架、还有…….”

  “你到底会不会讲话?”

  阮菁回击了建豪的脑袋,大家笑起来,气氛回到先前的样子。

  “好好好,我们庆祝夏吹和小米终于拥有一个温暖的家。”

  “元旦快乐!”

  所有的人都仰起脖子,将杯中的红酒扫得一干二净,然后重新坐下来,准备吃饭,只有建豪一个人依旧愣头愣脑地站在那里。

  “我还有话要说。”

  “说个鬼,我的胃就快抽筋了。”


1994年元旦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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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菁死命拽他的衣角。

  “等我说完,你的胃就舒服了。”

  小米不由放下筷子,她发现建豪紧随阮菁的眼神异常温柔。


  夏吹也发现了,只是几秒钟的工夫,每个人都把筷子放下来。

  阮菁蓦地紧张起来,她似乎预感到建豪要对她说什么。

  “这个机会我已经等很久了,本来我想私底下处理这件事,不过现在我觉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比较有诚意。”

  他把自己的酒杯重新斟满,接着替阮菁倒,然后突然推开椅子单脚跪地,把一只手放在阮菁瑟瑟发抖的膝盖上面。

  屋子里静谧极了,每个人的呼吸刹那间全消失不见了。

  “阮菁,我很抱歉,一直辜负你的感情。说实话,我没什么把握你会原谅我,其实在坐的每个人都知道,你比我聪明,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是我自己没勇气面对,可见,你所喜欢的那个钟建豪,实际上是个蛮横无礼、极其愚蠢的家伙,不过今天,我还是得替他求个情。”

  “阮菁,可不可以给那个笨蛋一个机会,来好好地爱护你,做一个你希望中称职的男朋友?如果你愿意,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这杯酒喝了。”

  建豪突如其来的表白让阮菁清醒又恍惚,她的确知道建豪在想什么,所以才感到茫然。她抬起头来寻找小米的眼睛,尽最后一点努力想要从那里面看见一些拒绝的理由,比如嫉妒、伤感、或是寂寞,但是,她的眼睛依旧那么清澈,纤尘不染地为她兴奋着、感动着。

  “快点呐!地上很冷耶!”简影忍不住推她。

  “让他多跪一会儿,谁叫他大过年地惹我哭。”

  阮菁的眼圈真的很红,她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可是没办法,连鼻子也不争气地酸起来了。

  “能不能先把酒喝了,等你做了我的女朋友,有你哭的时候。”

  “说什么你!”

  阮菁还没喝完就被呛到,一边猛咳一边骑在建豪身上掐他的脖子,一桌人哭哭笑笑乱成一团。

  “真好,又多了一对。”

  简影也斟起酒来,这时候,阮菁和建豪早已亲亲热热地扎成堆。

  她不动声色地将小米和夏吹的酒杯也灌满。

  “夏吹,建豪和阮菁都提前喝交杯酒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简影象是被突如其来的新鲜爱情感染了,满腹柔情地依偎在夏吹的身边。

  “我们……”夏吹本能地压低嗓音,希望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表示什么?”

  “接吻呐!我要你吻我,现在就要。”

  简影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所有的人都怔住了。

  “好!好!好!”阮菁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即鼓掌起哄。

  “小米,”简影对她意味深长地举了举酒杯,“看来今天,你是注定要当见证人了。”说完,就半陶醉半羞怯地闭上双眼,转过脸来仰起脖子,大方地等待着夏吹的行动。

  夏吹觉得简影的嘴唇亮得刺眼,正不断熔铸着他心头的那把锁,他以为背后有谁可以做些什么,帮他抵挡一下,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甚至连一丁点灼热的受伤也感受不到,正望着他们的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一片空白。

  于是,锁就这么喀嚓一声,轻而易举地掉到了地上。

  夏吹俯下头,飞快地在简影的嘴唇上啄了一下,桌面上立刻掀起一阵敲打碗筷的噪音。

  “今天是个幸福的好日子,小米,我们也来干一杯,为了祝福赢得爱情。”

  简影友善地对小米微笑,再次把杯子举起来。

  “别喝了,吃饭吧。”

  夏吹想把小米的酒杯收起来,小米突然伸手拦截了他。

  “要喝,这杯是一定要喝的。”

  她爽快地把杯子斟满,和简影碰了杯,一饮而尽。

  “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鱼头汤好了没。”

  小米随便往嘴里塞了几口菜,不一会儿,香喷喷的鱼汤就端了上来。

  “我的天,这汤太棒了,要鲜死人的。”

  阮菁觉得唇齿之间荡漾着一股奇异的温暖,忍不住又多盛了一碗,就在这时,她察觉到小米右手的食指上多出一块创可贴。

  “小米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切水果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手指。”

  夏吹几乎立刻就掉转了目光。

  可是,她却熟视无睹,依旧细细品尝汤的味道。

  “真的很好喝,怎么样,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她爽朗地笑,眼里尽是满足。

  吃完饭,四个人一边看文艺晚会一边打牌,阮菁和建豪从头赢到尾,实在没什么意思,于是,十点多就早早散了场。

  外头冷极了,夏吹和小米把他们送到院子里就准备回去,建豪要送阮菁回家,夏吹则交代简影到家后打个电话过来。

  三个人走到巷口的路灯下才分手,简影对阮菁说了声恭喜,可是望着建豪的目光却明显地带着怨怒的痕迹。

  建豪知道她看穿了自己的懦弱,他决定放弃小米对简影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背叛?

  “你有没有觉得简影今天说话怪怪的?”

  简影一走,阮菁就忍不住问建豪。

  “当她放个屁不就得了?”


1994年元旦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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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菁立刻板起面孔。

  “我说你说话就不能斯文点,一天到晚这个屁那个屁的,有完没完?”

  “我就这样儿,爱不爱随你!”


  建豪双手往口袋里一插,缩紧脖子掉头就走,阮菁突然从背后扑了上去,牢牢攀住了他的臂膀。

  “你干什么?”

  “别动,我想听听你肚子里叽叽咕咕讲些什么鬼话。”

  “神经病!那是我的肠胃在忙着消化。”建豪有些不耐烦。

  “嘘…..”阮菁紧贴着他,好象真的听到了什么。

  “它说,你的心并不象你说的那样爱我。”

  建豪感到胸口很热,连手心也渐渐暖起来,他转过身,把阮菁搂在怀里抱了一会儿,然后捧起她的脑袋,摆正她的脸。

  “你干什么?”

  “别动,我有件事忘了做。”

  “你又要……”

  阮菁没来得及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就被建豪吻了个正着,那一刻,她真想哭。

  这个时候,夏吹正在新屋的厨房里洗碗。

  小米站在阳台上对他喊:“下雪了!下雪了!”

  夏吹把餐具收拾干净,拿起沙发上的毛毯走出去。

  小米裹紧毯子,开心地把手伸进细雪里,夏吹忽然发现,小米大拇指的关节上不知什么时候生出了一颗冻疮。

  “进去吧,会冻坏的。”

  “没关系,你陪我看一会儿,上海的冬天从来都不下雪,真没劲。”

  夏吹只好把她的手拖回来使劲地搓。

  这时,远处有焰火升起来,1994年的钟声敲响了。

  “真漂亮!”小米扬起头,眸子亮晶晶地眺望漫天绚丽的图案。

  夏吹没见她脸上有过那么高兴那么富足的表情,不晓得应该如何去附和。

  “喜欢这里么?”夏吹问她。

  “喜欢。这里有团聚、有朋友、有爱情、有焰火,还有……”

  “你!”

  她望着他,撒娇似地乐,甜美得让他心悸。

  “夏吹,你还象小时侯一样爱我么?”

  她的手离开了他的掌心,穿过他的腋窝,停留在肘部,慢慢地把脸靠上去。

  “当然。”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的时候,你还会象现在这样爱我么?”

  “我们不会分开的。”

  “会的,将来,等你和简影结婚的时候,我们就要分开了。”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若是老了,运气不好,我比你先走一步呢?”

  “我老觉着,我是一个不会活太久的人。”

  夏吹的手变凉了,彻骨的凉,好象突然结成一块冰。

  小米下意识地握住他,缓缓地,缓缓地让他暖和起来。

  “如果真的这样,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夏吹用一种深沉的,仿佛在她的骨髓上雕刻的声音回答道。

  “别这么说。虽然我们血脉相通,可是我自幼轻若鸿毛,而你却与众不同,说不定命中注定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到时候,只要你还认得我,你的小孩还肯叫我一声姑姑,我就心满意足了。”

  “想得也太远了。”夏吹哭笑不得。

  “不远,不远,你瞧,我不是一转眼就长大了?时间是过得很快的,当我们还在说将来的时候,将来早就悄悄溜到边上了。”

  小米的语音很平静很安祥,可是,夏吹却觉得好伤感,不是一般的伤感,而是生离死别似地难受。

  他们彼此靠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烟花不再跳跃,这时,小米说她冷了,独自回屋去睡觉。

  夏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仰望天幕,期待着还有焰火会突然再升起来,可是,奇迹没有出现,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北京城白皑皑地笼罩起来。

  很快,夏吹也感到了寒冷,他把右手夹在左腋下,想体会一下小米在他身上留下的余温,可是,那里冰凉冰凉的,什么温度也没有,夏吹的身体突然锥心刺骨地疼痛起来,一阵接一阵,叫人无法忍受。

  他意识到有东西从他的眼角落下来,速度很快,一颗接一颗,连续不断地从脸上热乎乎地下滑,他被自己吓到,却束手无措完全阻止不了,于是,只好孤独地矗立在阳台上,默默地等待着它和疼痛一起,向尘世间、任何一处无人问津的角落缓慢地流去……


1994年夏初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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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小米一个人到雁栖湖去玩。

  她对夏吹说,那地方美极了,很适合集体旅游。

  小米不在的日子,家里异常冷清,夏吹没办法适应这种感觉,于是,他把自己关进实验室里,专心准备毕业论文,身边带着小米刚完成的小说,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翻翻。


  几乎每个人都在为毕业忙碌,建豪被一家广告公司录用,处于半工半读的状态,阮菁焦急地等待着电视台的通知,如果顺利,马上就要入台里的国际部实习。至于简影,决战的时刻业已迫在眉睫,全国小说新人奖进入最后的评审阶段,谁能脱颖而出谁就能成为文坛众人瞩目的新星。

  除了比赛,还有一件事困扰着简影。

  她开始思索关于未来的计划。

  简影所指的未来,当然是必须和夏吹联系在一起的,这一点,她从来不曾怀疑过,尤其和小米谈话以后。

  简影觉得那些一直不便启齿,但确实即将影响到他们未来的问题必须在毕业之前得到妥善的解决,否则,任何计划都是华而不实的虚设,不知道夏吹心里怎么想。

  事实是,夏吹什么也没想,甚至连考虑一下的念头也没有。这些天,他第一次从头到尾,仔仔细细阅读了小米的小说,他表达不出对那些文字的震惊和感悟,脑子里想的只有如何帮助小米完成她沉淀已久的梦想——让这些如沙石般细腻强劲的文字华丽地浮出海面,变成一颗颗璀璨的钻石。

  于是,当小米正流连在雁栖湖的蓝天碧水、绿野田园中时,夏吹却携着她的手稿和谈教授一起坐在西单的一家咖啡馆里。

  谈教授一直有预感,这孩子总有一天会主动和她谈谈关于简影的事,她决定趁此机会把出国深造的事和他沟通沟通,接下来,一切就会照着她和丈夫打算的那样顺利地进行下去。

  “其实,我也有事要和你聊。”

  “哦?那您先说。”

  “没关系,先听你说。”

  谈教授和蔼可亲地对夏吹微笑:“你不是说有事要拜托我么?”

  夏吹从包里拿出小米的手稿。

  “能不能帮我看看这篇小说。”

  “谁写的?你朋友么?”

  “是我妹妹。”

  “你是说小米?”谈教授非常惊讶,“你从来没提过她在从事写作。”

  “不算正规,她只是很喜欢写而已,从小就这样。”

  “小米没念过大学,除了写作也没其他的特长。”

  “我很担心她的前途,所以想听听您的看法。对于文学,我懂得不多,只是觉得她的文字很特别,也许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作家也说不定。”

  谈教授的目光在夏吹执着的瞳孔里停留了一会儿,心想,他想谈的难道就只是这些?

  “我会研究看看,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既然要我来评价,就只能以专业眼光来判断,结果也许会不尽人意。”

  “没关系。如果她没什么才华,我也只好另做打算。”

  夏吹喝口水,重新抬起眼睛,那里面如释重负地明亮起来。

  “伯母,您不是也有话要对我说么?”

  谈教授低头搅拌咖啡里的冰块,忽然不晓得该从何谈起,夏吹似乎丝毫没有她预料中的目的,让她觉得有点拘窘。

  “夏吹,你和简影马上就要毕业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夏吹怔了怔,表情有些懵懂,似乎这才意识到至今仍未触碰过这个问题,他敏锐地注意到谈教授的眉头深锁起来,忍不住避开了她的眼光。

  “出国深造怎么样?”

  “啊?”夏吹没听明白。

  “我听简影说,你GRE的分数很高,可以拿到全额奖学金?我知道你向来要强,不过,该帮忙的时候也不必和我们客气。”

  “当然,这也不单单为了你,还有小影,我想,她是很希望和你一起出去的。”

  “这个……我还没想过。”

  夏吹茫然了,原本明亮的双眸立即蒙上一层浓雾。

  “不如从现在开始考虑,怎样?”

  谈教授的语气很温和也很坚定,让夏吹毫无拒绝的勇气,他感觉到一股僵持的压力赫然横在两人中间,伯母那边是一堵难以摧毁的墙,而他这边却只是一张吹弹即破的纸,委实难以抗衡,除了点头,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

  “好,我会考虑。”

  “其实,我并不是不赞成你先留下来工作几年,本来,简伯伯已经在研究所为你找到一个好职位,可是,家教那件事传得实在有点离谱……这里不比上海,名誉、地位、家庭背景、人际关系全都联系在一块儿,我们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我和你简伯伯再三衡量,认为你目前的状况和你的专业在国外发展会更有前途,你觉得呢?”

  夏吹陷入沉思,他从未想到,简家夫妇对他的关爱已经完全超出了他预料的范围,他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未来已经不知不觉掌控在别人的手里了。

  “让我想想,我必须好好想想。”

  “不着急,你慢慢考虑。”

  “我知道这很难,你也有你的问题……其实,在我和你简伯伯眼里,早就已经把你当成一家人了。我们一直期待着你可以敞开心胸,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来替你分担一些生活上的辛苦,所以,如果你实在放不下小米的话,我们很愿意……”


1994年夏初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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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他突然激动地站起来。

  谈教授手中的杯子险些翻倒。

  “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我必须和她在一起。”

  谈教授不解地望着夏吹的脸,她无法接受这孩子眼里的愤怒,那种眼神就好象她是一个无恶不赦的罪人,正掠夺着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件东西。

  “好吧,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讨论。”

  夏吹听得出,她平淡的口吻里明显地搀杂着不悦。

  这个下午让谈教授的心情异常沉重,她无意间洞察到了夏吹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某种可怕的情绪。

  她能感觉夏吹自己也挣扎在这样的情绪中,可是,眼目所及更多的,却是他正无法自拔地陷入一面挣扎一面沉沦的危险境地。

  晚餐后,谈教授再次把女儿叫到书房谈了一次话。

  “和夏吹一起出国如何?”

  “我也在考虑这件事,不过得再等等,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好。”

  “你的事么?”

  “不,是夏吹,我必须先和他谈一谈。”

  “简影,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简影的眼光躲闪不及,似乎也在揣测母亲问题背后的隐忧。

  “没有,没什么。”

  “你上次说的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一想起来就后怕。实话告诉你好了,我不管你有多喜欢夏吹,多希望和他在一起,也姑且不管那些流言蜚语是真是假,总之,他要是把你也搅进那些个污七八糟的丑事里头,我和你爸迟早会让你们分开。凡事总得有个限度,我劝你最好考虑清楚再下决定,至少,也该给自己留个余地。”

  这次,谈教授没给女儿任何抢白的机会,她要彻底擦亮女儿眼睛,让她看清楚自己的处境以及为人父母的立场,对于夏吹的忧患,原本也只是一种母性的直觉,可是现在,谈教授已经亲眼目睹了夏吹掩埋在心底的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或许真的爱简影,又或许根本不爱,但那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关键在于另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不管简影还是任何别的女人,即便倾其所有,也只能占据夏吹心中仅存的一小部分感情空间,却永远也填补不了那个神秘的洞穴,那是一个与生俱来,只为一个人存在的异度空间。

  女儿的终身幸福很可能因此而处于一种无休无止的徘徊状态,这个念头让谈教授彻夜未眠。

  无奈,她只好又折回书房里,打开小米的小说。

  不料,只看了几页,就被她陌生而又熟悉的文字完全震慑,再也放不下了。


1994年夏初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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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赛入围名单公布的前一个礼拜,简影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夏沙未能发表的第二部作品,突然出现参赛名单上,而作者的名字却变成了夏米。

  简影没法相信那是真的,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完全估计错了。


  小米不单单是一个在躲暗处威胁着她爱情的黄毛丫头,而是一个真正与她实力相当的才女,这让她无论如何也平衡不了。

  她是谁?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自从她来了以后,平静的生活全变成了一团糟,现在,就连前途也受到了波及。

  简影几乎是愤恨地回想起这些来的,她从来不曾意识到,当嫉妒膨胀到难以负荷的极限时,自然而然就会转化为仇恨。

  简影无法再容忍下去,甚至一刻也不想见到小米的存在,她看上去温文尔雅波澜不惊,实际上却处处针锋相对,步步为营,她怎么可以一边蒙上夏吹的眼睛,一边还要来掠夺自己竭尽全力争取来的成就与骄傲呢?

  她是一颗毒药,是一片附着在细胞根处的癌症基因。

  简影真的沉不住气了,她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会因此而扩散、溃烂,乃至彻底消亡。

  既然如此,就不必再顾及颜面躲躲闪闪了,不如赶紧采取行动,晚了不仅夏吹的前途会惨遭毁灭,说不定连自己的人生也要天翻地覆。

  决赛名单揭晓,小米果然名列榜首,也就是那天,简影主动走进了谈教授的房间,把她所知道的关于夏吹和小米之间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

  “你去把夏吹找来,我来和他谈。”

  谈教授认为,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也该有人站出来做个了断了。

  “妈,你只要想办法把他们分开,永不见面,其他的交给我处理。”

  “你疯了?哪家的父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和一个不正常的男人交往?你可千万别在这种事上栽跟头,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不管怎样,事情解决后马上就和他分手!”

  “妈,你相信我,只要让他们分开,我保证,夏吹一定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即使他根本不爱你,你也无所谓吗!”谈教授站起来对女儿呵斥。

  简影的眉尖象是被击中要害似地频频抖动,而神情却依然镇静地坚持着。

  “他会爱我的。”

  “只要小米从他的人生中彻底消失,他一定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我。”

  谈教授望着女儿严峻却毫无自信的面孔,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根本无法再了解她了。

  夏吹又一次坐到了谈教授的面前。

  他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上次的谈话让谈教授的眉目通透了起来,仿佛很轻易就能望穿他最为隐蔽的那一隅心虚的角落。

  “我听说小米入围的事了,既然你已经将她的作品拿出去比赛,为什么还要给我看?”

  “我没料到她会入围,”夏吹坦白,“这件事是背着小米偷偷做的,所以,只好随便拿了篇旧稿子,我只是想为她做些什么,哪怕机会再渺茫,我也要试一试。”

  “你知道她曾用过‘夏沙’这个笔名么?”

  谈教授望着夏吹浓重的额纹,希望他能够提供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不知道。”

  “不知道?”

  谈教授感到讶异。

  “我和小米有三年多没有任何音讯与来往,直到我母亲病重,她才不得不写一点消息给我,说实话,她在上海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或者,她是不是一直用夏沙作为笔名在写小说,我完全不晓得。”

  “怎么会这样?”谈教授觉得无法理解。

  “你和小米的感情不是很深的吗?”

  夏吹眼帘低垂,缄默下来。

  书房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好沉闷,谈教授依然在等待他的回答,就在这短短几分钟里,她从夏吹身上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那种压抑小米身上也有,只是那孩子比她哥哥更坚强,更懂得承受。

  “是我母亲。”

  “我母亲坚持要把我们分开,她不许我和小米在一起。”

  没想到这就是答案。

  忽然间,谈教授也缄默了,并渐渐从中读出一些遗留在过去的东西。

  三年,近乎恩断义绝的分离,仿佛在这对兄妹之间造就出某种灼心刺骨的奇特情感,违规的、不合理的、甚至是非人性的,然而,它所凝聚且凌驾于理性之上的纯洁,却能够瞬间过滤任何一双世俗的眼睛,让人不由地被遗憾、伤感、仰慕、甚至希望,牢牢地围困起来。

  她动容了,忽然体会到女儿为什么会对夏吹抱有如此坚定的信念。

  夏吹绝对是个优秀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现在,他只是置身于一团极不正常的迷雾中,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他需要有人来拯救他,否则他的人生将就此永远地沉沦下去。

  简影希望母亲能够拯救夏吹,而她自己,则决心冒险用一生的爱来治愈他。

  可是,小米这孩子又该怎么办呢?

  谈教授的脑海里突然软弱地萌生出这样的疑问。

  “小米今晚就回来,给我一点时间跟她把事情解释清楚。我拜托您,能不能跟她好好聊一聊,帮助她,鼓励她,让她有充分自信在这条路上勇敢地走下去,您是专家,您的话一定比我有份量不是么?……”


1994年夏初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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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吹没能将谈教授从密闭的思考中唤醒,他眼看着伯母的神色变得越来越深邃,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好放弃。

  “那……我先回去了。”

  “夏吹。”谈教授叫住他。


  “你是真心喜欢简影么?”

  夏吹疑惑地看着她的脸,点点头。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她不准备放过他。

  “我喜欢简影,真心喜欢她。”

  “你已经准备好了将来要和她在一起么?”

  “是。”他语气平淡如水,有着明显的无可奈何。

  “如果你会因此而失去小米,我的意思是,和过去一样,分开各自过着互不相干的日子,你要怎么办?”

  “这并不矛盾,我可以把她带在身边。”

  “要是我们不同意呢?”

  “为什么?她是我妹妹。”

  “我只是假设,你会因此而放弃我的女儿吗?”

  “…… ”

  夏吹的体温开始急速下降,血液循环接近凝固的指标,不仅如此,他觉得谈教授接二连三的问题,就如同一双无形的镣铐,不偏不倚,刚好锁住他飘忽不定的意志。

  “既然是假设,我想,就不必回答了。”他打算逃避。

  “夏吹,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些。”

  “其实,我心里所有的问题加起来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很想知道,小米在你心里是否真的仅仅只是一个小妹妹?”

  突然间,夏吹再也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了,他直接走过去,拧开书房的门。

  “等一下。”

  谈教授也站起来,慢慢地走近他背后。

  “夏吹,小米是我所见过的,最有天份的作家,把她交给我,我会把她培养成你梦寐以求的样子,甚至,比你想象的更好,我劝你最好慎重考虑一下。”

  “我是个自私的母亲,这一点,我不想否认,但是,我之所以会这么做,绝非单纯地为了我的女儿,更多的,是为你,你明白吗?”

  谈教授最后这番话,让夏吹在门口停留了将近两分钟,然后,他一个大步跨了出去,就在门锁被合拢的一霎那,夏吹感到内心期待了如此长久、且好不容易徐徐张开的裂缝也随即合成了一片。


1994年夏初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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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叫夏沙?”

  夏吹觉得米是很美好的字,沙听上去别扭得不得了。

  “米代表富足,对我来说太金贵,根本不适合,索性把本名改了吧?”


  小米当真有了这样的念头。

  “你已经超过十八岁,来不及了。”

  她很苦恼地瘪起嘴来。

  “我不喜欢沙,象个粗糙的男人名。”夏吹还是觉得不舒服。

  “没人知道米吃到肚子里会变成什么,可是沙就不同了,太阳一照银光闪闪,没在脚趾里又舒服得要命,虽然渺小粗糙,聚到一起却广袤无边。”

  “我特别迷恋沙子,它们是大自然造就的最细腻的产物。”

  夏吹糊里糊涂没听懂,也不想听,在他眼里,小米就是一颗精致的米粒,和沙沙石石的根本扯不上关系。

  “写小说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偷我稿子去比赛不是也没告诉我。”

  “少罗嗦!”建豪忍不住插嘴,“都是些已成事实的事情,有什么好争的。”

  “小米,都进入决赛了耶!这回你和简影可有的争了。”

  “争什么?”小米眨巴眨巴眼珠,不解地盯着阮菁看。

  “新人奖啊,说不定你马上就能大红大紫,成为最年轻的小说家!”

  “我看不止是新人奖吧。”建豪暗自嘀咕。

  阮菁摸摸脑袋:“什么意思?”

  建豪看看小米,再看看夏吹,不想回答,这时,简影走进来。

  “哦,你们都在。”

  简影笑眯眯的,脸色有些没睡饱的样子,她直径走到建豪面前。

  “有点事想找你谈,现在方不方便?”

  “不是说好了一起给小米庆祝的么?”

  “恐怕要晚一点了。”简影的目光转向小米,接着又移到夏吹脸上:“我妈已经决定指导小米参加比赛,时间紧迫,你最好现在就带小米去,她在家里等你们。”

  “那我怎么办?”阮菁急了。

  “我们一会儿就回来的。”

  “夏吹,你留下来陪阮菁,我一个人去就好。”

  小米一边整理稿件一边对夏吹说。

  “晚上直接在饭馆碰头如何?”建豪提议。

  大家面面相觑,也只有这样了。

  夏吹帮小米把书包的背带弄妥帖,简影不经意地走到他们中间。

  “小米,恭喜你,我从来不知道你是那么有才华的人,若不是夏吹帮你暴露身份,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永远深藏不露呢?不管怎样,从今天开始,你我就是真正的竞争对手了,我会全力以赴,绝不会输给你的。”

  小米第一次发现简影长得很高,当她真的挡在自己面前时,居然一点也看不到她背后,夏吹的影子。

  夏吹错过简影的身体,把很坚定的目光送到小米眼中,于是,小米嘴角一歪,对简影绽开一个自信的微笑。

  “你放心,我会努力的。”

  说完,转身就要走。

  “小米!”夏吹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小米回过头。

  “路上小心点。”

  “我知道。”她摆摆手,一溜烟就不见了。

  这时,夏吹的心忽然没来由地跌荡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建豪,你还是和阮菁分手吧。”

  几分钟后,简影和建豪已经坐在北大的草坪上。

  “你说什么?”

  “反正你也不爱她。”

  简影面无表情,尖锐地把话题摊开。

  “这是我和阮菁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插手。”

  “你觉得逃避有用么?明知道他们在任何一个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里耳鬓厮磨生死相许,表面上装得毫不在乎,心里却痛苦得无以复加。你口口声声说爱阮菁,看上去似乎也交往得有声有色,可是,我心里清楚得很,你从来就没忘记过小米,就象我无法放弃夏吹一样,你觉得这样对阮菁公平么?”

  “我不懂你的意思。”

  “还装?”简影轻蔑地笑,“可见你比我胆怯,我跟你不一样,夏吹是我的,我没理由把让给别的女人,更何况是一个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如果你想和我说这个,我没兴趣听。”

  建豪愤怒地站起来。

  “建豪!”简影迅速抓住他的手腕。

  “事情不止你看到的那么简单,如果只是小米单方面的感情,我也不会特地约你出来讲这些,你和夏吹是多少年的朋友了,难道还不明白?夏吹看小米的眼神,对小米过份的呵护,就连一个微小的细节也不放过,你什么时候看到他对我这样?”

  “我不相信,夏吹不是那种人。”建豪的嗓音开始颤栗。

  “他吻了他的亲妹妹!这是我亲眼看见的!”简影突然尖叫,压抑太久的泪水疯狂地涌出她的眼眶。

  建豪完全惊呆了。

  “把小米留在北京根本就是个错误!三年前的夏吹是什么样子的?他正常地学习,正常地工作,正常地恋爱,如果不是小米意外地出现,他不会搞成现在这样!”

  “建豪,醒醒吧!”

  简影拼命摇他,情绪濒临崩溃。

  “再这样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们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你真打算一辈子躲在阮菁怀里当个睁眼瞎,眼看着他们走向毁灭而无动于衷吗?”


1994年夏初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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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能做什么?能做什么!”

  建豪再也承受不住,猛然甩开简影的手,踉跄地跌倒。

  简影一时间也失去了说下去的力量。


  她木讷地俯视着建豪插入发根,参差不齐,瑟瑟发抖的手指,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慢慢蹲下身来。

  “建豪,你听我说。”

  “小米不久就会离开这里,说不定明天就走……”

  “你怎么知道?”他虚脱地抬起头。

  “这个你别管。我拜托你,回到小米身边,好好守着她,相信我,总有一天她会需要你的。最重要的是,千万别让她再出现在夏吹面前……”

  “简影你住口——!”

  建豪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呵。

  两人蓦然回头,顿时目瞪口呆。

  阮菁拎着一盒蛋糕,泪流满面地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榕树下,右手的鲜花早已散落到脚下。


1994年夏初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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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米到家时,夏吹已经不在了。

  小米想,他或许还会折回来等她,于是毫不犹豫地把皮箱扔到地上。

  她一边打包一边庆幸着,她知道,如果今天夏吹和她一起去简影家的话,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事。


  总有人会站出来做些什么,以前是自己的母亲,现在,是简影的母亲。

  小米庆幸的是,母亲留给她的是一个永远找不到的答案,而谈教授却和她交换了一个希望。

  一个让夏吹的人生从此峰回路转的希望。

  她几乎是由衷地感激她的,虽然那样的感激已经让她痛彻心扉。

  在巷口,小米撞上一个人,她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跑,那个人紧跟在后面不断地叫她的名字,慌乱中,小米分辨出那个人不是夏吹而是阮菁。

  “怎么回来了?”小米放下皮箱。

  “你要去哪里?”阮菁本能地把箱子夺到自己身边。

  “上海出了点事,我得赶回去。”

  “你骗人!你们全都骗我!”

  阮菁双脚一软,蜷进墙角大哭起来。

  “阮菁,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阮菁抽泣着抬起脸:“小米,简影说,那些谣言是真的,你和夏吹,你们 ……还有建豪,他……我不相信,就回来找你,想把事情弄清楚……”

  “夏吹呢?他没和你在一起么?”

  “他去饭馆订位子,我去买蛋糕,路上无意中看见简影和建豪在吵架,然后,然后就……”

  “阮菁,你冷静点听我说。”

  小米抱住她,拼命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忘记简影的话。”

  “等我走了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到先前的样子,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要对建豪有信心,他对你的感情是真的!帮助他,给他力量,带他走出我的阴影,永远留在你身边,你一定能做到的,一定能!”

  “你走了,夏吹怎么办?”

  阮菁望着小米苍白的面孔,觉得她坚强的意志在这一刻就快要撑不住了。

  “对不起,我不能留在这里,我的存在已经伤害到了所有的人。”

  “夏吹本来就应该和简影在一起,我把他交给你和建豪,你们帮我好好照顾他,行么……”

  “小米?”

  阮菁看见她的嘴唇已经抽搐得再也说不出话了。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夏吹很可能已经在回家的路上,小米放开阮菁,抓起皮箱继续往前奔跑。

  “小米!小米!”

  阮菁仍然一遍又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矗立在不远处,正目送着她的阮菁,大声叫道:

  “阮菁——!祝你幸福!”

  小米不见了,阮菁的眼泪还在无法遏止地流淌,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奇异的女孩子了,就连刚才,她最后回头刹那间的表情也变模糊了。

  她在笑还是在哭呢?又或者,她笑着哭了。

  饭馆里人声鼎沸,夏吹在包厢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迟迟不见小米的影子,奇怪的是,去买蛋糕的阮菁也久久未能出现。

  “不会出什么事吧?”建豪心虚地嘀咕。

  阮菁没听他解释就逃走了,他没把握她还会再回饭馆来。

  “你确定小米已经出来了么?”夏吹再次问简影。

  “我刚才又打了一次电话,我妈说小米一个小时前就回去了。”

  简影也开始不安,电话里她不方便问母亲到底有没有对小米摊牌,可是,看情形好象真的有点不对劲。

  “我得回去看看。”

  夏吹不想再等下去了,那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完全转变成失去她的恐慌。

  简影立刻拦住他。

  “夏吹你别紧张,现在刚好是交通高峰时段,再等等,她说不定马上就到了!”

  “是啊,再等等,等等吧!”建豪也站起来了。

  这时,谁也没发现阮菁已经悄悄地站在门口。

  “夏吹。”她轻轻地叫。

  “小米已经走了。”

  夏吹的脑袋轰地一声,裂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米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次夏吹听清楚了,他连半秒钟也没耽搁就冲了出去,楼道里响起碗碟摔破的巨响和服务员的叫骂。

  简影感到脊梁一阵彻骨的紧缩,她一动不动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漆黑一片。

  过了一会儿,建豪猛然惊醒,扔下餐巾。

  阮菁迅速地冲上去从背后将他拦腰抱紧,滚烫的眼泪又轮番跌落下来:“别走,别离开我,我求你……”


1994年夏初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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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见你。”简影在电话里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可我没时间。”夏吹也在重复。

  “你已经一个礼拜没去上课了,夏吹,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

  “小米。”

  “你知道她在哪儿?”

  “见了面再说吧。”

  夏吹放下电话,心想,她或许真的知道。

  他们回到去年春天的那个星巴克里,就是在那儿,小米第一次打算偷偷离开夏吹。

  “小米在哪儿?”

  他没坐稳就开门见山地问。

  “我不知道。”简影如实回答。

  夏吹郁闷地皱了一下眉,站起来转身就走。

  “这算什么?小米失踪难道也是我的错么?你到底有没有站在我的立场为我想过?整件事情中,谁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我没想要伤害你。”

  夏吹回过身,漠然地注视简影。

  简影同样冷酷地注视着夏吹。

  “你一直在伤害我,从我第一次看见小米照片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应该对我说,她才是你这辈子最爱的女人,而不该在我对你付出所有之后再卸下伪善,将血淋淋的伤疤一个个地揭给我看。”

  “夏吹,我做错了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待我?”

  一种久违的痛楚破茧而出,无法抵挡地袭击了简影的心脏,她望着眼前的男人,他脸上固有的阴郁因为这番话而平添了更深的焦灼。

  如果今天消失的不是小米而是她,他会不会也因此失魂落魄,人形憔悴成这样呢?

  不会,绝对不会。

  这个答案让简影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

  “简影,不跟你提小米,是因为我和她注定只能是两条无法交叉的平行线,可现实是,我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我不想因为她而背弃你,也不想因为你而抛弃她,我一直在努力地,要理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你、我、小米、还有你的家人,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个夜晚,我知道那对你意味着什么,因此,我已经对你母亲许下了应有的承诺。”

  “你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没有,你很好,什么错也没有。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小米又错在哪里?她到底是妨碍了你还是妨碍了你的家庭?为什么一定要把所有的压力都强加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不正常,她勾引他的亲哥哥,让他做出了不耻的行为,难道这还没有妨碍到我吗?”

  “你说什么!”

  夏吹愤怒地将简影从椅座上抓起来,四围的目光诧异地汇聚到他们身上。

  简影无法再坚持下去,她没料到这样的愤怒会让自己感到绝望,绝望到所有的一切在一瞬之间全部失去了意义。

  “小米在学校晕倒的那天,在你家门口,我什么都看见了。”

  夏吹陷入她臂膀里的手指触电似地松了。

  简影立即发现,当日对小米说这件事时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那种魂飞魄散的神情,同样清晰地浮现在了夏吹的脸上。

  “如果不是她楚楚可怜地勾引你,你会做出那种……那种简直令人恶心的举动么……”

  “那不关她的事。”夏吹毅然打断她。

  “当时,她睡着了,根本不知道。”

  简影觉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难道那个吻,的确……的确是你发自内心的情不自禁?”

  夏吹不说话。

  但是简影看见答案就在他眼睛里,此时此刻,正毫无顾及地展现在她面前。

  她后悔自己怎么会如此低估夏吹心头那座火山的爆发力?欲焰分明是旺盛的,岩浆分明是滚烫的,那种浑然忘我的赤裸裸已经完全超越了小米身上的那股苍凉。

  他根本就是想要将自己和她一起投身于烈火中,来一次彻底的焚烧。

  简影终于忍无可忍,放下杯子,将所有的嫉妒、怨愤统统凝聚到手掌中,狠狠地朝夏吹的脸上挥去。

  那一声极响,让一名侍者惊吓地摔掉了托盘。

  夏吹的脸颊开始泛红,但他还是纹丝不动地等待着下一个惩罚。

  周围出奇地静谧,好象每个人都因为他们撕破脸的僵持而收敛了自己的声音,过了很久,人们看见那个挥手的女孩哭了,没有声音却惨烈无比地哭着。

  夏吹一个箭步走上前,抓起她的手腕掉头就走。

  简影先是挣扎了一番,不过很快就放弃了,她宁可一声不吭地被夏吹狭走,也不要在公共场合难看。

  夏吹把简影带到咖啡馆后面的墙角里,用力一拖,将她围进了胸膛。

  “别这样。”

  他呢喃着,试图止住她的眼泪。

  “你这样,我很难过。”

  “夏吹,”简影死死地攀在他肩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那么爱你,爱到可以把一切都交给你,她能给你什么?给你什么?!”

  “如果她真的爱你,就应该远离你,回到最初的位置上。”

  “因为她比谁都更清楚,这种不正常的感情会毁了你的一生!”

  夏吹顿时感到背脊一阵刺骨的,麻酥酥的凉。

  “是你母亲?她对小米说了什么,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1994年夏初2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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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影的眼泪尚未收住,身体随即又摇撼起来,头针扎似地刺痛着。她意识到必须把真相说出来,那是预料中的结果,倘若真会因此而失去他,她也必须说出来,因为那是挽救夏吹唯一的机会。

  “你不用再找她了。”


  简影擦干眼泪,轻轻地将夏吹推开。

  “这一次,她是绝不会让任何人找到的,尤其是你。”

  “因为,她必须信守承诺。”

  “承诺?什么承诺?”

  “你忘了当年她是怎么把你扔在火车上的?如今,她用同样的方式抛弃了你,不过,这次比上次有价值,因为我母亲答应她,要给你一份远离是非、前程似锦的新生活,条件是她必须永远隔绝在你的人生之外。”

  “夏吹,别忘了,你也承诺过我的母亲,要给我幸福的。”

  简影开始笑,含着眼泪很过瘾很倨傲地笑。

  夏吹怔怔地望着她古怪的表情,有种不可思议的陌生感。

  “我从来没有把我的人生委托给你或你的母亲来处理,虽然小米离开之前,我正准备慎重考虑这个问题,说服你和你母亲,让小米和我一起去美国……”

  “休想!”简影大叫。

  “我和她,你只能选择一个!”

  “和我在一起就意味着重生,我可以原谅你对小米所做的一切,并且帮助你把之前所有的记忆都洗刷干净,如果你选择她,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彻底毁灭!”

  夏吹突然认识到,她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再怎么解释也是白费口舌,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小米找回来。

  “没用的!你根本找不到她!”

  简影再度提醒他。

  夏吹不理会,依旧大踏步地往外走。

  “夏吹——!你告诉我!”

  “你到底有没有真的爱过我?”

  她哽咽着嘶吼,夏吹不得不停下脚步。

  简影的声音已经痛到沙哑,夏吹的脑海里清楚地浮现起冬夜里那个勇敢纯洁的美丽女孩,她洁白神圣的处女之躯仍然震慑人心地盛开在他眼前,他闭上双眼,沉重地呼吸,同样默默地,吞咽着属于自己的绝望。

  “如果不能和她相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痛苦,那么不能和你相爱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所以,你还是忘了我吧!”

  简影紧咬着嘴唇,眼看着夏吹飞快地消失在视线中。

  这时,眼泪忽然终止了,再也没流出一滴,与此同时,剩余的最后一丝坚强,亦被横冲直撞的苦难淹没了……

  这一夜,简影睡得很不安稳。

  她梦见夏吹和小米在一望无际的海滩边上亲密嬉戏,他们穿着相同的白衬衫,夏吹在烈日的暴晒下裸露胸膛,小米纤细的脚踝在银白色的细沙中起起落落,乌亮的长发象飞扬在蓝天上的瀑布……夕阳西下,他们在岩石缝里忘情地拥吻,化身为一束惊艳的光……简影在如此“美丽的噩梦”中感到无能为力,重复地冒着虚汗,忍受着煎熬,一遍又一遍,直到电话铃骤然响起。

  “简影!”是阮菁的声音,“夏吹不见了……”

  简影立刻醒悟到,噩梦正在悄悄地变成现实。

  夏吹果真和小米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续三天,他们四处寻找,可是,走遍了北京所有的旮旯小巷,也丝毫不见他的踪迹,无奈之下,只好又转回夏吹家,守在门口等。

  夜幕降临的时候,简影忽然想到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无法挽回的可能性。

  她跑去找房东拿了钥匙,打开了夏吹家的门。

  果然,屋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餐桌上,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简影整个人被掏空了似地跌到地上。

  无意中,坐到一本蓝色缎面的旧笔记本。

  建豪第一个反应就是把它从简影手上拿走,可惜晚了一步。

  简影恍恍惚惚地打开小米的日记本,才看了一页就哭出了声,她紧紧地将日记贴在胸口,眼泪象小溪一样潺潺地流到脚尖上。

  阮菁不明白,和夏吹在一起这么久,也没见简影流过一滴眼泪,可是现在,他遗忘在这里唯一的一件东西却让她哭到肝肠寸断。

  只有建豪知道,简影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因为,她终于明白,夏吹再也不会回来了。



1994年中秋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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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子把纸箱放到货架的搁板上,小米在板凳上坐下,利落地打开盖子,将碟片一张张套进塑封袋里。

  小店的生意在这个时候是最好的,可是,尤子却不停地看着墙上的挂钟,心想,该提醒她要走了。


  今晚,小米有个约会。

  几个月前,小米突然回来,并且拜托他在一天之内为她另找一个住处,实在是叫他有点措手不及。

  尤子没问小米离开北京的原因,他料到这事一定会发生,不过没想到那么快。

  小米是个特别的孩子,当初因为她的离开而让尤子肩头的责任始终卸不下来,而那天,在家门口撞见她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真害怕她会突然间倒下去。

  她比过去胖了,而且,脸色也很红润,只是,那对眼睛,那对原本很清澈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变得好飘渺好空旷。

  现在,尤子仍然会忍不住偷偷地观察她,希望从她身上找到一些过去的答案,可是,没有,那怕一点点感伤也没遗留下来。

  小米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就和尤子一起搬进了控江路附近的一所小公寓,那个地方离尤子的音像店不远,小米白天在家里写剧本,晚上就到店里去帮忙,日子过得很平静。尤子想,也许她真的把一切都丢在北京,决心要重头开始,又或者那只是假象,实际上,她不仅把所有的痛苦都带了回来,而且决定就此一个人孤独地承受下去。

  若果真如此,她的人生便不是重新起航,而是迈向枯竭。

  这段日子,很多时候,小米的表情是幽深而叵测的,尤子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现在她勤奋工作努力赚钱,再也不是为了远在他乡的夏吹。

  一定发生了什么令她伤心的事,否则小米不会连他的名字也绝口不提。

  每每想到这里,尤子就会不由自主,代替小米的母亲为她心疼起来,可是,那无济于事,除了夏吹,没有人能走进她心里,为她抚平伤痛。

  “我要走了。”

  小米披上外套对尤子打个招呼,急匆匆地推开玻璃门。

  “等一下!”尤子叫住她,从柜台里拿出厚厚的牛皮信封扔过去。

  “忘了拿稿子。”

  小米伸手一接,笑着对他挥舞:“瞧我这记性,都快成老年痴呆了。”

  这个时候,在城市的另一角,老屋的附近,夏吹正以同样的姿态独自一人徘徊在街头巷尾。

  自从回到上海,他几乎每天晚上都等在那里。

  夏吹相信,不管小米躲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总有一天会忍不住到这里来看看,那是他们唯一共有的、任何人也无法掠夺的记忆,她不会绝情到连这个也不要。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坚持着等下去。

  九点半,夏吹走到大马路的公用电话亭给建豪打了一通电话。

  建豪问:“还没找到么?”

  “还没,她到底在哪儿呢?”

  “你没问那个姓尤的?”

  “我不认识他,怎么问?”

  “也许他们在一起吧。”

  “有这个可能。”

  “那至少你可以放心,小米有人照顾。”

  “如果他们没在一起呢?”

  “……”

  建豪没话了。

  “你的毕业证书还在我这,要不要给你寄过来?”

  “先留在你那儿。”

  “不行,找工作的时候要用的。”

  “我没那个心思,等找到小米再说。”

  “你真不打算回来了?那简影怎么办?”

  夏吹说不上来,也不知该怎么说。

  “我得回去再等会儿,今天是中秋节,说不定她会出现,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夏吹再三嘱咐建豪一定要留守在北京继续寻找小米,并特别交代,不要把他的行踪透露给简影,这种时候他不能分心。

  夏吹走出电话亭,抬头仰望天空。

  暮色很凝重,月亮白晃晃地贴在黑幕上,浑圆得象一块煎饼,好不真实。

  真是个落魄的中秋节,夏吹忍不住想道。

  他加快脚步往回赶,不小心撞到一个人。

  夏吹埋头说了声对不起,那人根本没听见,只顾着和别人大声吵架。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当初讲好了不准随便改我的稿子,现在你要我把第十六集的内容放到第六集去,那后面还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你说制片人要改?既然他会写剧本,还来找我干嘛?”

  “把剧本还我,我不干了!你们找枪手重新写好了,他们又便宜又听话,最擅长瞎掰,别说调换内容,就是把第一集死掉的角色掰活了也没关系。”

  对方果然把信封塞回她怀里,结果她没接住,啪地一声掉到地上,稿纸散得乱七八糟。

  “什么态度,竟敢撒我的稿子。”

  “你以为你是谁啊!”她扭头大叫。

  对方早已逃之夭夭。

  “神经病……”

  她一边嘴里嘟囔着,一边气呼呼地蹲下来捡纸头,几乎同时,看见还有另外一双脚停在跟前,也在帮着捡。

  那是一双学生时代体育课上才会穿的老式球鞋。

  她觉得有点眼熟。

  “你走你的,不用理我。”

  球鞋依然停在原地。



1994年中秋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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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不用!你听见没有?”

  她火了,想从他手里把稿纸夺回来,不料,对方机敏地一闪身,把它们藏到背后去了。

  她恼怒地站起来瞪视他的头皮,他终于站起来面对她,她立即呆住了。


1994年中秋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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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米跟在夏吹后面,慢吞吞地走,并且故意保持一定距离,象是怕被别人看见似的。

  夏吹把她带到老房子前面,背抵着墙,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她站的那个位子。其实,光线很暗,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你吵完架是不是打算到这里来?”


  “不是。”她脱口而出。

  “今天是中秋节,我以为你会来。”他有些落寞。

  小米不语,一颗石子在她脚边上滚来滚去。

  “你回来干嘛?”她问他。

  “来抓你。”他回答。

  “你是不是有病啊?”她忽然跳起来。

  “我人都走了,为什么不呆在北京好好做你的事?你把简影一个人丢在那里算什么意思?”

  “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又算什么意思?”

  夏吹有点赌气,闷闷地又加了一句:

  “我本来就不正常。”

  “你!”小米冲过去,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珠。

  夏吹也瞪着她,并觉得她眉尖的愤怒和红扑扑的脸蛋根本不搭界,有点假惺惺,她气死了,转过身,两手交叉在胸前。

  “说,为什么离家出走?”

  他故意凶神恶煞地,其实,只想走过去拍拍她倔强的后脑勺,然后紧紧地抱住她。

  “我烦你,不想和你在一起。”

  “我哪里碍着你了?”

  小米歪着头左思右想,答不上来。

  “好,以后你说什么就什么,我不烦你,行了吧?”

  “还不烦我!”

  她跺脚,重新把脸转回来。

  “求求你,回去好不好?”

  “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她真的有点没辙了,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其实,那些问题迟早要出现,早解决比晚解决好,如果你坚持不跟我走,那我只好留下来。”

  “你疯了!”

  小米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怎么不为简影想想?她要面对多少压力?你不能对不起她。”

  “如果注定我只能选择一个,那我只好辜负她。”

  “夏吹,这不是选择题,她是你女朋友,我是你妹妹,根本没得选!”

  “为什么不能选?我要和你在一起,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管不了!”

  夏吹一下子激动起来,他害怕了,因为小米咄咄逼人的样子让他摸不到她的心。

  “你敢说,你一点也不爱她?”

  “你觉得,我爱她么?”

  “我问你你问我?”小米搞不懂。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从小就那副样子,少言寡语、不识时务,对人冷淡、脾气又暴躁,既不温柔也不浪漫,因此,没想过会有一个女人,象简影对我那样好,好到我不回报就罪孽深重似的。”

  “可是,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如果说我爱她的话,那也是某种压力下的妥协。然后,你走了,我也累了,不想再这么没完没了地折腾下去,出国也好,结婚也罢,统统都是她父母施舍给我的恩惠。”

  “小米,你我终究是从这小巷子里走出来的,你选择离开,除了想要成全我的事业,难道不也是因为害怕跟简影那样的家庭永远联系在一起么?”

  “你怕,我也怕。我知道谈教授对我是真诚的,丝毫没有怜悯的意思,可是,小米,我们又凭什么去接受人家的好意,赖在人家家里享受这样的恩惠呢?”

  “所以你每次把我一个人丢在那种环境里,我就火冒三丈,我觉得你怎么一点也不了解我?”

  夏吹第一次一口气说那么多话,小米听得很投入,她不得不承认,夏吹说得句句是实话。

  “可是……简影怎么办呢?”

  “我想她很快就会忘记我,就象当年裴希希那样。”

  “你怎么能这么说,简影不是裴希希,裴希希哪点比得上她?”

  “我知道你不喜欢裴希希,反正和我在一起的女孩,没有一个你看得顺眼的,还不如不要。”

  “胡说!简影……她是个好女孩,这对她不公平……”

  小米默默地把脸埋进路灯的阴影里,为了掩饰自己哀伤的表情。

  “不行,你必须回去。”她蓦然惊醒。

  “明天就走,听到没有!”

  夏吹知道和她讲道理根本没用,所以这次他使用了武力。

  他把小米从角落一把抓到自己面前,鞋尖顶鞋尖的距离,然后,俯下身,硬是要把眼睛嵌入她的瞳孔,他必须确定,再开口说话的时候,小米所有的意志力全部都要集中在这里。

  “你给我仔细听着,我这辈子,除了埋头苦读什么也不会,包括和女人谈情说爱。唯一的特长就是从小远远地站在那里照顾你、守护你,巴望着你赶快长大,那样我就可以摆脱你,过我想要的生活,现在,你终于长大了,可是,我却再也无法把你甩开了。”

  小米糊里糊涂,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小米,十八岁的时候,你告诉了我那两棵樱花树的秘密,如果现在,我对你说,这些年我始终无法忘记当年那棵哀怨小树,终于决心回来补足她为我失去的所有养分,那么,你还会赶我走么?”

  小米怔住了,神思迷离地停留在夏吹轮廓分明的五官上。


1994年中秋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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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炽热的东西从他身上溜出来,转眼就消失在小米的身体里。

  她感到全身的血液正疯狂地往头顶上涌,冷不丁频频打颤。

  樱花树?那是多久以前的故事?她给他,只是想埋葬它,她以为他不会看,即使看了也不会理解,可是,现在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无所顾忌地对她证明,他早就已经变成那棵能
够永远为她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我们生来就是一体的,不是么?”

  小米没法再听下去,她觉得喉咙里难过极了,有什么东西正按耐不住,急着要涌出来,于是,她挣脱了夏吹的囚禁,完全背过身去,很久很久,一点声音也没有。

  夏吹没想到结果是这样的,他以为她会感动,会雀跃,甚至在如此夜深人静的时刻,毅然突破世俗的界线,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举动,可是,她竟然选择了距离与沉默。

  恐惧立刻将他包围起来。

  难道他错了?从头到尾全错了?

  夏吹突然失去了自信,他不敢再靠近半步,或是强迫她再站到面前,他只有踉跄地后退,退到离她最远最远,零的位置上。

  背后的脚步声,让小米怦然心悸。

  他要走了么?如果她再不回头,他就要永远回到先前遥不可及的位置上,即便她再怎么孤苦伶仃,再怎么受尽委屈,也永远不想知道了么?

  可是,她能回头么?可以回头么?

  如果回头看见的只是陡峭的悬崖和地狱的烈火,他也愿意和她在一起么?

  “夏吹!”小米转身叫他。

  他停下来了,终于停下来不走了。

  小米跟上去,脚步落在离球鞋三十公分左右的地方。

  夏吹静静地等待她的回答,就象等待一场生死判决,很快,他就听见背后寂静的空气里传来一阵压抑到不能再压抑,呜咽般的喘息,接着,便是吸鼻涕的声音。

  小米伸出食指,一下一下,重重地点着夏吹宽厚的背脊,夏吹的上身跟着一下一下,前后摇晃。

  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抛开所有的杂念,紧紧地贴上去,将滚烫的泪水全部洒在他身上,让他这辈子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用手指不停地戳点他的后背,抽着鼻水对他说:

  “你别走,我说,你别走了。”

  夏吹鼻子一酸,眼泪跟着跌落下来。

  他转身,没看小米花猫似的脸,而是直接将她的头按在胸口上。

  “我们相爱吧,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她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一直一直、不停地掉着眼泪。

  小米想:既然这样,只有一起淹没了。



1995年除夕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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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豪始终没有找到小米。

  现在,连夏吹也失去了消息,这对兄妹就好象从人间蒸发了,而且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蒸发的。

  建豪没因任何事怨恨过夏吹,即便是知道了他和小米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但这次
,却是个例外。

  短短几个月,到处奔走寻找小米不说,来自简家接二连三的疲劳轰炸几乎要把他撕成两半。如今,他是真的一无所知,因此再也不用为他圆谎来拖延时间,虽然简影已经放弃追问夏吹的下落,可是,她日渐萎靡的状态让建豪难以入眠。

  这算什么呢?建豪没想到夏吹是怯懦又没勇气承担责任的人。

  “还是走吧,时间会让你淡忘一切。”建豪劝简影,于是不久,简影就独自一人去了美国。

  其实,他也想回家了,没有夏吹和小米的北京城没意思透了,也许此时此刻,他们就躲在上海某个不知名的弄堂里,静悄悄地等着他也说不定。

  建豪坐在仙踪林里胡乱思考着这些问题。

  他在等阮菁,自从简影走后,阮菁就更寂寞了,整日无精打采的,今天不晓得为什么突然要他翘班出来约会,说是有要紧的事要和他商量。

  眼看就要过年了,建豪琢磨着是不是该跟她提提回家的事。

  “等很久啦?”

  阮菁一屁股坐下来,把建豪吓了一跳。

  “大小姐,我还在试用阶段呐,一天到晚请假,要是被老板炒鱿鱼……”

  本来想再啰嗦几句,可是阮菁的双眼红红肿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眼睛怎么了?被人打啦?”

  “没有啊。”她呵呵傻笑。

  “哭过?”建豪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谁敢欺负我的女人?”

  “你少恶心!”阮菁挥手点饮料,下意识地把眼光避开。

  “什么事那么急?前两天CALL你也不复机,又跑去哪里混了?”

  建豪发现阮菁脸上藏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伤感,好象眼看着别人偷走了心爱的东西,而自己却又无力挽留似地悲哀着。

  她不说话,用吸管一圈一圈搅拌杯子里的冰块,叮叮噹噹难听得要命。

  建豪这才发觉她大冬天地竟然点了一杯冷饮,这丫头绝对有心事,于是,不再和她开玩笑,很严肃地握住了那只不停旋转的手背。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呢?”

  冰块在暖气的包围下溶解得很快,阮菁湿漉漉的手从建豪的指间滑落,她拿起桌上的纸巾默默地擦拭。

  “建豪,你回上海去吧!”

  “真是心有灵犀,我刚才还在思想斗争要不要和你商量这件事你就先讲出来了,怎么?你终于准备好啦?”

  “准备什么?”

  “见我父母啊。”

  阮菁蓦地抬起头来。

  建豪的眼睛清清亮亮,非常挚诚。

  “你是说,要带我一起回去?”

  “当然!”

  “你不上照,每次都笑得傻兮兮,还是带真人回去比较有把握,免得我老娘以为他儿子眼光有问题。”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回去。”

  建豪不明白她的语气为什么忽然就冷淡了下来,他开始认真回顾阮菁从进门到现在所有的言行举止,越想越不舒服。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种气氛怎么让人觉得好象已经走到了尽头似的?

  “别嘴硬,你真舍得让我一个人回去?”

  “有什么舍不得,你陪了我那么久,又让我那么开心。”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建豪糊涂了,有必要的话,他也想喝点冰的清醒清醒。

  “建豪,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阮菁是坦坦荡荡,直视着建豪的眉眼说出来的,本来以为并不容易说出口的紧张与忐忑,顷刻间统统化为了乌有,如同她决定放弃这段爱情时,丝毫没有后悔那样,清清爽爽就飘逝不见了。

  “最近我没惹过你,不要随随便便对我开这种玩笑。”

  建豪按耐不住心头的怒火:她在搞什么?我哪里又得罪她了?

  “你真以为我那么笨?”

  “我知道,你还爱着小米。”

  “真是活见鬼了,是不是不找点茬和我吵架你就憋得慌?”

  阮菁想着建豪一口京片子说得真溜,如果把他留在身边,说不定很快就要变成北京人了,于是,她忽然感到好笑,只是怎样也笑不出来。

  “不要扯开话题。”

  建豪的脸色立刻变难看了。

  “我知道,前阵子找她找得有点疯,可你应该明白那不是因为我还喜欢她,而是我在这里面对的压力实在太大,说实话,我还有些恼她,要不是她擅自逃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不是小米的错,”阮菁突然打断他,“事情迟早会变成这样的。”

  建豪看看阮菁坚决的表情,胸口一闷。

  “现在不是讨论谁是谁非的时候,反正那和你我也没什么关系。”

  “你明知道小米她不喜欢我,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地信任我?”

  “如果我告诉你,将来有一天,小米会回头来找你,你还会象现在这么坚定不移么?”

  “那是永远不可能的事。这是小米的原话,所以你不必拿这种借口来无理取闹。”


1995年除夕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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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豪,我没有无理取闹。”

  “我很认真地请求你,看着我的眼睛听我把话说完。”

  阮菁动容地捏住建豪的手腕,他只好把目光集中起来。


  “小米现在就在上海,和夏吹住在一起。”

  他果然受到惊吓,瞳孔的颜色骤然加深。

  “说实话,我很想把你留在身边,可是,你说过,我是唯一一个了解你内心世界的人,如果你对小米还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哪怕一点点,就赶紧回到她身边去,好好地,再爱她一次,我保证,这次你一定会成功,别问为什么,只要相信你自己的感觉就行。”

  “因为,总有一天她会需要你的。”

  阮菁的话让建豪心头一震。

  他依稀记得,很早以前,在北大的草坪上,简影对他说过相同的话,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为什么直到现在,阮菁仍然能够将他一眼看穿呢?

  对小米的迷恋,从十八岁起就命中注定要成为建豪一辈子的无奈,可是,他没想过要离开阮菁,因为他已经认定,阮菁是唯一一个能够治好这无奈的人,然现在她却要放弃了。

  “你……不再爱我了。”

  建豪受伤的表情让阮菁胸口隐隐作痛。

  “我不是不爱你,而是不想再爱你了。”

  “为什么?”

  “因为,我没料到潇洒的阮菁也有疲惫一天。”

  她自嘲对他撇撇嘴。

  建豪望着她,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如果小米不走,他和阮菁也许反而能靠得更近走得更远,因为只要看到小米健康快乐的样子,他便觉得一切都充满希望,至少,心不会那么空空落落。

  阮菁深深地知道,有一点,建豪和夏吹是一样的——失去小米,会让这两个男人同时变得脆弱起来,毫无安全感地脆弱起来。

  “真的一点也不想和我在一起了?”他嚅嗫着问。

  “是。”她平静地回答。

  “我没这个思想准备。”

  “我承认,对小米或多或少还点余情未了,可那并不影响我们的感情,一切都会过去的,难道你没有想过,将来,不知不觉,我就把她给忘了。”

  “这才是我最害怕的地方。”

  阮菁的话让建豪陷入更深的窘迫里。

  “你难道不懂么?对我来说,随时可能会有崭新的恋情发生,可是,对小米来说,你却是唯一的机会。”

  “阮菁,我比你更了解小米,她绝不象你们想象的那样需要我。”

  “那就赌一把!”

  “赌一把?”

  建豪困顿地望着她的脸

  “我不相信你输不起。仔细想想,小米在北京的这段日子,你有没有好好追求过她?至少,从来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吧。”

  “你怎么知道她以后就一定会需要我?”

  “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会。”

  “直觉?”

  建豪忍不住难过起来。

  “为了一个没有根据的直觉你就要和我分手,我真怀疑你是否真的爱过我。”

  就在前两天,阮菁为了要下定决心,辗转反侧的时候,一滴眼泪也没流下来,可是现在,建豪的话却让她抑制不住想要哭。

  “如果你执意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总之,你回去吧,我不要你了。”

  建豪默默无声地呆坐了一会儿,神情很落寞,显然是受到了打击。

  够了,阮菁冷静地对自己说,同时,把仅有的一丝欣慰克制下去。

  建豪站起来,准备离开,就在这时,阮菁忽然含糊地嘀咕了一句:

  “下辈子还有机会在一起的话,我一定不放你走。”

  “如果下辈子我是个女的怎么办?”

  他回过头,眼里闪烁着湿润的光芒。

  “笨蛋!那个时候,谁还在乎你是不是同性恋。”

  他们相视而笑,就象刚见面时那样,不知道为什么,建豪对这段无故夭折的爱情无端地萌生出感激的心情。

  “最后,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倘若有一天,小米真的投奔你的怀抱,哪怕你觉得她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爱你,你也一定要接受她,好么?”

  建豪最后一次凝视阮菁漂亮的眼睛,似乎真的从那里面看见了未来的影子,于是,他重重地点头,怀着彷徨、迷惘的心情,就此告别。

  阮菁目送着建豪融入人群,直到无法辨认。

  赶来见他之前,阮菁的确一个人偷偷地哭过,不过,不是因为要和心爱的人分道扬镳,而是因为小米在长途电话里对她说的那句话。

  她说:“阮菁,我很幸福,你不用再为我担心了。”

  阮菁听懂了她话里意味深长的那种“幸福”所包含的意义。

  她知道她的确幸福着,可是,那种永远不被祝福的幸福到底又能坚持多久呢?



1995年除夕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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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个推车吧。”夏吹指指不远处,叠成一排一排的手推车。

  “要买那么多么?”她狐疑地问道。

  “要,现在不买什么时候买?”


  小米扭转头,迅速地穿越拥挤的人堆去拿,轻快得象只硕鼠。

  夏吹的目光一直紧跟着她,就怕她不小心拌倒。

  小米的长头发松软地在腰间颠簸,夏吹的心情也很柔软,他每次这样不动声色地将她收进眼底的时候,都会有种惬意的满足。

  现在,每天早上,把胡子刮干净的那一刻,夏吹常常有种认不出自己的错觉。

  坦率、爽朗、我行我素,眉宇间无时无刻不流转着和缓的情意,他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他觉得,小米把他变成了一个温柔多情的成熟男子,先前矫情的忧郁浑然消失,洗尽铅华的酣畅让他时不时就要站在镜子前面细细端详,那种陌生的光彩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果然还有着几份十八岁少年似的帅气。

  有生以来,第一次,夏吹开始喜欢自己的样子,一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要微笑,最近,他常常莫名其妙地笑,其实,并没有什么可乐的事情,就是很想笑,尤其是当小米烦人地围着他团团转的时候,他觉得快乐极了。

  “我们走吧。”小米很自然地挽着他的胳膊,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夏吹也把手放上去,两人推着车,慢悠悠地在购物区里逛,周围的人很奇怪地看着他们。

  到如此吵杂的地方来买东西,无非是图个便宜,恨不得赶紧买完赶紧闪,那两个家伙却好象走在南京路上似的,完全目中无人,悠然自得得不得了。

  其实,对卖场里的一切,夏吹已经熟悉得不能在熟悉,因为这里是他工作的地方。小米每次来找他不是送饭就是等他一起回家,根本没机会到处走,所以,夏吹答应她,等到过年放假的时候,一定带她来卖场,享受血拼的滋味。

  而事实上,他们还未具备血拼的资格。

  10月底,夏吹用小米当年寄给他的打工钱和自己仅有的积蓄,重新装修了老房子,然后,便和小米一起搬离了尤子的公寓,恢复了十几年前,他们相依为命的隐居生活。

  夏吹在大卖场打工,小米依旧白天写剧本,晚上到尤子的店里帮忙,但是自从和夏吹在一起之后,通常八点半就早早地回去了,两个人虽然经济上还不够宽裕,偶尔却也能潇洒潇洒,尤其是过年,夏吹早就准备好丰厚的购物清单了。

  尤子发现小米额角深处固有的阴霾不见了,整个人前所未有地容光焕发,有种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妩媚。她常常一个人躲在小店的角落里怀春似地笑,颊上的绯红一阵接一阵地往外泛滥,那种情形让尤子身不由已,无法再予以阻挠或干涉,他只能沉默地,远远观望着他们。

  当杂技演员站在高高的钢丝上表演时,观众是必须屏息禁气静观其变的,就连一声不恰当的咳嗽也会导致悲剧发生,更何况夏吹和小米连安全带也不屑于绑一下。因此,维系着他们的那根可以行走的钢丝,所具备的安全系数相当有限,有限到随时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断裂。这点尤子早就告诫过小米,逃回上海的那天晚上,他该说的都说了,包括那些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坦白的坟墓底下的秘密。

  所以,尤子认为,这一次,小米没有任性妄为,她一定是理智地思考过所有的问题才决心踏出这一步的,所以,他再也没立场说些什么,更不必说挽回了。

  他只是后怕地想着,当这种幸福走到尽头的时候,自己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回到家,夏吹重新把煤气打开,让煨了一下午的高汤再度沸腾起来,袅袅上升的蒸汽让小小陋室显得无比温暖。

  小米把蜡烛点起来,夏吹立刻发现,桌上一大堆老旧的碗碟中央,竟然矗立着两只气质不凡的西式高脚酒杯,烛焰在它们极其高贵的线条上折射出耀眼的光。

  “什么时候买的?”他惊讶地问。

  “春节礼物,喜欢么?”小米狡黠地眨着眼睛。

  “送给谁?”

  “送给这个家,爸爸、妈妈、你、和我。”

  夏吹坐下来,凝视小米被光晕熏染得异常动人的脸,轻轻地说:“真好!”

  屋外,鞭炮又开始此起彼伏。

  夏吹和小米同时拿起筷子,将彼此最喜欢的一道菜夹进嘴里细嚼慢咽,然后对视着互相点头,舌尖还发出啧啧的声音,不一会儿便忍不住笑出来,但是,望着望着,两对眼睛却又象浸入滚水的烧酒般温热起来。

  这个久别重逢的团圆夜,他们等了整整6个年头。

  现在,夏吹和小米终于可以毫无芥蒂地面对面坐在一起,将自己的脸影送还到对方熟悉的瞳孔里面。

  小米看见夏吹明眸中的自己非常美丽,美到几乎认不出来。

  夏吹在她眼中看到的则是无穷无尽的暖,他知道,自己终于回家了。

  1995年的这顿年夜饭,他们吃得好安静,仿佛它是彼此生命中唯一仅有且稍纵即逝的刹那,那种缠绵悱恻的情绪是任何人都不忍心打破的,包括他们自己。

  举杯畅饮时,小米突然在祥和的气氛下问了一个不时宜的问题。

  她问夏吹:“生命将尽的那天,如果上帝让你选择,你会选择以什么方式为自己划上永久的句号?”



1995年除夕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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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吹觉得这个问题怪异,摇摇头,不知如何回答。

  小米说:“我会选择投奔大海。”

  “为什么?说不定连骨头也找不到。”


  小米笑他愚钝。

  “那不是死亡,而是重生。”

  “重生?”

  她意犹未尽地点点头。

  “将自己融入海洋,为的是能够变成一条鱼。”

  “为什么不是乌龟海豹,而偏偏是条鱼呢?”

  “因为鱼最自由啊!”

  “生老病死顺其自然,我可不想变成鱼,一天到晚翻白眼,多难看。”

  夏吹不同意。

  “可是,我却很期待。”

  小米一脸憧憬,然后固执地,一眨不眨地凝视夏吹已经有了男性沟壑的面容。

  “这样,我就能自由自在,永远地和你在一起。”

  “如果你变成鱼,而我却埋在泥土里,岂不是隔得更遥远?”

  “还有沙滩连接着陆地和海洋,那些沙子一望无际,源源不绝,多有象征意义。”

  “你的想象力有问题。”

  夏吹故作认真地斜睨她的脸,希望丢开这个不合气氛的话题。

  小米的目光仍飘在意味幽深的半空,闷闷地又象是正陶醉着。

  这时,门铃响了。

  “建豪?!”是夏吹的声音。

  小米纳闷地从椅子上探出脑袋,朝外张望。

  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赫然出现在玄关的日光灯下。

1995年除夕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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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吹和小米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有点冷场的除夕之夜将近尾声的时候,还会出现如此意外的惊喜。

  “吃一点吧,小米煮了你的。”

  夏吹把椅子搬过来,惊喜之余似乎又有种说不出的慌乱。


  “哦?你料准了我会回来?”建豪温柔地端详小米。

  “没有,可是,过年怎么可以没有你的份呢?”

  小米坦率的眸子让建豪有了莫名的感动,一时间也不晓得该不该接受。

  “知不知道这房子要拆了?”

  夏吹转身拿酒,冷不丁被建豪一句话弹回了原地。

  “拆房子?这不可能,你听谁说的?”

  “刚才进来时,在巷口的布告栏上看见市政动迁的批文,不用多久,这里就要铲成一片绿地了。”

  小米茫然地将目光转向夏吹,愕然发现他先前光滑的额头上忽然有了皱纹。

  他们眼中又酝酿起旁人无法参透的语言,彼此交集、融化、游离着,建豪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悬浮在禁忌边缘的亲密无间。

  他始终默默地注视着小米,她眼底除夏吹之外空无一物的洁净,让他体验到真实背后,最尖锐的疼痛。

  “我还没回家呢。”

  建豪胡乱吃了一些酒菜,重新站起身。

  “小米,我是特地来看你的,见你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建豪话中的弦外音让夏吹觉得异常别扭。

  “我送你出去……”

  “还是我送吧。”

  小米领悟到什么,抢先走出去。

  建豪拍拍夏吹的肩膀,对他点点头。

  此时,门缝里闪进一股寒风,夏吹觉得肩头冷飕飕的。

  “阮菁呢?她跟你一起回来了么?”

  走到十字路口,小米终于忍不住开口,她很清楚,除了阮菁没有人知道她和夏吹在一起。

  “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

  小米不走,困惑地盯着路灯下,建豪颀长的背影。

  “为了你。”

  建豪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迈步。

  “建豪?”小米追上去扯住他的衣袖,强迫他止步,“你知道,我和夏吹……”

  “你有你的固执,我也有我的。”他很坦然。

  “所以,我回来了。”

  小米的眉尖不解地堆积到一起。

  建豪重新走到她面前,仔仔细细,聚精会神地打量她。

  “你真美,比任何时候都美,不过,不是以往那种咄咄逼人、常常将‘猪豆’挂在嘴边的小女生的美。”

  “眼前的你,成熟、婉约,俨然是个甜蜜的小女人。”

  “真遗憾,让你脱胎换骨的人不是我。”

  小米颔首不语。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总梦见你过去的样子,哭的、笑的、生气的、顽皮的,你哭了,我眼角便湿湿的,你笑了,我嘴角也歪歪的,很奇怪吧,你让我在睡眠的时候有了表情。”

  “于是我想,对我而言,你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就这样,我渐渐习惯了用沉思来想念你,并意外地发现,默默地爱一个人其实也是一种追求幸福的方式。以前,我总是不停地表白,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回 应,而事实上我却从未真正地对你付出过什么。”

  “面对你欲罢不能的痛苦,我竟然选择做一个冷眼旁观的懦夫,相比之下,夏吹比我勇敢多了,难怪你要选择他。”

  他自嘲地笑,小米的眼眶立刻湿润了。

  “但是现在,经过这一切,那个在拉面馆里为你夹牛肉的男孩也长大了。”

  “小米。”建豪轻轻唤道。

  “我回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无论将来你和夏吹之间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我始终都会站在你的身边,累了、苦了、无路可退了,只要你愿意,稍稍回一下头,就一定能看见我依然站在原地,张开臂膀等着你。”

  “建豪,别这样,我求你不要这样……”

  建豪弯腰摊开掌心,接住小米眼角无意间跌落的水滴。

  “别哭。”他托住她的脸,用拇指拭去继续下滑的热泪。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许你掉一滴眼泪,哪怕是为了我。”

  小米无法自已地飞奔而去,迅速地消失在小巷尽头。

  建豪矗立在霓虹闪烁的街角,强忍着目睹她被黑暗瞬间吞噬的苦涩。

  小米看见夏吹一个人斜倚在门口的路灯下等她,她没有马上走过去,而是躲在暗处痴痴地窥望。

  他如此急迫、局促地守在那里,若不是偶尔吸吸冻僵的鼻子,很难让人不产生雕像般的错觉。他又抬头往远处张望了,小米已经数不清那是一分钟里的第几次,她想,他们分开的那段日子,他又经历过多少次这样孤独的等待呢?

  小米赫然醒悟到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她和夏吹之间,无论是形影不离还是相隔甚远,那道与生俱来不可逾越的屏障注定将成为彼此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如同被命运硬生生撕裂的胎记,原本是完整的一块,现在却封存于两个不同的人身上,再也不能融为一体了。

  那一刻,小米第一次体会到自己正背负着虚无的苦难,而夏吹肩头的远比她更沉重、更煞人……她开始怀疑这样的爱是否有意义?可是,无论怎样怀疑着、抗拒着,她仍然不能放弃和他在一起,因为她知道,那种离弃后终极的悲哀比起相爱的苦难,更接近死亡的临界点,于是,她只好再次顺着黑暗的绳索,一步步向他靠近。


1995年除夕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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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吹捂热的双手即刻落到小米迎面而来,冰凉的脸庞上。

  终于等到她了,他安心地深吸一口气,唇角随着逐渐暖和的手感洋溢起淳朴的微笑。

  小米掏出手帕替夏吹抹去就快要凝固的鼻涕,然后,同样用双手捧住他的脸。


  两人就这么默默伫立在城市中最寒冷最潮湿的一角,徐徐地温暖着对方,一些难以描述的心事就这么缓缓地流淌开来了。



1995年除夕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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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夏吹床铺辗转反侧的吱呀声从阁楼上传下来。

  小米同样睡不着,于是打起手电爬上楼梯。

  “哥,我冷,想和你一起睡。”


  夏吹把她拉上来,腾出热乎的那边,把身体挪到地铺的另一头。

  小米静悄悄地钻进来,夏吹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很冰,但是依旧背对着,纹丝不动。

  他知道该如何给她取暖,可又觉得那不合适。

  过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小米正悄悄地偎过来,跟着腰间就被一只细手柔柔勒住了。

  此时,小米的身体已经完全贴住了夏吹的后背。

  夏吹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不敢动,甚至连头也开始昏沌了。

  “我不想离开这里。”小米说。

  “我知道,可政府要拆,没办法。”

  “……”

  “夏吹,我该拿他怎么办呢?”

  夏吹明白她所指是谁。

  倘若换作别人,夏吹会毫不犹豫地替她作出决定,可那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唯一的好朋友。

  “你开始喜欢他了么?”

  “为什么这么说?”

  “以前你从来不会问我这种问题。”

  小米缄默地叹气,夏吹的脑袋更混沌了,她的语气好象一个正在失恋的人。

  “或许,总有一天,我会和他在一起,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等到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就只有他了。”

  “他是和你最近的人,所以,也是我唯一的选择。”

  夏吹不知道她为何要说这些,每到这种时刻,夏吹就觉得特别脆弱,仿佛自己一贯的坚强是完全依附在小米身上的,一旦她动摇了,他的意志也会跟着摇摇欲坠。

  “我是不会离开你的,这个,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可你不能总这么生活下去。”

  “我觉得挺好。”

  “房子拆了没关系,我们可以再租,只要在一起,没有问题是不能解决的。”

  “夏吹,有些问题不是你我……”

  “小米!”

  他抓住她的手指,她竟然想缩回去,可又仿佛正激动着。

  “和我在一起,你幸福么?”

  她果然安静下来。

  “我觉得很幸福,真的很幸福,但是那种幸福却常常和想要离开你的念头站在同一个天秤上,让我无法确切地衡量出这样的感情对你一生的命运所造成的影响……是好?是坏?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事到如今,你不觉得这幸福的代价太大了么?为了我,你不惜伤害简影,为了你,我注定要辜负那个始终默默守护着我的人,之前,我们一直坚持着用行动来证明这样的感情是没有罪过的,现在回头想想,简影和建豪所付出的一切又有谁来为他们承担?”

  “夏吹,我们就这样与世隔绝地生活一辈子,是不是太自私了……”

  夏吹觉得不该再踌躇下去,89年仲夏的那个夜晚,小米也是这样躺在他的胸膛上和他说话,说着说着亦陷入两难的境地,那一次是关于前途的,而这一次,纯粹地,是为了爱。

  于是,他解开小米环绕自己的手,翻身主动将她搂入怀中。

  他不要放弃拥抱她,更不许她再背对着自己,一个人偷偷哭泣。

  “嘘,别说,不要再说下去,听我说。”

  “如果要追究责任,罪魁祸首就是命运,它错误地让不该相爱的人相爱,又残忍地让那些爱他们的人倍受煎熬,我憎恨它,诅咒它。”

  “因此,我的人生注定要和命运背道而驰,永远和它抗争到底!”

  “夏吹,我开始害怕了,真的好怕。”

  “别怕。”他放松手臂,让小米躺下来,肆意地将柔情隐射到她的眼底,怜爱地用手指拨弄她额角的青丝。

  “我在这儿陪着你。”

  “或许最后,我们还是斗不过命运的安排,被迫要分开,但是,你必须牢牢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无论你和谁在一起,在哪里,哪怕……哪怕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我也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象这样,永远地陪着你。”

  “对我而言,没有你就等于没有生命。”

  这时候,小米清澈的眉眼完全从黑暗中突现出来,在月光迷朦的照耀下竟然焕发出夺目的光泽。夏吹指间的发丝滑落到她耳垂的那一瞬,摩挲到湿漉漉的东西,夏吹毫不犹豫地将嘴唇贴到她的睫毛上吮吸,然后是鼻子、颧骨、面颊、耳根、下颚……

  “虽然我一直、一直希望你不要再哭,可是,我又一直、一直从心底里渴望着,能够包容你所有的眼泪,把它们统统收入我的毛孔,与我的血液融和到一起,流向身体里所有盛满你记忆的地方,直到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会在哪里呢?”

  灰暗中,她平静地微笑。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夏吹话音刚落,小米就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把眼睛闭上,就一会儿,好不好?”

  移开时,夏吹的眼睛果然闭紧了,他转身重新躺回原来的位置,耳膜细细洞察着空气里微妙的动静。

  小米要做什么呢?他忐忑不安地思忖着。

  没过多久,夏吹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被撑开,一个柔软、娇小、光滑的物体象羽绒般轻盈地嵌入腋窝中。



1995年除夕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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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体继续蠕动,仿佛是要将他的另一只手也轻轻地拉过来。

  夏吹脑海里腾地燃起一团烈火,本能地惊醒了,他飞快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踉跄地躲进阁楼的墙角,险些被暗处的家具拌倒。

  角落里的湿气很重,冻彻骨髓,可是,夏吹的身体却火烧火燎,严重缺氧。


  “你?……不要我?”

  小米无助地呼唤。

  “我,我……”

  夏吹觉得口干舌燥,艰难地吞咽着仅剩的唾液。

  “我们不能这样。”

  背后瞬即寂静下来,了无声息,一丝动静也没有了。

  “……小米?……小米你还在么?”

  他惊慌失措,不知道可不可以回头。

  “看看我,就一眼,我求你……”

  她的声音分明就在身后,很近很近的那个地方。

  夏吹抑制住就快要迸发出来的欲火,缓缓、缓缓地转过身。

  他感到自己被一道刺眼的白光击中了,懵懵懂懂睁不开眼,视觉模糊的间隙,眼前出现了无数小米的影子:婴孩的,稚童的,少女的……等到光芒散尽,夏吹终于清楚地看见了小米如璞玉真璧般成熟瑰丽的胴体,洁白而不苍凉,荏弱却不单薄……她多美呵!她怎么可以将这样的美无所顾及地展现在他的面前,怎么可以?

  夏吹立即冲上前,抓起地上的大衣将她包裹起来,可是,与此同时,却怎样也无法放手让她从自己的怀里溜走。

  “我不能要你,那是对你的侮辱你明白么?”

  “那是你的,我不想给别的人,倘若给了别人,我就再也不是我了。”

  夏吹难以遏制地恸哭,他捧起小米的脸疯狂地拥吻,几乎让她没办法呼吸,然后……渐渐……渐渐地冷却下来……两个人瘫痪似地跪倒在被褥上,把彼此的脸深深深深地埋进彼此的颈项,就这样,一动不动,很久很久也没有分开……直到一对身体几近麻木,才重新回到被窝里。

  小米没有穿上衣服,而是将身体背了过去。

  “在我的身上写字,象小时侯那样。”

  夏吹把手指呵热,小心翼翼地点在小米绸缎般的凝脂上……那时,他们只有七八岁,在无眠的夜晚玩背上认字的游戏,后来越认越多,索性就用这种方式在黑夜里默默交流。

  但是今夜,夏吹知道,他的每一个字都写到了背的前面,她的心上去了。

  你真美。

  他写道。

  “是么?”

  她羞怯地回答。

  我爱你,很爱,很爱,你,爱,我,吗?

  “……”

  小米并没有熟睡,只是,在黎明到来之前,突然看见了原本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见她和夏吹,依旧拥抱在小巷深处那只昏暗无光的路灯下面,而那条通往家门的路已经没了尽头,远远望去,伸手不见五指。

  原来,他们只是一对在黑暗中相依为命的可怜人。

  那夜,小米终于醒悟到,她和夏吹的爱情是永远没有自由,永远没有希望的爱情。

  而夏吹却什么也没想,他只是不停地在小米身上写着我爱你,思索着那是否也是她心底最真实的答案呢?


1999年暮春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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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豪在上海商城底下的超市里漫无目的地闲晃,隔一分钟看一下表,手心里的锦盒已经紧张兮兮地开始冒汗了。

  小米正在商城的会场里接受全国最佳短篇小说的颁奖,接着还要去参加一个电影首映会,建豪中午翘班出来,就为了到这儿来堵她,不过现在,他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挑错了日子?


  陆续有人从自动扶梯上下来,建豪冲出去,一眼就看见小米急匆匆地往下跑,他走上前,刚好逮住她。

  “干嘛?”她瞪他。

  “走,去吃东西。”

  “又吃?你烦不烦呐……”

  小米两只手挡在多利萝玛的门框上,就是不肯把脚伸进去,建豪在她后面拼命推,侍者不停地对他们鞠躬,左一句“欢迎光临”右一句“欢迎光临”,建豪没办法,只好一脚把她踹了进去。

  “有钱没地方花是吧?到这种地方请我吃饭?”

  小米坐在一尘不染的餐桌前,浑身不自在。

  “都快三十了还请你吃拉面,象话么?你放心,我有的是钱。”

  建豪一付乐不可支的颠样,小米知道他最近刚升职,一顿大餐是逃不了的,可至少也应该叫夏吹一起来分享才对,于是,毫不留情地讽刺他:

  “阮菁就是因为你这副郎当样才偷偷嫁给别人的,你怎么那么没记性,真服了你!”

  “好好的,提她做什么。”

  自从建豪回来之后,小米就一直尝试着想让他和阮菁重归于好,但是建豪很坦率地告诉她,那纯粹是白费工夫,是阮菁先提出分手的,他被甩了,这就是事实。

  “你看她象个吃回头草的人么?”

  每次谈到这件事,他总要说这句话。

  果不其然,97之前阮菁调到香港去工作,没想到97一到,她就嫁给了一个年轻有为的港商,建豪觉得她真是爱国。

  不料,阮菁出嫁后反而和建豪重修旧好,成为了死党,并时刻关注着他和小米的情感动向。

  这几年,小米和建豪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有时很亲近,近到看上去和普通的情侣没多大差别,有时很遥远,远到根本无法揣摩彼此的距离。

  28岁的小米仍然笔耕不辍,很多人开始熟悉那个集编剧与作家于一身的夏沙,报刊杂志常常刊登有关她的报道,但是很少有人见过她本人,因此也很难挖到她的八卦,只知道她很年轻,姿色不凡却始终单身。

  小米依旧保持着低调内敛的本性,不喜欢在公众媒体上露脸,因此,建豪特别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就象现在,满足地看着她撕咬香嫩的肉汁,便觉得自己是这城市里最幸运的一个人。

  “恭喜得奖,小小礼物,不诚敬意。”

  他悄悄把准备好的礼物推到她面前。

  小米白他一眼,为了惩罚他的油腔滑调。

  “给我手机干什么?我不需要。”她把新款的小松下又推了回去。

  “夏吹说你以后会越来越忙,忙到没办法找到你,所以就买了一只,以备后患,我只负责送礼,要还你还给他去。”

  小米愣了愣,只好把它收起来,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乱花钱,回家再跟你算帐……哎呀,惨了!”她忽然又跳起来,“和制片约好了在会场门口碰头的,完了完了,要迟到了,我得马上走,晚上来家里吃饭,算是将功补过。”她习惯性地拍拍建豪的脑瓜,说走就走。

  小米一离开,建豪才想起把最重要的东西给忘了。

  “小米——!”

  “又怎么啦?”

  她刚好半个身体露出门外,不耐烦地回过头去,不料,一样东西小球似地迎面飞来,小米敏捷地伸手接住,是只粉红色的小锦盒。

  “什么东西?”

  “我的礼物,回家再打开看吧!”

  建豪眼见她放进口袋抽身而去,便长吁一口气,安下了心,刚想回座位去拿找零,突然,被推门而入的另一位年轻女子吸住了视线。

  那位女士没看见他,而是直接和不远处的朋友打招呼,建豪顺眼望去,坐在位子上等她的人并不认识。

  “她不是在美国么?……”建豪禁不住暗自惊讶。



1999年暮春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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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吹趴在货架上清点饮料,注意力却集中在腰间的手机上。

  怎么还不响呢?

  他不确定小米是否喜欢他的礼物,可至少,应该用它打通电话才对。


  她越来越懒了,夏吹心里埋怨,嘴上却笑着。

  四年,他们在一起整整四年了,直到现在,只要一想起她,哪怕是不经意的,他仍然会情不自禁地愉悦起来。

  “经理,有位小姐找你!”

  夏吹回过神,俯身眺望,一位衣着时尚的女子正磕磕绊绊地穿越满地纸箱走过来。

  夏吹觉得有点眼熟,一下子又似乎认不出来,女子终于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爬那么高,不危险么?”

  简影爽朗地对他笑笑。

  夏吹意外极了,立刻从货梯上爬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一个上海朋友告诉我的,她经常到你们卖场来买东西。”

  “有时间叙个旧么?”她问。

  “当然。”

  时至今日,突然面对她,夏吹仍然觉得尴尬。

  “还是找个地方坐下聊吧。”

  他直径往卖场的自助餐厅走去。

  “想吃点什么?”

  “随便,咖啡好了。”

  “这儿的咖啡不怎么好喝。”

  “没关系,我又不是为了喝咖啡才来找你的。”

  “你好么?”

  夏吹重新调整自己的情绪。

  “好,也不好。”

  简影随意搅拌着手里的驼色液体,不让夏吹看见自己的脸,然后,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这才把目光投射过去。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有五年多没见了,其实,我一直想来上海来找你,可我母亲不同意,她认为女儿被抛弃一次就够了,何必再跑去自取其辱。”

  “是我对不起你。痛痛快快地骂我一顿,也算给我一个忏悔的机会。”

  “忏悔?”简影自嘲地笑。

  “不必说得那么可怜,事情过去那么久,该伤的、该痛的,早已成为过眼云烟,忏悔又有什么用呢?”

  “你还在怨恨我,是么?”

  夏吹莫可奈何地垂下眼帘。

  “你知道就好,有一阵子,我觉得自己就快变成祥林嫂了。”

  “后来,慢慢地,就想通了,即便没有当初的变故,或许我们也会分开吧。”

  她说话的语气有种心如止水的荒凉。

  “分开了也好。”

  “你走后,我变坚强了,开始体会到小米身上的那种柔韧力量。上午,我在商城的颁奖典礼上看见她了,她看上去比以前更迷人,我母亲说,如果她是钻石,即便埋在泥土里,总有一天也会发光,果不其然。”

  “看来,你们过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一个神清气爽不再压抑,一个才华横溢楚楚动人,这足以证明你当初对我的残忍是有价值的,不是么?”

  “你这么说,是存心要让我难受了。”

  夏吹的眉尖又习惯性地锁到一起。

  简影突然感到眼眶一阵燠热。

  有多久?已经有多久不曾看见这熟悉的表情?

  他仍然在那段感情里无怨无悔地忍受折磨,而且比以往更坦然更豁达。

  简影很想无视此时此刻内心所产生的冲击与动容,但是,好象很难。

  她的眼光逐渐恢复温柔,那个她所熟悉的抑郁少年已经不在了,可是,那张令她在无数个夜晚默默冥想的脸,却依然能勾起心脏最强烈的颤音。

  夏吹也在凝视她,内疚的暗潮渐渐恢复成平静的流波。

  他眼底那片湖水如此宁静如此遥远,为何自己以前从来不曾将它看清楚呢?

  不一会儿,简影微笑了,接着,夏吹也笑了,气氛忽然就转回久别重逢的亲切与祥和上来。

  “这次南下,是旅行还是出差?”

  “我不是从北京来的,而是从旧金山。”

  “在美国一起念书的朋友几年前就回国了,这次刚好可以见到他们,当然,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你。”

  “我?”夏吹不明白。

  “有件东西我必须还给你。”

  简影拿出保存得完好无损的小米的日记本,摊开夏吹的掌心,轻轻放进他手里:“这么珍贵的东西,你怎么可以随便丢弃呢?”

  夏吹异常震动,内心顷刻间涌动起千言万语,面对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小米的日记一直陪伴着我,虽然这对我来说有点讽刺,但我实在舍不得把它留在北京那个寂寞的空房子里,毕竟,那是你留给我最后的一样东西。”

  “在美国,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打开来阅读,没想到,这本日记的语言比她的小说更精致,我翻来覆去地读,翻来覆去地感动,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文字上一直无法超越她,因为她心里比我多了一份不求回报的挚纯。”

  “所谓真情流露,没有日积月累的情感,何以来如此逼真的语言?可见,她爱你的方式和我有着天壤之别,我要的始终是占有,而她却宁可做一个沉默的观望者。”

  “我想,如果当初不是我硬要把你们之间的那层纸捅破,她一定会永远地把自己隔离在你的生命之外,孤独地为你守侯一辈子,换作是我,未必有这样的勇气。坦白说,我应该感谢小米,是她让我从原本自以为是的狭隘私情中超脱了出来,也是她让我了解到,那种人世间最难能可贵的爱情到底是怎样的。”


1999年暮春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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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怨恨你了……”

  夏吹有些茫然,他没想到简影会用这种令他无地自容方式,来试着原谅他的不忠与背叛?

  “没能好好珍惜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我这辈子所做的最不可饶恕的事情。简影,我亏欠
你太多了,你最好永远不要原谅我,这样或许会让我好过些。”

  简影的泪水了无声息地滴落到小米的日记本上,于是,夏吹的眼角也忍不住酸痛了起来,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

  “别说了吧,什么都不要说了……”

  夏吹放下本子,把另外一只手也覆盖上去。

  四周人声鼎沸,他们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牢牢握住了彼此。

  过了很久,简影才把手抽回来,重新找到先前的思绪。

  “还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航空信交给他。

  夏吹打开一看,是一封来自美国波士顿某生物工程研究所的聘书。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总之,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在美国读书,是学校转寄给我的,可能他们以为你和我在一起吧,后来,我专程去了一趟波士顿,了解了情况。”

  “他们说94年的暑假,你曾经发过一份资料给他们,有这回事么?”

  夏吹仔细回忆。

  “难道是我写毕业论文时,那个基因试验的报告?当时,我只是在网上查到美国一家研究所正在寻找有关这项试验的最新资料,我认为有些数据对他们会有帮助,就顺便寄了一份给他们。”

  “那就对了,对方说,你的报告为他们的研究提供了新的线索,想邀请你去那里协助他们工作。”

  “他们找了你很久,如果不是我及时出现,对方已经决定放弃了,所以,我才急着赶回来告诉你这件事。”

  “我在上海还有三五天的时间,无论你的决定如何,一定要给我一个答复。”

  夏吹沉思片刻,把信封交还到简影手中。

  “你代我向他们表达谢意,就说我在上海已经找到了满意的工作。”

  “在大卖场当业务经理?”

  简影简直不敢相信。

  夏吹拒绝回答。

  “一点考虑的余地也没有?”

  他摇头。

  简影脸色阴沉下来。

  “夏吹,你对不起我没关系,为什么连这么好的机会也要放弃?现在,我是以朋友的立场奉劝你,不要在一大堆罐头饮料里浪费你的聪明才智,你当初的理想呢?抱负呢?全都到哪儿去了?你真的决定为小米,把自己一辈子的前途全赔进去?难道你就不能把她带在身边?现在没有人会来拆散你们,你怎么就不能为自己想想?”

  夏吹知道简影说得有道理,可是,他不能这么做,小米的成就才刚刚开始,如果突然将她放到一个没有母语的环境里,即便从头开始,也很难达到现在的目标,到时候,没有人会记得夏沙是谁,所有的一切,将统统不复存在。

  “我拜托你帮我解决这件事。”

  突然,有股怒气涌上简影的胸口。

  她别过头,逃开夏吹坚毅的表情。

  “我真不明白,离开她,你会死么?”

  “会。”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简影有点被吓到,怔怔地呆在那里。

  “简影,我爱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占据她的位置,我知道我不正常,所以才决定放弃自己的人生,那是注定的惩罚,否则当初,我也不会离开你。说实话,对这样的爱情,我并没有抱太大的奢望,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在我和她之间是一辈子都不能做的,我们永远只能隔着距离长相厮守,可是,我只能这样。”

  “我不在乎生儿育女或是创造所谓惊人的成就,我只要永远守在她身边,看着白头发一根根地长满她的头顶,但是,无论她脸上的皱纹如何堆积如山,也会在看到我的时候象现在这样幸福地微笑,我就心满意足了。”

  夏吹的执迷不悟让简影遭遇到一种惊心动魄的碰撞,她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被如此强烈的不离不弃抨击到世俗之外。

  “这些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因为,我知道你懂。”

  “不,我不懂!”

  简影站起来,转身离去,可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泣不成声:“我不懂,为什么这样的爱情,要扼杀一个人的前途?”

  “简影……”

  夏吹走到她面前,为难地递上纸巾。

  简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扑上去勾住夏吹的脖子,将他牢牢拥紧。

  “夏吹,教我,怎样才能忘记你,怎样才能忘记你?”

  “…… ……”

  夏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悲哀正徐徐地浮出海面,他不由自主,慢慢地把手耷拉在简影剧烈抖动的身体上……



1999年暮春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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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豪从夏吹家回去的路上,发现了小米偷偷塞还给他的戒指。

  “五年了,她还是不要我。”他垂头丧气地对阮菁说。

  “谁叫你拿个订婚戒去吓唬人?你就不能有点耐性?”


  “她为什么总是不明白我的心呢?还是你比较了解我。”

  “怎么,后悔啦?那就放弃咯。”

  阮菁故意唱反调。

  “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放弃,这可是你教我的。”

  阮菁没回话,建豪知道她已经在电话那头微笑了。

  “有空到上海来看我吧,我有点想你。”

  “现在才知道我的好,晚啦!”

  建豪被阮菁逗乐,心情舒畅了许多。

  毕竟是有缘人,建豪由衷地感叹,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还是成为了自己最忠诚的那个知己。

  现在,建豪仍然时常回味他们分手时所说的那些话,如果阮菁没有离开,他对小米的痴情也就永远不会尘埃落定,幸好现在阮菁很幸福,只是偶尔还会为了他和小米尚未结束的故事心急如焚。

  不过,阮菁明显地感到建豪对小米的爱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了,她无法描述那种感觉,就好象升华到一种无法测量的深度似的。

  建豪的确很想念阮菁,想再和她聊聊,不料,手机打断了他们。

  “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半分钟后,建豪重新拿起话筒。

  “是尤叔,他说有事要和我谈。”

  “他找你会有什么事?”

  阮菁觉得奇怪,事实上,建豪也很纳闷。

  “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

  尤子的电话岔了建豪的思路,想好要对阮菁说的话,一下全忘了。

  第二天傍晚,建豪提早来到尤子的音像店里,意外地发现门口挂着“今日休业”的招牌,心里便有了压力,到底什么重要的事,必须关起门来商量呢?

  尤子果然沏了一壶好茶在办公室里等他。

  “谢谢你免费替我设计海报。”

  “哦,那没什么,小事一桩。”

  建豪看看墙上的海报,觉得印刷还不错。

  “什么事急着找我?”

  “听说,你向小米求婚了?”

  建豪很诧异他怎么会知道戒指的事。

  “算是吧,不过还没成功。”

  尤子默默斟茶,乌龙的香味逐渐蔓延开来。

  “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他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张发黄的旧照片递给建豪。

  建豪接过照片,好奇地审视,上面有对穿中装的青年男女拘谨地站在一起。

  “不认识,又有点眼熟,他们是谁?”

  “左边那个是小米的母亲,这张照片是她二十岁时照的,看上去和小米很象,对不对?”

  “唔,真的很象。”

  尤子不经意的提醒让建豪一下就辨认出来了,但仍不明白这照片和他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让你联想起什么?”

  建豪细心揣摩,努力回忆,当他将目光汇聚到右边,那个男人的身上时,突然眼前一亮。

  “我觉得这照片,跟小米和夏吹小时侯的那张合影很相似,尤其是两个人的神态,简直一模一样。”

  尤子立刻沉默下来。

  他预料到建豪会洞察出这照片和夏吹兄妹之间所存在微妙的关联,希望这样的提示会让他比较容易抵挡接下来的事实。

  “为什么要给我看照片?难道照片里……站在伯母身边的男人是……”

  “你误会了。”尤子打断他。

  “那个人不是我。”

  “是小米的舅舅。”

  “舅舅?”

  尤子点点头,燃起一支烟。

  建豪看着他的脸,若有所思。

  他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一种莫名的悲切从烟雾中显露出来,悄悄地爬上他的额头。

  “小米回到上海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这张照片拿出来,她母亲临死前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她。”

  “为了阻止悲剧再度发生,我只好把真相告诉小米,没想到最后,她还是选择了错误,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尤子继续吞云吐雾,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小米的母亲年轻的时候和小米一样,漂亮、慧黠,终日散发着栀子花似的香味。刚和她哥哥一起搬到老房子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他们是新婚夫妇,后来才听说,小米的祖父在她母亲很小的时候就把她哥哥带到乡下去抚养,直到父母去世,他们才重新相认。”

  “当时,我和小米的舅舅年纪差不多,又是邻居,就成了朋友,常到他们家去玩,小米的舅舅在大学里教书,小米的母亲在纺织厂工作,两人虽然生活拮据,却也过得平静安逸。”

  “他们兄妹的感情非常好,刚开始,我也没觉得怎样,但是后来,不知不觉,流言就多了起来。背地里,人们开始怀疑,他们的关系是否正常?虽说是兄妹,可言行举止却象极了夫妻,长此以往生活在一起实在有违伦理,于是,便有人开始给他们说媒,不料,屡试屡败。”

  “太多次的不欢而散让人们隐约意识到,他们似乎谁也没有结婚的念头,从此,流言就变成了事实,他们成为了大家眼中的怪物,被彻底孤立起来,连我也不得不近而远之了。”



1999年暮春3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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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小米的舅舅无法忍受她母亲终日生活在鄙视的阴影下,被迫搬出了老房子,住到了学校里……”

  “后来呢?”

  尤子忽然语断,让建豪的心悬在半空,晃晃悠悠很难受。


  “后来,文革开始了,由于父亲病逝的缘故,我不得不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走的时候,小米的母亲亲自把我送到火车站,当时,我望着那张黯淡苍白的面孔,真想一把抓住她的手,和她一起离开这个动乱伤心的城市,可我知道,那不现实。”

  “于是,我终于鼓起勇气对她说,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吧,她哭了,一个劲地对我摇头,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形……就在那一刻,我突然醒悟到,小米的母亲这辈子最爱的男人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小米的舅舅,她的亲哥哥……”

  尤子额上的悲切此时已完全转变成痛苦,密密麻麻地遍布脸孔的每一个角落。他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又或者是刻意保留,为了独自占有小米的母亲仅剩的那些记忆。

  “……借我支烟。”

  建豪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从一开始,他就隐约猜到了故事的结局,只是没料到真正面对的时候,情绪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控。

  “现在你应该明白,小米的母亲为什么从小让小米和夏吹保持距离。”

  尤子把话题转回小米身上。

  “她知道小米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只要她活着,就绝不允许这样的悲剧再发生在小米的身上。”

  “照片上的男人,我是说,小米的舅舅,他现在在哪里?”

  “死了。”

  “文革的时候猝死在牛棚里,之后,小米的母亲就嫁给了夏吹的爸爸,当然,也是小米的爸爸。”

  “是小米要你告诉我这些的?”

  建豪忽然意识到这点,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给他一个无可挽回的,拒绝的理由。

  “不是。”

  “她连夏吹都没说,怎么会让我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讲这些?”

  “建豪。”

  尤子终于掐灭烟蒂,将身体前倾,以便正视建豪的眼睛。

  “我请求你,不要放弃小米,因为,你是唯一可以拯救她的人。”

  这时,建豪手中的烟也灭了,迷雾渐渐散去,他终于从尤子坚定的神色中确认,那故事不是梦,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建豪第一次在这样的现实里亲眼目睹,他所深爱的女人正行走在一条无望的绝路上。

  但是,建豪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挣扎于虚妄与现实的同一时刻,小米已经悄悄地将那根维系她和夏吹,仅有的一条钢丝绳拦腰截了两段。



1999年暮春3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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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来,夏吹从未对小米呵斥过一个字,可是现在,他恐惧地意识到这是一件任何严厉的呵斥都无法挽回的事情。

  “哥,我想和猪豆结婚。”

  那是半个小时前,夏吹一踏进家门,小米迎面而来的第一句话。


  夏吹发现,她没有象往常那样提着拖鞋斜靠在玄关,而是双膝闭紧,端端正正地坐在台阶上。

  小米的脚边整齐地摆放着夏吹的拖鞋,仿佛一整天都和它在一起,就这么呆呆地坐着,冥想着,最后,等夏吹回来,把决定性的答案亲口说给他听。

  “你说什么?”

  “猪豆向我求婚了,我觉得没什么不好。”

  “……”

  夏吹突然就变成了一根直立在鞋柜边上的愚木。

  “我不同意。”

  “为什么?”

  她望着他。

  她竟然就这样坦然地望着他,带着那种夏吹完全不熟悉的天真。

  “你问我为什么?”

  “你居然问我为什么?……”

  “你不喜欢猪豆么?他对我一直很好,我和他之间也该有个了断了,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

  “你不是在跟他了断!而是在跟我了断!”

  夏吹大声怒呵,随手就把皮包扔了出去。

  小米看见他的手机蹦上墙壁,弹回地上时已经完全散了架,那股力量好象把屋顶也震歪了。

  “这是干什么?”

  小米尽可能将郁闷的呼吸平息。

  “我不想和你吵架,你就不能坐下来冷静地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冷静,也不想听任何关于这事的理由,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

  她避开夏吹咄咄逼人的眼睛,蹲下来收拾地上的残骸,然后,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我只是累了,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小米平缓的语调让夏吹禁不住一阵一阵地打起冷战。

  “你和简影见过面了,对不对?”

  夏吹并没预料到这件事。

  “我的确和她见过面,不过,那纯属偶然,和猪豆结婚是我自己决定的,跟简影没关系。”

  “她明天就要回美国了,希望我多多珍重,就这些。”

  “你撒谎,她绝不止对你说这些。”

  “那你又对她说了什么?”

  小米的脸色非常难看,夏吹理不出头绪。

  “简影说你很爱我,要我不要辜负你,我呆坐了整个下午回想她的话,却怎么也想不通,你的爱到底能给我什么呢?”

  “夏吹,我已经二十八岁了,我也是个女人,有女人的需要。”

  夏吹一把将她拖过来,劈头盖脑就要吻下去。

  “你别这样,别再碰我!”

  小米用尽全力从他粗暴的臂膀下挣脱。

  “我已经对这种行为厌烦透了!烦到让人恶心!”

  夏吹抡起胳膊,怒不可遏地挥过去,五条深紫色的印记即刻深深地嵌入小米白皙的颧骨。

  鲜血从她的嘴角沁出。

  小米冷冰冰地注视着夏吹无所适从的,受伤的脸,飞快地用袖子抹去血渍。

  “好,既然你那么爱我,就娶我啊?跪下来跟我求婚呐!”

  “怎么?不敢了?哈,你也觉得挺恶心的是吧?”

  他抽搐起来,象四分五裂的枯叶似地疯狂抖动。

  “假的,这全都是假的,你骗我……骗我……”

  她不理他,直接走进卧室,把准备好的行李搬到客厅里。

  “你要去哪?”夏吹冲上去夺箱子,“我不会让你就这么离开,绝不!”

  小米用整个身体挡在前面,漠然地瞪视他的脸。

  “夏吹,你根本要不起我,所以,我们之间完了。”

  两人面面相觑,僵持片刻,夏吹突然松了手。

  “好,我放你走,不过,你应该知道,这对我没用,我不会相信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

  “我们迟早还会在一起的,我知道你爱我,根本离不开我。”

  小米果然回过头来。

  可是,她脸上木无表情的神态就象是看着一个无耻的,装疯卖傻的小丑。

  “你好象忘了,我可从来没说过我爱你。”

  “现在,你最好把耳朵竖起来听清楚!我从来就没爱过你,至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种爱,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

  夏吹还未从她的话中清醒过来,小米就消失在门缝里了。

  “你给我回来!听见没有!”他立即冲出去。

  小米的背影迅速地变成黑暗中的一个点。

  夏吹整个人跪倒在冰冷的门槛上,崩溃地将身体蜷成一团。

  小米一路狂奔,终于在十几米外的一条小巷深处,不小心跌倒。

  她一发不可收拾地呕吐起来,胃酸一股一股往外涌,说不出的难受,于是,眼泪跟着轮番掉落。

  小米的哭声象鸽哨似地回荡在城市上空,让小巷周围的灯泡,不知所措,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小米是在淮海路的地铁里碰到简影的,因为知道夏吹决心已定,简影就没把聘书拿给小米看,虽然她真的很希望小米能说服夏吹,然后和他一起去美国。



1999年暮春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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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手时,简影对小米说:“你要对夏吹好一点,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但愿,你也能象他爱你一样地爱他。”

  可是,这样的爱会毁了他的一生。

  小米从来没有象今天这么确定,这就是违背人性占有彼此的代价。


  这时,有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好奇地对她张望。

  小米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于是,她站起来,擦干眼泪,掸掸身上的灰尘,往大街上走去。

  建豪发现小米的时候,她已经一个人在铁门口缩了很久。

  建豪联想起89年的夏天,学校的天台上面,那天,小米比现在更落魄更狼狈,但那时,她蹲着,只为了不让夏吹看见。

  “小米,你怎么了?”

  他把她抱起来。

  “夏吹打了我一个耳光。”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象婴儿般无辜地抽泣。

  “我恨他,不想再理他了。”

  “明天我帮你揍他几拳,怎么样?”

  建豪发现自己也在哭,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就流到了腮边,他腾不出手来擦,只好用舌头舔,真是咸。

  他不晓得夏吹和小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隐约地察觉到,阮菁所预感的一切,终究还是变成了事实。

  “猪豆。”小米抽着鼻涕抬起头来。

  “我知道这么做有点无耻,可我有点不甘心。”

  “我的意思是……可不可以把你的戒指还给我?”

  “傻瓜,什么还不还的,那本来就是你的。”

  建豪同样洒脱地对她吸鼻涕。

  她终于破涕为笑,重重地倒进他怀里,生怕他溜走似地紧缠着他的腰。

  可是,建豪却听见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爆裂,发出响亮的、根本无法愈合的破碎声。

  这时,他清楚地回想起阮菁分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倘若有一天,小米突然投奔你的怀抱,哪怕你觉得,她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爱你,你也一定要接受她,好么?”



2003年冬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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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哪儿?

  最近,我常常想起这个问题。

  有好几个晚上,我看不见你,床边、窗帘角、或是写字台上,都不见你的影子。


  你跑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是故意躲着我的吧,我又烦你了么?

  猪豆比你好,你离开之后,他就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体贴的人了,我真喜欢他。

  猪豆说,将来小雨也会对我好,我不奢望,现在的孩子,还能指望她什么呢?不知道你怎么想。

  听说,他是男孩,叫什么名字?长得象谁?我有点后悔当初就这么把你给放走了,因为他没机会叫我一声姑姑,这让我觉得很寂寞。

  我挺好的,不要成天挂念着,记得要对简影好,没有我,她就是这个世界上和你最亲的人了,我真感激她。

  有点累,不想写了。

  最近很懒,所以写字的进度变慢了,你要原谅我。

  下次回信记得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有空好去看你。

  就这样。

  小米

  2003年 冬天

  小米把信笺折成菱形放进枕头底下。

  建豪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

  “我想吃饼干,你出去帮我买饼干好不好?”

  “好,那你答应我买回来一定要吃,不可以浪费。”

  “没问题,最近我很乖的。”

  建豪捏捏她的脸,虽然那上面已经没剩下多少脂肪。

  “记得要选那种大大的,印花很漂亮的铁盒子装的饼干!”

  “丹麦蓝罐好不好?”

  “好,不过最好是方形的。”

  “你还真啰嗦。”

  小米调皮地对他吐舌头。

  建豪走出超市,在十字路口停下来,他看了看手表,约莫估算了一下时差,然后,在电话簿里找到了那个号码。

  “简影,是我,夏吹在么?能不能麻烦你让他听电话?”

  “……喂?”

  熟悉的声音让建豪的喉咙堵塞似地窒息着。

  “是我,下个月方不方便回来一趟……她病了,我需要你的帮助。”

  2003年1月15日,夏吹到北京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议一结束,就和妻子简影一同转机回到了上海,他们没有在旅馆预定房间,而是直接赶往市中心,小米所在的医院。

  建豪老远就认出了夏吹,他没怎么变,只是看上去有点沧桑。

  夏吹把手伸出来,将手套脱下,建豪也迅速地完成这个动作,然后紧紧地,握到一起。

  寒风将两只男人的手吹得通红,可是,交合的掌心却烫如烙铁。

  建豪把夏吹拖到边上,详细地叙述了一些细节,便决定把他带上去。

  “小米怎么了?”

  简影在电梯里小心翼翼地问道。

  “厌食症。”

  “很严重,她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吃东西了,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建豪将目光凝聚到夏吹结实的后背上。

  “也许,只有他能够创造奇迹。”

  小米昏昏沉沉地睡着,隐约感觉到有人走进她的房间,接着,一个熟悉的男人气息飘近了。

  床微微地震动了一下,她知道有人坐下来了。

  “小米。”

  她睁开眯缝的双眼,模糊地看到他的脸影,再睁开一点,五官逐渐清晰了起来,她不准备放弃,于是,又努力了一次,这次,她的睫毛终于高高扬起。

  “我回来了。”

  小米很清楚,很清楚地看见了夏吹,那张重叠着无数岁月沉浮的脸,她伸手去摸他,心里好吃惊,为什么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全都那么清晰地铭刻在他的脸上呢?这不公平,他还那么年轻,不该老气横秋成这副模样。

  “你怎么那么老?看上去很呆。”

  她不满意地说道。

  “你怎么那么瘦?看上去很丑。”

  他不乐意地回答。

  “奇怪,为什么会不觉得饿呢?”

  夏吹故意用探究的口吻消遣她。

  “现在当英雄,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八年抗战早就胜利了,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需要的是智慧,不是绝食。”

  小米忍俊不禁,笑出泪来。

  “你是臭老美,没资格教训中国人。”

  “好,会反击,说明脑细胞还健康得很。”

  夏吹亲昵地笑,把小米的手放到脸上,让她感觉到伸手可触的真实。

  “你真让我失望。”

  他想把眉头蹙成一堆,装出生气的样子,却不小心露了马脚,下意识地痉挛起来。

  “我以为,回来可以见到一个性感撩人的老妖精,没想到是个干涸的老菜皮。”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颤抖了一下,仿佛竭力克制着某种不自觉的哽咽。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本来,想要带你出去走走的,可是现在……”他哭了,“……现在怎么办?你惩罚我,存心要让我丢脸是不是?……”

  他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缭绕起来,严重影响到声带的正常颤动,于是,没办法再对她说话了。

  小米没有哭,只是,有点惊慌。

  “我错了,我改,还不行么?一个老男人,哭哭啼啼象什么样子。”



2003年冬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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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听进去,反而趴在她扎满针眼的手背上,更剧烈地抽动肩膀。

  小米坐起来,把头低下去,放在他已经掺满白发的头顶上,一遍又一遍,轻轻地呢喃:“夏吹,对不起,夏吹,对不起,夏吹,对不起,夏吹,对不起……”

  简影不是很清楚,小米反反复复地说着“对不起”,到底指的是什么?可是,当她不经
意地回过头,竟然发现建豪的眼眶里也噙满泪水,于是,更加困惑了。

  离开医院,夏吹和简影就直奔机场,赶乘八点半的飞机回美国。

  建豪没有为他们送行,只是拜托一位朋友,把小米最心爱的两只生锈的饼干盒交给了夏吹。

  旅途中,夏吹第一次打开那些从未寄出的信件,编号从89年10月一直到03年1月,共有百余封,他彻夜不眠,足足看了十四个钟头,直到飞机快要降落的前二十分钟,才忍不住将自己关进厕所。

  十分钟后,一位年轻的空姐忧心忡忡地走到简影的身边,询问她的先生什么时候才能从厕所里出来,坐回原位并系好安全带。

  简影说:“没关系,他会出来的,不过现在,请你不要打扰他。”

  夏吹走的那天晚上,小米终于开始进食。

  数年后

  上海 浦东国际机场

  “爸爸,我们走吧。”

  小雨不高兴地把脸拉长。

  建豪笑笑:“再等等,他们就快到了。”

  小雨继续撅嘴。

  这时,一名时髦的中年妇女带着一个和小雨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从出口处走出来。

  “对不起,飞机DELAY了一个多小时。”简影满头大汗。

  “没关系。”建豪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

  “最近飞机常误点,这个月,加上你我已经接了五次机,差不多也习惯了。”

  简影推推身边的小男孩:“雷雷,和姑父、堂妹打招呼。”

  “嗨!”男孩向小雨伸手致意。

  小雨赌气地把脸转过去。

  男孩拐个弯,走到小雨面前,很认真地问:“怎么?今天你心情不好?”

  “我最讨厌迟到的人了。”她竖起眉毛。

  男孩抓耳挠腮想了想,瞪大眼,指着小雨的眉头。

  “啊呀!”

  “怎么了?”

  小雨傻呼呼地摸脸。

  男孩用中指在她眉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两根倔强的小眉毛即刻松弛下来。

  “你干什么!”

  “女生不可以随便竖眉毛,会长皱纹的。”

  “是吗?”小雨半信半疑。

  “还有,女孩子不可以对可爱的男生凶巴巴,要KIND,KIND你懂不懂?”

  小雨摇摇头。

  “这个下次再教你。”

  男孩骄傲地扬起脖子。

  小雨开始喜欢他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雷,夏天的夏,打雷的雷,你呢?”

  “我叫钟雨,闹钟的钟,下雨的雨。”

  夏雷再次把手伸出来:“现在可以走了吧?”

  小雨高兴地把手交给他,两个人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他长得越来越象夏吹了。”

  建豪望着夏雷的背影,心情难以平静。

  “小雨也是,长大了一定比小米还漂亮。”

  “这两个孩子一点也不象我们,你不觉得遗憾么?”

  建豪忍不住问她。

  “看到他们,就等于看到了夏吹和小米,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简影的话让建豪心头荡漾起久违的暖意。

  “你真的决定把夏吹留在这里?”

  简影打开旅行袋,把骨灰盒拿出来,重新抱在手上。

  她依依不舍地摩挲片刻,温柔地回答: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永远在一起,不是么?”

  小雨把写给小米的信折成三角形包在一只防水的塑料袋里,她不愿意建豪焚烧它们,她说,这样妈妈就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有舅舅陪,妈妈就不会寂寞了,对么?”

  建豪点点头,把小雨抱起来,亲了亲。

  四个人默默地矗立在夏吹和小米的墓穴前面,缅怀着过去那些美好的日子。

  “我想去看看小米日记里提到过的那两棵樱花树。”

  走出墓园,简影很认真地对建豪说。

  建豪低头看表:“五点钟我有个会,还有一个小时,不远的,我带你去。”

  “好奇异的同根树。”简影伸手抚摸依旧强韧的枝干,惊讶地感叹。

  “是啊,当年这两棵树下,挤满了自行车,夏吹直到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才发现这个秘密。”

  他们席地而坐,阳光灿烂地透过树枝照射在肥沃的泥土上。

  夏雷和小雨在树下快活地奔跑。

  “你想她么?”简影问道。

  “很想,因为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很快乐。”

  “可是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她。”

  “夏吹和小米的命运就象这两棵树,注定要紧密联系在一起,失去了夏吹的小米,每一天都在枯萎,那是不自觉的,她自己并不想这样。”

  “小米一直很健康,医生说,她的厌食症多半来自精神上的压力,后来她自己也渐渐意识到正不知不觉走向死亡,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2003年冬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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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夏吹的去世,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接受。”

  建豪沉重地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想起十七岁的夏吹在跑道上飞奔的模样。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小米走后我就搬家了,也没再和你们有任何联络,我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有关小米的事。”


  “小米去世的第二年,她的最后一本书在美国再版,夏吹是从报纸上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他把自己关进书房里,三天三夜没有出来,当时,我就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没想到……”

  “他突然就这么走了,那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这些年,你比我坚强多了。”

  简影微微摇头。

  “你我都很清楚夏吹一生中最爱的人是谁,但我还是和他结了婚,你知道,是什么打动我把自己的终生幸福交给他的?”

  建豪摇头。

  “是他求婚时说的那句话,他说,简影,我会给你幸福的,只要我还活着。”

  “他真的做到了,和夏吹生活在一起的日子的确是我这辈子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光,若不是小米离开,我相信,这样的幸福会一直持续到老。”

  “你说得对,他们的生命是注定联系在一起的,就连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因此,知道小米去世,我比谁都害怕,因为我知道,一旦她走了,我的幸福也就随之瓦解了。”

  简影忍不住仰望满目茂盛的枝叶,仿佛正期待着鲜花盛开的那一刹。

  “夏吹去世后,有很长一段日子,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靠近他了,可是现在,当我坐在这饱涵了小米所有深情的樱花树下,忽然又能触摸到他的心跳了。”

  建豪也情不自禁,抬起头来寻找小米昔日的身影。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投奔大海?”

  “大海距离小米沉睡的地方太遥远了,难道,他不怕她会因此而寂寞么?”

  “我想,也许他要的是自由吧。”

  “被放逐的自由。”

  简影无法确定夏吹投身于大海,到底是为了解脱,还是真的为了自由,但是,他留在沙滩上的脚印却那么地清晰、扎实,一步一个,一步一个……

  “他们之间,永远有着一些我们解也解不开的秘密,就好象,我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小米为什么不说出自己的真心话,而只是反复地跟他说对不起。”

  建豪默默思量,没有把谜底告诉她。

  黄昏时分,建豪和简影各自背着熟睡的小雨和夏雷离开校园,很偶然地,看见一位年迈的园丁,拿着竹扫把呆立在草丛中,望着远方喃喃自语。

  建豪忍不住走上前,笑咪咪地问道:“老伯,您在看什么?”

  “怪事,真是怪事,那两棵樱花树,快二十年没开花了,才一眨眼的功夫,竟然开成这样,这简直太奇怪了。”

  他们蓦然回首。

  果然,不远处,满树樱花,如火如荼。

  这时,简影突然明白了。

  当年,小米的那些对不起,实际上,是一句很完整的话。

  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对夏吹说着:

  对不起,其实,我很爱你。

  (完)

  02.11.15日一稿

  02.11.20日二稿

  03.1.8日三稿

  03.6.3日再度修正


后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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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妤

连载:盛夏的樱花树 出版社:汕头大学出版社 作者:沈星妤


  2002年的上海,到处洋溢着庾澄庆的《情非得以》,我却把自己关在家里写这样一个故事。

  不久前的一天早晨,我把咖啡端到阳光下喝,为了想一想这个故事到底是怎么开始的,结果发现,灵感只是来自一个可爱的女孩对我说过的一句很可爱的话。


  她说:“我哥哥要娶老婆了,我难过得快要死掉。”

  当时,她的眼睛有点红,象两颗尚未成熟的樱桃,于是,我便看见了小米。

  写完《盛夏的樱花树》是冬天,有个大同的小女孩写信对我说:“这是我有生以来读到的最动人的故事,可是,你为什么要让我哭呢?”她告诉我,小米的日记让她整个冬天都沉浸在忧伤的怀念里。

  “把故事写完吧,”女孩又说,“我想知道那两棵盛开的樱花树有没有结果。”于是,便有了《沙恋》。

  这两个几乎与我素不相识的女孩子让我忽然意识到,这世界上生活着这样一群人:他们一辈子惦记一个人,到死,也不会说出来。

  那是一群注定要沉默、要孤独的人,我无法确切地想象出他们的容貌,只因他们如此相似,如果你从这一处的窗户望出去,他们就淹没在大街上、人群中,可是,你永远无法辨别他们。

  也许有一天,你我也会成为这样的人。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自己之所以选择当个小说家,是为了替那些一辈子沉默的人说话,所以,我没有把夏吹和小米的故事写成一个童话。他们不是童话里的人,他们活生生地存在于七十年代、所有普通人的眼睛里,因此,我熟悉他们的容貌、他们的生活、也见证过他们的爱情。

  很可惜,他们不是童话里的人,否则上帝会允许他们创造奇迹。

  事实上,我也一直被夏吹和小米之间那种令人心碎的感情纠缠得难以自拔,但是,心碎之后,逗留在心头更多的却是幸福,一种尘世间已不复存在的幸福,很强烈,很强烈……

  故事终于结束了,我想踏踏实实睡一觉,把所有的情节抛在脑后。

  不过我想,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起校园里那两棵如火如荼的樱花树。

  或许,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星妤

  2003年1月8日

  上海 神秘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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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从《萌芽》上读过这部小说的中篇版本,感动的故事总是很容易被我接受,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故事特别打动我,但是按理来说,感动之来源于写手阐述的故事与读者经历的共鸣,那么也许是我也多少渴望那种爱吧~

一个悲伤的gcc故事

ll *gcc* rpm -ivh compat-gcc-34-3.4.6-19.el6.x86_64.rpm --force --nodeps rpm -ivh  compat-gcc-34-c++...

iOS Delegate学习(送花ABC,一个悲伤的故事)

参考文章: http://leopard168.blog.163.com/blog/static/168471844201307112149221/

[人物故事]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王耀武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如果您足够肤浅,也会如此认为。 // 人的一生,在上帝轻蔑的余光里,不过是一种努力的挣扎,因为无论如何努力的挣扎,结局总是一样的。所以,从天空往下俯瞰,众生忙碌的身影难免显得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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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hnechen
  • 2011年04月01日 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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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设计的艺术:一本透镜的书——第十五章 其中一种体验是故事

这是一本游戏设计方面的好书 转自天之虹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jackiechueng 感谢天之虹的无私奉献 Word版可到本人的资源中下载 第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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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年06月26日 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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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浩翔《醉后一夜》:华语片缺故事不缺钱

合影 由余文乐、张静初主演的都市爱情喜剧《醉后一夜》将于6月1日全国公映。昨日,该片导演彭浩翔携导演曾国祥、尹志文现身深圳,为影片宣传造势。 彭浩翔否认抄袭 《醉后一夜》讲述的是男女...

#发现你#小说的交互——交互故事性

【发现】     我喜欢看小说。应该说相较于其他媒体,如电影、电视剧、动漫等等,我更喜欢读小说。所以看过很多很多小说,有的过眼云烟,匆匆看完匆匆忘记;有的自心底感触,因喜欢而反复翻看反复品味;也有的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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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年08月16日 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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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设计的艺术:一本透镜的书——第五章 元素共同支撑一个主题

这是一本游戏设计方面的好书 转自天之虹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jackiechueng 感谢天之虹的无私奉献 Word版可到本人的资源中下载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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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年06月26日 1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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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创建一个可以保存13亿数据的数组?兼谈时间和空间之间永无休止的战争

Q:在为了测试一个简单算法的性能问题,想创建一个超大数组,结果遇到了错误,于是在知乎上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我想用一个数组保存全国人民的年龄,用如下代码, 1 ...

游戏设计的艺术:一本透镜的书——第三章 体验从一个游戏中诞生

这是一本游戏设计方面的好书 转自天之虹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jackiechueng 感谢天之虹的无私奉献 Word版可到本人的资源中下载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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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年06月26日 1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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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设计的艺术:一本透镜的书——第六章 游戏以一个创意开始

这是一本游戏设计方面的好书 转自天之虹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jackiechueng 感谢天之虹的无私奉献 Word版可到本人的资源中下载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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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5年06月26日 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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