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那年》-第六卷 离别

2005年春节,我和方茴一起回国了。
  那时候我们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对贫困的抗战基本胜利,偷窃导致的自然灾害也已熬过,形势一片大好,我琢磨着接下去怎么也该搞搞四化,向前大跨步发展一下了。
  其实以我当时的经济能力,我本来是不准备回国的,但听说方茴要走,我就咬着牙一起买了机票。站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我总有不切实的感觉,拢得住人却不一定拢得住心,所以我决定回自己主场,我的地盘我做主啊!
  出发那天我帮方茴拎了她的所有行李,AIBA送我们到门口,一脸淫笑地说:“张楠,你丫诡计得逞了吧?”
  “没没没!革龘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我特谦虚地说。
  “方茴,要不你就从了他吧!看丫天天献殷勤那样,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AIBA揽着方茴的肩膀说。
  方茴低头笑了笑,我放下行李,拽开AIBA的爪子坚决捍卫自己领土:“嘿!吗呢吗呢!勾肩搭背成何体统!我们俩的事,你瞎操什么心呀!”
  “哎哟哟,还‘我们俩’,人家跟你了么,你就‘我们我们’的?我帮你说话你还不领情,真是狗咬吕洞宾!再说,我们姐们儿抱抱怎么了?跟你才危险呢,指不定哪天你擦枪走火,兽性大发……”AIBA搂得更紧,挑衅地看着我说。
  “滚吧!跟着你才不放心呢!我们方茴和你可不是姐妹们儿!你快找和子去吧!”我把方茴拉到自己身边,她稍稍挣扎了一下,便不再动缓。
  我们一路笑闹着走下楼,我特意去和那个韩国眯眯眼英浩打了声招呼,当时他礼貌却黯然的样子让我浑身舒坦,不自觉的跟人家拜拜了好几次,按AIBA的话说非常之小人得志。我也没理她的挖苦,我觉得那天自己和方茴的造型很夫妻配,左手一只箱,右手一只箱,要是背后再来个胖娃娃就更完美了。
  直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方茴才幽幽白了我一眼说:“你这人太没正形了。”
  “是你太不进盐津味儿!”我笑笑说,“就我这么念叨,都不见你感动一下什么的。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脑袋能开窍,拿着旧船票上了我的贼船。我一定不介意帮助无辜少女!怎么样?还不把我列为第一候选?”
  “我考虑考虑。”方茴垂下眼帘说。
  我本来以为方茴一定会无视我的戏言,或者埋怨我的轻浮。她的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每个字音在空气中几乎飘荡散去,才进入了我的大脑。
  “考虑多久?”我愣愣地问。
  “嗯……”方茴好像很认真地思考我的问题,“三……五年吧。”
  我悬着的心却因这句不靠谱的话踏实了下来,拐了一个弯,她果然还是没有当真。
  “三五年?大姐,到时候你多大岁数了?我们男的可不怕老,越老越值钱!你们女的耗得起吗?”我笑着说。
  “那怕什么,小十年我都过来了。”方茴有些寂寥地说。
  她平淡的语气让我悲伤,我扭过头,看着漂亮的城市在我们身后不住倒退,两旁的景色模糊一片。我想是不是时间也过的这么快,悄悄在人身上留下痕迹,然后再模糊了从前。因此方茴就这样,带着满满的过往味道,来到了我身边。而三五年之后,她会去哪里,那里还会不会有我,我一无所知。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确定的我们,又怎样去抓住别人的未来呢?
  真正踏上北京的土地,我们都深深地吸了口气。望着身边的方茴,我有些欣喜。不知道为什么,和她站在这里我觉得很微妙。她也看了看我,秀气的眼睛闪过了同样的神色,随后我们一起相视而笑。
  在机场我见到了方茴的妈妈。徐燕新一看就是个精明的女人,从头到脚的装扮都无懈可击,透着一股子厉害劲儿。她从一见面就以一种特别的眼神打量我,看似随意的闲聊中,不动声色地就摸清了我所有底细。我自认为落落大方,回答没什么纰漏,相谈算不上甚欢,但我也没多在意。而一旁的方茴却有些不自在,她拉拉徐燕新说:“妈,你别总跟查户口似的行不行?什么家住哪儿,父母干什么的,烦不烦啊……”

 “这孩子!我就是和张楠聊聊天,哪像你说得那么夸张!”徐燕新笑着说。
  难得见方茴替我说话,我挺高兴地说:“没事,和阿姨聊天挺有意思的!”
  “就是嘛!张楠,和我们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家。”徐燕新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挺方便的!”我忙拒绝,虽然嘴上说得好听,但和方茴她妈在一起的感觉还是挺别扭的。
  “那好吧!有时间来我们家玩吧!”徐燕新微笑着说。
  “好!方茴,那我先走了!我飞机上给你那纸条你别丢了,有我们家电话,有事找我啊!阿姨再见!”我挥挥手说。
  “嗯,再见!”方茴看了看兜里的纸条,点点头说。
  我走之后,方茴和她妈取了车回家,两个人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徐燕新瞥了眼自己的女儿说:“这是怎么了?谁招着你了?这么久不回来,回来就没好脸色。”
  “没事。”方茴继续侧脸看向窗外。
  “嫌我问张楠了?”
  “没有。”
  “你们都这么大了,两人成双成对地一起回来,在国外也一直在一起,我当然得问问了!我可不想什么时候再突然来个电话,蹦出个男孩说是你男朋友!最后折腾得不过了,非要跑到外国去!现在你已经去澳大利亚了,下回还想去哪儿?这辈子不打算回来了?”
  “你提这干吗!”方茴恼怒地嚷。
  “担心你!”徐燕新说,“我是你妈!你自己不怕我都怕了!你是走了,心里舒坦了。最后还不是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不说这个行么,算我求你。”方茴嘴唇都抖了起来。
  “好了好了,怎么还这样子!动不动就急眼,跟你爸一个德行!”徐燕新看她脸色难看,也不好再说下去,递给她瓶水说,“原来的张妈回老家看孙子去了,新来的阿姨是山东的,我怕你吃不惯,晚上在后海那边定了馆子,单屋单席,全是北京菜。估摸着你在外头也吃的不合胃口,看看,这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爸呢?”方茴平复下来,喝了口水说,
  “去越南了。说是什么生意,非去不可。哼,刚搞出一点明堂他就坐不住,亲闺女回来也顾不上了。当初你奶奶埋怨我不顾家,你也亲他不亲我,现在看看,到底是谁管你多!”
  方茴依着车窗闭上了眼睛,她没细听徐燕新的唠叨,外面渐渐熟悉起来的北京城,让她一阵阵的心乱。
  我一回北京就撒了欢,两天一大聚,一天一小聚,和我的狐朋狗友们狠玩了几天,基本就没怎么在家待着。我怕方茴找不到我,一回家就问我爸我妈有没有人给我打电话,答案一直不是我想要的。我明白得很,虽然我总惦记着方茴,但她却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这种感觉其实特窝火,可是对方茴,我也拿她没辙。
  就在我彻底绝望之前,我接着了她的电话。电话那边的声音有点犹豫,细声细气地问我能不能陪她去王府井买点东西。我本来还想拿拿架子,但一听到她那种独特的不自信的声音,立马不经大脑反应就答应了。我们约在王府井教堂见面,挂电话时说“我在教堂门口等你”,说得我特荡漾。这也是我的主意,没办法,北京男孩本性,对姑娘实里卖不了乖,嘴上总得捞点便宜。
  方茴那天穿了一身白色的羽绒服,远远走来白衣胜雪,我眼前一亮,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看什么啊!不认识啦?”方茴在我眼前摆摆手说,在家养了些日子,她比在澳洲脸色好看许多。
  “我酝酿台词呢!我觉得不说点什么,都对不起此情此景!”我逗她说。
  “得了吧你!”方茴撇撇嘴,独自往前走了。
  我笑着跟上她,也许是我自作多情,我总觉得和我待了一段时间后方茴改变了一点点。她不像当初那么冷漠偏执,比如说她已不再显示那种红白相间的冷艳颜色,会偶尔露出小女孩般的神态。
  那天我陪她逛了很久,不仅买了东西,方茴还在我的撺掇下剪了头。她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的样子很可爱,剪刘海时睫毛一直在抖,惹得我又想上去亲一口。我坐在一旁仔细看着她,丝毫没觉得时间缓慢。为她整理的小工夸赞我,对方茴说:“你男朋友真好,有耐心!”方茴窘了个大红脸,我却很受用,跟那小工说:“我不着急,你慢慢弄,给我女朋友弄漂亮了就行!”小工又一顿夸奖,方茴瞪了我一眼,我却仍旧美滋滋的。


从美发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步行街上的灯都亮了,方茴新剪的头发显得她很小,碎发梢,尖下颏,就像高中生一样。
  “好看么?有点奇怪吧……”方茴扒拉着刘海,怯怯地问我。
  “好看!特好看!我都自卑了!”我笑着说。
  “胡说!我剪头发,你有什么可自卑的啊?”方茴眯着眼问我。
  “现在咱俩明显不是一年龄层,估计这回没人猜你是我女朋友了。唉,郁闷啊!”我假装沮丧地说。
  “讨厌!”方茴脸红起来,她扭过头紧走了两步说,“你这人就是爱瞎开玩笑。”
  我站在原地没动,她忽然在前面站定,夜色中她的身影轻巧而柔弱,灯光在上面打出缤纷的颜色,恍恍惚惚有些透明,好像眨一下眼就能消失似的,而我绝对不想她就这么消失在我面前。
  “方茴,我没开玩笑!”我冲着她的背影喊,也许是压抑了太久,说出之后我有种脱力感。
  方茴微仰着头,然后慢慢蹲了下去。
  我起先以为她羞涩,但后来越看越不对,她颤动的肩膀明显是哭。我忙跑过去,拉起她急急地问:“怎么了?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我以后不这么说了还不行!”
  方茴的眼睛缥缈迷茫,她的眼神透过我,看向了我身后。于是我也回过头,步行街上的大屏幕正放着张信哲的《信仰》,当已显得老迈的情歌王子唱到“我爱你,是来自灵魂来自生命的力量,在遥远的地方,你是否一样,听见我的呼喊,爱是一种信仰,把你带回我的身旁”时,方茴的眼泪像珠子一样滚下来,落在我的手上。
  泪滴被夜风吹过,我的掌心冰凉一片,那一刻我突然感觉,我永远也得不到这个女孩了。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北京听方茴讲她以前的那些事,原先我一直笃定回到北京的时候我们必然已经能重新开始,可是望着眼前仍含着泪怔怔的方茴,一切皆成泡影。
  “哭什么啊,想起他了?”我问她。
  方茴默默点了点头,我深吸一口气说:“也不能一直放不下啊!”
  方茴看着面前的热巧克力,蒸腾的水汽慢慢上升,她的声音从其中传来,有点缥缈的味道。
  “对不起张楠,我现在还是不行。”
  “你能告诉我后来吗?后来怎么了?”我不甘心地问。
  “后来啊……”方茴的唇边绽放了一丝无奈的笑,我看着她渐渐安静下来,沉浸于那年那月之中。


在方茴高二的那个夏天,她第一次见到了陈寻的妈妈张晓华。
  之前她也曾看过照片,只不过平面的人立体起来,还是让她有些慌乱。本来她是不会和张晓华遇见的,早她就张罗着走,陈寻却拉着她一会玩玩这个,一会逗逗那个,磨蹭许久就听见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三个人好像都有点不自然,还是陈寻先打破僵局。
  “妈,这是我们班同学,方茴,我们俩对暑假作业呢!”陈寻介绍说。
  “阿……阿姨好。”方茴始终没有抬头。
  “哦,方茴啊,以前听我们家陈寻说过你,画画特好是吧?”张晓华微笑着说,“贝贝,怎么不给方茴拿冰棍吃?”
  突然被提起的小名,让陈寻有些不好意思,方茴低笑着说:“不用了阿姨,我这就要回家了。”
  “别呀,都到饭点了,就在我们家吃吧!”张晓华热情地说。
  “要不就在我们家吃吧,你不说今天晚上你爸不回去么?”陈寻扭头问她。
  “还是不用……”方茴还没说完,就被张晓华打断了。
  “家里没人?那就更不能让你回去了!别客气,就在这儿吃吧!”
  “那谢谢阿姨。”方茴狠狠瞥了陈寻一眼,无奈地说。
  “客气什么啊!”张晓华系上围裙说,“正好你们俩帮我个忙,出去买点蒜。贝贝,你去屋里床头柜那小抽屉拿点钱,看看有什么方茴爱吃的零食,也买回来点。”
  陈寻没等方茴推辞就答应了好,他拿了钱,和方茴一起去了旁边的便利超市。
  两人一边挑东西一边聊天,方茴埋怨他说:“你也真是的,干吗非留我吃饭?多不好意思啊!”
  “那怕什么的,原来唐海冰吴婷婷他们老来我们家蹭饭。你回家就一个人,吃什么啊?”陈寻解释说。
  “我不像他们,从小就和你认识,我和你家里人又不熟,自己回家泡点面就行了,省事。”方茴淡淡地说。
  “那哪儿成!方便面最没营养了!”陈寻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打岔说,“我妈做饭特好吃,保准你一次吃不够,下回还想来!”
  “切!当我像你那么馋?”方茴笑起来。
  陈寻见她笑了,也放下了心。他们转了转,买不少巧克力薯片之类的零嘴儿。
  回到家里饭已经做得差不多,陈寻他爸不在,三个人围着一个小桌吃饭。张晓华不停给方茴布菜,笑着问她:“你们不是刚分班吗?你选文还是选理了?”
  “理科,我和陈寻还在一个班。”方茴举起碗接过了菜说。
  “嗯,学理好,报志愿的时候选择多。女孩理科好的少,你学习肯定好,平时也多帮帮陈寻,给他讲讲题。”
  “他理科比我好的。”
  “听见没有?”陈寻骄傲地抬起头说。
  “那也是凭点小聪明!学得一点都不扎实!”张晓华白了他一眼,冲方茴说:“陈寻玩心大着呢!打小就心浮气躁,不爱学习,天天和邻居那几个孩子玩,上学前班的时候,愣是把课本撕了,折纸玩!”
  “妈!你别瞎说啊!”陈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哟,我哪儿瞎说了?你不是拿去叠小桌子小椅子,和婷婷玩过家家来着?还是杨晴领我去看的,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张晓华笑着数落儿子。
  “妈!”陈寻偷偷看着方茴,大声叫了起来。
  “那时小,大了肯定就不这样了。”方茴垂下眼说。
  “那倒是,现在懂事了些。”张晓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你们两个平时也互相督促着点,争取都考上重点大学!”
  “没问题!”陈寻夹起一口菜,满脸自信地说。
  吃完饭方茴就告辞回家了,张晓华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又给她装了一袋子零食,笑眯眯地请她下回再来玩,并叮嘱陈寻一定把她送上车。方茴很感激,她觉得张晓华特别和善,是个温柔的母亲,和徐燕新不一样,一点也不咄咄逼人。陈寻也很开心,两个人在大街上偷偷牵起了手,虽然即将进入高三,但他们谁也没有害怕。因为他们都坚信,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他们一定会始终在一起。
  


新学期报到那天方茴来晚了点。
头一天他们陪着林嘉茉送走了苏凯,赵烨因为训练没去,可大家都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个推托,他只是不想再尴尬第二次。林嘉茉就像事前保证的那样,没有一丝的难过和哀伤,从始至终都微笑着,微笑着吃饭、微笑着买站台票、微笑着和苏凯挥手再见。反倒是苏凯有些不舍,再三叮嘱她,什么踏实念书、注意身体、常联络之类的。
  陈寻特意给他们留了点单独时间,把方茴和乔燃拉到了一边。火车快开之前下起了小雨,林嘉茉没有躲避,一直站在原地看火车慢慢驶去。陈寻撑起衣服,护着方茴到了可以躲雨的棚子下。他扭头看看林嘉茉,又往回跑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说:“站雨里就看不出你哭了?别自欺欺人!”
  林嘉茉抹了把脸,哑着嗓子说:“就你聪明!显什么啊!”
  “别废话!快点过来!”陈寻撑起衣服说,“都他妈快淋死了我!立秋了就是冷啊!”
  林嘉茉笑着走过去躲在他身下,使劲扌屯着他的衣服说:“过来点过来点!我胳膊都湿了!”
  “嘿!不是你刚才装望夫崖那样了啊!”陈寻瞪她一眼,但还是把她往身边拢了拢。
  “你靠我这么近不怕方茴吃醋啊!”林嘉茉坏笑着说。
  “拜托大姐!是你靠我好不好!我们方茴才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呢!”陈寻虽嘴上这么说,眼神却还是禁不住往方茴那边飘过去。
  方茴那时已经从站台上下去了,正和乔燃凑一起,遮着头往楼梯下面跑,远远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几乎合在了一起。
  几个人都淋了雨,方茴下午就打起了喷嚏,早早就和林嘉茉一起回家了。陈寻去了乔燃家,他爸他妈都出国了,家里没人管,两人兴致勃勃地推了半天红警。陈寻估摸着第二天报到也不会有什么事,就在乔燃家住下了,连玩带聊,折腾到半夜才睡下。
  就是因为感冒所以方茴第二天才迟到了,她走在无比安静的楼道里一下子紧张起来,忙趴在后窗口看。一看不得了,里面的同学俨然已经坐好上课了。方茴忙跑到理A门口,硬着头皮喊了“报告”。
  班里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她射去,方茴紧张地低下头,讲台上的女老师冷冷翻开人名册说:“你是方茴对吧?”
  “对。”方茴点点头。
  “全班只有你一个女生没来报到!”老师皱着眉头说,“去那边的空位子坐吧!怎么高三开学第一天就迟到?陈寻和乔燃也是原来你们(1)班的吧?侯老师没通知你们还是怎么着?就差你们三个人了!都高三了,还这么散漫怎么行?以你们这样的态度,能考上重点大学吗?是不是现在教育部提倡‘减负’你们就都不担心了?我告诉你们,‘减负’没减在你们这里,只要还得高考,你们就都不能放松!到时候上不了一本线,谁管你‘减负’没‘减负’?在我这儿,高考就是硬道理!”
  方茴从小到大没被老师这么当着面训过,当时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没带课本,整堂课就像煎熬一样,下课铃一响,她就跑出了门,拿201电话卡去给陈寻和乔燃打电话。
  “喂……”电话半天才打通,乔燃接起电话的时候还有点眯瞪。
  “你们俩快来!今天就正式上课了!”方茴焦急地说。
  “什么?不是报到吗?我靠!陈寻,快起床!”乔燃醒过闷来,大声嚷道。
  “我也是刚知道,都上完一节数学课了!啊对,你们别忘了带课本!”方茴提醒他们。
  “好的好的,我们这就过去了!拜拜啊!”乔燃慌忙挂了电话。
  说是快啊快的,这两人却耗到中午十二点才到学校。毫无意外的,他们被早上那个新班主任李老师训了一中午。方茴在年级办公室门口等着他们,侯老师正巧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资历尚浅,带不了理科A班,被分配到B班当班主任了。
  “我说你们也太能胡闹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收收心!”侯老师皱着眉说,“我之前还向李老师推荐陈寻当班长呢,真不给我作脸!”
  “我们不知道今天就算开学了,新闻不是说暑假不让办辅导班么。”方茴委屈地说。
  “这不叫辅导班!叫提前开课!”侯老师瞪着眼睛说。
  “那……他们没事吧?”方茴小心地问。
  “李老师正说着呢,也就她这样厉害的老师能制住了你们!我是降不了你们了!”
  侯老师说了两句就走了,方茴又等了一会,陈寻和乔燃才垂头丧气的从里面出来。
  “怎么样?”方茴忙凑上去问。
  “能怎么样,一顿海批呗!”陈寻翻翻白眼说。
  “我不是让你们快点出来嘛!怎么这点儿才到?”方茴责备地看着他们说。
  “你问他!”乔燃狠狠瞥了陈寻一眼。
  “我也不想啊!”陈寻委屈地看着方茴说:“我们俩出来晚了,他们家有辆轻骑,我就说干脆骑这个去,总比自行车快。我们在平安大街上狂奔,结果后面一摩托死命追我们,我心想这人真龘他妈没劲,这节骨眼上跟老子拼速度,就催着乔燃快开,我也没回头,那知道丫是警龘察啊!操!车没收了不说,还罚款!我们俩一路从平安大街腿儿着过来的!乔燃你也别丧气了,这事真龘他妈的是点背不能赖社会,命苦不能赖政府啊!”
  “你太能折腾了!”方茴叹了口气说,“乔燃你还陪他一块儿!”
  “谁挡得住他!”乔燃无奈地说。
  “这老妖婆也太厉害了!刚开学就给我顿狗屁呲,出师不利!”陈寻冲年级办公室比画着中指。
  “等着吧!够咱们受的!”乔燃摇摇头说。


果然不出乔燃所料,李老师以后对他们仨一直没好脸,而第一次月考后乔燃就被刷到了B班,好在之前他有心理准备,也不怎么觉得难受。反倒是陈寻一个劲地安慰他,乔燃并不在乎,他觉得在这个班太累了,所谓“减负”在这里就像数学公式一样变成了“加正”,离开是种解脱。
  因为全是原来各班的尖子生,所以每个人都非常拼命,恨不得连课间都做题,按赵烨的话说,整个一群牲口。不仅如此,老师也都是“特级”或“名教”,坚持秉承严格要求的优良传统。英语每天要求背作文的重点句式,第二天默写,如果默不出来,那就很遗憾了,您就老老实实的回家抄二十遍吧。语文总有数不完的通假字、错别字和文学常识,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出不到。数学化学物理,真题模拟精编汇编三点一测,卷子一片一片的摞起来能到腰那儿,真是学海无涯。如此下来,不仅乔燃这样的边角料撑不住,就连方茴陈寻名次也都略有下降。
  偏偏李老师还总指桑骂槐地敲打着,什么不要以为高一高二学习好高三就能考上好大学,不要以为凭着小聪明就能金榜题名,清华北大是朝着一步一个脚印的辛勤努力者敞开的,而不是为投机者存在的。这些话直接刺激了陈寻,让他的情绪史无前例地低落下来,方茴更是特别往心里去,恨不得马上考个第一第二,但是却越急越乱。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当那件事发生,两人几乎一起崩溃。
  事情的起因是李老师在晚自习后的例行讲话,每回这个时刻都是陈寻的痛苦时间,为了避免她明里暗里的批评,陈寻总是低头做题不去看她,有时候甚至干脆趴桌子上闭目休息。
  而那天一进门李老师就直接点了陈寻的名,她皱着眉说:“陈寻你起来!别成天迷迷瞪瞪的!那么辛苦晚上就好好休息啊!尽干没用的事!”
  陈寻心里泛起一阵恶心,不情愿地坐好了,方茴回头看了看他,满脸忧心忡忡。
  “我也知道你们都挺累的,也不想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说这种废话,但是由于某些同学的不自觉,所以我今天必须要说一说这件事。”李老师严肃地站在讲台前说,低下原本茫然的同学都迷惑地抬起了头,“今天我在文科班上课的时候,有两个女生传纸条聊天,被我没收了。先不说在老师讲解习题的时候,传条是不尊重老师,对自己不负责任的事,单说这个纸条的内容。传条本身就是偷偷摸摸的行为,什么正大光明的事不能当面说啊?非要写小纸条?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你们都这么大了,我也不绕弯子。青春期对异性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事,但是你们要处理好这种情感,不能任之发展成龌龊的关系,影响别人的同时也影响自己。尤其在高三,你们说这会是想那些事的时候吗?校园里是让你们手拉手谈情说爱的地方吗?再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我给你们留面子,你们也要心里有点数,自觉的话就主动来找老师谈谈,别到最后让我点名点到头上,那可就不好看了。”
  李老师的话让班里骤然成了低气压状态,所有人都埋着头不敢吭声,也有的人左顾右盼,偷偷交换着眼色,猜测谁是那个被李老师抓住的倒霉孩子。而陈寻和方茴则是无比苍白,两个人的心怦怦乱跳,方茴甚至连牙都打战起来。
  李老师宣布放学的那刻,方茴就像被施了极刑后放开手脚,浑身瘫软。她有点绝望地回头看向陈寻,陈寻却低着头不知想什么。等大家走得差不多了,陈寻才阴着脸走到方茴身边,方茴眼神涣散地轻声说:“李老师……是说咱们吗?”
  “不应该啊……”陈寻摇摇头说,“文科班捅的雷,她们传条干咱俩屁事,不会的,不会的!”
  “那她干吗那么说?我觉得脊梁骨都冒凉气,好像她就是对着我说呢……”方茴无力地趴在桌子上说。
  “她说话不是一直那个劲儿么?甭理她!”陈寻烦躁地说。
  “要不我去找她谈谈?别闹得太大了。”方茴抿着嘴说。
  “你有病啊!”陈寻焦急地说,“这不是不打自招么?万一她说的不是咱们呢?那以后她还不更不待见咱们?再说这事能闹多大?她也就吓唬吓唬大家,敲山震虎,怕早恋呗!”


“哦。”方茴忧愁地应了,可是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
  “那什么……今儿咱俩就别一起走了,你先出去,我过五分钟再走,后门那个小窄道再会合。”陈寻揪着自己的外套口袋,虽然他嘴里说着没事,但其实心里还是担心的。
  “不用了,我就直接回家,你待会也直接回家吧。”方茴说,她现在也没什么心情和陈寻一起走了。
  两人惴惴不安地过了一宿,第二天李老师却没再提这事,一切和往常一样,后来陈寻间接知道,文科班被逮住传条的是王曼曼,陈寻也不好腆着脸去细问人家写的是什么,和他有关没关。反正这事没人出来顶雷,也没人找他们麻烦,他们就渐渐放下心来,只不过课间中午不再聚在一起了。
  月考结束不久之后,为了能更进一步督促考生,高三年级各班都召开了家长会。发放记分册的时候方茴又看见了陈寻的妈妈,张晓华仍旧很和蔼可亲,特地和她聊了会儿天,询问了她的学习情况和月考名次。
  别过张晓华,方茴和陈寻在那事之后第一次一块回家了。家长和老师聚在一起,就代表着学生们彻底放鹰,他们俩憋屈了几天的烦闷也稍稍得到了缓解。陈寻买了个烤白薯,香喷喷的直冒热气,两人一人一半分了,陈寻咬了一大口说:“这会儿的白薯还是不好吃,太水。”
  “挺好吃的啊!”方茴吹着气说,“你就爱穷讲究!”
  “切!那是你没吃过好的!我姥姥家那边有一个卖烤白薯的摊,皮上一层糖油,掰开连心都是通红的,哎哟,那个香啊!”
  “赶明儿你给我买一个来。”
  “嗯!等咱高考完我就带你吃去!咱们一口气吃两三个!”
  “瞧你那点出息!”方茴笑了笑。
  “笑什么笑,有本事你到时候别吃!”陈寻揉她的头,方茴闪开,嬉笑着打他。
  陈寻一直把方茴送到车站,上车之前偷偷亲了她一口,方茴捂着脸跑开,从车窗里生气地瞪着站在下面的坏笑着的陈寻,他无赖地挥了挥手大声说:“晚上给你打电话!”方茴点了点头,公共汽车开起来,慢慢把他落在了后面,变成深蓝色的一点影子。
  而那天晚上,方茴却最终没能等来陈寻的电话。
  方建州回家之后意外地没有理她,一进门就在客厅里打起了电话。方茴隐约听见他好像在电话里和徐燕新争吵,随着他的嗓门越来越大,方茴渐渐也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的父母照例不欢而散,方建州摔了电话,气哼哼地推开方茴的房门喊:“你出来!”
  方茴吓得手一哆嗦,虽然方建州和徐燕新吵闹怒骂无所不行,但对方茴还是一直很温和的,从小到大几乎没发过脾气,而这次上来就劈头盖脸的,弄得方茴十分慌张。
  方茴颤颤巍巍地走到客厅,方建州坐在沙发上,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大声说:“方茴,我真没想到你这孩子居然还能出这种事!你自己说吧!”
  “什么事啊?”方茴突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但却不愿相信真就发生了。
  “什么事?还用我提醒?好,我提醒你,陈寻!”
  方建州把电视遥控器狠狠摔在茶几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而方茴只觉得她仿佛随着这声响坠入地狱,脑子一下就蒙了,心如同被撕扯般的惊恐难受。
  “你们够本事的啊!居然闹到老师同学全校皆知了!你们李老师下了家长会就把我和陈寻他妈叫到一边说了,说是别的班同学传条议论你们,说你们什么好了,天天手拉手一块上下学,当时我听到都快羞愧死了,你们自个不觉得丢人啊?李老师说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去找她了,可你们谁都不理那套,照样我行我素,怎么主意那么大啊?你说说是谁教你的!你别以为你们那点破事,谁都不知道,他们家是子母机,你们俩晚上打电话,他妈屋里的母机就闪亮,人家早就知道了,就没好意思说你!陈寻他妈说你还去人家家里吃过饭?你这么大姑娘怎么就不知道……啊!让男孩的家长这么说你!按说这些事都不该我这个当爸的说,但你妈压根一点用不管,就知道挣那点破钱!陈寻他妈让你妈给她打电话,这不,你妈刚打完就跟我闹哄来了。该教育的时候不教育,事后装他妈诸葛亮!我告诉你,你们那点念想现在就全都给我断了!平时晚上老给你打电话那男生就是陈寻吧?我一问是谁就说是同学,我还不知道是同学!跟我耍这小聪明!从今天起不许你打电话!什么问作业对题都不行!每天早上我送你上学,晚上七点准时到家!要是让我再发现你还和那小子扯不断可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我绝不给你留面子!”
  方茴哭着听完方建州的训话,羞耻感、恐惧感和那些言辞俱厉的话一起深深埋入了她心里,就像凌迟一样,让她痛不欲生,无处躲藏。
  “听见没有!说话!”方建州继续厉声逼问。
  “知……知道了……”方茴哽咽地答道。
  “洗洗脸,赶紧回去写作业去!”方建州点起一根烟,挥挥手说。
  方茴扭过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不过窄窄的一道门,走出来之前和之后如同两重天地,让她觉得这世界已到末日。

那一夜方茴几乎没有睡,第二天方建州果真亲自骑车送她到了学校,在校门口又一通半叮咛半威胁的教训,让方茴再一次深刻体会,已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而是无法改变的悲惨现实。
  方茴在班门口遇见了陈寻,他也是一脸憔悴,显然昨天张晓华也和他说了差不多的话。平时亲昵熟悉的两个人在看见彼此之后都有些发愣,方茴红着眼睛低下了头,陈寻原本想说些什么,但抬眼看到旁边“高三年级办公室”的字牌,终是半张着嘴没吐出一个字。他们下意识地一前一后错开,就像并不熟悉的同班生,交叉的进入了教室。
  到中午休息的时候,方茴和陈寻一起被叫到了老师办公室。高三年级办公室是个里外套间,李老师是分别找他们谈的,和陈寻先说,方茴在外屋等着。
  侯老师的办公桌就在外屋,她朝站在门口的方茴招了招手,把她叫过来说:“这又是怎么了?干吗单提拎你们俩啊?”
  “问问情况……”方茴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憋红了脸。
  “问什么情况啊?”侯老师说。
  “恋爱情况呗!你们班这两个学生早恋了,你忘了前两天李老师说的那个传纸条的事?”旁边的崔老师搭腔说。
  “什么?”侯老师瞪大了眼,诧异地说,“不是说文科班的吗?我也没仔细听,怎么又变成他们俩了?”
  “是别人传条写的他们的事,人家可是校园情侣,好像说还通知他们家长了,你当了他们两年班主任都没看出来?”崔老师笑着说。
  “我上哪儿看出来去!”侯老师皱着眉说,“方茴,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你们平时五人小团伙在一起都挺好的啊,要说还是你和乔燃更亲近呢,和陈寻又是怎么一档子?”
  “就……就那样……”方茴小声说。
  “没看出来你平时蔫蔫的,主意还挺正!说实在的,你们现在瞎搞这个一点好处没有,耽误了学习不说,你以为你们以后就能一直好了?这人生的路长着呢,变化多大啊!你们俩要是考到两地,自然而然就分开了。再说你看陈寻是那么踏实的人吗?他聪明,他玩得起,你行吗?你本身就是爱钻牛角尖的孩子,我劝你别在这上面耗费太大精力,真不值当!”
  侯老师毕竟年轻,现在也不直接教他们,所以说出来的话没那么严厉,还带点朋友式的劝慰。可是她的这番话让方茴听着也照样难受,她越来越觉得前路渺茫,没有方向可寻。
  两人说了一会陈寻就出来了,他看出方茴黯然的神色,但身在老师办公室内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先传达李老师的指示,让她进屋。方茴没有抬头,和他擦身而过。
  李老师说的话要比那天在班里缓和些,先讲了一大堆大道理,摆明利害。然后又强调必须悬崖勒马,绝对不能影响高考复习。最后要求方茴写一份检查,保证和陈寻断绝一切联系,在班里不能说话,回家也不能打电话等等。她会监督他们,如果再被发现有暧昧的举动,不但要通知家长,两个人还会被开除出理科A班。李老师最后总结,总之,她绝不会让A班这么优秀的班集体里出现害群之马,要把所有非分之想扼杀在萌芽状态。
  方茴机械地一直点着头,强烈的耻辱感和冰冷的声音早就让她的心麻木了,以至于李老师让她出去时,她还在原地愣了一两分钟。
  出了办公室的门,方茴就被听到风声一直守在门口的林嘉茉拽到了一旁,她着急地问:“怎么样了?没事吧?”
  “嗯,写检查,保证以后不再说话。”方茴苦笑着说。
  “我靠!这么绝?你们俩也没怎么着,至于吗?”林嘉茉皱皱眉,“好了好了,咱们先下楼再说,他们都在底下等咱们呢!”
  “啊?不能去,被李老师发现就又麻烦了!”方茴被折腾怕了,慌忙挣开林嘉茉的手。
  “哎哟!怕什么啊!你真当李老师是千里眼顺风耳呀?还能时时刻刻看着你?他们在阶梯教室后面那里呢!那地方平时根本没人去!我们又不是王曼曼那个八婆,不会给老师通风报信的!”林嘉茉拉住方茴说。
  方茴被她一路拽着,犹犹豫豫地去和陈寻他们会合。她们还没走到阶梯教室后面,就隐约听见了陈寻怒骂的声音,林嘉茉皱着眉,先一步走过去说:“你小点声!还嫌不惹眼是不是?”


“怎么了?我连说话权利都没有了?你怎么跟姓李的那个老妖婆似的,管那么宽啊!”陈寻没好气地说。
  “谁爱管你啊!这不是还有方茴吗?反正被发现我们三个都没事,到最后也是你们俩倒霉!”林嘉茉也生气了,甩手走到一边。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陈寻你也别逮着好欺负的就发邪火,先商量以后怎么办吧!”赵烨隔开两个人,走到中间说,“方茴你过来点,离那么远干吗?”
  “我怕……”
  方茴刚张嘴就被陈寻打断了,他急吼吼地说:“有什么可怕的!说句话能死人啊!咱们俩怎么了?是杀人放火了还是偷窃抢劫了?咱们干过恶心的事吗?影响过别人的生活吗?凭什么因为我们互相喜欢就跟千古罪人似的啊?操!全校那么多人,谁没有个喜欢的人?赵烨你有吧?乔燃你有吧?嘉茉你也有吧?你们没说出来没在一起就还是好学生,我们俩说出来了在一块了就成苍蝇屎了,这是什么他妈的狗屁道理!丫老妖婆就能保证自己没在上学的时候喜欢过人?哦对,她还真没准,可能到现在都没人要,谁看得上她啊!还写检查?我他妈就不写!我又没犯错,谁爱写谁写去!我就是喜欢方茴,我干吗要跟她断绝一切关系呀!”
  方茴听了他的话越发觉得委屈,坐在一旁掉眼泪,赵烨一把按住陈寻说:“得得得,你英雄好汉,你敢做敢当,我们都对你的大义凛然、英雄气概佩服得五体投地!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也知道你们俩没什么错,可是咱老师们还没开放到这种地步。难道你以为他们能给你们俩鼓掌?说‘好,陈寻你有种,去追求幸福吧!我们支持你!’可能吗?这是高三,你们还是A班,那肯定更得严格要求,谁犯错误你们也不能犯错误啊!没办法,全中国都这样,从小我们接受的教育就是早恋是不好的,不对的。你再抗争也就顶多冒个泡,滔滔大浪马上能把你灭掉。”
  “A班怎么了?大不了爷还不上了呢!”陈寻还气哼哼的,但明显平静了些,他挨着方茴坐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
  “你不上了无所谓,方茴呢?她跟着你一起吃挂捞?被大家另眼相看,被老师批评同学议论?就算她愿意,你们俩家长能愿意吗?现在不是你逞强的时候,还是好好想想以后怎么着吧!”乔燃摇摇头说。
  “你甭跟他说这些,他现在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根本不进盐津味儿!让他作去,看他能有什么本事!”林嘉茉还为刚才的话和陈寻怄气,她平时和陈寻最谈得来,有点事都去和他商量着办,因此被他急赤白脸地说了之后特别生气。
  “那你们说怎么办?”陈寻彻底没了气势。
  “认了呗。”方茴深吸了口气说,“还能怎么办?今晚回家好好写检查,让家长签字,明天交给李老师。平时遇见了就全当不认识,下课你别来找我,中午也别一起吃饭了,反正统共一年的时间,熬过了一切就好了,熬不过……”
  “没有熬不过的!”陈寻接过话说,“就当是老天爷给咱们创造机会,让咱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了!咱俩一起考同一个重点大学!我就不信到时候他们还能管得着!”
  “行!我们仨就给你们当鹊桥,帮忙传个条,递个话,掩护你们,决不让敌人得逞!”赵烨拍拍陈寻的肩膀说。
  “得了吧你!就你那体形还鹊呢?顶多一老乌鸦!你丫天生就是一奸细样,迟早会暴露党的秘密,组织绝对不能信任你!是吧,嘉茉?”陈寻推开他笑着说。
  林嘉茉被他逗得笑了出来,赵烨用胳膊勒住他的脑袋笑骂:“嘿!你丫来劲了是吧?不难受啦?不要死要活啦?方茴,过了这一年你也别理丫,把他甩了才省心呢!”
  “我不和你们闹了。”方茴不理他们的笑闹,站起来说,“我还是先回去吧,万一真让老师看见,就不好了。”
  陈寻显然是不能再和她一起走了,林嘉茉便起身说:“我陪你?”
  “不用了,别太显眼,你们玩吧。”方茴摇摇头,寂寥的背影转过弯就消失不见了。


陈寻没想到那次的一个转身,竟然就真的分隔了他和方茴的生活。
  之后方茴被她家里严格地监控了起来,在徐燕新和方建州强烈争取兼激烈争吵之下,方建州勉强同意让方茴在高三这一学年住在徐燕新那里。每天方茴都由司机开车准点接送,虽说是坐在进口车里面,但跟被监视的犯人感觉没差多少。方茴的房间里面电话电视电脑一律没有,徐燕新只给她准备了那会儿最贵的带有透气橡胶床垫的大床,和一个宽大的写字台。如果需要放松,屋子里有高档音响,所有CD都是世界名曲和轻音乐。除此之外,徐燕新还安排阿姨负责她的早晚餐,按照营养学的书严格配比,而且还要每天另服“忘不了”胶囊和鲜蜂王浆。她后来跟我嬉笑着说,从待遇上看,她可以算高级囚徒。
  而在学校,方茴和陈寻也说不上两句话,开始的一段时间他们还能偷偷去阶梯教室后面会面,但总是胆战心惊的,不敢多待。后来因为学校发现有学生在那里抽烟,就彻底用铁栏把那个小过道封死了。他们就此失去了最后一块可以短暂相聚的自留地。
  这样猛地一来陈寻很不适应,他骂过怨过,但却无法改变局面,也只好认了。好在他比方茴还多了些自由,放学以后可以和乔燃他们聚聚。同时,他和方茴联系少了,自然和唐海冰吴婷婷就联系多了,不用再掖着藏着,恢复了从前的亲密生活。而且由于这事的刺激,他还真就多用心学了学,第二次月考就考了全班第三,得到了老师家长的一致称赞,日子过得还算不赖。
  而方茴不同,她在家里的生活和囚禁没什么区别,来到学校,理科A班本来女生就少,以她的性子能交到朋友更是难上加难,偶尔去找林嘉茉一起上厕所、吃中午饭,也就十几分钟而已,其余的时间她根本就不怎么开口说话,又变成了刚上高中时那种沉默孤寂不起眼的样子。
  她的心里更是苦闷,方茴说她那段日子一直失眠,经常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即使睡了也不踏实,脑子像糨糊一样。而且她总是想陈寻,疯狂地想,想以前的事,琢磨他在做什么,有没有同样地想自己,还担心他会不会去找吴婷婷或其他女孩。有时候还设想无数坏的可能,比如陈寻最终抛弃了她,她会演绎各种虚构的版本,直到自己承受不住痛苦得泪流满面为止。她常常趁着徐燕新上楼的几分钟空当,跑到客厅里给陈寻家打电话,她不敢出声,听见陈寻说“喂”就匆忙挂断。方茴自嘲说那时候她就是病态到这种地步,短短的一个音节就能让她慰藉些,而占线声则会让她更加惶恐。
  方茴把胳膊举到我眼前说她那时极度消瘦,手腕上只有薄薄一层皮,能清楚地看见血管和腕骨,而且两鬓还长了白头发,当真是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我望着她那现在也不丰腴的手臂,忍不住扭过了头。
  我最初一直觉得方茴对陈寻的喜爱程度高于陈寻对她,至少从后来方茴的敏感和偏执可以感觉这段感情给她的伤害更大。但后来我明白这可能不是喜欢的高低问题,而是关注的高低问题。陈寻一样很喜欢方茴,但是他还可以和唐海冰他们玩,还可以写音乐弹吉他,还可以打球看书吃饭聚会。而在方茴的生活中这些一切没有,唯一要好的朋友圈还和陈寻交叠,所以她的所有注意力几乎都在陈寻身上,甚至到了难以自持的程度。这大概也是那个年纪恋爱的特点,根本不懂分寸,也没有进退,只是倾囊付出自己的所有情感,用力爱。
  那时还很少人提到抑郁症这个词汇,我认为方茴当时的状态几乎就是抑郁症。只不过她身边的人们没发现,也不懂得罢了。因此我猛地担心起那时的她,在这种脆弱得一触即溃的心理下,她有没有被呵护、被善待,还是终究被青春的火焰灼伤、焚毁。
  就这样一直到2000年的冬天,他们才终于再次靠近了彼此。不是那种遥遥地长久对视,也不是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时的短暂停留,而是真正地依靠在一起。
  虽然方茴总是妄自菲薄,但陈寻也不像她想的那么逍遥自在,他也会想她念她注意她,只不过没有那么多细碎的心思而已。所以那天一来学校,他就注意到了方茴苍白的脸色。


为了保护眼睛和公平安排座位,班级学生的座位每隔一周都会向右整体平移一组。方茴那周的座位靠墙,上课时她就一直偎在墙边趴着,下课也不动缓,连头都没抬。陈寻在后面看得真真切切,他着急地想知道到底怎么了,却苦于不能上前说话。他们班的其他同学也没一个过去问问,都像没看见一样,只任由她在角落里,缩成小小一团。
  就这么一直耗到中午,眼见她都没有起来吃饭的意思,陈寻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轻轻推了推方茴的肩膀说:“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方茴才费力地抬起头,她的嘴唇上还留着自己啃咬的牙印,目光飘着打在陈寻身上,先是发怔,后又猛地回过神说:“你怎么过来了?快回去!一会李老师来……”
  “问你呢,你怎么了?”陈寻打断她,尽量压低声音说。
  “没什么……肚子疼……”方茴细若蚊声地说,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肚子疼你不说?愣熬一上午!去医院呀!”陈寻上来就拉她。
  方茴忙扒拉开他说:“不是那种肚子疼,不用的,你快回去!”
  “都疼成这样了还怕什么?你怎么不分轻重缓急啊!”陈寻不理她,拉起方茴就往外走。
  他们一出门就遇见了刚拿完饭的何莎,她诧异地看着他们说:“你们俩怎么……”
  “帮我们跟李老师请个假!方茴肚子疼,我送她去医院!回来补假条!”陈寻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方茴没龘力气和他争什么,她也不太想争了,刚才陈寻的几个眼神几句问候让她的心骤然紧了,差点哭出来。沉积多日的委屈与疼痛一起爆发,坐在陈寻的自行车大梁上,方茴还是掉下了眼泪。
  “那么疼?一会就到协和了,再忍忍啊!”陈寻听见方茴哭,一只手扶把,一只手搂住她说。
  “你想我么?”方茴哽咽着问。
  “废话!当然想了!”陈寻说,“我自己骑车去了俱隆花园好几次!你妈小区那儿的保安特厉害,没人带着根本不让我进!”
  “真的?”
  “真的!前几天下雪我还在外墙边写你的名字呢!你没看见?”
  “没看见……可我很想你。”
  “我知道。我们家那些无名电话都是你打的吧?后来我怕我爸我妈发现,你挂了之后还对着听筒猛聊,什么x等于几啊,加速度是多少啊,够机警吧?”
  方茴听着他说这些,心里终于踏实了下来,摆脱焦躁和恐慌的绝望心情,眼泪蒙住了她的眼睛。
  “我见不到你,也不知道你怎么想?你妈对我那么好,却反过来跟我爸说那样的话,太狡猾了!万一你也是那样想的呢?你要是不坚持了我怎么办?我心里特害怕……”
  “怎么可能!你妈还跟我妈说是我把你带坏的呢!甭理他们!好了好了,别哭了,看你病病殃殃的都快成林黛玉了!你知道么,你刚才上车我吓了一跳,跟没分量似的,你这孩子到底好好吃饭没有啊?”陈寻低下头,凑近了点说。
  “吃不下……”方茴摇摇头哭着说。
  “还哭,脸该皴了!”陈寻吸了吸鼻子,用手捂住了方茴的脸说,“疼得厉害吗?那我给你唱首歌吧!就是上次去忙蜂唱的歌,我自己写的,说实在的那次我真挺生气的,这辈子都不想给你唱了,可是看你没我一天都不行的样子又特心疼。方茴,这歌本来就是送给你的,你记住了,只给你一个人的,听着啊。”
  陈寻轻轻哼唱起了《匆匆那年》,阴霾的天空伴着“漫漫岁月中我们许过多少诺言,多年之后我们是否还会无悔相伴”的旋律微微飘起了雪花。少年手心中那一点点轻柔的呼吸和湿润的眼泪,仿佛就是那时整个城市中最温暖的所在。
  陈寻到了医院才知道方茴不是肠胃病而是痛经,他在护士们的诡异眼光下红着脸挂了妇科的号。那时候他们也不懂妇科都看什么病,有什么不对,但都隐隐约约地知道总归是不太好。
  两个人低着头走到妇科的诊室,陈寻刚扶着方茴往里头走一步,里面的大夫就把他喝住了。
  “哎哎哎!你进来干吗啊!”大夫指着陈寻说。
  “我?”陈寻纳闷地说,“我陪她看病啊!”


“哼,这会儿陪着管什么用?”大夫一脸不屑地说,“出去出去!妇科诊室男士止步!”
  陈寻的脸都红透了,讪讪扭头走了出去。
  方茴尴尬地坐下来,大夫翻了翻病例说:“刚十八岁,穿着校服是还上学呢吧?你们就这么逃课出来,老师不说你们啊?”
  “我们请假了,来看病……”方茴小声说。
  “哦,那你这假还得多请两天。”大夫轻蔑地笑了一下说,“说吧,怎么了?”
  “倒霉了……肚子疼。”
  “啊?”大夫有点惊讶得抬起头。
  “嗯,疼一上午了,一阵一阵的。”方茴接着说,“您给我开点止疼片吧。”
  “痛经吃止疼片哪行呀!你岁数这么小,又这么瘦,不能乱吃止疼片。最近有没有受凉?吃冰的什么的?”
  大夫突然和气了起来,详细地问了问方茴的饮食起居,给她开了药和假条。
  “我给你开点益母草,外加一盒凯夫兰。疼得厉害就吃凯夫兰,但最好只吃一次,有时间你再来复查看看,详细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其他问题。”大夫把单子递给她说。
  方茴道了谢,刚想起身,大夫又说:“你呀,下次再不舒服最好别让男同学陪着来。”
  方茴窘着点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诊室。
  陈寻一直沉着脸在门口等着,见方茴出来忙迎上去说:“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开了点药。”方茴刻意离他远点说。
  “那大夫怎么那么说话啊!真够孙子的!”陈寻回头瞥了一眼说。
  “是咱们不好,不该逃课出来,让人误会。”方茴黯然地说。
  “那有病不看啊?是他们思想太复杂!我们怎么可能……”
  陈寻说着说着脸就红了,旁边的方茴也一样红着脸。他们都感觉到了周围的责备与不友善,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就稍稍的分开了些。
  药价很贵,方茴和陈寻掏出了所有的钱还差那么几块,他们正发愁的时候突然被后面拍了一下,两人回过头,惊喜地看见乔燃笑呵呵站在他们身后。
  “你小子怎么跑这来了?”陈寻搂住他说,“逃课开假条来了吧!”
  乔燃愣了愣,随即笑着说:“我发现你丫简直太聪明了!你们俩干吗来了?白色恐怖不是还没过去么?”
  “我不舒服,他带我来看病。”方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哦对!你丫来的太是时候了!我们俩正好差六块钱,快借我点!”陈寻伸出手说。
  “怎么样?大夫怎么说?”乔燃忙掏出钱,看着方茴面无血色的脸担心地说。
  “没什么大事,开了点药。”方茴取了药,慌忙塞到袋子里说。
  “你们俩请假了么?就这么跑出来行吗?回去怎么跟李老师说啊。”乔燃疑惑地问。
  “我就让何莎帮忙去告诉李老师一声,没亲自跟她说。”陈寻皱着眉头说,“反正也真的是看病,她能说什么!”
  “你们俩不是焦点人物么?得特别关注啊!”乔燃笑着说,“要不这样吧,你回去就说是咱俩一起来送方茴看病的,不就好点么!”
  “乔燃你丫真机灵!够哥们儿!够仗义!赶明请你吃串儿!”陈寻兴奋地吊在了他脖子上,方茴站在一边冲他感激地笑了笑。
  回到学校以后陈寻他们果然又被叫到了老师办公室,但好在他们假条和开药的收据都有,还有乔燃陪着,所以李老师也没说什么。毕竟最近陈寻的成绩突飞猛进,两个人也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说得太狠压力太大也不好。她只严肃地念叨了最好事先跟老师说一声,不要搞特殊化什么的就让他们走了。
  在那年冬天的期末考试中,方茴终于考进了全班前十名,而陈寻也一直保持着三四名的成绩。这个结果皆大欢喜,他们自己不必说,老师家长也都纷纷表扬称赞。之前一直迫令他们隔绝的状态也稍稍缓和,偶尔方茴和陈寻也可以在学校里聊上几句了。


随着高考的日益临近,学生们也分别选择了不同的方式来面对。有一拨人是早早就放弃了冲刺,比如赵烨,他踏实不下来心去认真学,干脆仰仗自己得的奖项等待推荐。因此他可以算是游戏高三,常能看见他在楼道里跑,和几个也不好好学的学生一起玩闹,动不动就拉一个男生“飞人”玩——几个人分别抬起被害目标的胳膊腿,劈开腿往树上或者门上撞,陈寻和乔燃都被他们“飞”过好几次。
  还有一拨人是无论怎么学也就到一定程度而已,不高不低的保持着一般成绩。林嘉茉就属于这种人,她也不好高骛远什么全国重点211工程,只顾着能上二本线选个好专业就行。所以她早早的就翻起了填报手册,选择北京的二类学校和一些外地大学,但都是离H工大十万八千里的。
  剩下的就是陈寻和方茴这种,卯着劲地学,早起练听力晚睡做习题,笔记用完一本又一本,卷子上贴满N次贴,红线画重点,黄线画次重点,蓝色画次次重点,书比图画还鲜艳,一切只为奔“天南海北”这四个地方的一类大学。而这样的人往往压力很大,学业艰难心里空虚,因此更渴望和异性朋友之间的情感慰藉。尽管以李老师为首的高三教学组强烈打压,但还是有不少学生偷偷交起了朋友。他们倒不一定是全心仰慕,也不是希望多么长久地在一起,更多的只是寻找互相陪伴的人。
  偏偏在这种时刻,他们赶上了在上课期间过情人节。那时候这个洋节日已经成功打入中国市场,虽然楼道里贴着的高考倒计时牌、各校招生海报和这个温馨浪漫的节日很不相称,但是仍不妨碍空气中蠢蠢欲动的甜蜜味道。
  方茴冬天一直在她妈家住着,方建州按徐燕新的话说是终于开了窍,上南方做买卖去了,据说情况还很乐观。所以方茴一直处在她妈创造的与世隔绝的状态中,事先对这个节日并没什么准备,到了学校听见同学们若有若无的玩笑才猛地想起情人节这回事。不少女生都精心准备了巧克力,送给喜欢的人,或者送给好朋友,应景图一乐呵。方茴也想送陈寻巧克力,却苦于来不及去买,便去找林嘉茉商量。
  到B班门口,方茴看见林嘉茉正拿着一袋子巧克力发放,她见到方茴忙笑着招手:“快来快来!吃我的爱心巧克力。”
  方茴走过来看,林嘉茉手里拿着的是德芙心语巧克力,桌子上还有一个空袋,看来是已经发完了的。
  “你怎么买这么多啊?”方茴诧异地问。
  “我也不像你,有固定的对象!我这是犒劳所有单身朋友的,要不你们甜甜蜜蜜地过情人节,我们撂单儿看着,多难受啊!本来我这巧克力只给没朋友的,照顾你特殊情况,喏,拿俩吃吧!”林嘉茉把袋子送到方茴眼前,又小声说,“你给陈寻的呢?不方便我就帮你给他。”
  “我……我还没给他买呢。”方茴低下说,“我把这事给忘了……”
  “不会吧你?”林嘉茉惊讶地说,“这日子你都能忘!真是念书念傻了!”
  “所以我找你,要不你陪我去买点?”方茴拉住她。
  “上哪儿买去?小卖部里估计连麦丽素都没了!”林嘉茉翻翻白眼。
  “那怎么办?”方茴发愁地说。
  “要不你从我这里拿一个给陈寻吧,就当借花献佛,反正也是那么个意思。这巧克力锡纸皮里都有一句话,爱情格言什么的,将就着吧!”
  “也好!谢谢你嘉茉!”方茴开心地说。
  “客气什么,你可挑好了!里面的格言也不全是好话,到时候捡个不好的,我可不负责!”
  林嘉茉把袋子里剩下的巧克力都倒在了桌子上,方茴相面似的认真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了一个金色的,她捉摸着,说爱情的话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方茴刚回去,就在楼道里碰见了陈寻,只不过他旁边还有一个人,看样子像是初中生,正和好朋友一起,把一盒精美别致的巧克力往陈寻手里递。陈寻也看见了方茴,支支吾吾地没收。两个小女孩黯然地拿着巧克力走了,路过方茴身边时上面火红的蝴蝶结格外刺眼,方茴握紧了自己手心里的一小块巧克力,没龘理陈寻径直走回了班里。


教室里几个男生正坐在陈寻桌前聊天,那上面摆了好几盒巧克力,他们一边拆一边高声怪叫,什么法国的、瑞士的、白巧克力带小人头的、酒心的,不住的起哄。陈寻走过去把巧克力都扔给了他们,他讪讪地看着坐在前排的方茴,而方茴却连头都没抬。她有一点点难受,为自己兜里那块小小的、不起眼的巧克力难受。
  上体育课前的课间陈寻给方茴使了眼色,让她先别着急下楼。等班里的同学都走光了,陈寻才把班门插上,走到方茴身边笑嘻嘻地伸出手说:“我的巧克力呢?”
  “没有。”方茴淡淡地说。
  “骗人!我知道你肯定有!快老实交出来!”陈寻凑过去,腆着脸说。
  “真的没有,我没工夫出去买。”方茴扭过了头,仍然不怎么理他。
  “快给我!要不我搜身了!”
  陈寻去摸她的兜,方茴忙着急地躲开说:“别闹!待会让老师从后窗户看见!我给你还不行!”
  陈寻放了手,方茴慢吞吞地从衣服兜里掏出那块已经有点融化变形的巧克力,塞给他说:“给你,不是法国的也不是瑞士的,是管嘉茉借的。”
  “我就知道你肯定有!”陈寻把锡纸剥开两半,将巧克力塞到嘴里说,“法国瑞士的我也没吃到,只吃了你这个!”
  “谁也没拦着你,你吃怕什么的。”方茴嘴上这么说,脸色却比刚才好看不少,泛起了一丝笑意。
  “怕你生气呗!”陈寻把糖纸随手扔向垃圾桶,一块进去了,一块掉在了外头。
  “哎呀!别扔啊!嘉茉说里面还有一句爱情格言呢!”方茴忙拦住他。
  “你不早说!地上这个还剩一半……!”陈寻捡起来地上的糖纸,展开说。
  “你就是不细致!我还挑了半天呢!”方茴嘟着嘴说,“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错了没关系……”陈寻念道。
  “然后呢?”
  “没了,另一半扔掉了。那个就别找了,垃圾桶里多脏啊!”
  “什么叫错了没关系啊……”方茴皱着眉,怎么也想不出后面是什么。
  “就这还爱情格言?靠!还没我写的好呢!”陈寻把剩下的半边锡纸也扔进了垃圾桶。
  “快走吧!我害怕!”方茴拉拉他,担心地看了看后门的窗户。
  “我想亲你一下。”陈寻没动缓,看着她的嘴唇说。
  “你疯了?”方茴红着脸瞪大了眼。
  “上这边来,是死角,前后都看不见!”陈寻拉好了教室的窗帘,站在墙边朝方茴招手。
  方茴犹豫地走过去,陈寻低下头轻轻在她的嘴唇上印了一个吻。
  “这个,是我送你的情人节礼物。”陈寻在她耳边说。
  方茴不好意思地推开他,走到班门口望了望,见没有老师才急忙跑了出去,临走之前,她轻声跟陈寻说:“谢谢你。”
  陈寻摸着自己的嘴唇冲她笑了笑。
  方茴说她和陈寻分手之后,曾经买过很多德芙心语巧克力,她就是想看看那天余下的半拉锡纸上面到底写了什么。后来她终于找到,那句话是这样说的:错了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方茴说她拿着那张锡纸的时候很茫然,觉得仿佛当年就注定了以后分开。而我却觉得这句话很好,如果他们都能在情人节那天看见,那么是不是就可以对彼此提早释然,原谅以后他们分别走错的路,原谅他们的青春岁月中留下来的遗憾。


随着一模、二模考试的到来,高三年级彻底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基本上学生在这会儿也都差不多定了型了,模拟成绩一下来,谁能考什么学校老师们心里都大体有数。每个老师都在班里详细分析了各分数段的情况,随着那些红红绿绿的分数曲线,学生们仿佛马上分出了三六九等。
陈寻和方茴的成绩都算名列前茅,在全区排名里也算得上靠前的,进重点大学应该没什么问题。六月初在地坛举行了高招会,他们的父母都去了,希望能掌握更多的信息填报好志愿。为了不影响复习,陈寻和方茴都没跟着,他们俩这次可算有了点绝对自由的时间,家长们在会场商量志愿,他们在电话里商量志愿。
“我觉得计算机专业不错,报纸上不是说最缺IT业人才么?L大的挺好的!”陈寻夹着电话抱着一大厚本《北京招生录取分数分布统计》说。
“第几页?”方茴手里抱着同样一本书,“啊呀!至少得590多分呢!这可是热门学校热门专业!”
“我觉得还行呀,总比什么生物工程要好!分数那么高我都不知道到底是学什么!”
“你觉得环境工程呢?最近环保越来越被重视,崔老师不是还让咱们准备关于环保的作文题材呢么?”
“也行,那咱们就第一志愿第一专业报计算机,第二专业报环境工程。”
“那二志愿呢?”
“北X大呗!专门捞一志愿落榜的学校啊!再说二志愿也不重要了,基本上考不上一志愿就掉二批了,除非服从调剂到外地,那可就指不定上哪儿了!”
“嗯!那二批呢?咱们报个管理类的学校吧,我妈说学金融保险什么的也挺好的,还有那些叫注册什么师的,我看在银行的那些人都是白领。”
“成啊!我还想学工商管理呢!或者那什么财务管理,出来当大企业的经理,多牛啊!”
“那二批一志愿就报W大吧!一专业工商管理,二志愿财务管理,三志愿会计学,怎么样?”
“好,反正咱俩得报的差不多,中间的第四专业第五专业什么的可以写点不一样的,前面都要一样啊!”陈寻合上书说。
“我就怕到时候李老师看出来……”方茴担心地说。
“到这会儿肯定没事!志愿咱们又不可能瞎填,都是按照自己的实际情况写的,家长也得拍板,所以她不会说咱们!”
“咱俩能最后考一起吗?”方茴有点没信心,她一想起高考就紧张。
“绝没问题!你想想咱俩平时也差不了五六分,都是在一个分数段的,只要正常发挥,不可能考不到一起!”陈寻笃定地说,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没谱,但是方茴显然也分担不了什么,她更加的胆怯,所以他只能使劲说服两个人,一定可以。
最终填报的志愿两个人还是在专业上有点出入,他们的家长不会以他们个人的兴趣为出发点,不过说实话那会儿的高三学生也没什么兴趣可言,爱好几乎等同于玩物丧志,大多数人不会用自己真正的志向决定未来,更多地是从未来就业的角度考虑。没办法,中国就是人多,必须要先保证有能够提供工资的经济基础,然后才能去考虑发展自己的上层建筑。这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基本国情,政治必考题,所有人从小到大就烂背于心,到现在也都深刻领悟了。
但好在从上往下看他们的报考学校是一致的,如果正常发挥,顶多是专业不一样,还是能保证在同一个学校里面的。


不久后高三全年级开始评选区级三好生,每班推选两名同学,然后全年级按班对候选人进行投票,最终确定四个名额。这个称号不仅仅是荣誉,还可以在最后的高考成绩里加上二十分,是实打实的超级优惠。陈寻虽然没当上A班班长,但因为以前在学生会和团委都任职,有过不少优异表现,加上侯老师的推荐,所以被任命为A班团支书。他也在这次的候选人中,在A班投票的时候,他给自己投了一票,虽然有点不符合中国谦虚谨慎的做人标准,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陈寻也顾不得许多了。
谁知唱票的时候陈寻猛然发现自己的人缘居然好得惊人,眼看看一张张选票念着都有他的名字,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心想万一弄个全票,所有同学就都知道他选了自己,那可是丢人丢大发了。就在他愁眉苦脸的时候,突然一张选票没有他的名字,陈寻丝毫不见懊恼,反而雀跃起来,最终他以全班只差一票全票,全年级二百三十四票的结果,获得了二十分的加分。
陈寻把这事告诉了赵烨和乔燃,两人都骂他有狗屎运,那个没投他票的人反而给了他台阶下,又不好和别人说,肯定心里憋屈极了。陈寻十分得意,玩命感谢匿名者给他的莫大帮助,虽然最后谁也猜不出这个人是谁,可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比较在意这件事的倒是方茴,她对于两人之间这凭空二十分的差距惶恐不安。
距离“黑色三天”前两周,学校统一放了假,把最后一段冲刺复习的日子留给了学生自己,这样更有针对性,每天只安排老师在学校答疑。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有点悲情的味道,每个老师都祝福他们能取得好成绩,每一节课都成了老师和同学在课堂上最后的交流,每一次铃响都用掌声来谢谢老师的教诲。同学之间互相道别勉励,有写同学录的,有拿出集体照让大家在背面签字的,有的干脆把校服脱下来让同学老师在上面留言。
方茴他们在中午终于聚在了一起,这一年来他们都没好好在一起待过,刚上高三有一次一起吃饭,出来的时候正和从旁边饭馆走出的高三年级各班老师碰个正着。于是各班老师找各班学生,一起打着饱嗝,在大街上就充分的教育了他们。而当他们再次相聚,竟然已经是高中年代的最后一天。几个人虽然又说又笑,心里却都是空落落的。
他们围坐在学校后院的一棵大树栏杆上,每个人都远远看着分外熟悉却离别在即的记载着欢笑与泪水的校园,离别的愁绪满满的缠绕上心底。
“咱上高一时就在这儿码车吧?那会儿我还和方茴一块放学回家呢!你也真行!开学一个多月都不带跟我说一句话的,太打击我了!”赵烨指着一片空地说。
“你还说呢!都是你,骗我说你家住德外!”方茴笑着说。
“是啊!这都没能引起你注意,让丫陈寻捷足先登了!”赵烨假装叹息地说。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陈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贼上方茴了!”林嘉茉接过话说,“F中女生的花样梦想啊!就这么落空了!”
“就是!最开始明明是乔燃和方茴更好来着,我记得那会一放学你们俩就凑一起对作业!”赵烨点头说。
方茴微微有点脸红,乔燃却不以为然地说:“得了吧!我和方茴那是纯洁伟大的革龘命友情!你们得说是方茴解救了F中的所有女性同胞,要不会有多少人被丫陈寻摧残了啊!”
“嘿!不理你们,你们丫还没完了是吧!”陈寻瞪着眼说,“别诋毁我的光辉形象,谁不知道我为F中立下的汗马功劳!每礼拜一是我升旗吧?扶老携幼我参加了吧?北约轰炸南联盟我抗议了吧?五十年大庆澳门回归迎接新世纪我都贡献力量了吧?耐克杯我轻伤不下火线夺冠了吧?我的高中生活,一个字牛!两个字很牛!三个字非常牛!四个字牛大发了!”
“切!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你当自己是国家领导人啊!还事事都有你了!”林嘉茉白了他一眼说。
“嘉茉你行啊!枉我一直和你一头儿,在你失落的时候鼓励你,在你成功的时候劝导你了!忘恩负义啊,你刚转来F中吃的第一顿饭还是我为你争取的呢!”陈寻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说。
“胡说!明明是我和嘉茉分的!”方茴笑着戳穿她。
“你真是我女朋友么……不带老胳膊肘往外拐的!”陈寻哭丧着脸说。
“不过说真的,我觉得我这辈子最明智的选择就是来F中,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你们!”林嘉茉张开手臂大声说。
“我也是!”陈寻也高举起双手拉住她说。
“我也是!”方茴紧紧拉住了陈寻的手。
“我也是!”乔燃随即握住了方茴的手。
“我也是!”赵烨拉紧乔燃,五个人成为了一线。
“哎!”过了一会,赵烨用肩膀蹭了蹭脸说,“我觉得咱们这样特傻龘逼,可我怎么他妈有点想哭啊!”
“讨厌,你别招我!”林嘉茉带着鼻音说。
“我真想就这么拉着永远不分开了。”乔燃闭起眼睛说。
“咱们就是永远不分开!谁也不能把咱们分开!我就不信了,天下就有不散的宴席,咱们几个势不散场!”陈寻大声说。
“咱们一起在学校里留点念想吧,属于咱们五个的!”方茴哑着嗓子说。
“行!就在这树上刻上咱们名字!”赵烨跳下栏杆,蹲下来到树根部说:“就这儿吧,不好被别人发现!咱们以后回来也好找!”
几个人都没有异议,他们挨个钻到栏杆里面,用钥匙在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个名字都紧紧挨着,严密得就像生长在一起一样,陈寻最后刻下了这样的字:“我们永远不分开,于2001年6月”。
方茴讲起这段时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我望着她的笑脸心里很羡慕他们。我想不管后来他们分别过上了怎样的生活,天涯海角或各奔东西,那些字都替他们镌刻了那年的真心真意,或许此后沧海不在,覆水难收,但在那棵树下,十几岁的他们已被永恒记录,青春从此不老。


七月流火,高考的三天老天爷并不做美,仿佛为了把这一年历练完整,天气依旧闷热非常,不见丝毫凉爽。
  头上古旧的风扇一边嗡嗡一边缓慢地扇着热风,旁边座有些胖的考生不住的拿起手巾擦汗,方茴看着卷子上半熟悉半陌生的题目,紧紧抿起了嘴唇。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北京图书馆复习,早九点到晚九点,最后冲刺。陈寻中间找过她几次,中午两个人一起去北图的食堂买六块钱一荤一素的饭,趁吃饭的工夫聊聊天,对对公式什么的。有时候他们也在北图里溜达,玩检测图书的电脑,或者猜自习室第几桌第几个人是准备什么考试的。
  陈寻并不待多久,他走之后方茴总有种很强的失落感,北图楼道里有一排通透的玻璃窗,她从那里可以看到陈寻离去的身影,男孩使劲蹬着车,最终从她视线中消失。然后方茴就很没精神地走回到书桌前,继续做着永远做不完的习题。
  七月六日那天陈寻没着急走,两个人坐在北图一层的大石台子前,茫然地说着话。
  “你紧张么?”方茴问。
  “有点……”陈寻犹豫着说,“觉得时间不太够,但又想赶紧考了完事。你呢?”
  “我也是。”方茴低下头,“但我已经尽最大努力了!”
  “那就行。”陈寻轻轻拂着她的头发说,“你知道我最紧张什么吗?我怕咱俩不能考上一个学校……L大分那么高,有时候我都想干脆咱们直接考二批W大得了!”
  方茴心里咯噔一下,手指绞成了麻花,陈寻一下子点破了她心底的恐怖,后来两人又胡乱说了些什么,陈寻走之前抱住了方茴,趴在她耳边说:“方茴,记住啊,我们还要一起上四年学呢!所以一定好好考,知道么?”
  “嗯……你也是!”方茴埋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在他胸口上留下一小块湿湿的水印。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估摸着也就睡了两三个小时,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么的,一会做一个梦,有关于高考的,也有关于陈寻的,根本没有睡实。这直接影响了她考试当天的发挥,第一天下来还好,等接连第二天失眠的时候,她连熬带躁地考得更加艰难了。
  偏偏她还和陈寻、赵烨一个考点,赵烨一考完准问陈寻答案,听着和自己大相径庭的数字,方茴的心都灰透了。陈寻看出她脸色不对,可问她她也只说没事。下午场次开考之前,方茴拉住他,恨不得强忍眼泪的样子跟他说加油,一定要考上L大。陈寻便渐渐感觉出来,方茴可能已经落在他后面了,如果他现在仍旧往前走,那么两个人一定分开。
  物理一直是陈寻的强项,可那天他在做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却犹豫了。这次的试卷他基本都做出来了,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能拿120多分,而方茴平时的物理却不好,顶多能得100分。加上他区三好加的20分,他们之间就差出了40多分,高考成绩差40分,可能就差出了十七八所学校,陈寻想了又想,终于还是空着那道题目没做。
  其实铃响交卷的那一刻陈寻猛地有点后悔,毕竟这是十二年学生生涯的结果,关系到以后的一辈子,谁知道会不会因为这13分的大题就改变人生。但当他走出考场看到方茴忧愁的脸,陈寻又安下心来,他有了种为爱牺牲的伟大的自豪感,在那会他还分不清楚未来的人生和方茴谁更重要,在他心中肯定是差不多的,因而他觉得值得。
  赵烨照例凑过来对题,陈寻也按自己的试卷答着,而问到最后一题他却卡了壳,他根本没做,压根就不知道答案。
  “8千克吧。”陈寻随便诌了个数。
  “8千克?不是吧?我问的最后一题,不是求拉力F做的功么?”赵烨纠正他说。
  “哦,对对对,一千焦。”陈寻凑合着瞎答。
  方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赵烨瞪着眼睛说:“你蒙我的吧?不可能那么小!不跟你丫扯淡了,你肯定也不会做!”
  “就你丫会!你要是会太阳就从西边升起了,不不不,得南边,地球都要为你改变公转自转!”陈寻一巴掌拍过去。


赵烨招架着陈寻,嬉笑地问方茴:“你还是这就走吗?”

“嗯,我妈在胡同口那边等着呢。”方茴把准考证放在透明的袋子里,指了指校门外说。

“唉,有车就是牛啊!你妈那辆凌志真给劲!”赵烨叹口气说,“明天考完你就别急着回去了,咱们出去吃饭庆祝高考结束吧!我晚上给乔燃打电话让他明天告诉嘉茉,他们俩不是都在D中的考点么。咱去簋街吃‘麻小’去!”

“行,我回家跟我妈说说。”方茴点点头说,“陈寻,明天好好考。”

“你放心,咱俩一样。”陈寻回答的话让方茴心里有些莫名的感动。


七月九日上午11点半铃响之后,整个北京好像都有种大试已毕的感觉。或成或败,都已然不能改变,只等日后论英雄。从考场走出来会感觉到各种各样的情绪,有的人抑止不住兴奋地高谈阔论,有的人懊恼沮丧哭泣,有的人把书本、扁头的“好运”牌答题笔、带各种框的答题尺都扔到了垃圾箱里,也有的人把桌子上贴着自己名字和准考证号的纸条都撕下来保存好。无论哪个年代,这样的考试都可看成人生的一出悲喜剧。
方茴走出大门的时候陈寻和赵烨已经取好车等她了。陈寻当时正在说着话,赵烨指了指后面,陈寻回过头,一下子绽开了笑容,他使劲挥了挥手,拍拍自己的车大梁。方茴说她当时有种想哭的感觉,但她没哭,而是跑向了陈寻,跑向了她心底最阳光明媚的地方。
在F中门口他们聚齐了,林嘉茉一上来就拉住了方茴,兴奋地说:“总算考完了!我的老天爷,我怎么到现在都觉得不现实啊!”
“嗯!我们就算毕业了吧?”方茴点点头说。
“不是就算,是就是!”赵烨接过话茬说,“从咱们高三成人宣誓起咱们就有公民权利了,也快奔两张儿了;从咱们在树上刻字那天起咱们就和F中拜拜了;从刚刚那一刻起咱们就真的他妈已经考完了。我说,兄弟姐妹们,咱们可以向新的征程——簋街出发了吧?”
“走走走!”陈寻挥着胳膊说,“今天一定海搓一顿!”
几个人来到簋街,围着坐了一圈。赵烨一上来就点了二十只麻辣小龙虾,那时北京特好吃这口儿,两块钱一只,好吃不贵,满簋街都是卖“麻小”的。想想去年七月九日,这里还是麻辣烫的天下,饮食文化和人的心境一样,总也是要变化的。
“赵烨你龘他妈少吃点!你看看你边上都多少皮儿了?别老多吃多占啊!”陈寻拿筷子去敲赵烨的手。
“没有,嘉茉的皮也放我这儿了!”赵烨忙往林嘉茉那边扒楞。
“一边去!我吃的就在我这儿呢!谁像你似的!”林嘉茉推开他说。
“得了吧,我那是怕苍蝇落上,你没看老有几只粘苍蝇在这儿踪着!”赵烨挥动着筷子说。
“我怎么没瞅见啊,就看你在那儿踪着呢!”乔燃笑着说。
“嘿!我说你还不信!你看我给你夹一个!”赵烨煞有介事地说。
“你还能夹苍蝇?”方茴诧异地说。
“那是!我这无影手可不是白练的!”赵烨学了个方世玉的姿势说。
“你听丫瞎掰呢!我还无影脚呢!”陈寻踹了赵烨一脚说。
“把你丫那蹄子缩回去!也就今天刚考完试,我没元气,要不我这么一伸手……”赵烨拿起筷子往空中使劲一夹,猛地大叫起来,“看看看看!看见没有!这不是苍蝇是什么!我龘操!这真是历史性的一刻,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啊!”
赵烨刚才那一筷子还真就赶巧地夹上了一只苍蝇,方茴他们围上去看,一个个惊讶万分,都说赵烨还真有点邪乎的。可是正当他大吹特吹的时候,筷子一松,苍蝇正掉在剩下的半盘麻辣小龙虾中,刚还喧闹的他们一下子静了下来,眼睛先随苍蝇的小尸体一起做了自由落体运动,后又一起直勾勾地盯着赵烨。
赵烨举着筷子愣了两秒,突然扭过头大喊:“服务员!你们这菜里有苍蝇!怎么回事?讲不讲卫生啊?”
服务员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又赔笑脸又赔不是的,免费给他们换了一盘新的。赵烨一直义正词言地数落人家,弄得陈寻和乔燃憋不住哈哈大笑。等服务员走了,陈寻指着他鼻子说:“你丫真孙子啊!就爱占便宜!逃票蹭车的事没少干吧?”
“你不占便宜你待会别吃!我这全当是饭馆替咱们庆祝高考胜利!”赵烨摇头晃脑地说。
“那咱多点点儿菜吧!”方茴笑着说。
“用不着,本来他们这儿就有苍蝇,这是赵烨一筷子夹着了,厨房里指不定还有多少没夹到的,咱也不算过分!再说你以为他们就赔了?才不是呢!只不过少赚了点!”林嘉茉说,“陈寻,咱们班聚会,我说也别订这儿了,我看街那头的那个什么湘菜还行,里面宽敞,卫生条件也好。”
“行,明天我就和乔燃去看看,成么乔燃,你没别的事吧?”陈寻扭过头问乔燃,而乔燃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盘子。
“嘿!听见没有?考傻了?”陈寻使劲捅他一下说。
“哦,成啊。”乔燃回过神说。
“你是不是琢磨怎么跟你爸妈汇报成绩呢?他们不是在英国呢么?管不着你,考疵了也没事。”赵烨拍拍他肩膀说。
“你爸妈还没回来啊?”林嘉茉转了转眼睛说,“干脆咱们哪天去乔燃家玩一宿吧!反正他们家没人,咱们聊天打牌怎么样?”
“好主意!乔燃,行么?”赵烨兴奋地说。
“当然行了!我家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就这两天吧,你们定日子?”乔燃张开双臂说。
“不行吧……我爸我妈肯定都不同意……”方茴小声说。
“没事,你就说来我家,我替你打掩护!”林嘉茉说。
“就是就是!咱们从来没这么自在过,趁着分没出来,痛快玩一回。”陈寻说,“你跟你家人说去嘉茉那儿,应该没问题。”
“那我试试吧。”方茴点点头说。
“就这么定了!干脆就咱们班聚会那天,赶早不赶晚,都把东西带好了,吃完饭直奔乔燃家!”赵烨拍着桌子叫唤。
“好!21号才出分,咱们要充分利用这段时间,也可以去郊区玩玩!他们说着野三坡、灵山都不错!”林嘉茉拍手说。
“没问题!咱们都好好计划计划!”陈寻使劲点头说。
“嗯,真是要好好计划计划。”乔燃笑着说。
他们说着笑成一团,成为了那个饭馆最热闹的一角,旁边的客人频频侧目,他们并不知道,其实繁华不过是散场的开始,对这几个孩子来说,离别就在眼前。


七月十三日那天,原来没分班前的老一班在侯老师的带领下聚在了一起。陈寻和乔燃事先订了那个湘菜馆,上下两层,中间有一个旋转楼梯。他们订的二层包间,一桌九个人,屋子里有电视,可以唱歌。
  所有同学都在下午四点到校门口集龘合,一起去餐厅。快四点的时候人就基本上都来齐了,大家穿着自己鲜艳的衣服,有说有笑的,一扫高考龘前紧张压抑的状态。侯老师穿了件粉裙子,显得格外活泼,在他们中间详细问着报考志愿什么的。陈寻数了数人,看差不多了,就张罗着往那边骑。侯老师没骑车,男生都争着带她,陈寻嬉笑着说:“您就应该坐我这车,班长带班主任天经地义呀,只不过这自行车没后座,要不您就委屈点,坐大梁吧!”
  “得了吧你!你那车不是专人专座么?我才不凑热闹呢!”侯老师往方茴那边瞥了一眼,平时巧舌如簧的陈寻一下子卡了壳,旁边的男生都跟着起哄。
  方茴窘得躲在林嘉茉身后,揪着她的衣服说:“嘉茉,今天你带我!”
  “这时候想起我来了?行吧,上车!”林嘉茉揶揄了她两句,拍拍后座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饭馆骑去,小四十辆自行车凑在一起,行径颇为壮观。男生们按着车铃开道,女生们跟在后面,侯老师坐在乔燃车后,不住地提醒他们小心车、别乱闹。
  到了饭馆他们直奔二层,菜是早点好的,没等多久就都上来了。男生吵闹着要来点啤的,好好敬侯老师。侯老师插着腰一个个点过去说:“在学校都像小绵羊,现在看看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指不定都偷偷喝过多少次酒了!现在都暴露了吧?”
  “我们都18岁成年了!您可是亲眼看我们宣的誓,喝点啤酒算什么啊!今天全班谁也别装嫩啊!男生都倒满了!女生实在不能喝的就半杯!”赵烨站在椅子上挥着手喊,“服务员!给我们来两箱啤酒!”
  吵吵嚷嚷地所有人基本都倒上了酒,侯老师举起杯子站起来说:“我先说两句吧!首先祝贺大家顺利毕业,也预祝在座的每一位同学都能考上自己理想的大学!”
  陈寻带头,低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嘿!什么意思?每次校长讲话你们就鼓掌!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不让我说,我就不说了啊!”侯老师笑着说。
  “哪儿能啊!我们这次绝对是发自肺腑的!”陈寻忙解释说,同学们一起附和他。
  侯老师接着说:“你们是我毕业之后带的第一拨学生,说实在的可能某些地方我作为班主任并不是特别合格,毕竟还会有点生涩的地方。但是大家都以很友善的态度接受了我,在课上我们是师生,在课下我们是朋友。我现在还能记得教师节你们给我叠的纸鹤,新年联欢会和我一起唱的歌,运动会上一起画的条幅标语和一个个冠军。和你们在一起的这三年,我真的真的很愉快,我觉得你们每一个都是好孩子,都非常争气。也许以后我还会带更多的学生,但我保证,无论过去多少年我都会一一记得你们的名字。也希望你们不要忘了我,即使以后上了大学,或者上班了,如果有什么困难和问题,你们也都可以回来找我!不多说了,先干为敬!”
  侯老师的眼睛有点湿润了,她仰起脖喝干了酒,坐在下面的同学们也都有些感动,他们真正认真地鼓起了掌。
  陈寻站起来说:“咱们不能让侯老师一个人喝,杯子没满的都倒满了!满了的都一口干了!一起吧!”
  大家都应和着把杯子举起,在玻璃转盘上磕出了声,就连平时不怎么说话也不太能喝酒的方茴都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有的女孩眼里泛起了光。
  侯老师看着露出快哭泣表情的学生们,吸了吸鼻子说:“是不是我这头没带好啊?太煽情了?快赶上倪萍的水平了?别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啊,今天都得吃高兴了!”
  “就是就是!”赵烨抹抹脸站起来说,“菜都是陈寻和乔燃点的!肯定都是他俩爱吃的!咱们不能便宜了他们,谁爱吃什么赶紧下筷子啊!我看见丫陈寻都夹了好几口东坡肘子了!”
同学们哄笑起来,陈寻和乔燃站起来拿餐巾纸扔赵烨。大家也都拿起了筷子,渐渐热闹了,他们互相聊着这些年的趣事,酒载回忆,越说越多。男生们轮着桌的敬酒,陈寻是班长没少被他们灌,女生也有能喝的和他们瞎斗。林嘉茉去和男生拼酒,方茴晕晕乎乎的也被迫喝了两杯,脑袋发沉,手也摇晃了。


赵烨提议大家一起唱歌,酒过N巡的大男孩们谁也不再怯场,玩命抢话筒扯着嗓子吼了起来。后来卡拉OK变成了大合唱,男生女生一起唱他们这些年一直唱的歌。一会跺着脚喊“是不是我的十八岁,注定要为爱掉眼泪”;一会唱“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飞也飞不高”;一会唱“都是你的错轻易爱上我,让我不知不觉满足被爱的虚荣”;一会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一会唱“我宁愿你冷酷到底,让我死心塌地忘记”;一会唱“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当唱到“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的时候,赵烨哭了。当全班男生搂在一起摇晃着唱“为什么道别离,又说什么在一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哭了。
方茴和林嘉茉靠在一起,坐在椅子上流着泪望着远处的男孩。旁边桌的门玲草突然拎着一瓶啤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坐在方茴面前,盯着她说:“方茴,咱们俩得喝一杯吧?”
林嘉茉听说过一点她和方茴以前的事,看她现在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怕说什么重话出来,忙拦住说:“还喝什么啊!你看方茴,快连人都认不清楚了!”
“我认得清!小草,咱们俩是要喝!”方茴醉醺醺地扒拉开林嘉茉,凑过去说。
“嗯!”门玲草笑起来,她拿过方茴的杯子,把酒倒的都溢出来了,却还不见停手,林嘉茉拉住她的手腕说:“行了行了,喝个意思就行了。”
“不行!喝就得喝一杯!”门玲草摇摇头说,“方茴你知道为什么吗?一个是因为当初咱俩那么好,我那会儿真是挺在意你的,把你当成好朋友……”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喝啊!”方茴拿起酒杯,咕嘟咕嘟就喝了下去。
门玲草也不含糊,一口气喝干了酒,林嘉茉越看越着急,赶紧去旁边叫何莎帮忙,把这两个人分开。
“还有一个原因,我从来没和你说过。可是我今天一定要告诉你,我喜欢陈寻,很喜欢很喜欢。可是我永远不可能跟他说了,所以我只能告诉你。当初我不和你们一起玩不是因为讨厌你,而是因为看你们俩在一起我心里难受。我啊,绝对是咱们班第一个发现你们的事的人,你是不是一直以为黑板上那些字是我写的?我告诉你,不是我写的,真的不是……头天放学何莎把书落在学校了,她着急回来取,可是却看见陈寻在黑板上用左手写了那些字,没错,就是他自己写的。他怕你不和他好,这是破釜沉舟不择手段啊!你说他为了和你在一起都能这样了,我还能和你们做好朋友吗?可能吗?”
门玲草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方茴怔怔地听着她说起那年的秘密,她终于发现原来她自己从没决定什么,一切都是陈寻在掌握,这样的感觉说不清是无措还是懊恼,只是在她混乱的头脑中形成了哀伤的情绪。于是她和门玲草抱在了一起,酒灌进去全化成了泪,等林嘉茉和何莎再过来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都快醉得不省人事了。
“哎呦我的祖宗,都这样了怎么还作呢!”林嘉茉扶起方茴说。
“嘉茉……我没事!”方茴哼哼唧唧地说。
“没事个屁!”林嘉茉皱着眉说,“我去给你要碗醋去,都醉成什么样了!”
方茴歪在椅子上,林嘉茉又帮何莎搀起了门玲草,一起把她放在旁边搭起来的椅子上。林嘉茉呼了口气说:“我知道她心里也难受,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醒了就带她回家吧。还有……你刚才跟我说的事先别告诉别人,行吗?”
何莎点了点头说:“好吧,小草也不是成心和方茴过不去,只是她太憋屈了。我开始也替她不值,挺讨厌陈寻他们的,选这三好我都没投他票。但看看今天方茴的样子,谁也不是坑人的那种人,就都算了吧。”
林嘉茉和何莎又说了两句,就转过身去给方茴倒醋,可再回到方茴那桌,却不见了她的影子。
林嘉茉走后方茴就觉得胃里往上翻,便勉强扶着椅子站起来,往厕所去。二层到厕所前有一个窄过道,旁边通着个小阳台。方茴从没喝过这么多酒,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步三摇好不容易才顺着墙走到厕所,一进去就吐得一塌糊涂。她硬撑着在水池子漱了口,走出门却再也站不住,头一沉就顺着墙边歪了下去,她想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方茴正发懵的时候,旁边突然伸出一双手,搂着她的肩膀,把她拉了起来。方茴侧过脸去看,只见乔燃正皱着眉头小心搀着她。她笑了笑说:“谢谢你了,我没醉,就是特没劲儿。”
“跟谁喝那么多啊?不要命了这是?”乔燃埋怨地说。
“小草……乔燃你知道么,她不是坏人。你还记得吗?当初黑板上那些字根本就不是她写的……是陈寻自己写的。他心眼多,从来没告诉我,要是小草不说,我还被蒙在鼓里呢……”方茴软软地靠在乔燃身上,比画着手指说。
乔燃抿着嘴没有吭声,一直把她扶到对面的阳台上,才把她转过来,面对着她定定地问:“方茴,如果当时我也像陈寻似的,把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一起写在黑板上,你会喜欢我吗?”
方茴原本已经没有焦距的眼神定在乔燃的脸上,她仔细端详面前认真的男孩,慢慢低下了头。
乔燃仰起头深深叹了口气,他们谁也没有办法再回到从前了,所以他也没有办法再去追逐他渴望的答案了。
“方茴……”乔燃渐渐握紧了她的肩膀,“我能……抱你一下吗?”
纤薄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方茴能感到握着她的双手的温暖,也能感到对面男孩子的真诚,只是那时她坚信纯粹和忠诚,于是她稍稍后退了一小步,摇摇头说:“乔燃,对不起。”
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一下子松开了,方茴没敢抬起头再去看那双温暖的眼睛,她转过身,狼狈地逃离了那个洒满夕阳的小阳台。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里一阵阵地抽痛,每一步都软绵绵的,好几次都差点倒下去。可是她没有回头,尽管眼泪已经蒙住了她的眼,整个世界都已模糊不清。
乔燃一直看着方茴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颓然坐在地上,开始抽泣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他紧紧捂着脸,可是还是止不住抽泣。直到他感觉到有人坐在他身旁,他才怀着希望和惊喜地放下了手。然而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那个刚刚离去的女孩,而是林嘉茉。
“对不起……我都听见了……”林嘉茉递过去一张面巾纸说,“我能感觉出你喜欢方茴,但没想到你对她的感情这么深……”
“呵呵……你记得我写的那篇作文么?《一朵丁香花》……其实那时候我就很明白我们俩只能是这个结果了。只不过在最后,有一点点不甘心而已……”乔燃擦了擦脸说。“我已经保密到了高中最后一天了,你能接着帮我保密么?”
“可以。”林嘉茉说,“但是你想让我帮你保守多少个秘密?”
“你什么意思?”乔燃扭过头看她,神色里有一丝丝的慌张。
“你能告诉我……”林嘉茉顿了顿说,“你为什么没去参加高考吗?”
  乔燃惊讶地看着林嘉茉,随即恢复了往日的神态,笑了笑说:“嘉茉,你怎么跟间谍似的呀?你真不应该和方茴他们报经济,应该去报刑侦。你怎么知道的?”
  “我和你一个考点,但那几天都没碰见你,本身就觉得有点奇怪。刚才何莎问我你是不是要复读,因为她和你一个考场但都没看见你去考试。乔燃,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嘉茉焦急地问。
  “不是复读……是出国,我爸妈已经帮我安排好了,去英国。”乔燃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林嘉茉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干吗不告诉我们?你到底想怎么着啊!”
  “对不起,但确实没想告诉你们,我想等我走了之后再跟你们打招呼。我不想大家因为我伤心难过,你知道么,我这辈子最幸福快乐的日子就是和你们一起,我希望留在你们心里的是我们彼此最开心的样子。即使以后我们不在一起了,回想起这段日子,也都是大家的笑容。”乔燃认真地说,“而且……我觉得我没法面对她的脸,当她知道这件事时,不管她露出什么表情我都不敢看……”
  “胆小鬼!”林嘉茉流着泪说。
  “呵呵,我一直都是胆小鬼。”乔燃笑着低下了头。
  “你什么时候走?”林嘉茉吸着鼻子说。
  “二十号。”
  “二十号?咱们不是定在十八号去青龙峡么?你不去了?”林嘉茉惊讶地说。
  “嗯,这次没办法跟组织活动了。”
  “乔燃,你光说得好听!这多残忍啊!你能想象大家知道你不告而别后的心情么?你那么喜欢方茴,就让她欢欢喜喜地回到北京之后,立刻得知你去英国了?”林嘉茉推着乔燃喊。
  “我啊,在她面前也就逞能这一次了,你以为我还有更好的办法让她多记住我一点么?”乔燃望着远方轻轻地说,“我一直说只要她快乐就好了,在她快乐的时候我离开,就不算食言吧?嘉茉,帮我保守这个秘密行吗?”
  “好吧,这么一会就两个秘密了。你小子可不能出国就忘本啊!你要是敢忘了我们,我就把你这点事昭告天下!”林嘉茉白了他一眼说。
  “行!你昭告到天外都行!”乔燃向她伸出了手,林嘉茉握住了他的手,把他使劲从地上拉了起来。


方茴拒绝了乔燃之后独自跑下了楼梯,她坐在旋转楼梯半截的地方,蜷起腿小声哭了起来。和乔燃在这三年中一点一滴的事,就像过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一起做值日,一起做功课,一起回家,一起在丁香花前说的那些话都是挥之不去的温暖回忆。可是再多的温暖依旧不能换来一个拥抱,她有着自己倔强的原则。对于爱,她只要绝对或者零。
  楼上隐隐传来了张信哲的《信仰》,方茴觉得这歌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她茫然抬起头,陈寻就这么出现在她的眼前。他正趴在栏杆上凝视着她,对着她一字一句地唱“我爱你,是忠于自己忠于爱情的信仰,我爱你是来自灵魂来自生命的力量。在遥远的地方,你是否一样,听见我的呼喊,爱是一种信仰,把你带回我的身旁”。
  陈寻看着她唱完了整首歌,随着尾音的结束,他跨过旋转楼梯的栏杆从二楼翻了下来。方茴伸出手紧紧拉住他,他坐在方茴身边,把她搂在怀里说:“方茴,我爱你。”
  方茴说这是她印象最深的一次陈寻正正经经地对她说爱,他们以前都不太好意思说这个字眼,但是那天他却说了出来。虽然混着些酒气但方茴还是感动得一塌糊涂,她把头埋在陈寻怀里,不住地重复这句话。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傻丫头,我知道了。”陈寻轻轻抚着她的头发说。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方茴闭着眼睛问。
  “会。”陈寻回答。
  “会结婚吗?”
  “会。”
  “会生小孩吗?”
  “会。”
  “会有自己的家,一起买菜,做饭,刷碗,铺床单,洗衣服吗?”
  “会。”
  “会到老了,还这样拉着手吗?”
  “会。”
  “真的会吗?”方茴流下了泪。
  “真的会。”陈寻抹掉她的眼泪,搂紧她说,“方茴,只有你是我永远都不会失去的。”
  在离别之即,两个人紧紧牵着的手成为了固执的坚守,那时候他们以为用自己的力量握住彼此就等于握住了未来,殊不知未来其实是谁也握不住的东西。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流再多的泪,说再多的话,再多的不舍与无奈也不能阻止时间的推移。酒醒了的学生和老师互相告别,三三两两的四散于已然墨色的北京城。不用说,明天必然又是新的一天。

方茴他们按原计划去乔燃家,方茴先在路边给他爸妈打了电话,再撒了一遍谎说晚上住在林嘉茉家,为了串供林嘉茉还分别和她爸妈聊了两句,总算让他们放心了。
  他们喝得多,头还都有些晕,就一起推着车在平安大街上溜达。赵烨走在最前面,他指着昏黄的路灯说:“我头一次好好看晚上的北京,平时训练也就一走一过,我发现这晚上和白天的感觉真不一样啊,越黑暗,越美丽。”
  “我靠!丫是高了,都成乔燃了!”陈寻夸张得一脸惊讶地说。
  “你丫别顺道挤对我啊!人家赵烨感慨两句怎么了?哪个少女不怀春啊!”乔燃笑着说。
  “你大爷的!”赵烨蹬上车过去撞他。
  “你们都先别闹了,咱们商量商量晚上干吗吧?”林嘉茉拉开他们说。
  “打牌啊!升级,我和乔燃对家,你和方茴对家,陈寻当方茴家属一边看着,咱们不加丫玩!”赵烨比画着说,“要不打麻将,反正总算没人管了,可劲折腾呗!”
  “我知道你特想让我反击你,说不带你玩,让你当嘉茉家属,但我就不说,气死你丫!”陈寻嬉皮笑脸地说。
  “滚龘你妈蛋!思想怎么那么阴暗啊你!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出个主意拐三弯儿!”赵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行了行了,都好好说!”方茴怕林嘉茉难堪,忙打岔说。
  “我觉得大家好不容易在一块儿,别打牌了,买点好吃的一起聊聊天吧!”林嘉茉看着乔燃说。
  “打牌还能精神点,聊天还不一会就睡了。”赵烨摇摇头说。
  “就是,就打牌吧,挺好的!”乔燃拍了拍林嘉茉的肩膀说。
  “不行!你们要都不去我自己买去,我和乔燃聊天!”林嘉茉挣开乔燃的手,有点激动地说。
  “哎哟,乔燃你什么时候把嘉茉给收买了?还单聊,我可吃醋了啊!”陈寻挤着眼睛说。
  “别废话,以后有你后悔的一天!”林嘉茉瞪了他一眼,骑上车往前面的一个小店铺蹬去。
  “她怎么神神叨叨的?”陈寻不明所以地说。
  “不知道,我也觉得有点怪。”方茴抬头看了看乔燃,可是一接触他的视线,又马上低下了头。
  他们跟着林嘉茉往那边骑去,还没走两步就突然觉得周围的院子里发出了“轰”的一声,那种动静很难形容,不是地震那样天崩地裂的感觉,也不是整齐划一的呐喊,而是一种千万人一起爆发喜悦欢呼混合成的别样的情绪。几个人面面相觑地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时候林嘉茉突然从前面的小卖铺里跑了出来,她疯狂地挥动着双手,又蹦又跳地大喊:“成功啦!北京申奥成功啦!”
  短暂的呆滞之后,陈寻他们立马扔了自行车向那个小卖铺跑去,柜台上十几寸的小电视正播放着中国代表团拥抱在一起的感人场景,店铺老板使劲拍着玻璃,大声嚷着:“真龘他妈牛逼!真牛逼!”
  五个人在狭小的小铺子里又跳又叫,打心眼里欢欣鼓舞。
  陈寻搂着方茴说:“咱们都喝糊涂了,怎么就忘了今天投票呢?我龘操,真是太爽了!咱北京能办奥运会了!”
  “当年悉尼奥运会那届就盼着,但是没成功,这回2008年总算落停了!”方茴笑着说。
  “可不是!不过我就预感咱们这次肯定能行!真是太给劲了!”赵烨大声说。
  “真不容易,你也预感准了一次!咱这次要好好庆祝一下!”乔燃说,“嘉茉,刚才怎么个情形啊?”
  “我也不知道,就听了个‘the city of BeiJing’就出去喊你们了!”林嘉茉遗憾地说。
  “我跟你们说,就两轮投票就定咱北京了!特痛快!老萨还宣布得慢悠悠的,弄得我心里那抓挠!”店铺老板接过话说,“不过我说,哥儿几个甭跟我这庆祝了,巴掌大的地儿你们这一蹦,我觉得跟快塌了似的。你们要庆祝就去天安门啊!肯定不少人往那儿聚呢!”
  “对啊!走!咱们上天安门!”陈寻拍着巴掌说,“好好吼两嗓子去!”
  “走走走!还啰唆什么啊?咱车还在大马路上扔着呢!”赵烨拥着他们往外走,扭头跟店老板说,“大哥,谢谢您了啊!”


“得勒!你们也替我喊几嗓子!”店老板笑着说。
  他们从小卖店出来,拿起车就直奔天安门广场了,一路上又笑又叫,到了天安门一看,果然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的开着私家车在长安街上行驶,车后窗里伸出了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有的聚集在国旗杆下大声欢呼,有的一家三口在一起,举着印着国旗的小纸旗和路边的行人一起摇旗欢呼。
  陈寻他们看到这个情形只觉得热血往头上涌,他扭头冲乔燃说:“咱们今天就横穿长安街回你们家吧!从这一直骑到那边!”
  “行啊!”乔燃说,“这就走!”
  “我们都没事,你还带一人呢,能行么?”赵烨马上跨上车说。
  “切!绝没问题!谁掉队谁是小王八!方茴,上车!”陈寻把方茴拉了过来。
  “行吗你?要不……还是轮着带我吧。”方茴坐在大梁上,抬起头看着他说。
  “没那个!别的可以轮,你肯定不能轮!踏实坐好了啊!”陈寻扶好车把说,“同志们!向着胜利,前进!”
  几个孩子笑闹着从天安门城楼前出发,在路上一起大声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惹得行人齐刷刷地看着他们,也有人起哄喝彩。后来骑得热了,男孩们干脆脱掉了T恤衫,光着膀子蹬起了车。长安街上的华灯照在他们稚嫩单薄的身体上泛起了一片流光溢彩,北京的那个特别的夏日,因此铭刻上了青春的清新气息。
  他们骑车到乔燃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男孩们停下车就要往地上坐,方茴两条腿都麻了,陈寻半托半抱才把她从车上弄下来。林嘉茉插着腰,指着他们说:“没你们这样的!骑那么快!还比赛!累死我了快!”
  “就丫陈寻逞能!带着方茴还骑那么快!你要是慢点我们不就都停了!”赵烨喘着粗气说。
  “少废话!要不是你丫说比赛,我至于那么拼命么!”陈寻拿T恤擦着脸说。
  “都别扯淡了!我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楼电梯已经停了……”乔燃无力地从台阶上走下来说。
  “啊!?”
  几个人一起发出了频率不齐的惨叫声。陈寻颤颤巍巍地说:“大哥,你没搞错吧?你们家可在17层!真得爬啊!”
  “你要愿意飞我也没意见!”乔燃白了他一眼说。
  “我靠靠靠靠靠靠靠!”赵烨大声喊。
  “行了行了,别叫唤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楼下来了群大尾巴狼呢!快点走吧,都拉着点扶着点,有的楼层可没灯,摔下去我可不管啊!”乔燃招呼着他们说。
  知道再埋怨也没有用,他们只好认命地拉起手,一层层爬起了楼梯。乔燃走在最前面,他拉着方茴,方茴拉着陈寻,陈寻拉着林嘉茉,林嘉茉拉着赵烨。几个人就像儿时玩得游戏一样——手拉手向前走,我们都是好朋友。
  乔燃的手心有些微凉,他拉着方茴的力道恰到好处,多一分则重,少一分则轻,仿佛理智推算出的结果。跟着他的脚步不断稳稳上升,方茴觉得安心,尽管对于乔燃来说,她感受的安心可能会有些自私。
  安静的夜里,源源不断的台阶和脚步声构成了独特的节奏,赵烨突然叹了口气说:“哎,我觉得这样上楼挺好的……”
  “嘉茉你是不是让他占便宜了?!让丫发出这种感慨?要不咱俩换个地儿?”陈寻回过头问。
  “去你妈的!”赵烨探出半个头骂陈寻。
  大家都憋不住乐了出来,乔燃忙使劲“嘘”了一声,五个人像模像样地挨个“嘘”下去,又是一阵的笑。林嘉茉攥了攥赵烨的手说:“其实我也觉得这么走挺好的……”
  “乔燃,你喜欢的那作家怎么说来着?黑暗那段!”陈寻朝前面喊。
  “在永远的黑暗里,一直走,就是天荒地老。”乔燃小声地念着。
  每个人都沉默下来,那时他们并不明白天荒地老意味着什么,他们只是为这样的句子感动和感伤,因为在他们面前,双手紧紧抓住的快乐是那么真切,而前方即将到来的未来又是那么不可预知。
  “怎么都不说话啦?这词多酸啊!我还琢磨着你们怎么着不得递两句呢!”乔燃笑着说。
“搁别人嘴里恶心,你说出来就搭趁。”林嘉茉扁着嘴说。
  “乔燃,你给嘉茉灌什么蜜汤儿了?怎么今天紧抬举你啊!不像话啊,你们俩可不许背着我们搞小动作。”陈寻扌屯扌屯林嘉茉的手说。
  “我说……”方茴抬起头说,“咱们数着楼层呢么?没走过吧?”
  “没有,放心,我数着呢。”乔燃拉紧了她说,“还有最后三层楼,看谁的意志最坚定啊!”
  他们终于爬上了十七层,忍不住欢呼了两声,乔燃掏出钥匙开了门,赵烨第一个钻进去,往沙发上一扑说:“我的妈爷子哟,总算到了!”
  “呦,刚才不还说在黑暗里不错么?”方茴坐在他旁边打趣说。
  “黑暗是不错,可阳光也很美好啊!我是在黑夜就享受黑夜,在阳光下尽情晒太阳的主儿。”赵烨翻了个身说。
  “说白了就是二皮脸,贱命一条。”陈寻凑过去,一屁股坐在赵烨身上,赵烨惊天地泣鬼神地叫唤了一嗓子。
  “小点声小点声!我们家楼下是一个得心脏病的老太太,别吓着人家,上回陈寻来就是,弄了特大的动静,害得我被我们这片居委会大妈批评了半天,要不是电话费贵,肯定就直接连线伦敦通报我爸妈了。”乔燃拎了两瓶可乐来说。
  “那咱们都坐地板上吧!铺上个垫子,席地而谈!”林嘉茉抱了个靠垫,坐在地上说。
  “属你兴致高,我看看你能说出点什么来?”陈寻挨着她坐下来说。
  “瞎说呗!你们都坐啊!”林嘉茉招呼着说,“赵烨,快过来啊!”
  “行!”赵烨也坐下来说,“今天真是太痛快了,这小日子太滋润了!真不想到明天啊!”
  “呵呵,高兴得过明天,难受也得过明天。”乔燃靠在沙发腿上说,“高中再好,咱不也得上大学么?”
  “对了,乔燃你报的建筑吧?怎么样?有多少把握?”方茴问。
  林嘉茉悲哀地看了她一眼,乔燃却跟没事人似的说:“考上的把握不大,但我有把握以后一定要设计出非常漂亮的房子,在繁华的大都市里,什么巴黎、伦敦、纽约,当然还有北京,都有我的作品!”
  “够牛掰的啊!”赵烨喝了口可乐说,“到时候别忘让哥们儿也去沾沾光,剪剪彩什么的!”
  “那是一定的!冲你这个头儿,不让你去托盘都可惜了!”乔燃笑着说,“你们呢?都考得怎么样啊!”
  “我和方茴必然是未来的计算机大师啊!”陈寻搂住方茴的肩膀说,“不是咱吹,我跟你们说,不出十年,绝对比尔·盖茨排老二,我们俩并列第一。到时候甭管你们在全世界哪儿,我们俩嗒嗒嗒一敲键盘,马上锁定你们位置。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搞第三者婚外恋了,什么也瞒不了我们!就这么牛!”
  “瞧瞧你那点理想!就光惦记我们的隐私还想让人盖茨老二?不怕闪了舌头!”赵烨不屑地说,“其实你们的任务很简单,以后赶紧结婚生孩子,认我们这一帮人当干舅舅、干姨的。陈寻你丫瞅什么瞅!我们都是方茴的娘家人,谁认你啊!”
  林嘉茉拍着陈寻大笑起来,捂着肚子说:“逗死我了,你要成孩儿他爹得什么样啊?我可没你们那么多远大理想,第一志愿我必然没戏了,我就想当个小会计,算算账什么的,你们要不怕记假账就找我啊!”
  “没追求!没听说现在的口号么?‘扫黄打非抓会计’,你就这么深陷泥潭了啊!”陈寻假装语重心长地说。
  “德行!”赵烨瞪了他一眼说。
  “你德行好!”陈寻回瞪了一眼说,“对了,说真的,北体大有戏么?”
  “不太大。”赵烨摇摇头说,“我妈也不想让我一直打篮球,毕竟全世界就一个乔丹,我怎么也到不了人家那水平,这碗饭不好吃。我估计我就直奔G大了,不过我那个专业牛逼!飞行器机械研究与制造!开玩笑呢,上天的活儿!”
  “乔燃快记着点!估摸着以后你们家电梯再坏了,赵烨肯定能帮上忙!”陈寻冲乔燃挤眉弄眼地说,乔燃很配合地点了点头,赵烨又一通咆哮。
  那天他们天马行空地海聊了一宿,不知不觉地就都睡在了客厅里,不大的屋子被几个孩子挤满,横七竖八的一点没有避讳。半夜乔燃醒了一回,他看方茴缩着身子就去给她拿了床被,往她身上盖的时候方茴睁开了眼,两人在月色里对视了一下,方茴低下头轻轻说了谢谢,乔燃笑着说了没关系。
  等早上起来那床被下已经裹了两个人,陈寻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去,被赵烨挖苦了半天,弄得方茴醒了后极不好意思。洗漱之后,方茴就张罗着回家,林嘉茉无比眷恋地和乔燃道了再见,乔燃仍旧很自然,把他们送到电梯口,微笑着挥了挥手。
而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们的高中时代就真的一去不返了。

出成绩的前一晚方茴他们在青龙峡的小旅店里。乔燃找了个很像样的理由没参加他们的活动,除了林嘉茉,别人也没觉得怎么着,只不过多少有点遗憾。那天晚上他们烤了全羊,玩了篝火。按说很兴奋的事可是谁都没太有精神,第二天那几个数字可谓生死攸关,在它们面前快乐都苍白了许多。四个人一宿都没有睡觉,穿着军大衣围着篝火剩下的一点火星子聊天说话。一会讲讲鬼故事,什么“好兄弟背靠背”的,一会又聊聊志愿,预测自己的高考分数。
  那天赵烨和林嘉茉说了好多话,方茴隐隐约约看见赵烨好像握住了林嘉茉的手,而林嘉茉也没有挣扎。她知道林嘉茉并不喜欢赵烨,赵烨也不再追求能有个花好月圆的结局。他们只是为彼此留下最温暖的回忆,然后分开,不再有遗憾。可是尽管如此她还是有点别扭,她想起那天乔燃张开的手臂和她最终没能给予的拥抱。方茴还是执拗地认为,不能在一起的两个人不要有任何纠缠,林嘉茉或许尚可以分出自己的一些情感,而她却不能。身边的陈寻已经获得了她的所有,她无力支付更多。
  天亮之后他们就起程回京了,在路上林嘉茉和赵烨果然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好像昨晚紧握的双手并不存在。
  他们刚到市区就用公用电话查了分数,赵烨435分,林嘉茉491分,陈寻546分,方茴523分。这样的结果让几个人当场就慌了神,赵烨和林嘉茉还好,虽说考不上什么好学校,但估计也能有个学上,二批一志愿没太大问题。而陈寻和方茴就很尴尬,他们的分数高不高低不低,一批一志愿肯定是没戏了,能不能留在一批也很难说,至于能不能在一个学校那就更难说了。
  当年李老师的话一点也没错,高考就是硬道理,分数摆在眼前,谁也没心思再吃喝玩乐伤春悲秋。方茴灰白着脸回到家,徐燕新和方建州难得地在一起,他们显然已经知道了方茴的分数,对于方茴自己很不满的成绩这两个人倒还一副还好的样子。他们都觉得500多分已经很够用了,翻那个报考大厚本的体会之一就是基本上了500就算得上好学生的分数。高三上半学期时的方建州还去研究一下北京哪所大学哪个专业不错,到下半学期他自己开始做生意时就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渐渐地体会到了挣钱的乐趣,并且认为自己和徐燕新可以给方茴的东西足以让她不那么辛苦地非上清华北大不可。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始把自己和徐燕新相提并论了。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方茴心里想和陈寻同校的小九九,方建州还以为女儿只是因为分数比正常发挥少了一点而郁闷,于是笑着说:“方茴啊,没事,咱们又不是考不上大学,不用发愁啊!平时督促你那是怕你走上歪道邪道,真正考完了,不管多少分我和你妈都不会说你。再说,你这分数也不差啊,我问了隔壁老王那孩子,才四百多分。”
  “你不懂,第一志愿肯定考不上了!”方茴皱着眉说。
  “那也没关系!我们也不是非让你考什么特好的大学,你要是觉得不好,我就给你办出去念!你张阿姨就在澳洲,她老跟我提,说你要出去就一句话的事!”徐燕新走过来拉住她说。
  “出国干吗呀?我才不去呢!”方茴忙松开手说。
  “就是!出什么国啊!咱就这一孩子干吗还巴巴地往外送。”方建州搭茬说。
  “你懂什么啊?现在都兴出国留学,回来后和国内孩子的身份见识都不一样!”徐燕新瞪了他一眼说。
  “得得得你最懂!走吧,咱先出去撮一顿吧!我在无名居定的位。”方建州摆摆手说。
  方茴意兴阑珊地和父母吃了饭,晚上回家给陈寻打了电话,这个电话本来是寻求慰藉商量对策的,哪成想却迎来了另一个深深打击她的消息。
  陈寻一上来就说:“方茴,乔燃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方茴纳闷地说,其他人的高考分她都知道,只有乔燃的分数她不清楚,正想着一会儿要问问陈寻,却被他的话一下子唬住了。
  “他去英国了,留学。”
  陈寻缓缓吐出的这几个字就像剑一样直刺方茴心底。她上午刚听说了这么个时髦的名词,下午就有人亲自实行了,而这个人还是乔燃,还是去青龙峡之前云淡风清地跟他们说要回山东看奶奶的乔燃!


“不可能吧……”
  “真的,我没骗你。今天我给丫打电话,他们家就没人。我拿他准考证号上网查了下分,居然他妈是零分!我找不着你,就赶紧给嘉茉打电话问。她告诉我的,乔燃早就准备好要走了,他就憋着没跟咱们说,说什么怕咱们伤心!我龘操!丫就是一孙子!你还记不记得你肚子疼咱们去医院看病?丫那会儿就定了,根本不是开假条,是取体检证明!”
  方茴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她回想乔燃最近一段的样子,突然觉得好像每一个微笑每一个动作都含着离别的味道。眼泪在她眼里开始转圈,她却茫然不知落在哪里,地球另一边的人又能否感受到她的悲伤?
  陈寻在电话那边“喂”了好几声,方茴才匆匆回应:“先这样吧,一会再打给你,拜拜。”
  陈寻望着发出忙音的听筒发呆,他本来还想问方茴报不报复读班,但却连两句相关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其实知道考分的那一刻他就有点后悔,后悔那道13分的物理大题不该轻易放弃,如果加上的话一志愿L大或许还能擦边。毕竟他的家庭和方茴不同,没有后路可言,考上好大学还是很重要的。在这种命关前程的时刻,风花雪月太不靠谱,分数显然比方茴更要紧了。
  然而陈寻的心思并没传达到方茴这里,她也没哪个精神再想考分了。乔燃的走深深刺激了她,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乔燃举手投足间的温暖感。她想起乔燃递给她的五瓣丁香花,想起乔燃向她伸出的双臂,想起乔燃最后在夜色中跟她说的那句“没关系”。
  眼泪不停地落下,方茴觉得自己愚蠢地可笑,为什么当初就那么吝啬于一个并没有什么深刻意义的拥抱呢?像赵烨和林嘉茉一样,在最后握手而笑,缅怀用心用情的匆匆岁月,又是多么豁达自然。可是现在说一切都没有用,北京这里只空留她后悔,乔燃早已落在异国他乡。
  方茴抹抹眼泪跳下了床,她打开电脑给乔燃发了一封邮件。文字很简单,是这样写的:
  乔燃:
  张开双臂,我已经在拥抱你了。
  方茴张开手臂,紧紧搂住了自己的肩膀,她把身边的空气都当作是乔燃,把自己的全部力气都当作是这些年的情分,在没人看到的角落,她还是回应了那个最终未能成型的拥抱。
  在2001年的夏天,一切尘埃落定。
  乔燃在伦敦读大学预科,赵烨考到G大,奔赴长春,可惜不是飞行器机械研究与制造专业,而是热能。林嘉茉考上W大,学习经济学。陈寻和方茴没能考上L大,因为下一届3+X的改革也没有复读,他们掉到了二批一志愿,和林嘉茉同校,但专业不同。二十多分的差距使陈寻考上了更好一些的注册会计师专业,而方茴则是市场营销。
  理想与现实,各自相差一小步。

聊到这里的时候大概凌晨两点,热巧克力已经彻底凉透,方茴的妈妈至少已经给她打了六通电话。

接到徐燕新第七个电话时方茴有些不好意思,我示意她没事,她皱着眉头冲电话那头说了点什么,最后说:“好吧,你让他现在来接我吧。”

我惊异地看着她挂了电话,说:“怎么?这就回去吗?”

“嗯,不好意思,又让你陪我这么晚。”方茴满含歉意地说。

“这倒没什么……但是之后呢?你们上大学后到底怎么着了?”我倾过身子问。

“上大学后?”方茴有些躲闪地说,“后来……也没什么了,我还是出国了,他留在国内,两地么,自然也就淡了。大家各干各的,联系不多,就分手了。”

我听了方茴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又陪了她一会儿,她们家就来人把她接走了。

我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是瞎掰,她明显是和陈寻分手之后才飞去澳大利亚的,然而既然她不愿意说,我也就不愿意强人所难去逼问。北京大老爷们儿,有理有面,有进有退。

不久之后我和方茴又一起回了澳洲,一去一返之间好像有点东西不一样了。一路上我还是照顾她,把靠窗的位置留给她,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要毯子,但是却不再是想要得到的心情。

在方茴的叙述中我陪伴着她再一次享受了曾经天真浪漫的年华,并且随着她编织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迷梦,我曾奢想和她继续这个梦境,但最后我发现梦终究是梦,能带她离开的人不是我。

那时我就预感方茴不会再和我说起关于陈寻的事了,后来果然不出我所料,方茴真的就再没提过。我想之后的部分一定是她下定决心也不敢去揭开的刻骨伤痕,所谓同甘共苦,共苦易,同甘难,可是她连过去的苦都不愿和我分享,就更谈不上未来的甘。

之后在澳大利亚的日子里我们还是一直在一起,我帮她拎几公斤的卷心菜,她帮我洗各色的衬衫T恤。我们都格外珍惜这种相依相伴的感觉,但是这并不是爱情。有时候看着对我毫无防备的方茴,我会恍惚地以为我们像婚后的小夫妻。我认为完美的婚姻都是以友情开始,亲情结束的,当然中间夹着的就是爱情。而我们之所以不是夫妻,就是因为我们缺少爱情。

AIBA看出了我的变化,虽然她的性向有问题,但这不影响她的聪慧和敏锐。有一天她来到我的房间,和我貌似随意地聊了起来。

“我说你屋里都不准备苍蝇拍吗?”AIBA指着窗户上的苍蝇说,“看着它落着你就没有打的冲动?”

“有啊。”我无所谓地说。“随便拿本书呗!这么厚的英文教材留着干吗用?对付它澳洲的同胞绝对绰绰有余了!”

“张楠你丫真恶心!”AIBA一脸厌恶地说。

“这还算恶心?你没看过我袜子放桌上立起来的样子吧?那场景才是惊天地泣鬼神呢!来给你表演一下!”

我假装去脱袜子,AIBA一蹦老远地说:“你丫滚蛋啊!我靠!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欢欢甩了你,方茴不跟你了,你丫太没正形了!”

“哇噻,我的命运未来原来已经尽在你掌握了?快,AIBA大师快坐,草民洗耳恭听,请您为我指点迷津!”我站起来,拉过椅子说。

“我真不想答理你了。”AIBA白了我一眼说。

“那哪儿成啊!没有你的帮助和指导,我就像那误入狼群的小羊,前路岌岌可危,AIBA同志,党和人民需要你啊!”我嬉笑着拉住她说。

“少跟我臭贫!”AIBA甩开我说,“问你句真的,你到底和方茴想怎么样啊?”

“我和方茴……你觉得我们会怎么样啊?”我老实地坐下来说。

“我哪知道你们会怎么样?本来我觉得你前一阵热乎乎地缠着人家,跟狗见了肉骨头似的,可从北京一回来就又不一样了。你是怎么想的?方茴你还打算不打算追了?”AIBA坐在我对面问。

“我打算?我打算能怎么样,人家不干也照样没戏啊!”
  
“你不努力人家能干吗?我要是你,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追到手!”
  
“我说你是不是对方茴有歹念啊?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着急似的?”我凑过去问她。

“滚蛋!我就他妈不该来找你!”AIBA这回真生了气,站起来就往外走。
  
“她要的我给不了!”
  
我大声冲她说,AIBA停了下来,皱着眉说:“她要什么你给不了?她不过想要一份没有背叛的爱情,一个可以永远陪着她的不离不弃的人,她要的过分么?”
  
“首先她要的爱情不是我给的爱情,第二永远是什么东西?永远是按斤要,还是搓堆儿卖?”我无奈地看着她说。
  
“没有人替她解开疙瘩,她必然放不开陈寻。你已经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不能继续呢?”
  
“那也得她愿意解才行!我怕我做不到反而让她更伤心!”
  
“哼!这就是我为什么瞧不起你们男人的地方!说到底你还是不敢承担责任!”AIBA轻蔑地说,“你肯为她花光所有的钱,啃两个月的干面包,却不肯为永远这两个字许下承诺。张楠,你以为你很伟大么?狗屁!”
  
AIBA摔门走了出去,我愣愣地在屋里发呆。说实在的我确实不敢轻易许诺永远,别说永远就是明天让我说会怎么样,我都会回答不一定。已经经历了背叛、长大到必须为自己考虑的我,不能再拍着胸脯保证什么了。即使我拼劲全力去追求方茴,她会答应么?即使她答应了,再不到一年我就回国了,而方茴却还要在澳洲至少待两年才能毕业,这两年我们能坚持么?即使我们坚持住了,回到北京我们还能在一起么?她的家庭能接受我么?我的工作能养活她么?这一层层的假设让我丧失了斗志。年轻时我们总是在开始时毫无所谓,在结束时痛彻心肺。而长大后成熟的我们可能避免了幼稚的伤害,却也错过了开始的勇气。
  
不管怎么说,现实就是,对于方茴,我真的无能为力了。
  
就这样慢慢的我在澳洲的日子进入了倒计时。由于方茴的存在,离去之前我并没感觉特别高兴,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离愁别绪。我自作多情地认为方茴可能也有点这样的情绪,因为那段日子她总是往我屋里跑,随便说几句话,瞎借几样东西,到后来干脆就窝在我这里,帮我一遍遍地整理箱子。
  
我看着自己的行李在她手里变换着摆放位置、叠放顺序,不禁微微笑了起来。不明就里的人大概会以为她是我的女朋友吧?而她又是以什么心情来替我做这些事呢?
  
“我说……那黑箱子你折腾了几遍了?也没见多放什么东西进去啊!”我笑着说。
  
“谁说的,刚才有这杯子么?有这油么?本来托运的东西就有限制,你还空这么多,难道你还打算回来取一趟啊?”方茴认真地指着给我说。
  
“你要让我回来,我就回来!”我猛地冒出了一句。
  
方茴愣了愣,不好意思地捋着碎发说:“你就胡说八道吧!我不管你了!”
  
她说话就起了身,我看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喊:“方茴……”
  
“别说了,明天就上飞机了,你再好好收拾一下吧!”
  
方茴没有回头,我忙又问她:“明天你去送我吗?”
  
“送。”她的后背直了直说,“我送你到机场!”

第二天AIBA和方茴一直陪我到了机场,一路上我使劲地逗贫,她们也使劲配合着我假装开心地笑,可是谁也抹不去离别在即的伤感。下了出租车之后我去后备箱拿行李,方茴也跟着过来了,她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那只她反复整理的黑色皮箱,我赶紧拦住她说:“快给我,那个轮子坏了,沉着呢!”
  
“不用,我帮你提!”方茴语气坚定地说。
  
“哎呀,给我吧,让一姑娘帮我拎箱子,我多跌份啊!”我伸出手说。
  
“不。”方茴摇了摇头,以一种不能拒绝的语气说,她费劲地提起箱子,决绝地往前走去。
  
AIBA叹了口气,我无可奈何地跟在了她后面。
  
那天方茴一直拎着箱子直到安龘检,她消瘦的影子和庞大的箱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知道她是在用自己执拗的表达方式来为我送行,我想大概除了我以外没人能感受到蕴涵其中的别致情感,我们知交如此,却不知道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入关前她终于放开了手,我毫不犹豫地抱住了她,我不想做乔燃那样的男孩,来来回回的遗憾,我要在自己能把握的瞬间,留下永恒。我感觉到了方茴在我怀里的颤抖,也感觉到了肩膀的湿润,回想澳洲这两年,她的泪她的笑都曾只属于我,我也知足了。
  
我没有哭,既然拥抱的力量不能把她留在我身边,那么我起码要在最后好好再见。我潇洒地冲她们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候机室,澳洲和方茴就这样一起成为了我背后的风景。
  
最终我的所有眼泪都流在了几万英尺的高空中,心脏部分沉重的疼痛感让我明白,方茴已经是我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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