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那年》-第三卷 过往

1
  方茴是他们班第一个见到林嘉茉的人。
  她们的初见是在早自习之后。方茴收了历史作业,第一本是陈寻的,她已经用漂亮的皱纹纸包了皮,本皮上是陈寻自己写的名字,而本皮下面盖住的内页,则是方茴写的名字。她抱着一摞本走进高一年级办公室,屋里面一个眼生的女孩背对方茴站着,正斜挎着银色的锐步包和侯老师说话,早晨的阳光打在她身上映出了淡淡的七彩芒。
  侯佳喊她过来说:“方茴,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林嘉茉。”
  方茴礼貌地点了点头,班里前一阵就传说要转来一个同学,大家一直热闹地讨论是男生还是女生。
  “方茴是班里的宣传委员。”侯佳介绍说。
  林嘉茉笑着说了你好,方茴抬眼看她,意外地发现她样子很美。
  “方茴,你回班让陈寻去教务那边搬一套桌椅。第五组不是少一个人么?就放在那组后面,把第三桌腾出来,每个人往后错一个,一会儿我们就过去。”
  “好。”
  方茴应声走了出去,到门口转身的时候,林嘉茉又冲她甜甜地笑了笑。
  在我眼里,20几岁的女生如果没有太大意外应该都是美的,俗话说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长得一般没事,会描眉画眼也叫美女;不会画没事,身材好也叫美女;身材不好没事,会扌到饬自己懂得搭配也叫美女。
  但是十几岁那时候就不是这样了,管你S形身材还是梨形身材都裹在了肥大的校服里。所有人留的都是土里土气的发型,不能拉直也不能挑染,化妆更不可能了。护肤品用的都是郁美净孩儿面,抹完脸抹手,什么倩碧雅诗兰黛眼霜精华素,根本没人听说过。
  所以,中学时代的漂亮女孩,那就是眉是眉,眼是眼的真漂亮。
  方茴说,林嘉茉就属于这一类。
  回到班里,陈寻正和赵烨一起拿着方茴的书,奋笔疾书地抄政治课后习题。
  方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哎,侯老师让你去领套桌椅,一会儿那个转校生来。”
  “转校生?”赵烨兴奋地说:“公的母的?”
  方茴白了他一眼,说:“女生。”
  “哦也!乔燃中午请客啊!我赌赢了!”赵烨握拳说,“漂亮不?”
  “嗯,挺漂亮的。”方茴说着,偷偷看了看陈寻。
  “走走走!甭写了!小崔今天不会点名让你回答问题的!上节课他不是就点你了么!一起搬桌子去!”
  听说是美女,赵烨一下子来了精神。
  陈寻紧写了几笔,把书塞给方茴说:“抄不完了,还剩两篇儿,帮我写了吧。”
  “啊?”
  “拜托了!拜托!”陈寻一边跑一边笑着冲她说。
  方茴拿着书愣愣地望他,陈寻这么急急忙忙的走让她心里微微有点不自在。
  林嘉茉进到班里,让赵烨着实倒吸了口气。
  “咱们班终于有能拿得出手的了!明儿我就上队里显摆显摆去!”他看着林嘉茉的背影小声对陈寻说。
  “一只羊,换三个斧头,这三个斧头……”政治崔老师在前面声音洪亮地讲着课,不停地向他们这边看。
  陈寻目视前方,假装记笔记说:“方茴说漂亮我都没当回事,她说谁都漂亮,没想到真还行!”
  “我看着一般吧,你们至于那么兴奋吗!”乔燃说。
  “后面的同学别说话!”崔老师提醒他们,接着指向黑板说,“这三个斧头……”
  “乔燃就觉得方茴好看!”赵烨把书拿到腿上,低下头说。
  “滚!”乔燃狠狠瞥了他一眼。
  “你丫心虚吧!”陈寻转着笔说,“不过方茴就是挺好看的。”
  “比林嘉茉还是差点。”赵烨摇摇头说。
  “不一样。”陈寻偷偷看了看前排的方茴。
  “唉唉唉!”崔老师拿起板擦拍了几下说,“后面那三个人,怎么回事啊!再说叫你们出去了啊!”
  三个人立马坐好,不再吭声。
  崔老师停了停说:“我们接着看啊,这三个板擦……”
  全班同学哄笑了起来。

因为林嘉茉没和大家一起订这个月的饭,所以中午只能坐在一边等生活委员乔燃去找老师协调。
赵烨不失时机地过去搭话:“你是叫林嘉茉吧?你原来哪个学校的?”
  “嗯,W中的。”林嘉茉和气地说。
  “哦,离咱们学校挺远的啊!你们家住那边么?”
  “不是,我家离咱们学校近。”
  “我说你丫来点新鲜的行不行啊!去去去!拿饭去!”陈寻拿了菜走过来笑着说。
  “和新同学小聊一下嘛!”赵烨不甘心地站了起来。
  “要不先和我们一块吃点吧!吃乔燃那份。等他回来,估计你们俩都得吃凉的了。”陈寻说。
  “对对对!我给你拨点也行!”赵烨忙点头说。
  “行吗?别一会儿你们不够了。”林嘉茉说。
  “没问题!方茴也和我们一起吃,她吃的少,每天都剩!你和她合着吃都够了!我给你搬桌子去啊!”
  赵烨说着就起身去搬桌子了。
  等方茴洗完手回来,他们三个人已经都坐好了,林嘉茉在陈寻和赵烨中间,正在摆饭。
  “快来!今天咱们一起吃!”赵烨招呼她说。
  方茴默默地走过去坐在了陈寻对面,她平时一直挨着他,但今天那地儿被林嘉茉占了。
  “少一盒饭啊。”方茴说。
  “乔燃找老师要去了,我让林嘉茉先吃他这份。”陈寻递给她一双筷子说。
  “还是吃我这个吧。”方茴把自己的饭推出去,淡淡地说,“万一没要回来呢。”
  “那你怎么办啊!”陈寻又推给了她说,“吃你的吧,不行我让乔燃去买汉堡。”
  “不用。”方茴执拗地把饭递给林嘉茉说,“没事,你就吃我的吧,我不饿。”
  气氛莫名其妙的有些尴尬,林嘉茉看了看他们说:“这样吧,我和方茴吃一个,行么?你不嫌我吧?”
  方茴忙摇摇头说:“不嫌!”
  “那就好!”林嘉茉笑着打开了餐盒。
  没一会儿,乔燃就领回了饭,赵烨兴致很高,而方茴却再没说一句话。
  晚上回家,方茴接到了陈寻的电话,两人对完数学和物理作业,都沉默了下来。
  听那边没有动静,方茴说:“那我就挂了。”
  “没什么想跟我说的了?”陈寻说。
  “说什么啊?”
  “方茴……”陈寻顿了顿,“你还没……没说过你喜欢我呢。”
  “哦。”
  “哦是什么啊!”陈寻有点着急,今天中午以后方茴就一直没龘理他。仔细想起来,两个人之间永远都是他先说话,甚至他都没接过方茴主动打来的电话。而中午的时候,她却那么较劲地帮乔燃护食,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陈寻,”方茴的声音很小,微微有些颤抖,“你要是觉得我不好了,或者不喜欢我了,直接跟我说,没关系的。”
  “啊?你胡说什么呢!”陈寻惊讶地说,“谁说我不喜欢你了!”
  “我也不是特别好的女孩……”
  “停!”陈寻打断她说,“我知道了,你是因为中午我叫林嘉茉一块吃饭生气了,对不对?”
  “不是……”
  “哈哈,就是!别不承认!你是不是吃醋了?”陈寻突然高兴起来,他总觉得方茴态度模糊,并不如自己那么在乎。因此,方茴为他吃醋让他格外欢喜。
  “没有!”方茴忙否认说。
  其实她的确是有点心酸的,倒不是陈寻做了怎么样的事,只是林嘉茉过于美好,而她对情感这种东西,又实在没有什么自信。于是,这些细微的忧愁便在她心里打成了结。
  “知道我为什么叫她一起吃饭么?”陈寻放低声音说,“那是因为我想她平时能陪陪你,上体育你总是一个人待着,我也不能每节课都和女生玩叫号啊!”
  “还有……”陈寻加重了语调,“我没有不喜欢你,你也不许不喜欢我!”
  方茴心里的结,就这么化为无形了,她第一次觉得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如此温暖踏实。陈寻就像清新的太阳光,使她心里已经荒芜的那部分盛开鲜花。


2
  第二天上学,方茴难得的主动叫了林嘉茉一起吃饭。林嘉茉很开心,自然而然就和她待在了一起,毕竟刚转学来,能融入其中交到朋友总归是好的。而且林嘉茉也觉得方茴不错,来到这里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她,初次交会很合眼缘。林嘉茉不像小草那么咋咋呼呼,同样活泼但却细腻内敛,两人相处得很合拍。就此,方茴终结了一个人在校园里逛荡的尴尬。
  和林嘉茉接触多了,方茴逐渐发现了自己的朴素。不管怎么说,她都和时髦相去甚远,而林嘉茉在当时则算得上是很时尚的女孩子。她用的笔都是颜色鲜艳图案可爱的,涂改液上贴着卡通贴画,书包上挂着玩偶,钱包里放着明星金卡,所有日本漫画她几乎都看过,每个月必买《当代歌坛》,谁出了新专辑,谁传了新绯闻,没有她不知道的。所以在一班的女生中,她可以说是引领流行的带头人。在F中曾经风靡一时的编织手链,就是由林嘉茉始创的。
  那天中午吃完饭,林嘉茉一边和方茴听歌,一边从书包里拿出几根透明塑料绳编了起来。方茴好奇地看了看,问她说:
  “嘉茉,这是什么啊?干什么用的?”
  “玻璃丝。”林嘉茉举到方茴眼前说,“我拿它编手链,好看不?”
  “嗯,挺好看的。”
  “是吧!我这还有,给你几根你也编吧!”林嘉茉又拿出了一些,递给方茴说。
  “啊?不用了,我又不会。”
  “唉!特简单!我教你!戴手上多好看啊!”林嘉茉又比画了比画自己手腕上编好的。
  “这怎么编啊?”
  “你想要几股的?三股的最简单,但是五股的好看!我这里不够了,咱放学可以再去买点!”
  “哪儿有卖的啊?”
  “就校门口!三毛钱一根,一块钱四根!”
  方茴看着的确很不错,就跟她学了起来。那手链果然不难编,一中午她就差不多编好了一条。
  陈寻和赵烨、乔燃打球回来,正好看见她们在那里系扣,赵烨凑过来说:“你们干吗呢?也不下楼看我们打球!今天我手感巨棒,进了四个三分!”
  “我说下楼看,但方茴不去啊!她就趴窗户那儿!”林嘉茉笑着说。
  方茴摇了摇头说:“下面人太多,没地儿。”
  她其实也想坐在场边看陈寻打球,但是篮球场总是围了很多女生,不少是看陈寻的,听赵烨说还有女孩特地给他送水,因此她不愿意和她们坐在一起。
  “那你看得见我吗?”陈寻靠在方茴桌边说。
  “有时也看不太清楚你们。”方茴看了他一眼,特意加了个“们”字,她比陈寻要小心翼翼得多。
  “哦。”陈寻有些沮丧地说。
  “这是什么啊?”乔燃发现了她们手中的玻璃丝手链,拿过来问。
  “手链,我们自己编的!好看么?”林嘉茉得意地说。
  “拿来我看看!”赵烨接了过去,“不错,我留下了,谢谢啊!”
  “去你一边儿的!人家方茴编了一中午呢!”林嘉茉抢过来说。
  “那把你编的那个给我!”赵烨笑嘻嘻地说。
  “凭什么啊!没门……嘿!你还我!”
  林嘉茉还没说完,自己放桌子上的手链就被赵烨抢了去,她忙站起来追着赵烨跑出了教室。
  “你也给我编一个吧!”陈寻趁乔燃扭头看的时候,偷偷附在方茴耳边说。
  “啊?”方茴愣愣地看着他。
  “我想要!”陈寻说,“就这么说定了!你自己编的啊!”
  方茴笑着点了点头。
  放学之后,方茴和林嘉茉一起在校门口买了玻璃丝。林嘉茉帮方茴挑了很多种颜色,两个人研究着搭配了很久,又说又笑不亦乐乎。
  回到家里,一写完作业方茴就编了起来,她用了五股绳,选择了最复杂的一种花式。晚上陈寻假借对作业之名,例行的给她打了电话,特意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方茴一定给他编手链。方茴虽然表面笑他心心念的样子,私下里却是喜滋滋的。
  隔天上学,方茴在楼道里偷偷把手链塞给了陈寻,陈寻非常高兴,当即就戴在了手上。
  方茴拉住他的袖子说:“撸下来!别让他们看到!”
“哦。”陈寻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链往里塞了塞说,“其实也没什么,要不咱们跟乔燃他们交代了吧!”
  “不行!”方茴慌张地说,“要是传到侯老师那里怎么办!你也知道,赵烨说话最没谱了!”
  “好吧……”陈寻低下头又看看手腕说,“那中午下楼看我打球吧!”
  “不去。下面人太多了,再说,那么多女生给你加油买水的,我去干吗啊!”
  “瞧你!小心眼!”陈寻乐了,他就是喜欢看方茴别扭着的样子,他总觉得这样才显得她在乎他,“我又没喝她们买的水,谁理她们啊!你要是去了,我下场就坐你身边!喝你拿的水!”
  “美的你!”方茴知道他在得意,瞪了他一眼。
  “说真的!今天中午你不下来的话,也要在楼上看啊!”陈寻认真地说,“只许看我啊!不许看乔燃!”
  这次换方茴笑了起来,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望着陈寻说:“五层这么高,你们个儿差不多,我哪能分得那么清楚啊!”
  “哼!反正不行!今天就让你看清楚了!”陈寻撇撇嘴说。
  中午陈寻没有吃饭,非常执著地去楼下操场占离教学楼最近的场子。方茴无奈于他的孩子气,只好把盒饭包好了放在他的位子里。吃完饭林嘉茉要她陪自己买水,方茴却假装逗笑,死活不去。其实她是不想爽约,既然答应了陈寻,自然要在窗户那里看他。
  “真讨厌!”林嘉茉趴在窗户另一边笑着说,“早知道昨天不教你编手链了!”
  “嘿嘿,放学请你吃可丽波!”方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回家编了么?拿给我看看!”林嘉茉说。
  “没有。”方茴有些心虚,“编着编着就烦了。”
  “你可真是的!”林嘉茉耸下肩膀,“太会打击人了……”
  “我是想等编好了,再给你看嘛!”方茴忙胡乱地解释说。
  “唉!你看!你看!”林嘉茉没听她的话,突然尖叫了起来。
  方茴扭头看向操场,陈寻那矫健的身影就一下子映入了她的眼里。
  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志得意满。
  “从教学楼五层到操场的距离,怎么也得有几百米吧!可是我一眼就看到他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茴讲到这里时,仍然带着柔和的笑容。她一向冷漠,这样的表情在我眼里显得十分诡异。
  我摇摇头,有些心酸地看着毫无察觉的她。
  方茴的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她像怀揣秘密的小孩子一样,满脸朝气地说:
  “因为在操场上,只有他一个人是把校服反着穿的!”


3
  中午打完球上来,陈寻坐在方茴旁边拿本扇着风。
  林嘉茉趴在桌子上问他:“你怎么把校服反着穿啊?”
  “我喜欢!”陈寻笑了笑望向方茴,方茴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切!丫就爱出风头!”赵烨凑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本说,“真不爱跟他打球,场边总有一帮小姑娘吱哇乱叫!”
  “滚!不就是你今天让我盖了吗?瞧你酸的!”陈寻顺手从方茴的位子里拿出了她带的水,拧开喝了两口。
  “人家方茴让你喝了么!”乔燃抓过水瓶递还给了方茴。方茴不好意思地说了谢谢,陈寻偷偷瞪了她一眼。
  “就是!”赵烨敲了陈寻脑袋一下说,“我今天还断了你两次呢!是吧嘉茉?你看见了吧?”
  “没有啊。”林嘉茉假装回忆,摇了摇头说。
  “成!你这人真没劲!”赵烨拿起一支笔捅她说。
  “别闹!”林嘉茉拍开他的手,笑着说,“我看见啦!那也是留分头那个男生先拦的他,你才断下的。那人是谁啊?我看他打得真不错!”
  “那是!他是我们校队队长!高二的,叫苏凯。”赵烨得意地说。
  “怪不得呢!”林嘉茉点点头说,“我看好几天了,就他打得最稳,球断得快,传得也好。”
  “你还挺懂行啊!”赵烨感兴趣地说,“要不今天晚上来看我们训练吧!我给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扣篮!”
  “行啊。”林嘉茉转转眼珠说,“不过,你真能扣篮?”
  “当然了!”赵烨兴奋起来,他跑了两步到讲台前,轻轻一跳就够到了黑板上面贴着的国旗上沿。
  “你看!他还真行!”林嘉茉拉着方茴说,“放学你陪我一起去吧!”
  “不去了,我晚上得回家画稿,明天又要出板报了。”
  方茴把桌子上被陈寻他们弄乱的书本收拾了一下,推了推陈寻小声说:“快吃饭去吧,我放你位子里了。”
  “这次看见我了么?”陈寻起身,也小声地说。
  “嗯!”方茴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放学后,方茴先回家了,林嘉茉留下陪着赵烨训练,那天他状态奇好,练了五次扣篮,居然进了三个。整个校队配合也十分默契,攻防转接都很到位,教练心情大好,早早的就放了他们。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是在训练结束之后却出事了。
  队长苏凯看大家情绪都不错就提议出去吃一顿,赵烨拉着林嘉茉非要一起去,林嘉茉看着时间还不算晚便答应了他。大家商量好,苏凯、赵烨和林嘉茉先到常去的雨花餐厅点菜,剩下的队员收拾好器材再一块儿过去。
  三个人来到雨花餐厅,里面人不少,他们让服务员拼好了桌椅,先点了两瓶黑加仑喝。
  赵烨替林嘉茉倒好水,笑着说:“怎么样?我们队挺强的吧!”
  “嗯!”林嘉茉接过杯子,转手递给苏凯说,“刚才说下学年有个什么耐克杯?你们肯定能夺冠吧?”
  “也难说,有几个学校还是挺有实力的。”苏凯喝了口水说,“但要是像今天这么发挥就很有希望了!你叫林嘉茉对吧?以后我们比赛你可一定来看啊!我发现有你在,赵烨进球率就巨高!”
  “扯!我什么时候进球率不高了?”赵烨忙不迭地回嘴,脸却微微红了。
  “那你脸红什么啊?”苏凯笑着说。
  “精神焕发!你快喝水吧!”赵烨瞥了他一眼,拿起瓶子就往苏凯的杯子里倒。
  这时恰巧旁边一个人走过,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瓶子一歪,水就全撒到了林嘉茉身上。
  “你丫吗呢!”赵烨站起来,“呯”的把瓶子使劲往桌子上一放,瞪着那个人说。
  可他没想到,“呯呯”几声,旁边几桌都把瓶子砸在桌子上站了起来。
  那人笑了笑,推开赵烨说:“你丫吗呢!牛逼什么呀!”
  看着那些人衣服相近,一准都是隔壁职高的。他们人多又痞气,林嘉茉不禁害怕起来。
  “算了……”林嘉茉拉住赵烨颤颤地说。
  “别!你们算了,我们他妈的还没算呢!”那边又走过来一个人揪住赵烨前襟说。
  “你丫放手!”苏凯一把打开那个人的手说。


“怎么着啊,你丫找抽吧!”他们渐渐围了过来。
  “算了算了!”林嘉茉又拉住苏凯说。
  “有事跟我说,你们让他们俩走!”苏凯推开林嘉茉,给赵烨使了个眼色。
  “你走我留下!”赵烨挡在了林嘉茉身前说。
  “装什么逼啊!”那些人抄起了瓶子。
  “别他妈废话!”苏凯扭头冲赵烨喊,“走啊!”
  赵烨愣了愣,拉着林嘉茉跑了出去。
  “你帮帮他去啊!”林嘉茉着急地说。
  “我一人能帮个屁啊!你没看他那意思,是让我赶紧回去叫人!”赵烨一边跑一边说。
  他们两个在半路就遇见了其他队员,大家匆忙赶到雨花餐厅,而那些人却已经走了。苏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半边脸肿了起来。
  “队长,他们都走了?”赵烨四处看了看说。“你没事吧?”
  “嗯!让丫打了两下,他们就走了,没大事。”
  “操龘!我追丫去!”赵烨撸了撸袖子说。
  “你给我站住!让你走就是不想让你们都掺和进来!知道不知道在外面闹事就得从队里开除啊!”苏凯怒吼说,“记着啊!谁都别在外面惹事!还有今天这事谁也不许往外说,明天教练问就都说我是让人踢球懑脸上了!”
  “那就算了?”赵烨攥着拳头问。
  “对!下次你注意着点,别动不动就跟人毛,还有这两天早点回家,走大路,他们是东职的,听那意思没准还要找你麻烦!”
  “哦。”赵烨丧气地垂下头说,“对不起,队长。”
  “少来这套!今天我要点两份宫保鸡丁,赵烨买单!”苏凯笑了笑说,大家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第二天上学,方茴进到班里时,赵烨正和陈寻讲昨天的事,林嘉茉拉住方茴坐到后排一块听。赵烨不厌其烦地又讲了一遍,方茴这才知道了大概。
  “我的天,幸亏没出事!”方茴吓得脸都白了起来,紧紧抓住林嘉茉的手说。
  “可不是么!我当时都快吓死了!”林嘉茉捂着胸口说。
  “我昨天要是在就好了,帮你们一块去堵他们!我就是看不顺眼东职的,他们老在咱们学校这边劫初中生的钱。”
  “你可千万别去惹他们!”方茴一反常态,焦急地对陈寻说。
  陈寻看着方茴担心的样子,心里偷偷乐开了花,他摆摆手说:“放心,我没事惹他们干吗!”
  “下次让我碰见他们,绝对狠抽丫一顿!”赵烨“咯吱咯吱”的捏了捏手说。
  “少来!”林嘉茉瞪了他一眼,“你忘了苏凯怎么说的了?要不是你那么冲,昨天也没事。”
  “他们不是碰着你了嘛!再说我哪想到那阵势啊,我往桌上一拍,后面呼啦站起一群人!”赵烨从桌子上蹦下来激动地说,“不过后来回去我们也没示弱,我们队的中锋刘博,抄起一块板儿砖,嘴里一串急促的‘操龘你妈操龘你妈操龘你妈操龘你妈’就冲进去了!”
  “好意思说!方茴你没看,昨天跑回去叫人的时候,他那个慢啊!还没我跑得快呢!”
  “我能跟你比么!”赵烨在自己腰边比画着说,“这么高的围栏,我还翻呢,嘉茉一抬腿就过去了,我在后面追说你怎么这么灵份啊,她说她在原来的中学是练百米跨栏的!”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七点半的早自习铃响了,所有人都坐回到了位子上。方茴让同学把历史作业从后向前传过来,林嘉茉帮她一起抱着本送到教师办公室。
  在楼道里,林嘉茉神秘兮兮地对方茴说:“你真不够朋友!居然瞒着我这么重要的事!”
  方茴疑惑地说:“什么瞒着你啦?”
  “提示你,关键词手链!”林嘉茉坏笑着快走了两步,“今天早上我在某人手腕上看见了哦,你可别说是巧合,我记得那天玫红色的玻璃丝可是只剩最后一根了。”
  方茴手里的本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她站在原地怯生生地看着林嘉茉。
  “哎哟!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跟你抢!”林嘉茉走回去帮她捡起了本说,“你还不相信我?我还能给你说出去?”
  “也不是……”方茴松了口气说,“我和他其实也没……”
  “好啦,我明白的。”林嘉茉搂过她的肩膀说,“咱们交换,我也跟你说个秘密,我可不像你能憋那么久!”
  “什么秘密?”方茴拍了拍本皮上的土问。
  “我啊,也喜欢上一个人了。”
  “谁?是咱们班的么?”方茴不自觉地又紧张起来。
  “不是啦!”林嘉茉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是苏凯,校队队长!”


4
  陪着林嘉茉一起,方茴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是喜欢,什么叫追求。比起她来,方茴和陈寻的那点小猫腻,简直不值一提。
  那天上语文课,林嘉茉给她传了张纸条,上面言辞恳切地求方茴中午一定陪她下楼看男生打球,说这关系到她今后的高中生活和人生幸福,以及她未来的亲儿子即方茴的干儿子有没有机会姓一个比较好听的姓氏——苏。方茴无可奈何地回了“好吧”,谨慎地看了看教室后门窗户,确定侯老师没在那里偷窥才把纸条给她传了回去。
  中午一吃完饭,林嘉茉就拉着方茴飞奔下楼。
  “慢点慢点!”方茴揉着胳膊说,“那么着急干什么啊?他又不一定在!”
  “切!我是谁啊!能打无准备之仗么?”林嘉茉瞪圆了眼睛说,“我一早跟赵烨旁敲侧击地打听了,苏凯每天大概12点多的时候下楼,他自己不占场子,也不和生人打球,只和高二的或者赵烨他们几个玩。”
  “你真厉害!”方茴敬佩地说,“那你今天打算跟他说了?”
  “嘿嘿,今天执行A计划!”林嘉茉狡黠地笑了笑。
  两个人没直接去操场,先去了小卖部买水,林嘉茉在买百事还是醒目西瓜之间抉择,懊恼怎么没问清苏凯的口味。在她犹豫的时候方茴买了一瓶冰红茶,陈寻喜欢喝这个,既然下来了,就顺便替他准备一瓶。
  她们返到操场,才发现竟然已经没有好位置了。苏凯果然在和赵烨、陈寻、乔燃一起打球,因此那个场地边的人格外多,篮球架下早就坐满了,有初中女生也有高中女生,她们嘻哈地聊着,眼睛却时不时瞄进场里。
  “我说你怎么不下楼来!”林嘉茉无奈地站在一个面对阳光的位置,把方茴拽到身边眯起眼睛说,“这人也太多了吧!”
  方茴望着场中的陈寻苦笑了一下。陈寻并没有看见她,他很认真地在打球,时不时和队友喊两句,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一会儿,苏凯和几个高二的下了场,换另一拨人上,林嘉茉不失时机地喊了声他的名字,使劲挥了挥手。
  苏凯走过来,笑着指了指场内说:“看赵烨打球呐?”
  “没有!有事找你。”林嘉茉皱着眉说。
  “找我?什么事?”苏凯呼了口气,靠在了旁边的树上。
  “先把水喝了吧!”林嘉茉把百事递给他。
  “别别别!你留着给赵烨吧!”苏凯推了回去。
  “这是人家托我给你的!”林嘉茉拉住他,把水塞到了他手里。
  “啊?”苏凯和方茴一起惊讶地看着她。
  林嘉茉笑了笑说:“我有一个同学,喜欢上你了,这是她买的!”
  “不会吧!谁啊?”苏凯意外地有些腼腆,不自觉的看了眼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方茴。
  “不……不是我!”方茴忙摇头说。
  “不是方茴啦!至于是谁,暂时保密,到时候让她自己和你说吧!对了,快把你的生日,星座,血型,家里电话告诉我,我好交差。”林嘉茉俏皮地眨了眨眼。
  “这么多问题?太详细了吧……”
  “说吧,我是我们班唯一认识你的女生,她可全指望我了。”
  苏凯笑了笑说:“生日,6月24日,血型A,星座巨蟹,家里电话……哎,我把呼机号告诉你吧!”
  “好啊!”林嘉茉十分兴奋,忙记下了他说的号码。
  场上又要换人,这次是陈寻他们几个下,苏凯把水瓶交给林嘉茉,跟她们摆摆手就上去了。
  林嘉茉如沐春风,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偷偷向方茴比了个V字。
  “干吗说是别人喜欢他?”方茴忍不住问。
  “这样才好接触嘛,你看我不费吹灰之力就知道他呼机号了!”
  “真有你的!”方茴感叹地说,“可是以后怎么办啊?”
  “以后……等我们真的好了,谁还管当初是怎么来着!”林嘉茉说。
  “心眼多的!不怕不长个儿啊!”方茴掐了她一把。
  “别闹!这叫迂回,慢慢我们不就熟了?”林嘉茉躲开她得意地说。
  方茴笑笑不再理她,抬起头找陈寻,她手里还握着那瓶冰红茶,水已经不凉了,她想赶紧给他。


然而陈寻却没有看到方茴,篮球架下有个女孩招呼他,他下场之后,就径直走了过去。方茴看着他坐在了那个女孩旁边,接过女孩递过来的芬达,拧开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女孩抱着他脱下的校服笑了,他说了点什么,两人一起前仰后合。
  这个季节穿短袖不冷么?
  校服在别人手里,这样在楼上看的话怎么能分辨出来哪个是他呢?
  明明说过最喜欢冰红茶的,可是为什么喝芬达也很开心的样子?
  都是喜欢,可是有的人很迂回地说喜欢,而有的人却在喜欢之后很迂回,究竟哪种是对的呢?
  方茴的心里不知道在问谁,没人来回答她,唯剩下酸酸的坠痛,让她紧紧地抓住了手中的水瓶,指甲抠在上面,一半红,一半白。
  “喂,我说那女生是谁啊?凭什么你这个正当厢主站在边边角角,而她那么堂而皇之地坐陈寻旁边啊?”林嘉茉也看见了陈寻,她眼瞅着方茴脸色越来越差,愤愤地说。
  “我不认识。”方茴低下头,拉了拉林嘉茉说,“咱们回去吧。”
  “你……”
  “走吧!”方茴坚定地说。
  林嘉茉叹了口气,她们刚要转过身,身后的两个初中女生却突然尖着嗓子喊了声“陈寻!”。那两个人显然不认识方茴和林嘉茉,喊完之后,匆匆躲在了她们身后,一个小声说:“他看这边了么?”另一个从人缝中露出点头,欣喜地说:“看了!看了!”
  陈寻的确听见了,也往这边看了,不过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恶作剧的女生,而是方茴。
  乔燃和赵烨也都发现了她们,三个人一起往这边走来。
  “看见了么,刚才我那个三分,太牛逼了!”赵烨兴奋地拿过林嘉茉手中的水说。
  “给我!”林嘉茉急得一把抢了回来,“是你的么,你就喝!”
  陈寻朝赵烨竖了竖中指,有意无意地蹭到方茴边上伸出手说:“给我吧!”
  方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陈寻没有察觉,指了指她手中的冰红茶小声说:“这个,谢谢!”
  “热吗?”方茴突然扭过头,把水递给站在另一边的乔燃,“给你,喝吧。”
  “啊……谢谢!”乔燃愣了一下,随后接过来笑得一脸灿烂。
  陈寻的手指还没收回来,像他们对话里尴尬的标点符号,傻兮兮的浮在半空中。
  他看着乔燃仰起头喝了几口,瓶子中晃悠的暗红色液体应该很美味,可是陈寻却觉得自己嗓子眼里苦苦的,苦得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陈寻猛的一推身后的树,支起身子走了,擦过方茴身旁时,两人谁也没看谁一眼。
  “嘿!吗去呀!”赵烨在身后嚷。
  “回教室!”陈寻没回头。
  “待会咱就该上啦!”
  “我他妈不打了!”陈寻走到篮球架子下面,从那个女孩手里拿回校服,气冲冲地走了回去。
  “丫有病吧?怎么跟吃枪药了似的?”赵烨诧异地跟乔燃说。
  “不知道,甭理他!”乔燃小心翼翼地拧好瓶子说。
  “我问你们,篮球架下面坐着那女孩是谁啊?跟陈寻熟么?”林嘉茉乘机问。
  “哪个呀?”乔燃说。
  “就给他拿校服那个,哎……站起来那个,就她就她。”林嘉茉努着嘴说。
  “哦!王曼曼啊!五班的,陈寻初中同学。”赵烨看了看,转过头神秘地说,“据不可靠消息,还是他曾经的绯闻女友!”
  林嘉茉担心地望向方茴,而方茴则默默垂下了头。


5
  陈寻和方茴冷战了三天。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感情而言,足够开始也足够结束。
  这其间,林嘉茉又在中午时找了苏凯,慢慢的知道了他住在哪里,喜欢什么颜色,爱喝哪种饮料,甚至鼓足勇气问了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女生,如果找女朋友有什么要求。
  而苏凯的答案让她兴奋了很久,他说:“喜欢可爱的女孩子,事儿不要太多。女朋友的话,呵呵,你这样的就行啊!”
  一回到教室,林嘉茉就拿出买的201卡,用楼道的电话呼了苏凯。
  “请呼52446……高依依……高兴的高,依恋的依……留言是喜欢你……对,就是喜欢你,帮我呼三遍!谢谢!”
  “高依依是你编的名字?”方茴问。
  “对。”林嘉茉笑着说,“你听见了吧?他刚才说我这样的就行!”
  “嗯!可是咱们班没这么个人啊!”
  “笨!高依依就是高一(1)的意思啊!”
  “哦!”方茴恍然大悟,“你真厉害!”
  “学吧你就!”林嘉茉搂过她的肩膀说,“你还没跟陈寻说话呢?”
  “没呢。”
  “这样好么?他也没给你打电话?”
  “没。”方茴的眼睛黯淡了下来,“算了,也许他觉得我太麻烦了吧!”
  “什么话!这种事有怕麻烦的吗?我觉得你们还是该好好说说。”
  “再说吧。”方茴深吸了口气,从肩膀上拉下林嘉茉的手说,“咱们回去吧。”
  她们刚走进班里,就听见门口有个女生喊:“同学!帮我叫一下你们班陈寻。”
  方茴不禁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正是那天坐在篮球架下面的女生王曼曼。她和另一个女孩笑盈盈地提着个大黑垃圾袋,靠在门边上说:“谢谢啊!”
  林嘉茉朝后排不耐烦地喊:“陈寻!有人找!”
  陈寻忙跑出来,赵烨在后边起哄似的怪叫了两声。
  方茴没有看他,默默回到了位子上。
  “什么事?”陈寻问,“你们拿的是什么啊?”
  “空水瓶!”王曼曼笑着说,“我们班现在组织在学校里回收垃圾,然后卖废品去!得来的钱都算班费,你帮我把你们班没用的空饮料瓶、易拉罐什么的都给我吧!”
  “真行!崔老师让你们干的?”
  “不是,我们自发的,你快点!”王曼曼轻轻推了陈寻肩膀一下。
  陈寻笑着躲开说:“那你等会啊!”
  他走回教室,在课桌间一个一个的寻问,到方茴和林嘉茉这里,也仅仅平淡地说了句:“有不要的饮料瓶么?易拉罐也行。”
  “没有!”林嘉茉说。
  陈寻没有接着问方茴,便走向了下一桌。
  “那女生真强!都追到班里来了!”林嘉茉厌恶地说,“陈寻也是,干吗管她的事啊!真不嫌麻烦?”
  “他们不是初中同学么。”方茴淡淡地说。
  “那也不用这么亲近啊!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随便他什么意思吧!”方茴拿出下节课用的书本,“啪”的一声摆在了课桌右上角。
  那天后来的课,方茴都没能认真听下去。她觉得可能和陈寻就这么完了,说不上来到底是谁对谁错,可能也没什么对错之分,只是她太奢望了。那个男孩如此优秀,凭什么一定在她身边待着呢?她又有什么值得陈寻认真的对待,专心的喜欢?
  方茴一直讥讽着自己,把心里萌发的芽,狠狠地踩下去。她恨不得亲手把所有的希望灼烧殆尽,即使心痛也不想留下。所有的绝望都是由希望产生的,甜蜜的幻想往往终成寂寥的毒、蛊惑的伤。因此她不敢去找陈寻印证,她害怕这样冰冷的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那样就真的太疼太疼了。
  可是放学之后,当班里没几个人的时候,陈寻却走到了她身边。
  “你留下一会行么?我有话跟你说。”陈寻说。
  方茴没有应声,她默默收拾书包,心里一阵阵的绞痛。她觉得陈寻还是要对她说出那些话了,但她一点都不想听,即使分开她也不会哭闹,更不会纠缠,以后也绝对不会妨碍到陈寻。干干脆脆的放手就好了,何必还非要亲口伤害一次呢?


听见没有啊!行不行?”陈寻有些生气,拉住她的胳膊说。
  方茴轻轻地挣扎,可是陈寻抓得很紧,她没能挣开。
  “还有什么可说的啊!”方茴抬起头,绝望地看着他说。
  陈寻放开了手,胸脯一起一伏,压低声音颤颤地说:“好,好,好!你就没什么话跟我说!我明白了!可是方茴,你不能这样!当时你要是跟我说你喜欢乔燃,我也不会现在跟个傻龘逼似的!那天看见你在操场边上,你知道我多高兴么?本来中午学生会要开会,我立马跟人家王曼曼说我不去了,就想和你多待会!可你呢?我真就以为那水你是给我买的,还他妈腆着脸要呢。你是不是觉得逗我特有劲啊?就算那是你给乔燃的,也不用非当着我面啊!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方茴呆呆地看着陈寻因气愤而绯红的脸,她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我……我不是……”
  方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从门外冲进来的林嘉茉打断了。
  她大口喘着气,惊恐地朝赵烨喊:“那天的,东职的,来了!在……在校门口呢!”
  “几个人啊?”赵烨忙问。
  “三……三个!”
  “操!三个怕什么啊!打丫去!”赵烨把刚背上的书包扔在课桌上面,嚷嚷着说。
  “走!我跟你去!”陈寻回头大声说,“乔燃你去么?”
  “当然去了!”乔燃也放下了书包。
  “别去!”方茴慌忙拉住陈寻说,可陈寻却甩开她,和赵烨他们招呼了几个男生,一起跑下了楼。
  “哎呀!怎么办啊!我本来是想让他躲躲!”林嘉茉焦急地说。
  “去找苏凯吧!”方茴说。
  “对!我去找他!”林嘉茉眼睛一亮,转身跑走。
  苏凯听了她们的话,二话没说就叫上篮球队的几个人去了。他还特意叮咛林嘉茉,让她们不要出校门。
  方茴在教室里如坐针毡,她走来走去,不住望向窗外,却看不见他们一点影子。
  “这么半天了,不会出事吧?”方茴担心地问。
  “应该……不会吧。”林嘉茉也很着急。
  “要不咱们还是跟老师说吧!万一……”
  “不行!”林嘉茉坚决地说,“这事千万不能让老师们知道!苏凯说会从队里开除的!没准还会给处分呢!”
  “那怎么办啊!”方茴几乎哭了出来。
  “回来了!回来了!”林嘉茉跳起来,指着窗外喊,“你看!”
  方茴一激灵,拉着林嘉茉就往楼下跑,她们在校门口迎面碰见了苏凯,林嘉茉忙拉住他上下左右地看。
  “怎么样?没事吧?”林嘉茉问。
  苏凯笑着摆了摆手,比了两个V字说:“搞定!”
  “谢天谢地!”林嘉茉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太好了!”
  “陈……陈寻呢?看见他了么?”方茴一反常态,打断他们说。
  “后边呢吧!”苏凯说。
  方茴忙向后跑去,都没来得及和林嘉茉说一声。半路上她又遇到了乔燃和几个本班男生,也一样没有多说,问了陈寻在哪儿就跑走了,直到最后面,她才看见陈寻。
  他身上有些土,正一边踢着石头,一边低头往前走。
  “陈……寻。”方茴轻轻地呼唤他。
  陈寻站住脚,惊讶地抬起眼睛,随后别扭地看向另一边说:“干吗?”
  “你没事吧?”
  “没。”陈寻掸了掸身上的土说,“你怎么还没回家啊?”
  “我……等你呢。”
  “等我?不是说没什么可说的吗?”陈寻挑起嘴角,淡淡地说。
  “那水,是我给你买的!”方茴盯着他说,“你说过的,最喜欢喝统一冰红茶。”
  “那……那你干吗给乔燃啊?”陈寻有些不好意思,走近了几步。
  “不是有别人给你了么?”方茴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低声说。
  “哦!你说王曼曼啊!她让我帮她把瓶盖儿拧开!后来看着我出好多汗就给我喝了。”陈寻恍然大悟。
  “……我不是喜欢乔燃。”方茴的眼睛里泛起了雾气,“我喜欢的……是你!”
  陈寻咧开嘴笑了,他摸了摸鼻子说:“我本来以为我没戏了呢,心里特难受,刚才把火都撒在东职那帮人身上了。”
  方茴扁扁嘴,眼泪扑簌着掉了下来,在校服上留下了小小的水印,陈寻忙扶住她的肩膀,弯腰看着她说:“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以为……你喜欢王曼曼了……”
  “怎么可能!喜欢她我用得着这么着急吗?”陈寻望着她的眼睛说,“我喜欢的是你呀!傻瓜!”

6
  陈寻和方茴走回班里的时候,赵烨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刚才的经历。林嘉茉在旁边听得十分兴奋,不停地问“然后呢?然后呢?”
  乔燃拿着橡皮一下下地敲着,回头看到了他们,招手说:“快来听评书!”
  陈寻紧走了两步坐在乔燃身边说:“丫真能喷!”
  “他就是一喷子!”乔燃笑了笑,冲方茴说:“刚才怎么那么着急呀,我看你脸都白了!”
  “我……”方茴一怔,结巴了起来。
  “明天她码车,得第一个来,管我要咱们班门钥匙。”陈寻接过话说。
  “哦!早说啊!其实我这也有一把。”乔燃拍拍兜说。
  “嗯。”方茴低下头,偷偷瞥了陈寻一眼。
  “嘿嘿嘿!你们仨好好听!讲到关键时刻了!”赵烨瞪着眼说。
  “大哥!我们也在现场好不好!”陈寻卷起本书敲向他的脑袋。
  “听他说,别打岔!”林嘉茉扒拉开陈寻说,“赵烨接着讲,见面后怎么了?”
  赵烨白了陈寻一眼,清了清嗓子说:“我就说‘你丫来得正好,上次让你们跑了,老子他妈那是天天想你,日日念你啊!’。丫说‘少他妈废话,你说咱们是单挑,还是摆人吧。’”
  “什么是摆人啊?”林嘉茉插嘴问。
  “就是叫一帮人一起。”乔燃说。
  “群架!”方茴简单明了地说,陈寻诧异地看了看她。
  赵烨点点头,接着说:“我说‘你丫先往那边走走,咱上胡同里去。我们学校门口干净,别他妈让我们老师看见了,我还想考大学呢!’丫说行,傻龘逼似的就跟我们走了。”
  “等一下!我要补充!”陈寻举手说:“那人当时还说了句‘瞧你那逼样,还他妈考大学呢!你衬那么高级的名头么!’”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操!”赵烨拿了笔帽狠狠地扔过去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讨厌,让赵烨说完啊!”林嘉茉憋着笑说。
  “陈寻和乔燃在最前面走,我在那三个人后边,当时我已经看见苏凯他们从校门出来了,我就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先别动手。苏凯一看就明白了,一点声都没出,在我后面跟着。但没想到,那三个傻龘逼还挺灵份的,他们可能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回头看了一眼,结果带头那个就认出苏凯来了,也看见后面我们队那呼啦啦一片人了。哎哟,你没看他们怂得那样!操,撒丫子就跑啊,说真的嘉茉,别看你练过,他们一起步那下绝对比你快!妈的,乔燃使劲拉都愣是没拉住!”
  “啊?那他们就跑啦?”林嘉茉诧异地说。
  “不能够啊!”赵烨得意地摇摇手指说,“我们队长被他们招呼了,我们还能轻易放过他们?本来苏凯还拦着来着,也不知道谁喊了声‘别让丫跑了’,当时我们就‘轰’一下追上去了!那场景,真龘他妈壮观!”
  “然后逮着他们了?”林嘉茉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当然了!我们队平均身高一米八五呢!丫们那小短腿,两步就追上了。我跑在最前面,大喊一声‘走你!’,飞起就是一脚,立马就踹趴下一个。”
  “嗯,飞腿那动作挺标准的,只可惜他没掌握好幅度,也跟着撩地上了。”陈寻嘻哈着说。
  “你这人有劲没劲啊!”赵烨又朝他扔了根笔,“不过确实就因为这一下,我错过先机了。等我起身的时候,他们已经都围上去了,一顿狂卒瓦啊!我好不容易挤进去,想给丫两脚,低头一看,操,哪还有人啊!那人身上到处都是脚,都在踹,完全没有我下脚的地方啊!本来我以为没机会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一看,从无数只脚中间伸出只手来,我那个乐啊,心想皇天不负有心人啊,天灵灵地灵灵妈咪妈咪轰啊!我毫不犹豫就踩上去了!牛逼!那声叫唤,真龘他妈好听!”
  林嘉茉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方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乔燃一边拍桌子一边笑,陈寻按着赵烨脑袋转了两圈。
  “笑什么呢?那么开心?”苏凯站在班门口敲敲门说。
  “进来吧!听赵烨讲刚才的事呢!”林嘉茉挥挥手说。


“丫又扯淡了吧?”苏凯笑着走进来说,“他肯定没讲踹人却把自己摔地上那段,真屎!”
  “队长!”赵烨抗议地叫了一声。
  “得得得,不说了!我明白,还有女生嘛!”苏凯不怀好意地瞅瞅林嘉茉说。
  “没事,赵烨无论干什么都在我们意料内!”林嘉茉拉着方茴说。
  “说正经的啊!我跟那小子说了,他以后肯定不敢再来了,你们也别再去找人家麻烦了,回家的时候躲着东职的点。今天和上回一样,都不准往外说。赵烨,你听见没有?要还想打耐克杯,就别他妈再瞎吹了!”苏凯越说越严肃,大家不禁都紧张起来。
  “你们不会有事吧?”林嘉茉怯生生地问。
  “不漏出去就没事,这次可是篮球队一起上的,真要让老师知道了,那事就大了。”赵烨说,“队长,别跟她们说这个了,女孩胆小!”
  “放心!我们肯定一个字都不说!”林嘉茉忙保证说。
  “我知道,别害怕,我就是提醒一下。”苏凯笑了笑说,“都不着急回家吧?我请你们吃冰棍!”
  “不急不急!我要吃和路雪西瓜!”赵烨欢呼着说。
  “滚!就请吃天冰,没你丫份!”苏凯掏出钱包说,“我们队里四个,加上你们,林嘉茉你数数一共几个人,帮忙去小卖部买一趟行么?”
  “没问题!”林嘉茉开心地接过钱,数了数说,“不算赵烨,九个!”
  “队长……我也吃天冰……”赵烨可怜兮兮地说。
  “那儿好像十根批发,不行你就买十个吧,便宜丫一根!”苏凯又递给她一块钱说。
  “好的,那方茴和我一起去吧!”
  林嘉茉和方茴一起走出了教室,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掏出了自己的钱包,把手里的钱小心地一张张放了进去。
  “你干吗呀?”方茴疑惑地问。
  “当然是把他给的钱收藏起来了,这是苏凯亲手交给我的啊!”林嘉茉用一种陶醉的表情注视着那几张皱皱巴巴的钱说。
  “花痴!”方茴点了她脑门一下。
  “别动别动!”林嘉茉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喜地叫了起来。“天啊!我们肯定是有缘人!”
  “怎么了?”方茴凑过去看。
  “你看这一块钱上的编码!开头的字母是SK啊!”林嘉茉兴奋的指给她看。
  “SK怎么了?”
  “笨!苏凯的拼音,头两个字母不就是SK么!”
  “哦……”方茴无奈地说。
  “我看看我这里的钱上还有没有SK!”
  林嘉茉打开钱包仔细看了一遍,失望地说:“好像没有……”
  “算啦,下次我要是有带SK一块钱,就给你好了!”
  “好好好!记得一定给我哦!”林嘉茉猛点头。
  “嗯!”
  “我说,你今儿心情不错啊!”林嘉茉捅了捅她说,“是不是和陈寻和好了?”
  “还……还好吧。”方茴红着脸说。
  “今天真棒!”林嘉茉挽住她的胳膊说,“皆大欢喜啊!”
  两人笑着走远,已经略显暮色的校园将她们的影子雕刻在粗糙的操场上。我想,不管之后经历了怎样的青春苦痛,人生是如何的沧海桑田,每个人的少年时代都是可以称作美好。至少在那个时候,她们是简单快乐的。
  也因此,叙述到这里的方茴,眼中绽放出了美丽的光。


7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快,两三次降温就让上学的孩子们都穿上了羽绒服,宽大的校服里塞进毛衣毛裤,也变得臃肿起来。那时候的款式单调,也没现在这么多名牌可追,大家基本都是下身缩口的大衣,黑色灰色居多,远远看去,就像一片圆滚滚的小球。眼见就要期末,各科老师都开始敲打学生,平日里不爱学习的人也都忙着抄笔记画重点、复习背书了。学校就像天气一样,渐渐进入了寒冷冰冻的时期。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死气沉沉的时候,也照样有些事让所有人期待,那就是新年。
  林嘉茉周末约了方茴一起去买贺卡,方茴本来不想去,一是她从来没有收送贺卡的习惯,二是她掰着手指头也算不出几个可以送的人,如果真的要送,也就是平日里一起玩的五人组,她觉得用爸爸单位印发的那种大红带香味的福字卡,送送也就得了。
  不过她这个想法被林嘉茉痛批了一顿:
  “亏你想得出来!就想这么打发我们啊!你爸发的那种,是不是上面还印着什么公司的名字,里头傻了吧唧地写着恭喜发财?”
  “我看看。”方茴偏过头夹住电话筒,打开写字台抽屉翻出两张说,“嗯,还真是有单位的烫字。”
  “太土了!我可不要啊!到时候肯定也有别的同学送你,你就回给人这个?”
  “没人会送我的,我好像就小学时收过贺卡。”方茴轻轻地说。
  “不会吧?你们初中同学也太抠门了!我不管,反正我送你,你也得送我,而且我坚决不要你爸单位的贺卡!再说了,就算你拿那个对付我,也不能就这么对付人家陈寻啊!”
  “那……好吧。”
  林嘉茉的最后一句话,终于让方茴答应了下来。
  她们第二天一起骑车去了天翼市场,那儿人很多,有不少摊位都卖贺卡,方茴没来过这里,但林嘉茉却很熟门熟路。
  方茴在人群中被挤得晃晃悠悠,她拉住林嘉茉抱怨说:“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啊?”
  “这里便宜呗!样式也多,大家都来这里批发。”林嘉茉一边翻一边说,“啊!看这个!真可爱!”
  “批发?你要买多少啊?”
  林嘉茉仰起头,嘴里轻声算着数字,扭头说:“怎么还不得四五十张。”
  “四五十?你卖贺卡的啊!”方茴惊讶地说,她自己只打算买五六张而已。
  “你想啊,咱们班同学,其他班认识的同学,初中同学,还不错的小学同学、发小儿……嘿嘿,还有苏凯!我觉得四五十都不一定够!”
  “哦。”方茴默默低下了头。
  天翼的贺卡的确很多,有卡通的,有外国风景的,有立体的,有香味的,有音乐的,还有带磨砂薄膜的。每一个上面都写着“HAPPY NEW YEAR”或“MERRY CHRISTMAS”,附带各种颜色的信封,十个起批,大多都是五六毛钱一张,特别好的,也就八毛一块。
  林嘉茉买了不少,她特意为苏凯挑了一张白底带细碎红色小桃心的,每一颗都是立体的,贺卡附送的信封上也有一个,十分艳丽。方茴为陈寻准备的则要普通很多,那张贺卡像是淡淡的铅笔画,蓝色的天空下隐约闪现七色的彩虹,很温暖清新的感觉。
  “怎么选这个啊?没什么特色。”林嘉茉奇怪地说。
  “嗯,喜欢这个,好像看见晴天。”
  “不是有彩虹么?那是刚下过雨啊!”
  “下过雨的晴天不是更漂亮吗?”方茴笑着说。
  “你琼瑶小说看多了吧?对了,打算在上面写点什么?”林嘉茉坏笑着说,“写很喜欢很喜欢你怎么样?”
  “什么啊!就写新年快乐!”方茴脸红着推开她说。
  然而方茴还是食言了,在那张贺卡上,祝福“新年快乐”之前,她还写了一句话:“能在雨后的晴天遇见你,真的很幸福!”
  那几天好像整个学校都在飘着贺卡,同班同学之间,外班同学之间,外校同学之间,都在不停地发放,甚至还有几个初中的女孩子来班里给陈寻送贺卡。在林嘉茉的教诲下,方茴早就做好了准备,也就没怎么在意。出乎她意料的是,班里竟然还有同学送给她贺卡,虽然上面不过写了点“祝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这样的吉利话,但还是让方茴很高兴。每一个送她贺卡的人,她都认认真真地回复了去。
  当然,陈寻他们也送了她贺卡。
  林嘉茉的那张写着:“给我最好的朋友茴儿:祝你新年快乐,和某个人一直甜甜蜜蜜下去!PS:在以后的日子里,请一直和我一起,我们要永远一边唱着婚礼进行曲一边上厕所哦!”
  赵烨的那张写着:“方茴:虽然你让我一个月都没能和你说上话,但是还是很高兴认识你。谢谢你给我的土豆,现在我看见土豆就能想起你!祝新的一年里万事顺利!”
  乔燃的那张写着:“TO方茴:我最开心的时光,就是和你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变笨,脸红心跳,说话都很紧张。祝新年快乐,学业进步!”
  陈寻的那张写着:“我保证,不会对你说对不起。不管有多少个新年,新新年,新新新年……你都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I LOVE YOU。”
  方茴说这些卡片她早就扔掉了,但是很奇怪,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们写的每一个字她却还都能清楚地记起来,她自嘲说可能是脑子过于好使了。而我想,大概那些没能实现的诺言,让她产生了格外美好的梦想,她在那个时候一定是当真了的。然而,所有的一切最终随着流逝的青春一起,结成了深深的遗憾。可悲的是,曾经努力的守护反而变成难以忘记的疼痛。
  纸片可以撕碎,而年少该怎么撕碎呢?



  一班开始为新年联欢会做准备了。
  这件事由班委们负责,虽然期末考试迫在眉睫,但却丝毫打击不了他们的热情。在无数个放学后,他们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开会讨论,最后商定的方案是游戏加节目。
  班干部带头,陈寻和赵烨、乔燃一起演个小品,方茴和林嘉茉合唱《相约九八》,何莎拉小提琴,曲目是《欢乐颂》,其他同学也有节目,多是唱歌,基本上都是当时的流行歌曲,《太想爱你》、《心太软》、《戒情人》、《爱的初体验》、《雪候鸟》之类的。侯佳老师也献歌一曲《大约在冬季》,她报歌名的时候,陈寻才发现原来她的偶像是齐秦。除此之外,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游戏,什么贴鼻子,击鼓传花,模仿猜词等等。
  其中比较特别的是陈寻想出来的送礼物的游戏。联欢会开始的前几天,每个同学都买一个小礼物带来,什么都行,便宜贵都无所谓,在礼物上粘个纸条,写上自己的名字,由陈寻他们编好号码,放在一个大箱子里。然后他们再另外做一些数目一样与之相称的号码纸条,叠成阄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在联欢会当天,最后一个游戏就是每个同学都抓个阄,里面写的是几号,就会发给你一个同样数字的礼物。这样,所有人都能得到其他同学送的礼物。
  定下这个计划的当天,乔燃约方茴一起去买礼物,但是被她推掉了。说到原因,还是乔燃的那张贺卡让她退缩了。虽然方茴多少有点迟钝刻板,但是她并不傻,隐隐约约的,她也察觉到了些乔燃的心思。这让她有点感慨,如果几个月之前,他这么说出来,兴许方茴会动心,她对乔燃大概也曾经有过好感,但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陈寻暴风骤雨般地闯入了她的世界,在她心里已经不能再放进另外的人了。既然不可能,方茴也不打算和乔燃过分的亲密,朋友很好,再前进却是尴尬的境地。
  不过,方茴没和乔燃一起去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已经跟陈寻先约好了。
  放学之后,陈寻和方茴一起去了一个鲜花礼品店。陈寻好像有点花粉过敏,不停地打喷嚏,方茴抱着一只河马牛的毛绒玩具,在花丛中笑得明艳动人。
  “我就买这个了!”陈寻拿过她手中的河马牛说。
  “嗯,还挺可爱的!”方茴递给他。
  “可爱?多丑啊!也就是你抱过我才买的,我看你还挺喜欢这玩意儿的!”
  “比你可爱多了!”方茴笑着白了他一眼,低下头四处看着说,“我买什么呢?八音盒好吗?”
  “不!我不要八音盒!”陈寻摇摇头说。
  “又不是给你,你不喜欢不代表抽中它的人不喜欢啊!”方茴扭动八音盒的小钥匙,松开手里面就响起了《秋日私语》。
  “你送的礼物,当然是给我了!嘿嘿,这点我还是能办到。”陈寻狡黠地说。
  “什么意思?”
  “傻丫头!礼物的号码是我来标吧?抽签的号码也是我来做吧?你的礼物标上号码之后,我把那个对应的阄攥在手里,谁也不给,到时候再假装抽一下,你买的礼物不就是我的了么?”
  “狡猾啊……”方茴掐了他胳膊一下说。
  “哎哟!我也挑这个河马牛送你了嘛!你不是说过,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这种东西么?收到我送的总比其他甲乙丙丁送的好吧?”
  “那你想要什么啊?”方茴把八音盒放在了架子上,她还皱着眉,却掩饰不住上翘的嘴角。
  “拨片!”陈寻又打了两个喷嚏,忙拉着方茴走出小店说。
  “薄片?什么东西?”方茴小心翼翼地抚平河马牛的包装纸问。
  “不是薄片,是拨片!我寒假打算学吉他,下学期就可以弹歌给你听了,拨片就是弹吉他用的。”
  方茴会心地笑了笑说:“到哪儿能买到啊?”
  “新街口就有,咱俩现在就去吧!”陈寻打开车锁骑了上去。
  那天他们在新街口买到了拨片,方茴本以为会是什么奇巧的东西,拿到手里才知道,不过就是一片薄薄的塑料。她觉得单送这么个小东西有点不够意思,于是又买了些漂亮的花纸和玻璃罐,折了一整罐的星星,总共九十九颗。她在那枚红色的拨片上贴了张银色的桃心贴纸,然后把它埋在了那罐星星里面。

新年联欢会热闹欢乐,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林嘉茉的好嗓子堪比王菲,引得路过的同学都进来听,一下子震慑了高一年级。陈寻他们的小品乱七八糟,但是却因为赵烨的忘词而产生了意料不到的搞笑效果。化学刘老师前仰后合,结束之后拉住赵烨的手,“这个涅”了半天,愣是笑得没说出话来。最后抽礼物的环节也很圆满,方茴和陈寻心照不宣地拿了各自的礼物。陈寻没想到方茴还为他折了星星,格外高兴,隔一会儿就拿出看看。而方茴也没想到陈寻在那个河马牛的衣服上别了自己的署名石,黑色的石头上用银粉歪歪扭扭地写着陈寻两个字,傻得可爱。想到他曾说过,让自己睡觉抱着,方茴不由脸红了起来。
  但是他们的小把戏没能逃过细心的林嘉茉,她追着他们喊了一天“假公济私”,直到陈寻请她吃了烤白薯才作罢。
  时间在一片笑声中嗖嗖而过,期末考试结束了,放了寒假,转眼间就到了1999年。
  方茴和陈寻的成绩都不错,期末两个人分别考了全班第三和全班第五,因此他们的春节过得十分踏实。而赵烨就不行,他考了第二,倒数的,整个寒假都老实地在家蹲着。
  中国过年是大事,哪家都要从年前热闹到十五,走亲访友讨个吉利话,贴上春联和倒福字,这心里才舒坦。方茴和陈寻也不例外,随着家里的大人四处活动,偶尔打个电话联系,还老找不到对方。直到初九那天,陈寻给方茴打了电话,说是明天要和发小儿们聚会,他们吵着嚷着都要见他女朋友,所以就约她一起去。方茴本来不好意思去凑热闹,她是脸皮薄的人,不爱往人多的地儿钻。可是陈寻不断央求,方茴一个假期都没见到他,也有些想,就答应了。
  第二天飘了点雪花,陈寻在车站一边跺脚一边等方茴。方茴晚了一两分钟,下车之后忙向陈寻跑去。那天她穿得特别严实,帽子围脖手套都戴上了,比她平日的身形宽出一圈,陈寻迎上去笑着说:“慢点!别摔着!我看看,我们方茴怎么跟从山里跑出来的小村妞似的。”
  方茴拍了他一下,嘟着嘴说:“讨厌!今天多冷啊!我可不像你,要风度不要温度!”
  “嗯!穿多点好!丑点没关系,别冻着就行!”陈寻把她的帽子又往下扌屯了扌屯。
  两个人坐上车,方茴问他说:“你的发小儿几个人啊?哪个学校的?”
  “四个,我们小时候是一个院儿的,但是现在都搬家啦。他们学习不好,都没上高中,有的在技校,有的在职高。”
  那会儿的教育观念和现在还不太一样,不是个个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毕竟上一辈的人书念的就少,经过那些磨难,在有些家长眼里能够过上日子、吃喝不愁就行了。至于以后有没有出息,那得看孩子自己。因此也没谁逼着孩子上这班那班的,考不上高中也没多少家长会掏好几万的赞助费。所以,在一次次的考试中,不同的人便有了不同的命运。陈寻的发小儿们,就没有跨进高中的门槛。
  两人聊着就到了约定的地点,那里是其中一个人的新家,方茴在楼门口缓下了步子,她拉住陈寻,支吾着说:“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啊?有我呢!”陈寻安慰她说。
  “我和他们都不认识,要不,我还是回去吧!”方茴揪着手套说。
  “见几次不就认识了?再说早晚你也得见他们啊!走吧!”陈寻拉住了她的胳膊,走了进去。
  陈寻敲了敲门,一个女孩在里面笑着说:“你女朋友带没带来?没来可不给你开门啊!”
  “来啦!快点!”
  陈寻扭过头对方茴说:“你看看,你要不来他们都不让我进了。”
  门一下子打开了,里面的女孩很时髦,穿了件流行的紧身尖领毛衣,她一把拉住方茴说:“你就是陈寻的女朋友吧!叫什么名字啊?真显小!初中生吗?”
  方茴摇了摇头,陈寻嬉笑着推开她说:“滚!你丫才初中生呢!”
  “切!谁知道你会不会拐带未成年少女啊!”女孩瞪了他一眼,回头朝屋里喊:“别他妈看**啦!人都来了!你们快出来!”
  屋里响起了拖鞋声,走出了两男一女,前面两个人拉着手很亲热的样子,另外一个走在后面揉着眼睛说:“叫什么叫啊!刚看到关键时刻!那女的真龘他妈给劲……方茴!怎么是你?”
  他惊讶地看着方茴,叫出了她的名字。
  而站在一旁刚才还因为紧张而脸红的方茴,突然一下子苍白了,她转过身打开门就跑了出去,甚至没有跟陈寻说一句话……


9
  方茴讲到这里的时候长吁了一口气,很长时间,她只是沉默地把玩杯子,好像并没有发生这次对话一样。我没有催促她,我知道接下去的事情肯定让她产生过强烈的痛苦感觉,所以无论方茴说还是不说,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就这么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的喉咙中发出了一点点呜咽的声音,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我,眼睛里有些湿润,轻轻地说:“张楠,你高中是在西城,对吧?”
  “嗯对,H中。”我回答。
  “那……你听说过B中校门口扎死人的事儿么?”她的手又开始颤抖了。
  “啊,我知道……”
  这个事件在北京中学里曾经流传了一段时间,有正史和野史两个版本。官方的,无非就是在思想品德课上,各校老师和各城警方把它作为反面教材,深刻地批判了校园暴力和少年犯罪,并且恶狠狠地警示我们,绝对不能拉帮结派,也不能打架群殴,更不能上学持械,万万不能拿刀砍人。民间的,则是那个男孩是B中的老大,为了女朋友去和其他学校的一帮人火拼,在乱战中被海淀的“九龙一凤”暗算,当然,也有说是被西城、崇文的××OO暗算的,B中战败,他死的时候还一直念那个女生的名字,手里紧紧握着她送的项链……
  反正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在那年的北京确实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汇总成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是:B中学生和一些外校学生以及少量社会混混在B中门口发生了群殴,多人受伤,一人身亡。
  “我的初中就是B中,死的那个男孩子叫李贺,是我当时的……朋友。”
  我的手也突然颤抖了,杯子中的桃子酒洒出去了一点,在桌子上形成了怪异的粉红色水痕……
  方茴小升初的时候,既不是班干部,也没有什么门路。所以没有选择的,她和大多数小学同学一起,被打乱重排,随便“大拨轰”到了三流中学——B中。
  在北京,有很多全国知名的市重点,有很多历史悠久的区重点,也有很多这样的普通学校。这其中有的或许还不错,成绩不突出学生至少好管理,但有的却着实令人头疼,不但成绩差,学生还十分顽劣,抽烟喝酒打架惹事,一代代的沿袭成极不好的校风,B中就是其中赫赫有名的一个。
  现在的家长恐怕不会让孩子就这么输在起跑线上,只要有点能力,都要至少混个区重点上。甚至为了教学质量,不惜贷款买房举家搬到好学校密集的地区,唯恐被“大拨轰”到B中这种学校。
  而在那会儿,人们还没充分意识到阶层的分化是从孩子开始的,一次次的升学考试就是一次次的标排三六九等。所以方茴也觉得没什么,B中就B中呗,中考再考个重点学校不就好了?于是,事情就在她的情愿与不情愿之间,悄悄画了个圆。
  初一刚开始的时候,方茴确实学得很踏实,不管旁边的同学怎么变着花地折腾,她都一心一意的坐在第一排老老实实听课写作业。方茴文静,胆子又小,对她而言,学坏比学好难得多。因此她的成绩在B中一直保持着全年级第一,而且远远高于第二名。
  这样的好学生,一般是不会被坏学生骚扰的。因为老师都向着他们,不会占到便宜,而且不是一个路子的,招摆她也没意思。但是还有另外一种情况使这两种学生会混到一起,那就是仰慕。
  想想还是那时候的男孩子实诚,对美好的事物都有种自然的向往,要么喜欢长得漂亮的女生,要么喜欢学习好的女生。像方茴这样出淤泥而不染,而且细眉细眼的清秀女孩子,自然挺招人喜欢,李贺就是这么喜欢上她的。
  李贺和方茴不一样,他是胡混的主儿,上了初中更加撒欢了。他个子比一般男孩高,身体也壮,什么事都敢出头,就像按不住的葫芦。他结交了不少不三不四的“哥们”,因此在B中也有了点名头。
  方茴那会儿有个小毛病,因为稍微内向,在人前总是紧张,所以说话有一点点结巴,她在班里的外号就是小结巴。可巧,当年红遍大江南北的《古惑仔》中,陈浩南的女朋友也是这个名字。李贺迷恋古惑仔迷到了一定地步,恨不得自己建个洪兴,把北京当成铜锣湾,先人在江湖,再猛龙过江,最后只手遮天。


方茴的外号让他觉得这个女孩绝对和自己有缘,至于是善缘孽缘,他恐怕从来没有想过。那会儿流行用生日数字叠加算命,测试恋爱成功率。李贺差遣他一个哥们给他和方茴算了算,据说成功率居然高达99%,这更加确定了他追方茴的信念。
  然而,他肯定不会想到,这只差1%就圆满的数字,会把他引向死亡。
  李贺追方茴的方式在我眼里看来还是挺嫩的。无非是中午买根紫雪糕,让他的哥们给方茴送去,不收不许回来。要不就买一把叫“秀逗”的糖,路过方茴课桌的时候在上面扔两个。还有就是故意在她周围追跑打闹,装牛逼充老大,气势汹汹地说不许别人打方茴主意。动不动还写两封酸不溜丢、有错别字的情书。
  这种做法实在不上道,弄得方茴天天胆战心惊的,和她交好的女生以为方茴真的和李贺交朋友了,吓得都不敢再跟她一起玩了。
  不过方茴说,有时候李贺也挺好的,秋天放学的时候特意在学校边等她,捡个树叶非要和她玩拔根,把她逗乐了才走,特孩子气。也不算太纠缠她,总在她后边偷偷骑车跟她回家,李贺说他们日子长着呢,等他奠定江湖地位再儿女情长。她也说不好那时候喜不喜欢李贺,因为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呢,李贺就死了。
  事件的起因是方茴在校门口被人劫了。那时的北京小痞子坏学生特爱干这事,在学校门口蹲着,专挑老实的学生欺负,劫个钱顺瓶水什么的。B中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自然更加猖獗,劫方茴的是其他学校的人和几个社会闲散的人员,倒没太过分,就是把方茴兜里的12块钱都拿走了。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李贺耳朵里,他一下子就怒了。这还了得,敢欺负他李贺的女人!第二天下午他就招喝了几个人,说这些日子蹲在校门口,非把劫方茴的揍了不可。方茴也知道了这事,她肯定是认为没必要这么干的,但是她也没去和李贺说,她觉得那样不好,反而显得他们真有点什么似的。
  过了两天,李贺他们还真就蹲到了那帮人。他们早有准备,二话不说,拎着U形锁和链锁就冲了过去。对方先开始有点发懵,随即反应过来,马上投入了战斗。他们人虽然少点,但是大多是打惯了群架的,李贺他们再怎么说也是学生,几下子下来,就有点落了下风。那些人本来也不想闹大,也就收手要走了,可是正好这时方茴推车走了出来,李贺不想在她面前折面子,又冲上去照着一人就抡了一道车锁。那人显然被打急了,回手给了李贺一拳,他的指节上套着钥匙环,据说这么打人疼。但是他忘了那上面还挂着一把弹簧刀,就在那么一瞬之间,阴错阳差的,弹簧刀蹦了出来,“嗤”的一下扎进了李贺肚子里。
  当时所有人都愣了,喧闹的校门口突然变得静悄悄的,李贺倒在了地上,不住地抽搐,血从校服上流了出来,一会儿就红了一片。
  那个动了刀的人颤抖着喊:“我没有……不是我……”,他的同伴们呼啦一下子全跑了,他忙跟着追了过去。
  李贺的哥们跑过去扶住他,大声喊他的名字,而有的学生则跑回学校叫老师。李贺躺在那里,没有丝毫往日的威风,他捂着肚子,满脸都是惊恐的神态,嘴里不停地哭叫着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方茴完全被吓呆了,纷乱中她看见李贺好像向她伸出了手,那只手血红血红的,使她禁不住害怕地后退了两步。
  学校的老师们出来了,他们一边慌乱地联系急救和警龘察,一边驱赶围在校门口的学生,大声嚷着:“不要在学校逗留!都赶快回家!”
  学生们渐渐散开,不知是谁推了方茴一把说:“快走啊!”
  方茴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呆呆地应了声“哦”,就随着人流骑车走了。
  那天回去之后,方茴就发起了烧,她休息了三天,等她再回到学校,李贺已经从人间消失。那把弹簧刀插在了他的肝上,还没送到医院,就宣告了呼吸停止,抢救无效。
  一周之后,同学们在放学后自发组织了追悼。因为李贺是很仗义的人,所以来的人不少。他们都戴上了用课本撕成的小白花,望着黑板旁贴的一张集体照哭泣。方茴站在一边,没有人跟她说一句话,他们几乎都知道了李贺是怎么出事的,然而又几乎都不知道方茴和李贺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关系。他们认为,方茴应该对李贺的死承担责任。
  第二天上学,所有人都摘下了小白花,方茴也摘掉了。可是课间的时候,李贺的哥们儿却走到她面前,拿着一朵小白花,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把它戴上。”没人搭腔,也没人管她,方茴默默地接过来,别在了自己校服上。
  从此之后一直到初中毕业,方茴在上学的时候都一直戴着小白花。
  从此之后一直到初中毕业,B中的学生没人再和她客气地说过话。
  方茴讲完这些,就像泄了气的人偶,骤然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她颤动的影子倒映在那片粉红色的水痕中,显得格外痛楚。
  我觉得人生一大悲哀就是在尚不能清楚认识世界的时候,因为无知的举动而彻底改变命运。李贺的事就是再好不过的例子。假装江湖道义有意思么?当他们上课睡觉,下课打架,动不动就跟人滋事,行不行就去拔份儿的时候,想过这样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什么吗?会给别人的人生带来什么吗?
  没有,他没有。所以在这条路上,他一去不能回头。
  我感叹这样的捉弄,于是不停地轻轻拍着方茴的肩膀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方茴停止了抽泣,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神色黯然地说:“你知道么,李贺的哥们儿,就是陈寻发小儿中认出我的那一个,他叫唐海冰。”


10
  我想,时光倒回到多年前,唐海冰也一定在家里给陈寻他们讲了这件事,不过他一定是义愤填膺、骂骂咧咧的,指不定再编排点什么恶心事进去。
  事实也正是如此,在陈寻打算追方茴的时候,唐海冰一把拉住他大声嚷着:“别理丫的!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女的啊!你知道她是谁吗?”
  那个为他们开门、穿紧身毛衣的女孩叫吴婷婷,她发现了唐海冰的异常,忙问:“她是谁啊?你以前认识她?”
  唐海冰怒气冲冲地说:“还记得我初中给你们讲过,我那个被人扎死的哥们的事儿么?”
  “记得啊,不就是为了个骚龘逼女的把命给送了的那哥们么。”旁边的另一个男孩搭茬说,他叫孙涛,和他一块的女孩叫杨晴,是他女朋友。
  “没错,那骚龘逼女的就是方茴!”唐海冰看着陈寻说。
  “你丫说谁呢你!”陈寻一下子急了。
  “就说她呢!丫就是一骚龘逼!把你卖了,你还替人点钱呢!”唐海冰毫不示弱地回嘴。
  “滚蛋!不可能!”陈寻烦躁地说。
  “你瞧瞧你那样!操龘!我蒙你干吗啊!她怎么就把你给迷住了?她哪儿配你呀?”唐海冰狠狠地啐了一口说。
  “我看海冰不可能骗你,你那个女朋友靠不靠谱啊?”孙涛沉思着说。
  “方茴不是那样的人!”陈寻不能相信,他心目中的方茴与唐海冰口中所说的万恶不赦的女人相差太远了。
  “你就没问问她原来的事?有没有男朋友什么的?至少聊聊她们初中出的那档子事啊!校门口扎死了人,当时多轰动啊!我要是知道她是B中的,我肯定会问。”杨晴说。
  “我……”陈寻一下子没了话,他根本不知道方茴是哪个初中的,每次说到这个话题总会被她随便的混过去,当时他也没在意,但现在想想,确实挺可疑的。
  “我看啊,人家根本没告诉你她是哪个初中的吧?”吴婷婷一语道破了他的心事。
  “她……她说过!”陈寻忙否认说。
  “别他妈装啦!你用得着骗我们么?反正她又不是我们女朋友!”唐海冰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你要觉得她行,特棒,就是对眼!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干过多孙子的事,你都照样爱她一万年,那你就追去!我也他妈懒得管了,你丫以后就是横尸街头,我从你旁边走眼都不会抬!”
  陈寻最终没有追出去,他跌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前面,半天没有吭声。
  那天谁也没有精神再玩了,陈寻坐了一会就说要回家,他走之前唐海冰还不放心地看了看他。陈寻不耐烦地嚷:“看他妈什么看啊!我回家!不去找她!”
  “别不知好歹啊!”唐海冰嚷回去说。
  “得了得了!你们都少说两句,陈寻,你自己回家真得好好想想!”眼看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孙涛忙圆场。
  “走了!”陈寻闷着头穿上大衣,开门走了出去。
  “操!”唐海冰点了一支烟骂道,“你们看看!我从小到大统共跟陈寻急过不超过五回,今儿就占了两次!你说方茴能是好鸟吗?当年我就觉得她有点问题,现在陈寻和李贺一模一样,都跟魔怔了似的!我就没看出来,方茴有什么好!”
  “这叫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觉得陈寻今天肯定还会去找那个女的。”杨晴坐在他旁边说。
  “他要真这么拧我也没辙,反正方茴甭想在我这讨了好,我见丫一次就骂丫一次!她跟白锋一样,这也算背着人命呢!”
  “你丫有病吧!别他妈乱喷啊!告诉你!轮不上你来说白锋!你真当自己是爱的使者,正义的化身了!瞧你那操行!”吴婷婷急了,站起来指着唐海冰的脸说。
  “停停停!今天这都怎么了,哪儿犯冲啊!”没等唐海冰张嘴,孙涛就把吴婷婷拉开了。
  “都他妈赖方茴!”唐海冰扔掉烟头,愤愤地下了结论。
  不出杨晴所料,陈寻那天还是去找方茴了。
  他回到家后,无论干什么都心烦意乱的,总是想着方茴。他弹唱了刚学会的曲子《一块红布》,脑子却随着歌词转悠来转悠去: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
   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
   你问我还要去何方
   我说要上你的路
   看不见你也看不见路
   我的手也被你攥住
   你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我要你做主
   我感觉你不是铁
   却像铁一样强和烈
   我感觉你身上有血
   因为你的手是热乎乎
   我感觉这不是荒野
   却看不见这地已经干裂
   我感觉我要喝点水
   可你的嘴将我的嘴堵住
   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
   因为我身体已经干枯
   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
   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陈寻觉得方茴就像是蒙住了他的眼睛,他的确感到了幸福,但是同样也觉得迷茫。他不知道这样幸福的背后是什么,这让他特别不踏实。可是他又不能抱怨什么,因为他是心甘情愿陷入其中的,而且最开始方茴吸引他的,也正是这种神秘的气质。
  望着手里红色的拨片,陈寻再也坐不住了,他必须要见到方茴。想了很多之后,他终于确定,他要把蒙在眼睛上的布揭掉。因为,不管之后看见什么,痛苦也好,悲伤也好,他都不打算离开。
  陈寻到方茴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是普通的塔楼,外墙上的颜色脱落了一半,墙缝上还有黑糊糊的排水痕迹。陈寻在楼下的公用电话给她家打了电话,方茴接的,陈寻让她下楼,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通话时间不到一分钟,两毛钱。
  方茴下来,环顾四周说:“你一个人?唐海冰呢?”
  “怎么?你以为我们兴师问罪来了?”陈寻说。
  “那倒不是……”方茴低下头。
  “难道你真的有罪?”陈寻盯着她说。
  方茴猛地抬起眼睛,表情从惊讶到失望,直到最后没有表情。她冷冰冰地说:“哦,你说有,就有吧。”
  陈寻有点不自在了,方茴很久没这么跟他说话了,好像两个人又回到了原来天各一边、互不往来的时候,这让他受不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陈寻愤怒地嚷着。
  “告诉你……不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么……”方茴冷漠的表情中闪过一丝悲伤。
  “你就那么不相信我么?还是真像唐海冰说的那样?我怎么想你的你不明白?我瞒过你什么?可你呢,说实在,现在我知道的,顶多就是这世界上有你这么个人而已!”陈寻激动地说。
  “原来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子的,好,我明白了。”方茴点点头说,“那么这样一个人你是怎么喜欢上的呢?你的喜欢算什么?世界上有的人多了,你又怎么就偏偏要找我?陈寻,你又相信过我么?”
  方茴的眼眶里已经含满眼泪,陈寻呆呆站在那里,他从来没看过方茴这样子,也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么激烈的话,不由有些不知所措。
  “我本来想好好地跟你说,把以前的事都告诉你。可是现在没必要了,我这个人,对你来说也不过如此……”
  方茴说不下去了,眼泪像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她转过身往楼里走去,那个时候她已经灰心。
  可是陈寻拉住了她,从身后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是手,不是衣袖,不是胳膊,而是手。
  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可能说牵手有些牵强,但是这样不同以往的接触还是产生了尴尬的气氛,无意中化解了刚才的冰冷紧张。
  “你……干什么!”方茴红着脸,挣扎着说。
  “方茴,你听着。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不管你以前怎么着了,你就是杀人放火了,我也照样喜欢你!”陈寻望着她,认真地说。
  方茴轻轻地抖动着,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不再挣扎。
  “但是你别骗我,你也别瞒着我,我是……真的喜欢你!”陈寻的眼圈也有点红了。
  方茴点点头,哽咽地说:“我跟你讲……我都告诉你……你知道么,我其实特害怕你因为这个就不理我了,我刚才……特难受……”
  那天,方茴把那件事完完整整地讲给了陈寻,而陈寻则一直攥着她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谁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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