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懂的猪:黑金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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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主卧室向阳的落地窗前,隔着郁郁葱葱的大片咖啡树,可以清晰看到那一片工人聚居的房屋——说那是房子实际上是一种绝对的恭维,实事求是的说那些房子连棚屋都算不上,就是用树枝、木头拼出一个框架,然后外面糊上一层泥巴拼出来的玩意。
       天气晴朗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一旦下雨,尤其是下暴雨的时候,这些泥巴糊起来的房子往往就只有坍塌这一种命运。不过幸好的是,这些劳工家里也没什么财产,房子塌了一天工夫就能重新建起来,若是漏了屋顶,再和点泥巴糊上去就成了。
       其实住在这些破棚子里的劳工并不是盖不了更牢固的房子,主要是种植园里不允许他们那么做,他们只是劳工,在这片私有土地上是外来者。
       按照之前律师说的,一旦他们在这里盖起了牢固的房子,将来就不容易强制拆除了,最要命的是,只要有一栋类似贫民窟那样的房子在这里建起来,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就会迅速涌过来,将那种方块似的破房子盖得到处都是,用不了多长时间,一个全新的贫民窟就定型了。
       因此,为了防止自己的私有田产变成贫民窟,律师给的警告就是一旦发现有人构筑采用了混凝土的建筑,就必须马上给予强制性拆除。
       从庄园别墅到棚户区之间只有六七百米的距离,而这段距离中所包含的却是贫穷与奢华、文明与蛮荒之间的距离。人类社会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的文明科技发展中,最大的一个成就就是将这段距离一步步拉大,大到无法逾越,难以企及。
       身后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将李再安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摇摇头,他嗤笑一声,对自己片刻前那种近乎悲天悯人的古怪念头感觉很是好笑。
       
       一栋栋的棚屋前面,大都会有一两个破烂堆,碾烂了的胶皮轮胎、沾满泥污的汽水瓶、生满铁锈的收音机壳子、缺了腿的烂板凳等等,像这些连拾荒者都不屑一顾的东西,都被这些棚屋的户主当宝贝似的捡回来囤积在那儿,巴望着有朝一日能派上点什么用场。
       没有人喜欢贫穷,但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却终其一生都摆脱不了这该死的东西,更令人绝望的是,这东西就像是不要缴纳遗产税的特殊遗产,往往是祖辈遗留给父辈,父辈再遗留给子孙。白手起家的人不是没有,却差不多是绝无仅有,大部分人就在这种从贫穷到更贫穷的噩梦中祖代相沿、无尽循环。
       
       到现在,占据上万公顷甚至是数万公顷土地的大种植园主比比皆是,与之相对的,却是数千万没有土地、只能靠做佃农存活的底层农民以及大批涌入城市,却只能生活在贫民窟中的底层市民。
       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堆积在一起,令巴西这个刚刚结束了军正府独裁统治的国家一屁股坐在了火药桶上,从里约到圣保罗,从马瑙斯到巴西利亚,任何一个地方出现的骚乱,都很可能会在短时间内蔓延到整个巴西高原。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这句俗语显然并非适用于每个人,如果可能的话,李再安倒是很乐意看到巴西政局的彻底混乱,那样的环境可能更适合他这样的人生存。不过遗憾的是,在前世的记忆中,巴西的社会问题虽然一度严重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但成规模的骚乱却从未出现过。
       
       李再安本身抽不惯这东西,但巴诺罗最大的爱好却是将他喜欢的雪茄赏给下属,于是每次劳蒂尼都会从整箱的雪茄里偷几支出来,让她的姐姐拿去卖掉,一支卖到几十美元甚至上百美元都很轻松。这些钱拿来发家致富是不可能的,但补贴家用却是绰绰有余。
       其实这种事情李再安一早就知道,只是从未说破罢了。最主要的是,劳蒂尼这女人很本分,除了打扫和李再安需要发泄的时候之外,她从不在房子里四处乱走,活动的空间就是她的小卧室和楼下这个客厅,对这一点李再安非常满意。
       全当没看到劳蒂尼姐姐手里拿着的东西,李再安朝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紧接着一边上楼一边说道:"通知穆拉巴医生过来一下。"
       "好的,先生,"劳蒂尼紧张的搓动着双手,应声道。
       
       李再安笑道:"还有,劳蒂尼,前几天我带回来的那些水果,挑一些让你姐姐带回去。"
       劳蒂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在她的印象中,楼梯上这个男人即便是趴在自己身上做那种事的时候都很少有笑脸的,今天这是......
       倒是费萨妮反应的很快,李再安的话声一落地,她便忙不迭的道谢。
       又简单的客气两句,李再安转身上楼,心里想着:今后很有必要转变一下自己的做派,毕竟现在与过去不一样了,取代了阿玛鲁的位置并不等于就在莫里奥站稳了脚跟,接下来要想再取代巴诺罗,决不能仅仅获得组织内部那些人的支持,还必须得到莫里奥贫民窟居住者的基本认可才行。
       一张冷酷的面孔固然能够令人生畏,也能很好的隐藏自己,但也会将一些原本有意靠过来的人吓走,当然,更不利于获得贫民窟内居住者们的认同。
       究竟是以冷酷的面孔对人还是以温和的表象出现,亦或是表现的外冷内热,这些对李再安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以转变的问题,无非就是在不同场合下换上不同表情的面具罢了,容易得很。
       劳蒂尼的四个姐姐都是妓女,她们这类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接触的人很杂,再加上女人包守不住秘密的特点与一些炫耀的心理,李再安相信自己这个莫里奥的新贵,免不了会成为她们在背后议论的话题。
       一个人的品性如何除了要自己做之外,还得靠别人传,好人不好做,但并不难装,偏偏李再安还比较擅长表演,那么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了。
       
       李再安有读报的习惯,即便在前世也是如此,报纸上的大多数信息虽然都不足采信,但若是用心看了,且视野足够宽泛的话,总能从中找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李再安不信奉任何主义,不过他倒是认同社会主义制度在一个国家独立之初所能发挥的重要作用——大范围、全方位的土地改革,以全民所有的形式对能够直接影响到国民经济命脉的大企业、矿山实施国有。在对国家完成了这种形式的改造之后,再以市场经济为基础发展资本主义,才能在最大限度上避免出现新一轮的动荡局面。
       当然,这只是李再安现阶段的想法,他有经济头脑,但并不意味着对大政治也富有经验,所以在考虑这些问题的时候难免会想当然一点。
       
       正义永远是和财产权联系在一起的,在资本主义的国度里,保护财产的私有权就是正义,而在无产阶级革命的国度里,打土豪分田地就是正义。实际上说白了,所谓的正义是带有社会性的,是广大屁民对政*府尽忠守顺的义务体现。而对于一个一穷二白,很可能须臾之间就会饿死的人来说,正义还算个球?
       李再安恪守的正义就是他自己制定的规则,不择手段的力争上游,同时,让聚合在自己身边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仅此而已。至于说在这个过程中会伤害到什么人,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不讲什么原则,不信奉什么天神,如果硬要划分的话,他会将自己归为私欲强烈的犬儒主义者,就像第欧根尼所说的那样:对施舍者献媚,对拒绝者狂吠,对竞争者狠咬。
       
       圣诞节的到来给处在雨季中的圣保罗带来了一年中最喧嚣的时段,市区内的大小商场都在搞圣诞促销活动,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都竭尽所能的用各种装饰品妆点自己的豪宅亦或是破房子,即便在莫里奥贫民窟也同样是如此。与各个商场的促销活动相对应的,就是由天主教会慈善机构发起的一场场慈善活动,一些教会提供的生活用品被送到贫民窟内。
       相比起教会组织的慈善活动,雄踞于莫里奥贫民窟的莫里奥贩毒组织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收买人心的机会,而且搞出来的动作比教会慈善更大。为了庆祝自己逃出监狱后在莫里奥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巴诺罗专门拿出一笔巨款,在整个贫民窟内搞大派送,每户人家10万克鲁塞罗雷亚尔,相当于100美元。100美元说起来不是很多,但在莫里奥,绝大多数人家两个月的生活费都不一定用的了这么多,相比起教会送的慈善物资,这笔钱显然更加的实惠。
       从巴诺罗的"慷慨"也可以看出来,圣保罗或者说是美洲这片地区的毒枭、黑帮与李再安前世观念中的毒枭、黑帮形象有着绝对的不同,这里的毒枭、黑帮不仅讲究"兔子不吃窝边草",而且极其注重拉拢民心。巴诺罗的慷慨并不仅仅局限于这一次,在他入狱之前,也都是这么做的;而在他入狱的这段时间里,阿玛鲁同样也是如此做的。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这种涨跌是受克鲁塞罗汇率涨跌影响的,而圣保罗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又是在巴西国内展开的,那期货投资者的收益同样也受到了货币贬值的影响,从表面上看他是在期货市场上赚了一笔,实际上扣除通货膨胀的因素,他不还等于是不赚不赔?
       的确,从表面上看,这其中存在一个类似于守恒的定律,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期货市场本身就是金融体系内的一个组成部分,本身又与大宗贸易直接关联,因而这个市场对货币涨跌的反应非常迅捷,其期货价格几乎紧密关联某一种货币的当天涨跌,从某种程度上说,它这种价格变动甚至是带有预期性的。比如说,克鲁塞罗在四号到五号两天跌幅为0.002%,这个下跌的情况最晚在五号收市的时候就能反映到期货市场上。但在普通生活中,菜市场上、超市里是感受不到这些的,一瓶洗发水五号卖500克鲁塞罗,可能到月底还是这个价,直到大宗货物的价格调涨反馈下来,市场的价格才会突然出现暴涨的局面。500克鲁塞罗一瓶的洗发水,或许到了下个月五号,也就是一个月后,才会突然提价,猛涨到2000克鲁塞罗一瓶。而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在国际期货市场上有所斩获的人们,早就将他们原本不该收获的收益装入囊中了——当然,这部分收益严格来说并不是他们从期货市场上的获得的,而是从国内普通市场,从普通民众的口袋里掏走的。
       通货膨胀是对底层民众最直接也是最无耻的剥夺,这便是一个最直接的表现。
       
       贩毒组织以贩售毒品为生,但在组织内部却是严禁成员吸毒的,其根本原因就在于瘾君子不可靠,而且很容易招惹麻烦,一个贩毒组织内的成员,尤其是核心成员一旦染上毒瘾,往往就离死不远了。
       巴诺罗作为莫里奥贩毒组织的首脑,作为曾经在圣保罗赫赫有名的毒枭莫玛,他竟然吸毒,而且看上去毒瘾还不是一般的深,这......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利赛特是说什么也不会相信的。
       巴诺罗突然表现出来的样子也把洛里兹吓了一跳,他本能的扭头看向李再安,却发现他眼皮低垂、面色平静,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心头微微一跳,洛里兹的脑子里一瞬间转过千万个念头,由这些念头引发的情绪也是各种各样,有兴奋、有惶恐、也有迷茫和无所适从。恰好在这个时候,李再安撩起眼皮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洛里兹只觉得心头一寒,脑子里所有的念头就像是被闸门扼住一般,嗖的一下全都缩了回去。
       “这种事......”恰好在这个时候,巴诺罗吸溜一声吸回鼻孔里流出来的鼻涕,哑着嗓子,焦躁不安的咕哝道,“这种事还需要问我的意见吗?!你难道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我明白啦,”李再安点点头,视线扫过来,落在利赛特的脸上,“利赛特先生,我很愿意接受你提出的条件,但莫里奥的规矩也不能坏了。”
       
       吸毒成瘾的人都不可信任,一旦毒瘾上来,让他杀了他亲爹他都能毫不犹豫的下手,更何况是出卖组织。李再安很清楚,如果他现在以巴诺罗吸毒成瘾为借口,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这位一手组建莫里奥贩毒组织的家伙赶下台。但理智的考虑,他现在还不会动手,其中的原因主要有三个:第一,他还没有掌握住毒品的来源渠道;第二,对组织中层头目的控制力还不够强;第三,他还没有找到能够为他提供支持的政治力量。没有这三点做支撑,他即便是除掉了巴诺罗,也不容易将整个莫里奥贩毒组织牢牢把握住。
       人总是要多一点耐心的,一蹴而就固然很爽快,可心急吃不着热豆腐的后果也要提前考虑清楚。
       李再安知道巴诺罗对自己的怀疑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必然也在想着如何对付自己,若是放在刚刚接任莫里奥二号头目的时候,这个状况会非常危险,但是现在嘛,如果这个家伙还有点理智的话,他首先想的就不应该是如何对付自己,而是应该考虑怎么才能平平安安的从现在这个位置退下去安享晚年了。
       贩毒组织领导层的新老更替也不一定非得要血淋淋的,李再安自认为不是残忍的人,如果巴诺罗能够甘心放弃手中的权力,移民到美洲之外的地方定居的话,他也绝不会干那种赶尽杀绝的勾当。
       
       莫里奥贩毒组织之所以从一个贫民窟起家,在圣保罗十几年的涉毒拼杀中存活下来并发展壮大,其根本原因不在于一个“莫玛”的领导,而是在于组织内部有着极其严格的规则。当年巴诺罗被捕入狱,阿玛鲁作为组织二号人物顺利执掌组织大权,其后,巴诺罗逃狱,阿玛鲁猝死,整个组织仍旧保持着良好的运行状态,这其中便是组织的规则在起作用。
       莫里奥组织内部没有多少成文的规则条例,但组织成员严禁吸毒却是为数不多的形成了条文的法则之一,十几年来,组织内死于这一条法则的人不知凡几,吸毒必死也成了组织内自上而下所有成员都铭刻在心底最深处的戒条。可是现如今,作为组织最高首脑的巴诺罗变成了瘾君子,他触犯了这一个人所共守的规条、法则,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说起来有些奇怪,洛里兹是当初最早追随巴诺罗的组织成员之一,可现如今,在发现巴诺罗染上毒瘾的事实之后,他首先想到的竟然不是巴诺罗会如何,而是会对组织造成什么样的影响。看来,忠诚与否的确不是仅仅用追随时间长短就能判断出来的。
       巴诺罗出了问题,李再安这个出任组织二号头目不到一年的人立刻便凸显了出来,可以肯定的是,倘若巴诺罗在这个时候让出组织首脑的位置,他出面接任将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除了他之外,能够统揽组织全局的人就没了,至于组织的中层头目,任何一个人的威信都不足以成事。
       
       教堂的翻新费用来自于信徒的捐赠,而在莫里奥贫民窟,教堂需要的费用主要还是由莫里奥贩毒组织提供的,过去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我考虑,马尔索神父近年都六十七岁了,那座教堂比他的年纪都大,或许是时候做一下全面翻新了,你说呢,洛里兹?”李再安继续说道。
       从他所站的窗口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那座教堂,一如他所说的,这座教堂实在是太残破了,就连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都倾斜了。
       “那可是需要不少钱。”洛里兹小声说道。
       “是啊,需要不少钱,”李再安转过身,手掌揉搓着额头,像是在苦恼这个问题。
       洛里兹搓着双手,说什么都不肯再把话接下去,这话接不得,组织内的中层头目之间早就有流言,说是巴诺罗将他回来几个月收取的组织规费都存入了他自己在海外的秘密账户。不过流言终归是流言,在没有得到最终的证实之前,即便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疑虑,也没有谁会傻愣愣的第一个提出来。
       身为组织二号头目的李再安,应该是有权力接触到组织规费的,可他都为钱而发愁,那无疑就从侧面证实了这个流言的真实性。这种事干系重大,洛里兹即便是心里清楚,也决不愿做第一个了解内情的人,所以他说什么都不能接这个话题。
       见洛里兹不搭腔,李再安也不介意,他很隐晦的透露出组织规费被巴诺罗转移的信息,原本就没想着洛里兹会公开表态,那也不符合他的构想。李再安需要的仅仅是让洛里兹知道这件事,如此就够了,这个信息在一段时间内可能会作为一个秘密被洛里兹藏在心里,但终归有一天他会忍不住泄露出去的。
       按照心理学的说法,人是不可能永远保守一个秘密的,因为保守秘密就等同于承受心理压力,秘密的干系越大,心理压力就越大,等到这份心理压力足够沉重亦或是一个恰当时机、恰当人物的出现的时候,秘密就会自然而然的作为一种宣泄心理压力的方式泄露出去。
       李再安现在还不想夺权,而洛里兹要将秘密泄露出去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或许等他将秘密泄露的差不多的时候,也就到了该将巴诺罗驱走的时候了。
       “算啦,不说这些了,”适时的转移开话题,就像刚才那个信息是无意中泄露出来的一样。
       
       离开莫里奥的利赛特与洛里兹一般的心事重重,巴诺罗染上深度毒瘾的事,同样给他造成了很大的思想冲击,当然,他比洛里兹考虑问题要更深入一些。
       作为莫里奥贩毒组织的第一号人物,巴诺罗不可能是一个人生活的,就像刚才在他住所看到的,驻扎在那栋小楼周围的武装毒贩估计不下二十号人。而在巴诺罗的住所内,至少还有七八个与他整日厮混的女人。在这么一个复杂的环境下,巴诺罗又没有刻意的隐瞒,他吸毒的消息竟然没有传出去,外界,甚至是莫里奥组织的中层头目们都对此一无所知,这说明什么?
       毫无疑问,这就说明这个消息被某个人亦或是某些人刻意的封锁了,而且这样的封锁还极其有效,类似这样的有效则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巴诺罗所信任的那些保镖,他住所内那些女人,很可能早就背叛了他并成为了别人的眼线。
       这个躲藏在背后的人会是谁?利赛特的眼前浮现出那张年轻但却总是布满阴霾、毫无表情的脸,这张脸属于莫里奥贩毒组织如今的二号人物“保罗?安”。
       如果不出意外,也许要不了多久,莫里奥贩毒组织,这个在圣保罗数支贩毒组织中存活了十几年的老牌组织,很可能就要换一个新的领袖了。
       
       李再安笑道,“很简单的一件事,你瞧,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六年前偷渡来的圣保罗,当时因为没有合法的身份,所以只能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吧台上漫无目的的勾勾画画,“不过人走了运就算是跌一跤都能捡到金子,我这个朋友就是如此。大概两年前吧,他继承了一笔遗产,具体是怎么来的遗产我也不清楚,总之是很大一笔钱。他自己也有一些金融方面的天分,所以就凭着这笔钱做一些期货、投资之类的勾当,噢,当然,他的投资都是合法的,可是因为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他没办法缴纳税金。”
       话说到这儿,李再安停下来,端过面前的啤酒抿了一口。
       “哦,没办法交纳税金,这可是个问题,”利赛特是什么人啊,他当然听得出李再安讲这么个漏洞百出的故事是为的什么——没有合法的身份所以没办法纳税?扯淡,如果没有合法的身份,他又是怎么继承遗产的?说到底,这段故事的关键就在于合法身份的问题上。
       “是啊,很麻烦的问题,”李再安笑眯眯的点头,问道,“利赛特先生,你是律师,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这个,办法倒是有,”利赛特说道,“我在移民局、社会福利署以及工会委员会有一些朋友,如果你的朋友不介意支付一笔费用的话,我想,他的移民档案、社会福利信息以及工作记录应该有办法可以追朔到他最初来到圣保罗的时候。需要提前说好的是,这笔费用可能会高一些,呵呵,不过既然你的朋友继承了一笔可观的遗产,那想必五、六万美元的数额对他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费用当然没有问题,”李再安嘴唇凑在杯口上,歪头想了想,说道,“不过,你知道,我这位朋友不喜欢接触陌生人,而且很讨厌与社会公共部门打交道......”
       “这个很简单,让你的朋友提供一份详细的个人资料,另外再附上十几张照片就可以了,所有的事情都不需要他亲自出面,我会为他办妥的。”利赛特抢着说道。
       “还有一点,”李再安点点头,转口又问道,“我这个朋友性格比较孤僻,所以过去几年也没有结交什么朋友,这样的话,如果警察或者是社会福利署之类的部门调查核实的话,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利赛特思索片刻,说道,“你的朋友现在身份不同了,忘记一些过去的人和事是很正常的,他忘记了没关系,只要别人能记得他就可以了。”
       “是这样吗?可万一没人记得他怎么办?”李再安追问道。
       “保罗先生多虑了,”利赛特呵呵一笑,目光四顾,嘴里轻声道,“我想你的朋友应该是个心胸开阔、仁慈宽恕的人,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想必到了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他的。”
       李再安笑笑,他听得出来,利赛特是在暗示那两个冰*毒贩子的事。
       
       李再安笑了笑,将两个锦盒揣回口袋,施施然走过去,一直凑到女人的面前,猥亵的问道:“嘿,我的黑美人,要多少钱才能照顾你的生意?”
       芭勒丝对他下流的调戏视若无睹,冷冰冰的说道:“跟我来吧,夫人要见你。”
       李再安耸耸肩,缀在她身后朝岔路的巷道里走,眼睛从她缠了高跟凉鞋缠带的小腿瞄上浑圆的大腿,最后落到挺翘的屁股上,这才问道:“你们是怎么盯上我的?”
       “放心,我们没有盯你的梢,这条路只有这里有岔路,”芭勒丝哼了一声,说道,“你再看不该看的地方,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珠挖出来?”
       李再安唇角似笑非笑的一弯,眼神离开芭勒丝的身子。他还没有那么好色,如果不是为了转移芭勒丝的注意力,问出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他才懒得过这份眼瘾呢。
       
       年仅十五岁的科里亚作为遗嘱知情人,对监护律师团修改遗嘱的做法保持了缄默,而且在此后的十几年时间里始终守口如瓶,即便是对李再安也没说实话——没错,这个事实科里亚到任何时候都不会说的。早在十几年前,还是一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就想着要夺回这笔惊人的资产,而不是按照父亲遗嘱所说的,将它变成什么该死的慈善基金。到了现在,当年的25亿基金已经变成了70多亿,试想,谁能对这么一笔钱轻而易举的放手?
       包括古拉瓦在内的六名监护律师团成员要始终把握着这笔基金,通过它为自己牟取惊人的财富,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当年那个只会抿着嘴、鼓着眼珠,以摔砸东西为主要发泄方式的小神经病人,已经蜕变成了一条剧毒的毒蛇,更可怕的是,她还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合作者。
       如果说科里亚是一条剧毒但却喜欢虚张声势的响尾蛇的话,那她的合作者就是一条印度环蛇,他总是在夜幕中悄无声息的逶迤而来,趁人熟睡的机会咬上一口,尖细如针的毒牙刺入皮肉就像蚊子叮咬一般,几乎没什么感觉,最终,让人在莫名其妙中毒发身亡。
       
       电视机上正在播放一段不堪入目的镜头,主角是个看上去五六十岁的谢顶老头,脸上架着一幅金丝边的眼镜,两片肥厚发紫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舌苔泛黄的大舌头吐在外面,顺着仅露在镜头内一小半的一只稚嫩小脚丫舔来舔去。
       这个镜头上的主角便是古拉瓦,当年里斯本大学的法律高材生,正如那句话所说的:法律制定出来就是为让人去触犯的,而学习法律则是为了更好的利用法律保护自己的利益、侵犯他人的利益,这句话用在古拉瓦的身上恰好合适。
       如果说当初的李再安因杀人而受刑几十年的话,这位活跃在圣保罗司法界的大律师,就应该至少被判刑上百年......不过这样的事情放在过去的话,当然不太可能发生,因为古拉瓦显然比那些警察和法官更懂得法律,他知道自己如何做才能在触犯了法律的情况下避免受到法律的追究。
       
       今天这些家伙一股脑聚集到这个宅子里,一个个看上去为自己马首是瞻的样子,可李再安非常清楚,如果自己真的脑子一热,这就摩拳擦掌的去造巴诺罗的反,甚至取其而代之,那回过头来,自己铁定是死的连尸体都找不到。
       这招放他*娘三十六计里就是“上屋抽梯”。
       如果这些家伙真想造巴诺罗的反,他们应该怎么表现?很简单,他们应该在这次会议之后,悄无声息的离开莫里奥贫民窟,然后另找一个时间,秘密邀请李再安这个二头目共商大计。可实际情况呢?他们刚一结束那边的会议,便声势浩大的来了这里,似乎唯恐巴诺罗不知情似的。
       实际上,归根结底,这些家伙很享受目前这种组织一、二号人物矛盾重重的局面,因为这样的局面维持下去,对他们来说最有利,他们可以在这种局面下以左右摇摆的方式,逼迫其中任何一方对他们做出让步......这叫驱虎吞狼。
       看着眼前这些家伙聚在一起的精彩表演,李再安心里无趣的很。
       
       而第三点,也是对巴诺罗的一个最诚实的劝告。按照李再安的说法,此时巴诺罗能够在组织内立足的唯一原因,就是他还掌握着毒*品的来源,换句话说,他捏着莫里奥贩*毒组织的命根子呢。如果这时候巴诺罗向组织的中层头目们公开他要另寻毒*品来源这件事的话,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已经失去了对这条命根子的把握,换句话说,他在组织内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昨天晚上的交谈,算是李再安与巴诺罗彻底开诚布公的一次交谈,李再安说的很明白,巴诺罗对中层组织的抽利太高了,每月超过半数的纯利抽取,早就在中层头目中制造了极大的不满。而他这个二号头目呢?毕竟二号头目也是要抽一部分利的,过去阿玛鲁是三个月抽五万,也就是每三个月,从每个分区抽五万美元的利润,这个额度,领他赢得了中层头目的支持。而在过去几个月,李再安抽利的比例是三个月抽三万,折合一个月一万,比阿玛鲁的要求还低,其获得中层支持的可能性显然更高了。
       李再安对巴诺罗说的原话,就是作为曾经共过患难的老朋友,他不想要巴诺罗的命,所以希望他适可而止,不要跟那些秘鲁人继续来往。
       如今看来,巴诺罗并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反倒决定跟他死磕到底了。当然,至于说李再安那番开诚布公的谈判,是不是故意要激怒巴诺罗,逼着他铤而走险,那就是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了。
       回想起巴诺罗昨晚那张因为愤怒而变的苍白的胖脸,李再安的心里很难不起微澜,枭雄末路或许都是这个样子吧?也不知道再过几十年,自己会成为什么样子。
       
       曾听史皮的叔叔说过,当年起家时的巴诺罗人很瘦弱,但却精力充沛,每次与别的组织火并,他总是冲在最前面,而每次得到的钱,却总是拿来接济贫民窟内的衣食无着的人。那时候每到下雨的时候,巴诺罗都要走遍整个贫民窟,看看谁家的房子坏了,哪里的道路积水,天晴了之后,马上就会拿钱出来翻修。毫不客气的说,在当时的莫里奥,巴诺罗除了得到人们的拥护、手里有权力之外,平时的日子比一般人家过的也好不到哪去,可在他的身边,却真的有很多人愿意为他去死。
       至于现在,莫里奥的年轻人仍旧有很多拥护他,不过他们只是拿“莫玛”当作一个偶像,当作一个奋斗目标,而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屏障。
       没有毫无理由的忠诚,也没有毫无理由的反叛,枭雄脚底下走的是末路也好,坦途也罢,归根结底都是自己走出来的,往更深处想,实际上就是一个如何对待金钱的问题。如今的巴诺罗把钱看的太重了,他倒是做到了开源节流,可惜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失掉了所有的一切。偏偏他还不甘心,还不懂得激流勇退,那最终的结果......没办法,李再安也只能勉为其难的送他一程了。
       
       “保罗,你到底是什么看法,”见李再安始终在那儿垂头不语,在场的诸位中层头目耐不住性子,终于有人跳出来问道。
       “是啊,说说你的想法,”有人附和道,“现在莫玛已经很不冷静了,无论你打算怎么做,我们都支持你。”
       李再安恰好在这个时候收回思绪,听了这话心头好笑。这家伙到现在还不忘尊称巴诺罗一声“莫玛”呢,转过来又说什么都支持我,你说这家伙怎么不去死啊?
       “咳......”手握着拳头放在嘴边,李再安咳嗽一声,阴鸷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等到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才叹口气,说道,“这些话你们应该与莫玛坦率的谈一谈,而不是来我这里抱怨。莫玛已经对我起了疑心,现在他又该怎么看我?”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只有洛里兹低垂着眼睑,他心里暗想,你还会在乎巴诺罗的看法?
       “其实你们应该理解莫玛的心情,咱们离不开稳定的货源,这是你们都知道的,”李再安才不在乎这些人的想法,他继续说道,“现在,哥伦比亚那边很不太平,连着北面的局势都跟着紧张起来,那边的货过不来,而咱们的生意又不能不做,如果换成你们,你们要怎么选择?”
       真是活见了鬼了,眼前这位嘴里说的跟大家伙心里想的相差万里啊,难道组织的二号头目跟一号头目真有和睦相处的?
       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李再安站起身,施施然走到窗前,背着众人说道:“当然,你们的顾虑我也能理解,莫玛这次做出的决定是有些仓促了,不过因为他不再信任我,我也不能多说什么。其实,一切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货源的问题,所以我考虑了一下,准备最近两天去一趟北边,看有没有办法和哥伦比亚那边取得联系,重建一条走货的通道。”
       
       这次的哥伦比亚之行,他是必须要去的,一方面是为了跟那边直接建立联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出去避避风头——今后一段时间,圣保罗会变得相当热闹,不仅莫里奥这边,还有科里亚那边。李再安必须躲出去,看准了风向之后再回来。
       
       对于李再安这样的男人来说,女人的相貌很多时候并不是决定其观感的最主要因素。是,在巴西这个盛产拉丁美女的国度里,相貌、身材比陈锦优秀的女人不知凡几,可要说单单坐在那里就能让他感觉看着舒心,能够让他心境平和的,估计很难找出那么两三个来了。
       其实类似李再安这样的人,对女人的界定已经不是单纯的生理需求了,长得天仙似的又怎么了?如果有需要的就拿钱砸上床,砸不动的更好说,连钱都省了,直接安排人掳走,完事了,玩够了,直接弄死,随便找个地方一埋,警察还能把他怎么样?罪过更大的事他都干了,还在乎这点毛毛雨?
       但话说回来,能走到他这一步的男人,也没多少真那么无法无天的。一个真正能够在李再安目前所处的环境中生存下来,并逐步发展壮大的男人,除了那些运气好到爆棚的家伙之外,无一例外的需要有鉴定的意志力。
       什么叫意志力?李再安将它概括为六点:面对诱惑时的克制;面对痛苦时的从容;面对危难时的冷静;面对死亡时的平淡;面对挫折时的坚持以及面对成功时的淡定。这样的男人,再加上一定的智商,就足以在这世上任何一种环境中立足。不管是为善还是为恶,他的身上都会有一种魅力;不管他穿着一身乞丐的衣服,还是光屁股混杂在喧嚣的澡堂里,常人视线扫过去的一瞬间,都会在他身上察觉到不一样的地方。
       
       李再安扭头避开,笑道,“你以为那些哥伦比亚人会在乎几条人命?他们真正在乎的永远都是利益,是金钱。这次咱们做的事情虽然是杀了他们的人,抢了他们的货,但也等同于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为他们创造一个合适的反击理由。如果没有这些意外,他们要想让秘鲁人退出圣保罗恐怕没有太多的借口,而失去圣保罗,却是他们难以承受的重大损失。咱们这是帮了他们的忙,救了他们的急。”
       “这么说他们还要谢谢你了?”陈锦朝胸前清淤的地方涂抹着药水,嘴里淡漠的说道。
       “哎,为善不欲人知嘛,能不承认我还是不会承认的,”李再安耸耸肩,大有善行藏于胸而无人倾诉的苦闷感。
       
       要害被一只温热粗糙的手握住,李再安也禁不住有些兴动,他轻声说道:“我在这里不能呆太久,不然会让人起疑心。”
       “又用不了多久,我身体很热的,说不准你进去就软蛋了。”陈锦是结过婚的,但那个最终死在她手里的乡下男人,显然不是个懂得情趣的人,这让她也不了解什么叫做的前奏,什么叫做调*情。
       不过她这硬邦邦的一句话,倒是也起到了最好的效果,感觉受到轻视的李再安大为不忿,心说老子的把柄久经考验,可不是谁都能把握的住的。
       
       李再安觉得自己必须承认,每次与任何一个女人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自己总是觉得最大的兴奋点不在于摩擦产生的快感上,而是在于欣赏女人迷离陶醉,说不上是痛苦还是享受的亢奋表情,那种令人迷醉的表情,总是会令自己内心最深处某种原始的情绪酣畅淋漓的迸发出来。
       陈锦的需求并不是很大,嗯,更准确的说,是她的体质比较敏感,所以兴奋点很低,尽管李再安对自己今天的表现不是很满意,可当他在陈锦体内迸发出激*情的时候,这女人还是攀上巅峰三四次了。
       中国人的传统性格就是比较含蓄,尤其是像李再安和陈锦这样的人,两人即便是有了这种超越一般友谊的关系,事后在沙发上温存的时候,也不会说一些让人肉麻的情话。两个人就是聊一些过去的事,回忆一些已经在记忆中渐行渐远,但偶尔回想起来仍旧会感觉温馨或是难以忘怀的片段,嗯,这种感觉挺好。像李再安这样的人,现在要想体会到一丝温馨的感觉真的很不容易,这就像是万年冰封的山脊上突然蕴出一眼温泉那般的难得。
       
       一周前,古拉瓦的秘书,一个叫塔诺的富有“正义感”的年轻人向公正署递交了一份材料,根据材料的显示,古拉瓦长期以来都利于其基金副主席的身份,私下挪用、挤占本应属于马亚家族的基金资金,而且涉及数额巨大。
       原本类似这样的举报,公正署是需要做出周密的调查取证,证实了材料的真实性之后,才能向司法机关申请立案调查的。可说来也巧了,刚刚在几个月前击败对手贝塞隆,获选联合众议院议员的埃斯卡兰科?若热先生不知道怎么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凭借自己手中的能量向圣保罗公正署施加压力,迫使公正署在两天后就向圣保罗州法院提交了立案申请。
       随后,古拉瓦便因经济罪案的原因被警方拘捕,作为律师,他倒是提出了聘请律师的要求,但没有人接这个案子,就连他的朋友都纷纷借故推脱。马亚家族遗产托管律师团的剩余五名律师倒是很乐意接这个活,可惜,他们自己的事情都说不清楚,根本不具备担任辩护律师的资格,因为一旦古拉瓦被判有罪,警方下一步就要对整个托管律师团展开调查。
       作为马亚家族的唯一合法继承人,科里亚已经在两天前向公正署提出了正式接管家族遗产的诉求,同时,她还保留了向律师团成员追索家族遗产损失的权利。
       没错,经过这么多年的隐忍,科里亚终于盼到了夺回家族遗产的日子,她绝不会放过律师团内的任何一个人,她要让这些家伙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斜靠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科里亚抿了一口醇香的牛奶,心里想到李再安那个男人——真是个可笑的男人啊,他现在已经失去继续跟自己谈条件的筹码了,动古拉瓦不过是整个计划中的一环罢了,最直接的目的就是为了撬开律师团的龟壳,六个该死的家伙,只要一个出了问题,其余的都跑不掉。
       空闲着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打,现在,科里亚想的是如何除掉李再安,这家伙终归是个威胁,听说他去了哥伦比亚?或许这就是个机会。
       
       “李,或许你可以试着先把工厂办起来,”又弹了弹手中的雪茄,这次雪茄上还没有积存下烟灰,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布伦特的心里还有些紧张,当然,更多的却是兴奋——人在第一次犯罪的时候都会是这样的心情。
       “哦?”李再安一幅愕然的表情,其实心里却是有一番窃喜,经验之谈,一般到了这种时候,就是某些人打算伸手要钱的时候了。
       “你瞧,我在哥伦比亚执行任务已经四年了,在这里也有一些关系,”布伦特谨慎的调整着措辞,说道,“如果,当然,我只是说如果,你愿意多支出一部分开销的话,我应该可以为你疏通一下。”
       “多一些开销倒是没什么,”李再安微微蹙着眉头,满脸担忧的说道,“可我现在毕竟没有合法的入境资格,您看,这些手续是不是应该找到主管的部门去补一下?”
       “这个暂时应该不用,”布伦特很急,急着需要这一笔钱,因此连想都没想便直接说道,“据我所知,帕克阿短期内不会解除军事管制,将来,这里还可能会移交给我.....啊,总而言之,你的手续现在应该不用急着办理。”
       布伦特险些没把美军要在这里长期驻留的绝密消息透露出来,幸好察觉到的时候收了口,可这份信息却还是走露了,他甚至没看到吧台内的酒保就在半米之外的地方站着。
       布伦特没有注意到的东西,李再安却是注意到了,他看似不经意的扫了酒保一眼,没说什么。其实这家酒吧的可疑之处很多,最明显的,就是在这穷乡僻壤,居民不过数万而且大多穷困潦倒的地方,一家酒吧竟然能够提供其贵如金的雪茄、数千美元一瓶的上等好酒,这要说没问题估计都没人会相信。
       “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李再安脸上的疑虑尽去,他想了想,身子凑到布伦特的身边,小声说道,“如果能这么做,我考虑就没有必要建什么加工厂了,只需要雇佣工人采伐就可以。”
       “怎么说?”布伦特好奇的问道。
       “我是这么想的,”李再安解释道,“如果在没有任何合法手续的情况下开一家木材加工厂,影响毕竟是大了点,将来可能会为您的朋友带来麻烦。现在,我不需要开设加工厂,只需要拿到一个原木走运的便利,我会雇佣人在林地采伐,伐出的木材只需要经过简单的处理,就可以推入沃佩斯河,顺河道一路南下进入亚马逊河主河道,再从那里飘入巴西。这样,仅仅是盗采,就不容易被外人察觉,就算是被发现了,也容易销毁证据,您看怎么样?”
       不建工厂,不在这里搞加工,仅仅是盗采盗伐当然更隐蔽,对布伦特也更有利,不过他的心里却是有些犹豫,主要是担心这么简单的事,李再安舍不舍得拿出那么多钱来。
       “如果您的朋友能为我提供这个便利,我可以为他提供不少于五十万美元的通行费,”李再安一眼就窥出他的心思,因此立刻热络的说道,“另外,自今而后,沃佩斯河上没飘过一方原木,我还会另外支付一千美元的过境费,您看怎么样?”
       
       帕克阿电力供应严重不足,每晚一过九点就停电,旅店自备的发电机只有在客人付账的情况下才会开动,而且电压很不稳定,灯泡总是忽明忽暗的。
       从生理学上来说,闪烁不定的光线会对人的神经产生刺激,令人心跳加快、血压升高,进而产生烦躁的情绪,但对那些客观、理智,意志力坚定的人来说,这种外部环境对情绪的影响就会弱化很多。
       李再安可以不受这样的影响,但史皮不行,自从得知李再安与布伦特的交易之后,他就心烦得很,总觉得自己老大没必要如此讨好美国佬。
       
       按照前世的记忆,美国人虽然同哥伦比亚政*府合作十几年,持续的打击活跃在丛林中的游击队以及贩*毒力量,其间也取得过一些阶段性的成果,但总的来说,这颗毒瘤却始终没有彻底清除。既然如此,那么这次的进剿行动也不太可能从根子上祛除毒*源的病患。
       其实在李再安的观念中,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法制的观念,他认为人类社会就像是一个包含了各种细胞和组织的生命体,政*府是这个生命体的中枢,各个社会部门就器官,经济是血液,信息流转是神经,人则是构成整个躯体的最根本的细胞。而像黑帮、贩*毒组织这些成规模的犯罪组织,他们同样也是细胞组成的,单个的罪犯可以看作是病变坏死的细胞,而成群体的细胞病变根本不能简单看成是一个个病变细胞的聚合,而是整个躯体在某个环节上存在导致病变的缺陷。换句话说,群体犯罪的出现,是因为制*度、社会本身出了问题,不能单纯将责任或者是罪责都归咎于犯罪者本身,而是整个社会都要承担责任。
       就像能量守恒一样,正义与邪恶总是交融并存的,有多少正义就有多少邪恶,而放到社会分工中看,有多少警察就有多少贼,警察越多贼越多。倘若真的天下无贼了,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真正到了天下无贼的时候,要嘛是共*产实现了,要嘛就是大盗并起的时候到了。因为警察也要吃饭,无贼可抓他们就意味着失业,就意味着生活无着,反过来,他们或许就是比贼更凶猛的一群人,面对生存这个最大的问题,什么善恶是非,正义公理,全都是狗屎,肮脏且臭不可闻。
       华盛顿也好,波哥大也罢,都不可能剿灭掉亚马逊丛林深处的游击队,也烧不光成片的古*柯林,所以,这一次的危机估计应该是暂时的。
       问题在于,这个暂时的困难对于那些游击队来说也是很难熬的,他们肯定迫切需要建立一条全新的贩*毒通道,而李再安安排的这一步计划,正是为了建立这样一条通畅的贸易渠道。
       黄檀木的质地油性很大,而且木质较实,一磅黄檀木的体积与一磅可*卡因的体积差不多等同,如果将一株直径半米的黄檀木原木中心镂空,根本不用太空,只需要打出一个直径十厘米左右的柱形空间,便足矣藏匿七八百磅以上的可*卡因砖。八百磅就相当于四百公斤,这已经远超莫里奥的吃进量了。
       另外,将成百株的黄檀木原木沿亚马逊河进入巴西,因为要泡水的缘故,原木外层必定要涂抹一层用以防蚀、防浸、防虫蛀的涂料,这些涂料气味刺鼻,能把缉毒犬熏得打喷嚏,自然也能顺利躲过极缉毒警察的突袭。
       还有,这种利用水网的便捷运输方式,可以节省大量的人力,上百株原木漂泊的在水里,其中只有一两株藏有毒*品,运输的途中只需要安排三五人盯着就足够了,可以将风险降到最低。
       最为重要的是,这些事情能够因为布伦特的原因,而在美国人的眼皮子底下展开,这家伙收了毒*贩的钱,将来即便是事情败露了,只要他没有同归于尽的决心,就得想方设法帮着隐瞒——毒*贩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那一张张钞票可都是沾腥带血的,一丝气味黏在手上都会存留一辈子,永远都洗不脱的。更何况人的贪欲都是无穷无尽的,或许将来布伦特即便是察觉到了,也不会觉得这钱花起来有什么烫手的地方。从满足欲望这方面来说,毒*贩的钱同样也是钱,而且花起来更舒心,更不用心疼。
       
       “鉴于这样亦或是那样的问题,我觉得至少在圣保罗,这种游戏已经到了重新制定规则的时候了。”简单的将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叙述一遍,李再安适时的住口。
       谈话是要讲求艺术性的,很多事情不能直接将现状如何、我想如何、你应该如何这些东西一口气的倒出来,这会让对方感觉你是在教他怎么做事,并由此引发逆反的心理。
       李再安表面上是不畏惧眼前这两个人,实际上,他绝不愿意真正的触怒对方,那不是感天动地慨而慷,而是脑子里面进了屎。在适当的时候,用适当的烈度撩拨一下对方的情绪,让他有些怒气却不至于发作出来,如果对方是个权势熏天的人物,那么回过头来,他反倒会觉得你这个人不错,至少有些胆量、有些骨气。
       马鲁兰达垂头思索了一会儿,说实话,过去他在毒*品上的盈利也不低了,毕竟这里货源充沛,而且劳动力比所谓的廉价更加廉价,不过人都不会觉得利润太高是种负担,如果能有机会赚更多钱,相信谁都不会拒绝的。
       “我不喜欢你这个人,”打破沉默的时候,马鲁兰达盯着李再安说了这么一句,“在我看来,你的野心太大了。”
       “很好,至少这说明咱们有两个共同点了。”李再安顺势笑道。
       旁边的年轻人摸摸鼻子,一副想笑又忍住的难受表情。
       两个共同点的意思,就说他李再安也不喜欢马鲁兰达,而且觉得他的野心更大。
       在哥伦比亚这片丛林里,马鲁兰达就是当之无愧的神,如果有人触怒了他,落个人头落地的下场是好的,更多的时候,还是得受尽折磨之后才能一命归西。
       不过年轻人却非常清楚,眼前这个“保罗”的家伙暂时死不了,否则的话,他根本没机会从那水牢里走出来——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还真是条硬汉,最初马鲁兰达的确是想让他死在水牢里来着,如果他挺不错那三天,等不到美国人将在帕克阿长期驻留的确切消息传回来,他根本也没机会坐在这谈笑风生了。
       
       通过走运私伐木材来夹带毒*品的想法相当可行。最初,在获悉李再安有这个计划的时候,马鲁兰达手下几个了解内情的将领就首先亢奋了,他们或许不关心这个计划能为游击队解决多大的困难,单单是在美国人眼皮子底下运*毒,玩弄美国人与股掌之间这个事实就已经足以令人兴奋了。
       这件事是有政*治影响力的,想想看,将来若是这个计划曝光出去,会在哥伦比亚,甚至在国际上造成何等影响?丑闻呐,绝对的丑闻呐,能在美国人脸上抹一团臭泥,这样的机会怎么能放过?再有,布伦特在哥伦比亚活动不是一年两年了,他是美军在哥伦比亚行动的最高指挥官,早就成了游击队的眼中钉肉中刺,现在能有机会将这个拉下水,其意义何等重大。
       所以归根结底,李再安能够坐在这里与马鲁兰达谈判,最重要的因素还在于他手里的确掌握着重要的东西。是嘛,谈判要想谈成,手里总归要掌握着重要的东西,若是什么都没有就想谈,而且还要谈成了,那除非是上帝最宠爱的疯子碰上了上帝最摒弃的傻子。
       
       马鲁兰达对李再安的看法没有错,这个眼睛里似乎没有丝毫欲望的家伙很危险,他有野心,而且也有支撑这份野心的胆量和智慧。可以预见,一旦马鲁兰达接受了他的新规则,那么圣保罗大区,甚至整个巴西的贩*毒组织,随时将面临一场大规模的“洗牌”。为了每磅两万美元的提价,哥伦比亚这边必须在能力范围内给他足够的支持,而其他势力,像秘鲁人和委内瑞拉人之类的,他们或许会在最初一段时间持观望态度,但只要李再安能把圣保罗大区收拾妥当,让第一笔提价的盈利变成真金白银,他们肯定也会采取相应的行动。
       一颗老鼠屎,搅臭一锅汤,想必用不了多久,在类似莫里奥那样的贩*毒组织中,李再安就将成为老鼠屎一般的存在,不过年轻人却对他的新规则很赞同。毕竟他们是受益人,能多拿到一笔钱,而且还是数量惊人的一笔钱,谁还会管别人的死活,谁还会管别人杀的血流成河。
       与巴诺罗一样,李再安也破坏了规则,不过他不会像前者一样破坏那种大家谨遵恪守的约束性规则,而是要破坏利益分配的规则,在他看来,这种规则只有打破了才能重新订立,而订立新规则的人,才有机会站到利益分配链的最顶层。
       “还是那句话,我不喜欢你,”沉思了许久,马鲁兰达终于做出了决定,他朝李再安伸出一只手,说道,“不过我喜欢和你做生意。圣保罗是你的了,当然,前提是你能够活的足够久。”
       
       在如今的哥伦比亚,占人口百分之六十的印第安、欧洲混血种人以及大量的黑人、黑人混血种人缺乏政*治地位。按照宪法的规定,享有选举权的选民,必须拥有一定数量的私人财产,仅仅是这一条,就将大部分哥伦比亚的赤贫人口排除在公民权之外了。而真正在这个国家上流社会占据主导位置的,当然只能是那些富裕的白种人,那些西班牙统治者的后裔。所以,归根结底,哥伦比亚还是没有从殖民状态中解放出来,要解决这个问题所能采取的唯一办法就是革命,革掉殖民者的命。
       而对于李再安来说,他对哥伦比亚的贫富分化问题有不同的见解,实际上,这种见解可以说是基于所有拉美国家现状的。
       在李再安看来,包括哥伦比亚在内的所有拉美国家之所以出现诸如贫富分化、通货膨胀难以治理这样的问题,根本原因就在于治理宏观的支配理论出了问题。
       就像巴西,自从军政*府时代起,历任巴西利亚政*府都信奉四条经济原则,首先一条就是“蛋糕论”,包括巴西著名经济学家德尔芬?内托在内的一批人都坚定的相信一点,国家治理经济,必须首先将经济这块蛋糕做大,然后才能考虑如何分配的问题;第二个原则就是“积累优先论”。他们认为,要想把蛋糕做大,就得把经济增长放在优先地位,就得接受收入分配两极分化的现实;如果把改善收入分配和提高福利水平作为基本目标,就会影响积累和增长的潜力;第三个原则就是所谓的增长与公平的“不相容性”原则。他们认为增长与公平在一定时期内具有不相容性,所以,必须首先实现经济增长,社会不公正会在强大的发展动力中逐步消除;第四个原则就是所谓的“滴漏机制”和“溢出理论”。这些所谓的经济学家认为,收入不平等对于通过储蓄促进投资和增长是必要的。富人会把收入中的较高比例用于储蓄和投资,穷人会将收入主要用于消费支出。一个国家收入分配越是向高收入阶层倾斜,储蓄率就越高,经济增长就越快,收入就越会通过市场机制“滴漏”在低收入阶层身上。
       这四大原则便是拉美各国普遍奉行的宏观经济理论体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套理论实际上与先富带后富的共同富裕理论大同小异,两套理论体系都看似可行,说起来都头头是道,实际上都天真的近乎愚蠢。李再安很清楚共同富裕的利润最后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所谓的共同富裕路线,实际上就是“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然后饿死那些没能富裕起来的,最终让活着的人共同富裕”。
       而在拉美各国,这四大经济原则所炮制的宏观经济理论体系,便只能带来一个贫富极端分化的结果,随之产生的,便是难以遏制的通货膨胀、在极富人群操纵下的政权跌宕、社会底层人群带来的恒久骚乱与暴力冲突。
       贫困与不公永远都是造成社会动*荡的最直接原因,谁都不要将自己说的多么高尚,当别人一顿饭花费数千甚至上万美元,而你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不到一百美元的时候,连自己都养不活的时候,你会做什么?当你身边有数百人甚至上千人都与你存在相同不满的时候,你又会做什么?当这数百上千人聚集在一起,有人高呼一声“既然不能体面的活着,咱们就战斗至死”,在这个时候,你最可能做的又是什么?
       可以说,李再安的看法,在一定程度上道出了拉美各国目前种种社会问题的根本来由,当然,这种来由只是经济上的因素,不包含政*治上的因素,没办法,他玩经济还算有一手,可玩政*治还不到时候呢。
       像类似李再安这样的说法,马鲁兰达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观点对他来说很新鲜,如果细想的话,也很有道理。李再安没有用他习惯用的那种阶*级划分法,他口中所说的是利益阶层这个词,那些最先富裕起来并且注定还将继续富裕下去的人是一个利益阶层,他们是这个国家的真正统治者,任何倾向于普通民众的政策都必然侵害到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会反抗,会利用种种手段使这些政策流*产。
       尽管对李再安这个人不怎么喜欢,但马鲁兰达却很欣赏他的见识和眼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个毒*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毒*贩除了金钱之外,还有他的人生目标,有他的毕生追求方向,如果同时他还有了与这些目标追求相配套的见识与学识,那么......警察恐怕就阻挡不了他了。
       放回李再安是在受到赎金后的第二天,他被马鲁兰达的人缚着双手、蒙着眼罩,送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当天深夜,布伦特安排的直升机按照方位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茫然不知的睡在一个鳄鱼巢穴边上,如果不是营救者来得及时,他很有可能会成为那只怀孕母鳄的夜宵。
       这一番变故,令布伦特对李再安的疑心尽去,他转而对盗采黄檀木的事情充满了兴趣,当然,他心里想的最多,还是在一个适当的时候,提高从李再安生意中的抽成。
       
       同样是在这两天,秘鲁总统藤森为了进一步稳固自己的大权,尤其是为了获得在秘鲁军方拥有强大影响力的陈、杨两系豪族的支持,他不仅在接任总统后的第一场国会演说中宣称自己有华人血统,更在其总统班底中提拔任命了七位华人部长。李再安很清楚,藤森走出的联合华裔的这一步举措,将使他更进一步坐稳总统宝座,并进一步推行他的推土机政策。
       说起来华人在拉美始终占据着一个很特殊的地位,华人群体在拉美任何一个国家都不算是人数众多,但自从1865年那一支太平天国侍王李世贤麾下的落难军队抵达南美,并在硝石战争中以一支独*立的军队参加智利一方作战之后,华人的政*治地位便在南美大陆得到了确认。如果按照政*治等级划分的话,拉美各国的人群中,白人无疑是政治地位最高的,其次便是以华人和日裔为主的亚裔人群,再之后才是混血人种,而排在最后的却恰恰是美洲土著以及印第安人和黑人。
       就像在苏里南,祖籍中国广东的亨克?阿龙带领这个国家完成了独立斗争,成为苏里南第一任总统,随后不久,军方策动政变,推翻了阿龙政权,并将他关进监狱。此后的苏里南军政*府很快发现,没有了阿龙以及他所代表的华人群体的支持,他们根本在台上站不住脚,迫于无奈,他们只得与华人群体媾和,推选同样出身中国广东的陈亚先出任新政*府总理兼总统,阿龙本人也获得释放。在此之后,苏里南的政局才重新归于稳定。
       在智利、玻利维亚,华人在作为经济命脉的矿业中占据着绝对的主导地位,而在秘鲁,几乎超过十分之一的人口都具有华人血统,是一支谁都无法忽视的政*治力量。
       不过相对来说,李再安所处的巴西情况是例外的,在这个国家里,虽然华人群体超过了三十万,但在政治上还处于一个较为弱势的地位,毕竟巴西幅员辽阔,而华人又喜欢抱团群居,这种拘于一隅的方式,很难让华人在整个巴西政界占据足够的分量。所以说,李再安的事业没有多少天生的同志,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去努力争取。
       
       菲迪自幼便生活在丛林里,接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这次随同李再安前往圣保罗,目的一方面是为了担负起两边中间人的角色,另一方面未尝没有监督李再安的意思。
       从内心讲,李再安并不在乎马鲁兰达在他身边安插一个眼线,从某些方面来看,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这能在双方之间构成一定程度上的互信。
       
       按照巴西利亚的官方统计,如今活跃在巴西境内的大小无地农民运动组织加在一起,共有成员超过七十万,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存在。这些人无地无产,除了每次**时随身扛着的锄头之外几乎一无所有,他们对社会现状充满了不满甚至是憎恨。幸亏这些组织互不统属,而且大多采取非暴力的**方式,否则的话,一旦有人挑唆,把这个火药桶点燃,整个巴西都将陷入令人绝望的动乱状态。
       李再安绝不甘心只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毒*枭,在他的计划中,贩*毒只是副业,等到稳固了莫里奥的大局,并将圣保罗的大小贩*毒组织都象征性的控制在手里之后,下一步,他就要将触角伸到活跃在圣保罗的几支无地农民运动组织内。
       一无所有的人最危险,但也最容易收买,这些由无地农民组织起来的运动组织,是那些政客眼中的社会毒瘤,但另一方面,他们恐怕做梦都想将这一支力量变作自己的支持力。
       
       因为不愿到假释处去遭人白眼,博尔格尼便在靠近伊帕奈玛海滩的地方租了一套写字间,办了一个无照的法律咨询服务所,平时除了他那份正经的工作之外,还接一些法律咨询的私活。
       与李再安的设想不同,还不到四十岁的博尔格尼竟然有一幅相当斯文的卖相,白净而消瘦的脸上,专门架了一幅金丝边眼镜,咋一看,很是道貌岸然。
       小白脸都不可信,这是李再安心里一套略带偏执的观点,不过眼下看来,这个观点至少用在博尔格尼的身上没有错。
       当李再安一行人不顾秘书的阻拦,闯进博尔格尼房间的时候,他正赤*裸着下身,将一个女孩的头按在双腿之间,而且一脸惬意享受的表情。
       骤然看到有人闯进办公室,博尔格尼就像是被蝎子叮了一样跳起来,一边慌不迭的将女孩推到一边,一边色厉内荏的咆哮道:“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不敲门就进来的。”
       
       与李再安离开时相比,如今的巴诺罗整个人都窄了一圈,枕在发霉枕头上的半边脸布满了褶子,浮肿的眼泡几乎都被油污的头发遮去了一半,轻微浮肿的嘴唇间,裸露着几枚黄牙,一缕口涎从齿缝唇角流出来,滩在污迹斑斑的枕头上。也不知道睡梦中梦到了什么,在李再安的注视中,巴诺罗发出一声梦呓,干枯的像是鸡爪子一样的手搔了搔下巴,蜷缩在一起的两只脚掌还上下搓动了几下,紧接着便叹息一声,翻过身子,面朝墙壁继续睡过去。
       李再安说不上自己的心里是一种什么感觉,有面对枭雄末路时的凄凉,也有一份同情,当然,还有对自己未来命运的警示。眼前这条路看似好走,实际上却是不乏凶险,而在所有的凶险中最难以扛过的,还是能不能战胜自己的问题。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有人把我的这个住处翻了一个遍,目的无非就是把这些东西找出来,”带着一丝嘲弄,巴诺罗不无自得的说道,“可我一早就把所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就摆在这儿,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他们却只能一次次的空手而回,嘿嘿,这是不是很好笑?”
       李再安吸着烟,不接他的话头。重新恢复枭雄本色的巴诺罗总是有一般人比不了的恶毒,他说这些表面看是为了嘲弄一些人,实际上,却是在挑动李再安的疑心。这是他现在能做到的,对叛徒的唯一的反击,但是很可惜,李再安不接他的招。
       巴诺罗也巴望着李再安会当场表现出什么来,他相信疑心就像是恶毒的种子,一旦在人心里种下,早晚会生根发芽的。他或许不能用这颗恶毒的种子要了李再安的命,但早晚都能利用他的手,将某些组织能的中层头目送进地狱。
       
       这一套做法,何塞在马拉尼昂州的监狱内就实行过,而且颇为有效,所以他转过来就将同一套做法用在了圣保罗,却没有考虑圣保罗与马拉尼昂之间的不同,也没有考虑会不会有水土不服的结果出现。
       说起来,何塞恩威并施的手腕应该是会起到一定效果的,但他轻视了圣保罗州各所监狱内预警们的腐败现实,由他一手推行的恩威并重的政策,无论是恩的一面还是威的一面,都成了狱警们向囚犯勒索金钱的凭依。
       监狱生活的极度黑暗令囚犯们的不满情绪在极短的时间内膨胀到了难以遏制的地步,而监狱间展开的足球联赛以及羁押轮换制,又给各个监狱的囚犯搞联合创造了绝佳的机会。于是,在外部有关势力的推动下,一个基于在押囚犯的隐秘组织就在一场足球联赛中诞生了,随后,这个隐秘组织就以任命小头目的方式,以滚雪球的速度飞速膨胀。
       所谓任命头目的发展方式,举个例子来说明就很简单了。比如说一个新进成员,本身什么都不是,这个组织就给他发展下线的权力,如果他在自己名下发展了十二名成员,那他就会晋级为组织的“中士”。在他领导下的组织成员也可以继续吸纳成员入伙,当他的名下出现一个“中士”的时候,他就成了“士官长”,他手下有了两个“士官长”,他就成了“少尉”,以此类推。
       没错,这个组织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巴西第一大暴力组织“首都第一司令部”,何塞?希纶便是催生这个超级组织出现的首要推动力,更加悲催的是,何塞本人便死于“首都第一司令部”发动的第二次针对警方的大规模袭击行动。
       
       前后这几笔资金投出去,改善了莫里奥贫民窟的生存条件,其能收揽到的人心却是非同小可的,按照那些居住在贫民窟内的老人们的说法,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与当年巴诺罗所做的一般无二,当初的巴诺罗也是这样总能将贫民窟内的人放在心里。
       早被人拿来与死鬼巴诺罗对比,这让李再安多少有些不快,但他也知道,要想让巴诺罗的影响力在莫里奥彻底远去,终归还需要一些时间。更何况那些拿他与巴诺罗对比的人也不一定就是真的怀念巴诺罗,他们只是单纯的打个比方罢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也不能太过多疑,至少不能表现的太过多疑,这是李再安从巴诺罗那里得到的诸多警示之一,他会将这些警示牢牢地记在心里,一刻都不能或忘。
       自从接手莫里奥贩*毒组织以来,李再安虽然化出大把的存款用来改善贫民窟内的生活条件,但他自己的居处却没有做任何的改变,仍旧是那栋普普通通的二层箱式房,仍旧是寥寥的三五个保镖,仍旧只有劳蒂尼那么一个女人常住在房子里照顾他的起居。
       如果硬要说他有什么地方变的奢侈了,那大概就只能说是饮食了,他现在是中晚两餐都要叫中餐的外卖,从一个在附近新开的中餐馆里点的,一个老实巴交的亚裔哑巴会每天中午、傍晚,两个时间替他将外卖送过来。
       这样的次数多了,日子久了,那个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哑巴,就成了莫里奥贫民窟的常客。
       
       若昂空出来的位置,李再安任命了一个名叫德布鲁因的中年人去接手,这个人早在十多年前巴诺罗打天下的时候就加入了莫里奥组织,其后因为替巴诺罗顶罪而入狱八年。三年前德布鲁因出狱的时候,莫里奥的组织体系已经定型,没有什么好的位置可以给他了,巴诺罗又进了监狱,所以他就只能寄居在莫里奥做起了闲人,生活过得很是困苦。而巴诺罗出狱之后,早就忘了这个人的存在,这令德布鲁因对他充满怨愤。李再安任命这么一个人顶替若昂担任组织中层头目,就是为了从根本上消除组织内巴诺罗残留的影响力。
       巴诺罗临死前那番挑唆之言,终归还是对李再安构成了一定的影响,怀疑的种子即便是不发芽,它也终归还是存在的。李再安的不动声色中实际上却是充满了对组织每一位中层头目的不信任感,不过他懂得克制自己,他知道如何循序渐进的将那些他不信任的人一个个踢出局去。
       
       李再安在报纸上找到了他想看的东西,脸上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表情。
       今天这份报纸上可以捕捉到的信息不少,头版头条便是关于巴西利亚的,内容是此前在《论坛》报上披露现任总统费尔南多?科洛尔可能涉嫌惊人弊案的著名记者奎安妮?斯特朗遭谋杀,她的尸体昨天在巴西利亚一所废弃的仓库内被警方发现,而按照巴西利亚警方初步的调查结果,奎安妮在死前曾遭受过性*侵犯。
       按照李再安的看法,这件事应该是直接引发科洛尔腐*败案件全面曝光的导火索,在前世的记忆中,身为巴西总统的科洛尔所涉及的腐*败案,曾在整个巴西政*坛掀起轩然**。这一桩案子不仅令科洛尔遭弹劾下台,还牵累了巴西银行、巴西联邦储蓄银行等若干家金融机构,并直接导致一个在巴西首屈一指的大富豪锒铛入狱,全部家产被官方拍卖收缴国库。除此之外,牵涉到这宗案件里的大批官员、议员也相继落马,可以说,这是巴西恢复文人政*府之后遭遇的影响最恶劣的一场政*治风暴。
       有风暴的地方往往就意味着有雨露降临,灾难对某些人来说就是单纯的灾难,可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难能可贵的机会,比如说李再安这样的人。
       富有野心的人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搞风搞雨的机会,而要将这个巨大的机会抓在手里,李再安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够入局的契机。
       “一会卢娜就该起来了,”弗雷泽不喜欢看到李再安露出那种阴损恶毒的笑容,每当他右边的唇角像现在这样的翘起来,右边脸腮上显露出那个酒窝的时候,他脸部的光线总是显得很阴暗。
       
       此时科里亚与李再安还暧昧不清的纠缠在一块,趁着贝塞隆闯进来的一瞬间,李再安甚至还挣脱科里亚的阻碍,将那只探到她睡衣下的手又往里伸进了几分,直接抚上她两腿间那处鼓胀的肥*丘。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故意做作,科里亚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一对惑人的眸子里瞬息间便蕴起了两汪水。
       贝塞隆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眼前发生了些什么他看的、听得一清二楚。尽管与妻子之间更多的还是利益关系,但他还是不可遏制的产生了一种羞辱感,没错,就是羞辱感,他感觉李再安根本不是来帮助他的,而是纯粹来羞辱他的。
       “议员先生,请坐吧,”李再安就像是没看到贝塞隆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急剧变化,兀自坐在那里老神在在的说道。
       实在是欺人太甚,如果可以的话,贝塞隆更想顺手抓过一把椅子,狠狠砸到那张该死的臭脸上去,不过这个充满诱惑力的冲动念头还是被他强按了下去,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现在真的很需要李再安手里掌握着的东西。
       
       深深吸一口气,贝塞隆僵硬的脸部肌肉抽搐一番,最终竟然换上了一幅笑容,他走过来坐在李再安的对面,语气平静的说道:“那就谈吧。”
       “哈,议员先生就是议员先生,总能知道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最恰当,”李再安轻笑一声,微微翘起的唇角上滑过一抹鄙夷的笑意。
       要想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最恰当的时候就是在他身处困境的时候,从贝塞隆进入客厅的一瞬间,李再安便将这个人的本质看了个一清二楚。
       一个能够忍受别人骚扰自己妻子的男人并不是坚忍,也不是懂得什么叫做忍辱负重,往轻里说,这种男人的品性叫做懂得如何取舍,往重里说,这种男人就是完全以自己为中心,为了自己可以抛开一切,什么尊严啊、家庭啊,在他们的眼里都不重要,关键的时候都可以出卖。他们只要能够在大多数人面前活的光鲜,就不在乎在少数人面前抛开所有的自尊、原则,趴在地上做一条狗。
       这种人很危险,因为他们最善于出卖,但这种人也最容易控制,因为只要他们还能感受到来自于你的危险,就不敢把脑袋从龟壳里伸出来。别人如何想李再安不清楚,至少他很喜欢这种人。
       “贝塞隆先生,”轻佻的伸手在科里亚丰润的大腿上拍了拍,李再安笑道,“啊,还有贝塞隆夫人,其实我今天的拜访绝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是听说你们的夫妻关系似乎出现了某种危机,所以专门过来做调解的。”
       “做调解?真可笑,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科里亚当然能听明白他的意思,因此第一时间便暴怒发作,她从沙发上挺身坐起来,愤怒的瞪着李再安质问道。
       “当然知道,”李再安耸耸肩,用一种近乎无赖的口吻说道,“其实我也曾经对夫人抱有过幻想,希望有一天你与贝塞隆先生离婚之后,我可以得到一个进身的机会。不过这段时间我忽然发现,夫人显然不是一个任何男人都能降伏的女人,或许除了贝塞隆先生之外,再没人能够忍受与你的婚姻了。既然如此,为何不想办法让你们的婚姻维系下去呢?哪怕只是做做样子。想想看,贝塞隆先生可是个前途光明的议员,他虽然这次角逐中失去了成为巴西利亚众议员的机会,但最多两年,两年后他还会有一次机会,如果有夫人的支持,再加上我的帮忙筹划,贝塞隆先生应该不会再失去下一次机会了。”
       贝塞隆的眼睛里闪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他差点就脱口说出这正是他最希望看的局面了。
       贝塞隆很清楚,他与科里亚的婚姻即便维持下去,也只能是他给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罢了,在此前的两年里,他与科里亚就没有实际的夫妻生活,而今后,又有一个李再安虎视眈眈的站在边上。如果不想触怒他,贝塞隆就必须做这个所谓丈夫的同时,与科里亚保持一定的距离,话句话说,与其说他是个丈夫,还不如说是个帽架更恰当。
       不过这些贝塞隆都不在乎,只要能够将他在政坛上的地位维持下去,甚至在不久的将来坐上众议员乃至参议员的宝座,他还会缺女人吗?他还用担心在别的地方找不回自己的尊严吗?人总是要懂得舍取的,要有非凡的成就就得有非凡的耐性。
       
       李再安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补充道:“当然,你们可能会想我会落到一个什么样的下场,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实际上,我唯一的损失就是损人不利己,最后落个两手空。你们可能会想尽办法把我拖下水,但那又如何?我早就在水里泡着了,整个巴西的警察都想抓我,多上一条亦或是十几条罪名多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你们说呢?”
       “无耻!”芭勒丝哼了一声,狠狠的骂了一句。
       “无耻是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能够在这个世界里更好生存的必备要素,”李再安摸着口袋,掏出一支烟来闲适的点燃,深吸一口后笑道,“而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其实都和我一样。科里亚夫人将原本已经不属于她的马亚家族遗产收入囊中,这种行为难道很光明正大?至于贝塞隆先生,他恐怕早就把无耻看做是一种高贵的品德了吧?而你,我的芭勒丝,说出无耻这个词的时候,难道你没有感觉到丝毫的脸红吗?”
       “至少我不会用威胁这种手段去逼别人就范,嘴上却能说的那么理直气壮。”芭勒丝的脸还真的红了一下。
       “哈,能被一个无耻的人胁迫,我想这样的人总不会多么纯洁的,既然大家都无耻了,何必还要区分一下谁更无耻呢?那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吗?”李再安耸耸肩,不以为然的说道。
       “我了解贝塞隆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你也不应该忘了他当初是如何对待巴诺罗的,”科里亚似乎调整好了情绪,她拢开遮在脸前的乱发,语气平静的说道,“与这样的人合作,你就不怕将来被他吃了?”
       “你有什么理由把巴诺罗的问题都推到我的身上?”贝塞隆大怒,他站起身质问道,“如果不是你在背后搞得那些动作把他推进监狱里,我想我们现在还在愉快的合作呢。”
       “好啦,没有必要纠缠于巴诺罗的问题,过去的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就像我不会信任你们两个人一样,你们也没必要彼此信任,”李再安打断他的话,皱眉说道,“我们只是在合作,基于利益的合作,而不是基于互信的合作。贝塞隆先生是个聪明人,我想他知道一个坚强的助力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当然,”贝塞隆早就在心理上与李再安站到一起了,廉耻算什么,当初刚刚步入政坛的时候他就学会了如何对待廉耻这种东西,冰箱抑或储物柜才是存放廉耻的最佳地点,而不是随时随地将它带在身上。
       
       经典政客有一个很显著的性格标志,那就是没有所谓的隔夜仇,只要有需要,他们可以同昨天的对手热情拥抱,也可以同昨天的朋友互泼脏水。所谓的站位、立场不过是基于政治的需要罢了,爹死娘嫁人,谁不得为自己的将来打拼啊。
       对于贝塞隆来说,他更容易接受李再安的出现,尽管他之前的种种窘境几乎都是这个人带给他的。
       现如今的贝塞隆的确混得很惨,丑闻的曝光令他沉沦到了政治生命的最低潮里,财政上的拮据则成了几乎压倒他的最后一根致命稻草,幸好的是,转机来的恰到好处,他现在又有东山再起的信心。
       “一个体面的竞选办事处?这个问题应该不难解决,”李再安就坐在他的对面,不得不承认,豪华的林肯坐着的确比普通的奔驰舒服的多,“为什么不让科里亚帮点忙呢?”
       “噢,这个不行,你应该知道,尽管我们名义上还是夫妻的关系,但竞选办事处的租用是需要从竞选经费里拨付的,”贝塞隆解释道,“而竞选经费就是竞选经费,其中的每一笔钱都是需要在竞选监督部门做报备的,换句话说,它与私人财产是完全分割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哦?”这个事情李再安还真是不知道。贝塞隆的意思很明确,他这番话的含义就是说,竞选经费中每一笔钱的来历都需要经过报备,即便是一个亿万富翁想要参加竞选,也不能无限制的从他个人账户上拨钱到竞选经费里。竞选经费是必须通过筹集得到的,通过参选人的影响力来募集,也正因为如此,同一个社会机构向某一个参选人提供政*治献*金才会有上限。当然,这只是宪法形式上的要求,具体操作的时候,总会有人为造成的出入,政治黑金一说便来源于此。
       
       贝塞隆倒是不介意把他的见解说出来,“另外,他提出的这些纲领看似很系统,很有针对性,按照一个有政治觉悟的人的眼光来看,如果真正贯彻下去,或许真的能够改变圣保罗的现状。但问题是,你觉得圣保罗几百万选民里,真正具备这种政治觉悟的人有几成?恐怕连两成都不到。而在这两成里,还基本都是中高收入的阶层,他们本身是抵触类似这种偏左路线政策的,至于剩下的八成,呵呵,这种泛泛的纲领恐怕远不如更直接的贿赂有诱惑力。比如说把提高社会福利改变为提高工资下限,把改变税收政策转变为针对一般民众的税费补贴,把进一步推动土地改革改为清查大庄园非法占用公共用地这类表面化的措施。这些政策的确改变不了现状,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对中下层收入的人来说没有任何益处,但那些选民考虑不到那些远,他们只看到眼前的一些东西,这些政策恰好迎合了他们短浅的目光,所以更能得到他们的支持。”
       伸手朝窗外一指,贝塞隆示意李再安去看卢德曼的竞选口号:“卢德曼就是这么做的,他是个老滑头了,即便是在偏右的社民党内部,他也是更倾向右翼的一类,他除了提到我刚才说的那些纲领之外,还加入了限制进口、保障本土经济的内容,这是用外部矛盾来掩饰、转移内部矛盾的最惯常做法,但也最能迎合中低收入人群的心态。”
       “这就是所谓的玩弄民*意吧?”李再安笑笑,摇头说道。
       “也不能全都归咎于这个方面,”贝塞隆歪头想了想,摇头否认道,“在政治这个圈子里,的确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腐*败、糜烂,黑金交易也是四处泛滥,但这些东西的存在,也不仅仅是为了玩弄民*意,而是有现实的需求。每一个政客都有他的政治理想、政治抱负,你可以把我们看做是画家,嗯,一群各有艺术细胞、各有天分,但却缺少画布的街头画家,这个国家就是那张仅有的画布,相应的职位就是画笔。每个画家内心最迫切的希望,就是将自己的天分展示出来,做出一副堪称精绝足以流芳百世的名画。但问题在于,想要做到这一步,我们首先需要拿到画笔,在画布上至少挤占一个角落,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而要实现这个目的,我们就不得不向那些有资格说话的人出卖自己,一次一次的出卖,一笔一笔的交易,阿谀、欺骗、说谎等等等等,这些,不过是实现最终目的的手段罢了。”
       雪茄烟有些呛,说了一大通话,嘴里有些发干,贝塞隆禁不住咳嗽了两声。
       “一个人说谎是不可能只说一次的,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遮掩,出卖过一次之后,身上就有污点,要想不被人把丑陋的一面揭露出来,就必须用更多的污点去美化。”咳嗽了一阵儿后,他才继续说道,“更可悲的是,那些知道你在说谎,知道你身上有污点的人,往往是你在政治上的对手,他们就像贪婪的恶狗一样盯在你的后面,伺机恶狠狠的咬你一口。你要想不被他们咬死,就必须在获得画笔、画布之后,继续出卖,继续交易,拉拢一个更庞大的利益群体,以此来震慑你的对手。”
       “如此一来,那画布上岂不是会变得很热闹?”李再安揉揉鼻子,不无嘲弄的笑道。
       “这就是一个政治家的无奈,这是政治圈子的地下规则,每个人都必须遵守,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些有自我的政客,会想办法令画布上的油彩更贴近他自己的理念,而那些没有自我的政客,则会胡乱涂抹,弄一副什么都不是的涂鸦留给别人。”贝塞隆耸耸肩,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
       
       “瓦加斯,就是那个取缔了GCD,却坚定执行GCD政策的家伙。”也不知道贝塞隆对这个人的观感是什么,总之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不屑的扁了扁嘴,但眼睛里却闪着艳羡的光彩。
       “哦,大独*裁者,”李再安点点头,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毕竟科里亚现在要收购的那家印染厂就是这个人在位时创办的。
       “其实把大独*裁者这样的称号加在他的头上并不公平,我更喜欢称呼他为,嗯,权威主义者。”贝塞隆似乎对独*裁者这样的说法有些抵触,他皱皱眉头说道。
       “嗯?为什么这么说?”李再安对贝塞隆的这个看法很感兴趣,因为从政*见上说,贝塞隆应该算是持偏右立场的人,他能用权威主义者这种中性的词来形容瓦加斯,本身就很新鲜。
       “很简单,一个政治家虽然也是人,但对他的评述决不能仅从人的角度却看待,而是要看他的政策给这个国家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这个国家究竟是因他的存在而发展了,还是因他的存在而倒退了。独*裁者瓦加斯,那是美国人搞出来的称号,他们常借助这种混淆视听的评判标准来干涉别国内政,如果按照这样的标准,林肯也是个独*裁者,美国人不还是为他建了纪念堂?”贝塞隆不无嘲讽的说道,“瓦加斯面对的现实是,当时的巴西民*意完全由大庄园主和大金融资产者操控,国家的建设与发展陷入停滞,社会经济链条几将崩断,大范围的改革可以说是与这个国家的存亡息息相关。可真正操纵着民*意的既得利益群体,怎么可能允许一场改革的出现?因此,要想改革,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忽视所谓的民*意,建立一个足以冲破既得利益群体藩篱的权威政*府,事实上,瓦加斯就是这么做的,所以他挽救了一个国家,所以他在被政变赶下台之后,还能依靠美国人所宣扬的那种民*主形式重新获选上台。”
       “那这不恰恰证明了尼加提很有希望吗?”李再安摊摊手,笑道。
       “不不不,瓦加斯能够成功并不意味尼加提也能成功,”贝塞隆失笑道,“首先说,这两个人在个人品格上就不具备可比性,其次,现在的局势与瓦加斯时期的局势也截然不同。你不要忘了,我们才刚刚结束了军人的独*裁统治,方方面面的警惕性都高的很,而类似瓦加斯那样的政客要想大施拳脚,必须有一个威权政*府做后盾,不幸的是,威权政*府的存在往往就意味着军人干*政局势的出现,毕竟单纯的文人政*府不具备那么强力的约束性。所以,就目前来说,即便是仅仅是看避免军人干*政这一点,尼加提都不可能获得任何机会,除非劳工党内部修改他们的纲领政策,否则的话,结果是一样的。”
       不管贝塞隆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去问他的个人情操如何,如果单单从政治敏锐性以及政治眼光的准确性这两点来看,他无疑是很出色的一个人物,或者可以说,他就是一个很纯粹的政客——很纯粹的西式政客。
       在李再安前世的记忆中,卢拉所创建的劳工党曾经屡屡在大选方面失败,即便是卢拉本人的从政道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在从失败到成功的转变过程中,卢拉以及劳工党确实修改过他们的纲领,大部分更加倾向左翼的东西被从纲领中剔除,而一些偏右的东西却被夹杂进去。这也是第四国际(托派)将查韦斯视为“改良派”而将卢拉视为米勒兰式修*正主义的最直接原因。
       与贝塞隆的一番交谈,令李再安看到自己身上的不足——有不足的地方没什么关系,这世上任何人都不可能天生是全才,在一个崭新的领域里,人们总是需要通过不断地学习来弥补认识上的不足的,李再安恰恰就有那份弥补不足的决定和毅力。
       如果从长远的目光来看,贝塞隆或许终有一天会成为李再安的敌人,不过没关系,至少现在他们具备合作的基础,所以,李再安就将这个他打心眼里看不起的家伙当成了从政的启蒙老师。
       
       的确,从目前的北极星股份的增值情况看,合约转手的价格或许还有攀升的余地,但李再安从事投机行为的准则便是不能太贪,这就像赌博一样,分分钟都有失手的可能,只要盈利达到最初的心理价位马上撤场,这才是最明智的。
       
       李再安抿了一口茶,扭头看看他,摇头笑道:“童老先生不用担心,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颢艺是我的朋友,既然是帮朋友做事,当然就不会留下后患。你只需要告诉借你钱的叫什么就行了,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这个……李先生,你看,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以和为贵,”童南宇搓动着双手,小心翼翼的说道,“米高斯?德科宁先生这次的事情虽然做得有些过分,但他也是个有身份的人,我想如果好好谈谈,应该能够妥善解决的。这样,我可以在本金加利息的基础上,再多支付他两万美元,您看他能不能接受?”
       李再安盯着老头看了一会儿,笑了笑,没说什么。
       老头有点小狡猾,他实际上已经把借贷者的名字说出来了,至于后面说的什么本金加利息再加两万美元,那并不是给米高斯的条件,而是开给他李再安的价码,说白了,就是老头希望这件事能稳妥解决掉,只要能这样,他宁可多花上些钱。
       这或许就是中国人骨子里存在的一种天性,在家什么都好说,一旦出了门就变得懦弱,胆小怕事,唯恐惹上麻烦,一旦被麻烦找上门,首先想到的就是怎么妥协退让,宁可自己打落牙肚里吞,也不敢挺直腰杆子据理力争。
       这种涉及民族性的东西不是李再安能改变的了的,他只能做他自己能做的,实际上童南宇误解了一个问题,他现在遭遇的困难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借贷者侵害到了莫里奥组织的利益,他们踩过界了,如果童南宇懂得这个城市的游戏规则,他先前就应该向莫里奥组织求助,毕竟他交着保护费呢。
       
       书桌的桌案上显得很凌乱,十几本书搭成厚厚的一摞,参差不齐的竖在那里,让人感觉随时都会倒下来一样。粗略的看一下书名:《美国政治基础》、《法律与革命》、《法理学问题》、《国民收入决定理论》、《失业与通货膨胀》、《经济增长与经济周期》等等等等,都属于那种部头很大、内容很偏,一般人不会有事没事买上一本的玩意。
       在靠近座椅的那一边,还有一本翻开的书反扣在桌上,看书名赫然是与卡尔?马克思、埃米尔?杜尔凯姆并称为社会学三大奠基人之一的马克斯?韦伯所著的《学术与政治》。距离书页不到半尺远的地方,还有一本读书笔记,上面密密麻麻的做了很多记录,有些地方还专门用红笔圈了起来。
       客厅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的劳蒂尼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她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桌角上,小心的摆正桌上的虹吸壶,给下层加上水,上层放入滤芯,再点燃酒精灯,而后就犹豫着是不是该收拾一下桌子。
       经过短短几秒钟的考虑,她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前几天刚刚因为随便动了桌上的东西,引得李再安大发雷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把她训了一顿,她可不想再去触那个霉头。
       
       挨骂无疑是一件让人很难堪的事,不过劳蒂尼从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在她看来,李再安能沉下脸来骂自己,就说明自己在他的心里是占据着一席之地的。看看吧,在整个莫里奥除了她之外,李再安还骂过别人吗?没有,对那些看不惯的人,他会直接无视,根本就没有骂两句的兴趣。
       只是……看看桌上那一本本让人头疼的厚书,劳蒂尼转到对面,做贼般的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见房门紧闭着,这才将半个屁股坐在那把李再安专用的椅子上。只是看这些书很有趣吗?以至于每天清晨、深夜都要抽出两个小时来阅读,算算时间,他可是有半个多月没找自己做过那种事情了。当然,他在外面肯定也有女人,可……那才是最让人发愁的。
       一只小手攥着纱裙的下摆,劳蒂尼幽幽的叹了口气,她倒不是介意李再安有多少女人,而是担心他一旦对自己没了兴趣,会不会将自己从这个房子里赶出去。劳蒂尼不想离开这儿,她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只有在这栋房子里的这段时间过的最幸福,尽管这房子的主人很少给她笑脸,做那种事情又很粗暴,很少顾及她的感受,但女人对幸福的界定可不仅仅是这些方面。
       
       玛德琳可不在乎什么抚恤金,她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信念以及作为一名警察的荣誉感,在她的价值观里,维护公正与正义比什么都重要,这些也是她在警校里学习三年的最大收获。因此,当她的顶头上司,特别警局诺拉?贝雷扎少尉找到她的时候,只做了一番简单的工作就说服她接受了这个可能会让她付出一切的任务。
       是的,能够接到这个任务让玛德琳感觉很荣幸,荣幸的热血澎湃,但她却不知道,那位在她面前义正言辞,声称自己丈夫就是死于毒*枭之手的诺拉少尉在把任务交给她的当天晚上,就将她的全部资料以5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莫里奥现在的主人。不,准确的说,应该是4万美元的价格,另外1万是她陪人家睡了一晚的赏钱。
       理想与现实之间总是存在一定距离的,理想是自己的,现实是别人给的,玛德琳在警校的教官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她们在学校里能够学到的只是知识的一部分,更多的东西还需要她们进入社会、走上岗位之后慢慢的学习。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因为另一个“学校”已经在不远的前方等着可怜的玛德琳了,遗憾的是,这里的教学方式和教授的内容一般人很难适应。
       
       圣保罗另外五个贩*毒组织也安排了代表过来,不过他们都不会在莫里奥停留,而是送完礼物就走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不仅菲迪也以哥伦比亚那边的名义送了一份礼物,同样活跃在哥伦比亚的麦德林集团、“哥伦比亚革命大众反恐军”也都托人送来了礼物,另外秘鲁人、委内瑞拉人乃至于与圣保罗从未有过联系的厄瓜多尔人和玻利维亚人也都有礼物送过来。
       不过这在李再安看来不是什么好事,透过这种喧嚣,背后藏着的是他已经被各方盯上的事实,这个事实应该就是他的提价行动造成的。仔细看看,这些送来礼物的势力,几乎都是处在毒*品交易上游的,都是供货人,他们趁这个机会把礼物送过来,实际上可以看成一种试探,试探的不是他李再安,而是各自的下线。如果不出意外,随后这些家伙就会开始着手提价,而那些处在交易下游的势力则会将一切原因都归咎到他李再安的身上——危险将随之而来。
       好吧,撇开以后的事情不谈,从贪财的角度来看,至少能够收到礼物是一件令人心情愉快的好事,更何况这些家伙都出手不凡,一万两万的东西他们还拿不出手。但话说回来,很多礼物都是象征性的,李再安根本不可能拿到手。比如说财大气粗的麦德林集团,人家送的是一份合约,拿着这份合约,可以在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卡罗尼岛领到一艘小型沃利游艇,价值将近120万美元。礼物很诱人,但打死李再安也不会去领,他对美国的监狱不感兴趣。说到底,这种礼物送来的是面子而不是实物,谁要拿着当真谁就脑袋积水了。
       
       警察也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了,就连帽子都湿透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里不知道咒骂了一句什么,这才伸手朝那些年轻人后方指了指,说道:“这些家伙都是临近几个街区的小混混,今天不知怎么搞得突然同情起弱小来了。看到了那两个倒霉鬼了吗?他们因为欺负那个小家伙而遭到袭击,现在还不知道死活。”
       罗布雷多这才发现那些年轻人的身后躺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他们在雨水里静静的趴着,还真搞不清楚是死是活。视线从两个小伙子躺的地方挪开,罗布雷多又看向那个被人欺负的“小家伙”。
       “托尼?!”这一看之下险些令他魂飞魄散,那小家伙不是别人,正是他唯一的儿子托勒尼。
       就在罗布雷多看到儿子的那一瞬间,原本始终站在对面路边的那个黑人小伙子收起雨伞,悄无声息的钻进那辆奔驰车,很快,车子发动起来,闪烁着尾灯消失在雨里。
       几乎就在奔驰车消失的同时,罗布雷多还没奔到他儿子面前呢,挡在警察前方的那些年轻人差不多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武器,齐刷刷的蹲在地上,一个个嘴里还大声喊道:“人是我打的,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我自首!”
       正奔向儿子的罗布雷多猛然停下来,他瞪大眼睛看着这十几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再扭头看看刚才那个黑人站过的地方,最后又看一眼在雨里瑟缩成一团的儿子,猛地抹了一把脸,几步跨过去,在两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小伙子上各自狠狠地踢了一脚。
       罗布雷多很清楚他踢出去的这两脚会给他带来什么,就这么简单的两脚,便让他完成了一个从守身自持的好警察到身上沾有污点的坏警察的转变。明天,他将会被停职,甚至还要接受调查,最后能不能这份工作都不好说。但与此相比,他更清楚如果不踢这两脚会有什么后果,在场这十几个年轻人,绝对会诬告他买凶,同时,他的个人账户上也将莫名其妙的出现一大笔赃款,他将因此入狱,而他唯一的这个儿子,也会在不久的将来横死街头。
       说白了,今天这一场骚乱,实际上就是别人给他安排的一个选择:要嘛放弃原则,做一个收黑钱的坏警察,要嘛家破人亡,含冤受屈,背着一个坏警察的名声在监狱里度过下半辈子。
       罗布雷多不想做第二个桑切雷,所以他选择了第一条路,不过他只会放弃原则,却绝不会收黑钱,可他忘了深入的想一想,原则都放弃了,离着收黑钱的那一天还能有多远啊?
       
       大雨冲刷着车窗,粼粼的波纹一道道从眼前滑过,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车子沉到了湖底一样。
       过了许久,他才自语般的说了一句:“这次的事情做的不好,很难令人满意。”
       开着车的史皮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处理桑切雷那件事并非出自李再安之手,那些人是利赛特一方安排的,最初谁都没想到会出纰漏,但结果却是......幸亏那些家伙不是笨蛋,他们从罗布雷多的表情上察觉到了异常,随后便知道了桑切雷是个左撇子的事实。
       之后布置的一切就是出自李再安的手笔了,他没有按照利赛特传过来的计划直接干掉罗布雷多,而是通过这种隐晦的威胁手段,迫使对方就范。
       车子又朝前方行驶了一段路,史皮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先生,你觉得那个罗布雷多会按照您的想法做决定吗?”
       李再安的视线仍旧停留在车外,他头也不转的说道:“这世上没有百分之百可以肯定的事,但对于一个能够在翻了重大错误之后,却逃脱了责任的人来说,我想他应该不会是死脑筋,保全自身才这种人处事的首要原则。”
       
       这两个女人之所以不愿把贝奥托的死讯通知他的女儿,就是想要在分配遗产的时候占些便宜,只要抢先一步把遗产分了,即便是贝奥托的亲生女儿回来也奈何她们不得,毕竟那小姑娘不可能到法院去告她们。
       但令她们失落的是,莫里奥现在的主人显然对她们搔首弄姿的暗示不感兴趣,他不仅不允许提前给贝奥托下葬,还将强迫她们将贝奥托生前所有的财产都列成了清单,至于遗产如何分配的问题,则要在今天通过组织的中层头目会议来决定。
       放着水晶棺的修室里只有两位暗存心机的遗孀,四周的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唱诗班的歌声时不时的传进来。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且隐隐发青的贝奥托躺在棺材里,面容平和——那是整容师整理出来的表情,实际上也没人知道这位曾经的莫里奥中层头目,在死的那一刻有多么不甘心。
       泉下有知,他会明白自己并非死于流弹之手,而是死于他所觊觎的那张宝座,准确的说,是目前坐在那张宝座上的人干掉了他。
       李再安没有允许陈锦她们去清理那些圣萨尔瓦多人,而是安排她们除掉了贝奥托,在李再安的心里,陈锦她们这一支力量的主要作用不在于对外,而是在于对内,她们现阶段的主要目标不是清除莫里奥组织的外部敌人,而是清除组织内可能对他地位产生威胁的人,就像贝奥托。
       贝奥托中流弹身亡的消息,在组织内传播的速度很快,所有人在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但面对摆在眼前的事实,即便是觉得不可思议,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确有够倒霉了。
       修室里的两个女人都很清楚,仅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李再安正在同组织的十五个中层头目开会,这个会议不仅要确定贝奥托遗产的分配问题,还要确定由谁来接替他的位置。后一项议题实际上没什么好议的,作为组织首脑,李再安或许不能随意撤换一名中层头目,但中层头目出缺的时候,他却有权利指定人选。所以说,这一场会议的关键议题,还是如何分配贝奥托的遗产。
       
       对于李再安来说,他其实没必要出面处理这种事情,但从更深的角度考虑,插手中层头目们的“家事”,在很大程度上有利于权威的树立。另外,作为组织首脑,李再安亲自出面办理贝奥托的丧事,能够在最大程度上转移视线,就像此前的一场为分配遗产而召开的会议,就成功的引开了那些对贝奥托死因的怀疑。
       贝奥托的死是继巴诺罗死亡、若昂调离圣保罗之后发生的,莫里奥组织内部的又一起大事件,而接替贝奥托位置的哈米尼,他在表面上的确是贝奥托的亲信,但在私下里,他却是个给贝奥托戴上绿帽子的小人,也正因为如此,李再安才会用他,毕竟身上带着污点的人才是最好拿捏的。
       
       任何一个国家都会有这样的所谓批评者,一国政*府做出的任何一项决策总会有人跳出来批评,指出决策中的缺陷,甚至借机大肆抨击。前世的时候,李再安对这些人的做法倒是颇为认同的,至少每每看到有人批评政*府举措的时候,他心里都会觉得很解气,觉得这些人道出了他的心声。
       但是现在,或许是因为立场不同的缘故吧,李再安只觉得这些所谓的批评者的观点很扯淡,甚至可以说他们就是为了批评而批评,根本没考虑实际的问题。如今的现实是什么?很简单,目前最大的现实就是韦利亚地区有十几万人受灾,数万房屋被毁意味着更多人的财产被海啸冲走了,如果政*府不采取紧急措施救援并维持秩序的话,要不了几天,整个韦利亚地区都会陷入骚乱,有无数人会死于饥饿,死于疫病,还有无数人会趁火打劫,乃至将骚乱蔓延到维多利亚港。这个时候不出动军队还能出动什么?难道说就因为军政*府曾经在这个国家建立过独*裁统治,这个国家今后就不用保留军队了?
       说一千道一万,这些所谓的批评者实际上就是以一种极度不负责任的心态来哗众取宠罢了,真正有理智、懂得独立思考的人,只会把他们的观点当成放屁,当然,这些有理智、能独立思考的人中绝对不包括类似贝塞隆那样的人,因为他们的批评源自于他们的野心。
       
       做人和治国是同样的道理,不能软弱,至少不能表现出软弱来,否则的话,一旦做了一次软蛋,那就一辈子都是软蛋了,想要再硬起来,往往要付出更多更大的代价。
       李再安不需要人搀扶,就是不想在今天这些人面前显示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他要暗示给所有人,只要他不死,就会一直这么站着,亲眼看着他的对手一个个倒下去。
       从停车的位置到泳池附近的草坪差不多有百米的距离,李再安拄着手杖走过去,线条分明的脸上始终保持着一副淡漠的表情,说实话,如果不是之前确知他身受五枪的消息,提前到场的所有人都不会相信他有伤在身。
       
       胡阿与罗萨尔的死再次证明了一点,在毒*品王国这个大家族里,是没有所谓的旧情可念的,置身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在腥气扑鼻的血池内亡命厮杀的食人鱼,每个人眼睛里关注的都只是钱,为了钱,大家都可以为陌生人两肋插刀,也可以为了钱在所谓朋友的背后插上两刀。
       那么这个充斥着血腥的王国里是不是就没有规则了?否,这里同样有规则,而且还有着最淳朴、最简单的规则——谁能保证自己赚钱的同时,不影响别人赚钱,他就能够自保;谁若是能保证自己赚钱的同时,有大部分势力可以跟着一块赚钱,那他就会有很多的朋友;谁若是只想自己赚钱,却罔顾别人的利益,那他就离死不远了。
       胡阿与罗萨尔不会是这场动荡中死掉的最后两个人,可以预见,今后的一段时间,还有很多人会在毒*品提价的风波里命丧黄泉,这是一场基于金钱的斗争,是毒*品销售渠道中上游与下游之间的博弈。
       
       在巴西,并没有一个专门而独立的反腐败机构,反腐败的职权散落在主要的四个部门内:联邦检察院、国会调查委员会、联邦审计法院以及联邦警察局,而在这个年代里,这四个部门却恰恰是腐败问题最严重的所在。
       就像罗塞夫执政初期被捕的联邦审计法院法官马汀恩所说的那样:“当你身边超过半数的人都在收受贿赂,过着锦衣玉食的奢侈生活,却从未为此而受到过任何惩罚,而你却不得不在每月发薪水的日子仔细盘算好每一分钱的用途。时间久了,你会明白我为什么接受那些人的贿赂。”
       
       李再安吸了口烟,“你们要显示影响力,可以,但绝不能采取这样的暴力方式,而且事先必须让我有所准备。至于这个瓦雷拉,我不管他是什么情况,也不管他是谁的人,既然搞出了乱子,就必须受到最严厉的处罚。”
       “那,我去安排。”哈维说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试探。
       “这种事你就不要出面了,”李再安想了想,摇头说道,“最关键的,是先把南堤特安的情势稳定下来,至于瓦雷拉,我会想办法处理的。”
       “好,我这就去办。”哈维从沙发上站起来,痛快的说道。他的这份爽快劲,却等于是承认了南堤特安的骚*乱中,也有他和何塞的支持,否则的话,如果瓦雷拉真的那么不受控制,他也不可能遥控到那边的局势。
       尽管能窥破哈维无意间暴露出来的破绽,李再安也没有当面表露出来。
       一个初创的组织,尤其是类似“首都第一司令部”这样的暴力犯罪组织,本身就是一个很难把握掌控的存在,类似哈维他们这样的人,一旦掌握了势力,往往就会转向桀骜不驯的阶段。要想驯服他们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事,这个驯服的过程实际上就是把人变成狼,再把狼变成狗的过程,从一开始就注定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
       在这件事上,李再安并不着急,因为他很清楚这个组织的弱点在哪儿——包括哈维在内的十二个组织核心成员,他们都是获刑二十年以上的重犯,因此,他们的影响力只能集中在一所所的监狱里,而监狱的外面,则是归李再安控制的。毫不客气的说,只要将这种局面维持下去,不让他们的控制监狱外的组织力量,李再安就不怕这些家伙不向他低头。
       
       实际上,从公正的角度来看,何塞?希纶上任之后的各种举措,除了在监狱治理方面有错漏之外,别的各个方面还是可圈可点的,可问题是,在大环境没有做任何改变的情况下,他的治理就像是给癌症病人吃的止疼药一样,只能起到一些皮毛的左右,根本无法从根子上压缩犯罪者的存活空间。
       一个国家犯罪率的高低不应该只看国家的经济发展水平,而是要看社会公正度与分配公平性的程度,这里面的根本规律就是:收入分配差距越大,基尼系数越高的国家,犯罪就越高,反之,犯罪率就越低,社会稳定程度越高。
       但血淋淋的现实是,一个国家,尤其是一个发展中国家,要想保持经济和社会的活力、创新力,就必须保证收入分配过程中存在激励性的差距,而不是片面追求“一大二公”的公平性原则。这种现实便在国家的发展过程中制造出了一个难以消弭的矛盾:经济快速发展与社会持续稳定的矛盾,这两者几乎是不可兼得的。
       作为一名罪犯,在犯罪过程中还不忘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李再安已经能够窥破这其中的微妙逻辑,所以他也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原则,那就是可以践踏法律,但不能过于随意,至少要在表面上维系法律的尊严与脸面。换句话说,他不支持像南堤特安那样的暴动,这种直接将司法逼进死角的大规模、公众性暴力犯罪只能给自己带来灾难,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高档次的罪犯应该像政客一样,有一副冷静的头脑,绝不能血气上涌就忘乎所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是愚蠢的,是自寻死路,没有任何前途。
       
       从楼梯登上二楼,安静的走廊里举着十几个年轻人,有的在似乎闲逛,有的在走廊边的排椅上闭目假寐,还有几个正凑在一起打扑克,看到李再安出现在楼梯口,这些年轻人赶忙站起身,做出一副迎接的姿态,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属于莫里奥组织的人。
       李再安也不理会这些家伙,对他来说,这些年轻人在组织内的地位太低了,他们甚至连组织的正式成员都不算,只能算是外围的小喽啰。这些人对于组织的价值就在于充当打手和炮灰,有需要的时候,还可以替别人顶罪,但他们也是组织内最狂热的那一部分人群,因为在他们的脑子里还没有别的东西,一味的就是“出头”、“上位”。但说句实在话,一千个类似他们这样的人里,也不一定能走出一个中层头目来,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只有三个结局:死于争斗、做一辈子牢,亦或是混到不能再混了之后黯然退出,最终在穷困潦倒中了结一生。
       底层就是底层,任何一个领域都有底层的存在,而在形形色色的贩*毒组织中,要想从底层混出位,仅仅是狠辣、彪悍还不够,还要有精明的头脑与过人的运气。时间推后年余,李再安与这些年轻人也没什么不同,但现如今,他在这些年轻人的眼中就是一个近乎于神的存在,因为他们的未来、他们家庭的未来,甚至是他们亲戚朋友的未来,都寄托在李再安的身上,而这对于巴西利亚的政府来说,不能不算是一个悲哀。
       
       对于李再安来说,劳蒂尼或许只是一个平素照顾他生活起居,有需要的时候可供他发泄的女人,他对这个女人或许也没有任何爱情的考量。但问题在于,两个人毕竟在一起生活很久了,长期的相处足以在爱情之外为两人培养出别的感情来,退一万步说,即便两人彼此间没有任何感情,作为莫里奥如今的主人,李再安总还要些脸面吧?打了他住所内唯一一个经常出入的女人,如果他没有丝毫反应,莫里奥组织这个队伍他还要不要带了?
       还是那句话,人不能做软蛋,至少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软蛋,因为一旦软了一次,这辈子就抬不起头来了。
       
       即便是李再安这样的毒枭,如果可以避免的话,也不会去招惹惹这样的有钱人,不是畏惧,而是不愿意惹上一堆麻烦。但这次的情况有些特殊,李再安必须考虑如果他不作出反应的话,莫里奥组织内的人,贫民窟内的人会如何看他。
       对于莫里奥贫民窟内的人来说,仇视富人是一种共同的心理,而劳蒂尼一家人在他们心目中却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存在。在艰难的贫民窟生活中,女权是根本不存在的玩意,为了维系一家人的生活,女孩子同样是需要出去赚钱的,至于如何赚钱没有人去理会。但像劳蒂尼这样,能够通过傍依上一个有能力的男人而转变了全家人生活的女人,只能是人们称道的对象,而不是唾弃的目标。
       不管劳蒂尼在李再安的心目中是他的女人,还是仅仅是一件玩具,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都必须出面解决,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是“保罗”,是取代了“莫玛”掌控整个莫里奥的强人。
       还是那句话,有钱的人会用钱来解决问题,没钱的人会用血来解决问题,最终的胜负关键,就是看钱多还是血多了。而塞克曼如今要面临的麻烦却是,他招惹上的家伙不仅血多,钱同样也很多,毕竟贩卖咖啡永远都不可能拿到比贩卖毒品更高的利润。
       
       利赛特看向费利佩,后者迟疑了一下,耸耸肩,将箱子放到桌上,打开箱盖,说道:“保罗先生,你可能还不了解塞克曼先生,他是不会把区区八十万放在眼里的。”
       这话说得有点嚣张,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这八十万是拿来打发要饭花子的。
       李再安瞟他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他将箱子接过来,一沓一沓的清点着里面的钞票,语气平和的说道:“是吗?那可真令人钦佩,你可能不相信,这里的很多人都愿意为了八十万去死。”
       “哦,那真是糟糕透了,不过这世上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与塞克曼先生相比的。”费利佩摊摊手,笑道。
       “你不相信吗?”李再安清点完了钞票,不紧不慢的将箱盖盖上,而后拎起提手,将箱子递给最近的一个年轻人,笑道,“我们可以试一试。”
       看着费利佩脸上疑惑的表情,李再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竖起一根手指头,说道:“比如说,我现在告诉他们,谁干掉你谁就可以拿到四十万,干掉你之后把所有的罪责都扛下来,又可以得到另外的四十万,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哗啦一阵儿噪响,原本坐在咖啡厅里的二十几个年轻人全都站了一起来,一个个眼睛里都闪着希冀的眼神,在他们眼里,此时的费利佩俨然就成了一只羔羊,与八十万美元等价的超级大肥羊。
       费利佩的脸刷一下就白了,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一瞬间便蒙了一层汗雾,他哆嗦着嘴唇说道:“保罗,保罗先生,您是开玩笑吧。”
       “你!”李再安头也不回的伸手随意一指,正好指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告诉费利佩先生,我开过玩笑吗?”
       年轻人顿时涨红了脸,他一句话也不说,探手从后腰拔出一支手枪,咔嚓一声上了膛,与此同时,其他年轻人看向他的目光里全都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恨。
       “不要用枪,也不要弄脏了这里,”李再安低着头,重新拿起那个银亮的汤匙,继续搅拌他的咖啡。
       费利佩根本不等他把话说完,兔子般的跳起来,撒腿就朝星巴克门外跑,被点到的年轻人毫不迟疑,随手扔掉手枪,抽出一把匕首,紧跟在后面追了出去,将将追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赶到了费利佩的身后,雪亮的匕首毫不犹豫的捅出去,正中费利佩的后腰眼。
       “救命啊!杀人啦!”
       费利佩身子晃了一下,发疯似的在门外大喊大叫,同时迈开步子,一刻不停的朝对面那两辆警车冲过去。
       追在后面的年轻人就像是没看警车边站着的四名警察一样,疯牛一般的从后面追上去,离着两三步远,猛地扑上去将费利佩扑倒在地,而后抡起胳膊,嘴里啊啊的喊叫着,一刀一刀的朝费利佩后背上猛刺。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顿时炸了营,行人尖叫着朝四周奔逃,两辆恰好行驶过来的轿车为了躲开两个“疯子”,咣的一声撞在一起,其中一辆车尾擦过街边的消防井,带出一股水柱直喷上天。
       守在两辆警车边上的四名警察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年轻人从抽搐的费利佩身上翻下来,顺势一刀割断他的喉咙,才一窝蜂拔枪冲上来,将他团团围住。年轻人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思,他伸手在费利佩的鼻孔上试了试,确定这家伙没了呼吸,才扔掉手里的匕首,双手抱头跪倒在地上,一脸亢奋的等着警察上来给他戴手铐。巴西没有死刑,杀一个人也就是判6到10年的监禁,如果有个好律师的话,可能都关不了6年,而对这个年轻人来说,80万美元却是他在外面一辈子都挣不到的。
       
       就在等候中的第三天,圣保罗市刑事第一法庭对律师费利佩街头刺死案做出了一审审判,作为辩方律师的利赛特向法庭开具了凶手具有精神病史的完备证明,并以此推翻了控方关于仇杀的举证。最终,那个在街头凶残刺杀费利佩的年轻人,被判定为行凶时精神不正常,不存在杀人故意,因此无需承担刑事责任,但需要到法庭指定的精神病院进行强制性的精神治疗。
       这样的判决结果令塞克曼更加的毛骨悚然,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个凶手会被关进精神病院,但最多一两个月,作为律师的利赛特就会以患者支付不起昂贵的治疗费用为由,向法庭申请转院。随后,法庭会批准这项申请,于是,那个年轻人就会从管理严格的精神病院转移到某一家疗养院里,舒舒服服的过上一阵子悠闲生活。等上半年,在这个案子的风声平息之后,他就可以以自由人的身份逃出升天了。
       过去,塞克曼一直以为如此玩弄律法是他这类人的特权,可如今看来,那个在他眼里曾经只值八十万的恶棍,同样也会玩这类游戏,而且手段比他更加娴熟。
       
       电话拨通后,对面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利赛特没敢在卧室里说话,而是出去之后将房门关牢,这才小声说道:“先生,我是利赛特,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休息。”
       没有听到电话那头的回应,利赛特舔舔嘴唇,继续说道:“是这样的,刚才老佩森给我打了电话,就像您之前所说的,他真的想要同保罗坐下来谈判了。”
       对面还是没有回应,感觉着利赛特就像是在对着一部没人接听的电话自言自语一样。
       “我把他们的会面地点安排在了诺孟梭度假别墅区,”利赛特干咳一声,说道。“时间是明天晚上的11点,您看,我接下来还应该做些什么?”
       “绿桥咖啡仓库的消息透露给保罗了吗?”电话对面终于再次出现了那个沙哑苍老的声音。
       “是的,我想今晚桑托斯的那把火就是他安排人做得。”利赛特小心翼翼的说道。
       “哦,那场火不是你安排的人点的?”苍老的声音提高了两度调门,声调也因此变得尖锐了许多。
       “我的人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利赛特忐忑不安的说道。
       电话那边再次陷入了沉默,隐约中似乎有人在对话,但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过了将近一分钟,电话里换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出来:“你告诉保罗,就说我们不希望他去碰绿桥的股份,这件事没得商量,如果他想继续合作下去,就不要进场捣乱,当然,事后我们会给他一些补偿,相比可以让他满意的。”
       利赛特愣了愣,迟疑了片刻后,试探着说道:“您的意思是说,保罗已经察觉到您和两位先生的计划啦?恕我冒昧,我想这应该不太可能吧,他……”
       “永远不要把别人想的太愚蠢,”电话里的声音已经带出了些微的愤怒,“你以为保罗是个会被些许仇怨左右的傻瓜吗?如果他真的想要了塞克曼的命,就不用等到现在了,更不用多此一举的去烧几件咖啡仓库。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他有没有看穿我们的计划,下一步他都有可能借着这个机会从绿桥的股价跌宕里赚一笔。”
       
       科里亚取了一片甜橙含在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你真的认为有人会借这个机会向绿桥下手?”
       “说不准,我只是有这个怀疑,”李再安用一块毛巾擦着头发,心不在焉的说道,“就像你说的,我这个人一向疑心重,我怕这次会有人借我的手搞鬼,想要白捡便宜。”
       “那你还让人烧了绿桥的仓库。”科里亚不以为然的说道。
       “呵呵,要是不烧的话,怎么能有捡便宜的机会啊?”李再安甩着头,顺手拿过那半被科里亚捏去一片的甜橙,笑道,“既然有人想捡便宜,那首先就说明有便宜可捡,既然有便宜,我就不介意被人当枪使一次。”
       “别想得太完美了,”科里亚摇头说道,“绿桥虽然算不上什么实力雄厚的企业,可区区几百万美元的损失,还不至于让它伤筋动骨,最重要的是,它是一家拥有大量咖啡种植园的贸易型集团公司,这类公司往往储备资金充足,不容易出现资金链断裂的情况,即便是想在它身上搞鬼也没那么容易。”
       说完,科里亚又想了想,补充道:“我考虑,即便是咖啡仓库被焚毁的消息公布出去,绿桥股票的市值短期内或许会出现一些震荡,但震荡的幅度肯定不会太大,可供投机的空间也小的可怜,你要想趁这个机会捡便宜,可要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
       “如今仅仅是仓库遭焚这么一个利差消息,当然不会对绿桥的股价造成太大影响,但我考虑着,如果……”李再安皱眉思索道,“只是说如果啊,如果有人是打算借这个机会搞鬼的话,那么他们的手里肯定应该还掌握着一些对绿桥来说更致命的东西。”
       “哪里来的这么多如果,”科里亚撇撇嘴,走到一边坐下,也不管自己身上一丝未挂的样子,就那么翘起二郎腿,不屑的说道,“你的PAI基金操作就是靠这些如果来运作的吗?”
       “人啊,有的时候就是需要多做一些假设,”李再安耸耸肩,瞟了一眼施施然走过来的芭勒丝,皱眉道,“当然,假设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为了尽可能多的排除那些不符合常理的假设,最终找到一个最近贴近事实的可能性。”
       “说的似乎有点道理,不过你认为这次猜测的可能性有多高?”科里亚当然不会将他说的这些放在心里,只是随意的附和道。
       “这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知道,”李再安笑了笑,说道。
       
       最初,李再安还考虑过一个问题,那就是凭着三位大老板的身份,会不会对一个区区的绿桥如此感兴趣,毕竟绿桥的资产与他们的身价相比实在是太渺小了。但最后秉着“待人三分善,度人七分恶”的原则,他宁可相信那三个老家伙就是如此的贪婪。
       实际上,凭着三个老家伙的实力,他们完全可以直截了当的对绿桥下手,绿桥的股东拿钱拍都能被他们活活拍死,何苦还要费这么多的周折?问题戳穿了,根本上还是一个钱的缘故,买东西永远都不可能比抢东西更划算,推测一下三个老家伙下一步的举措:先是通过咖啡仓库失火事件给绿桥加上一个损失,然后再抛出一些对老佩森存在负面影响的内幕消息,再之后就从公司债上下手,让绿桥陷入短期的资金周转困难境地,以此在股市上制造抛售绿桥股份的连锁反应,打低绿桥的股价,从而以最少的代价篡取绿桥最高的股权。
       再往恶意的方向猜度几分,如果让李再安来操作的话,他会把公司债的举措向后推延一段时间,同时给老佩森一个更低的借贷门槛,让他认为绿桥的股价还能通过股份回购拉扬上去,以此引诱他将更多地资金投入股市。这样等上一段时间,等他能够调用的资金耗的差不多了,再从公司债上给他一个致命的打击,如此一来,不仅能更进一步的弱化他对绿桥的持股权,说不定还能让他背上一大笔的债务,一夜之间从富翁变“负翁”,下半辈子靠乞讨为生。
       不得不承认,李再安的预估基本上与事实完全吻合了,转过来的第二天,圣保罗的诸多媒体都看似不经意的播报了绿桥咖啡仓库突然失火的消息,而且所有的报道中,都放大了绿桥因此而蒙受的损失。1400短吨的咖啡变成了2000余吨,三百多万美元的损失被放大成了“可能的”五百多万,可能丢掉一些大客户的预估中,把可能这种不确定性变成了确定……
       通过这种报道,李再安便认定他的猜测应该是正确的了,他在PAI基金的总部里,都做好了调集资金入场的准备。落水狗谁不愿打啊,更何况打了还能砸出金蛋来。
       
       可惜的是,一整晚都没能联系上他的利赛特不失时机的出现了,他很直接的告诉李再安,背后的大老板们不希望他进场搅局,老佩森的绿桥已经有主了,这一锅炖肉里连他的汤都没有,别看他来得早。
       对于这种看似不公平的待遇,李再安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他甚至连话都没多问一句,便当着利赛特的面拿掉了对绿桥股份的约单。
       在李再安的眼里,玩金融根本就没有所谓公平不公平的说法,这就是个大鱼吃小鱼的游戏,是个讲究实力的地方,别说他还需要同利赛特背后的大佬们合作,即便是没有这一层关系,人家公然上门让他退出,他也会笑容满面的退出去,硬上的结果只能是做绿桥的陪葬品。
       更何况如今的PAI基金也没有多少富裕资金,即便入场也没能力吃掉绿桥多少股份,这一场瓜分盛宴里,李再安也分不到多少汤喝,相比之下,这时候果断的退出,反倒能收获更多的利益,毕竟这算是卖给了三位大佬一个面子。这份人情究竟值多少钱,有的时候真不好说,总之,只要李再安认为它值,那它就值了。
       再有,李再安如今要做出的退让还不止这一个,当利赛特告诉他,老佩森今晚打算跟他在诺孟梭度假别墅区会面的时候,他便知道之前想要弄死塞克曼的计划很可能泡汤了。如果老佩森是打算在今晚的见面中出卖塞克曼的话,那三位大佬肯定会借这个机会拿走塞克曼手中的绿桥股份。反之,若是老佩森不打算出卖塞克曼,而是打算花钱了事的话,那么第二天,老佩森与毒枭做交易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圣保罗。总而言之,不管是哪一个可能性,李再安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没办法对塞克曼动手了——不过这也无所谓了,他倒是很想看看这个公子哥在失去了绿桥的股权之后,会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按道理说,这四片地怎么也值个七八百万了,平白拿到这么多地契,李再安应该高兴才对,但是很无奈,李再安的脑子太聪明了,当拿到这些地契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不是钱,而是地契背后藏着的东西——这些文件上所列及的地产,都位于多蒙多特,而且就是与他为弗雷泽买下了的那片庄园紧密相连的四个种植园。
       毫无疑问,在这些文件交到他手里的时候,那三位大老板也是在很隐晦的告诉他,他李再安在人家眼里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这算是一种威胁吗?
       李再安手里捏着四份文件,低着头一声不吭,两腮的肌肉却在无形中明显的绷了起来,甚至连弧形的下颚骨都突出来了,那一刻,他藏在暗影里的表情显得异常狰狞。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蜷缩在旁边的苏索突然抖动了一下,李再安捏着文件的手一颤,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与刚才那份狰狞格格不入的平和。
       “呼!”
       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李再安将刚才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深深埋进心底,他不会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之类的废话,也不会说什么退一步海阔天空之类的歪词安慰自己。实力不济就得隐忍,就得老老实实装孙子,哪个大爷没当过孙子?这没什么值得遮掩的,即便是坦率的说出来也不丢人。
       
       李再安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用手指的指背在苏索的脸上轻轻的摩挲几下,而后顺着她颈部的线条一路下滑,最后停在她饱满的过分的胸脯上,手翻过来,虎口卡住峰挺的根本用力一握。
       跨带背心很单薄,但里面却套着胸罩,手感不是很好。李再安皱皱眉,手从女人圆弧形的衣领处探进去,手指勾住胸罩的中带用力一扯。随着“嘣”的一声轻响,李再安的手猛地顿住,原本带着兴奋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迷茫。
       曾几何时,或许就在前世,乃至于重生后最初的那一段时间里,李再安对某些行为是很痛恨的,比如说:他痛恨毒品,痛恨贩毒的人,痛恨贪官污吏,痛恨强暴女人的罪犯,痛恨……
       可现在看看,他自己就是毒贩,每天都在心安理得的贩毒,贪官污吏成为了他最喜欢打交道的一个特殊人群,他甚至还费尽心思的将一些原本有着正义感的官员、警察拖下浑水。至于说最后一项,他似乎也感受不到痛恨了,甚至还很享受那种感觉,比如说现在。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难道自己堕落了?变得无耻了?没有准则、丢失底线了?
       这一连串的问题,看似很复杂,不容易找到答案,实际上,这一切是因为什么缘故,李再安的心里很清楚,所有这些问题实际上都可以用一句简单的话来答复:他变得更加自我了,也就是更加的自私了。
       人的心理是会受到外部环境影响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就是这个道理。实际上李再安并没有意识到,他所处的环境正在一步步引导他迈向更加自我的心理状态。
       他是莫里奥的首领,对外,他需要带领整个莫里奥组织与方方面面的对手作斗争,对内,他还需要同来自组织内部的威胁作斗争,内外的因素加在一起,实际上就是他所面对的整个生存环境,而在这个生存环境里,他所作出的每一个决定,他考虑问题时首先要考虑的一个因素就是他自己的安全,就是他自己的地位和利益。换句话说,他本身就生活在一个必须自我的空间里,舍掉了这份自我,他就离死不远了。
       试想,一个每天都在算计着别人,甚至可以说是在算计着身边的每一个人,长此以往,他又如何跳出自我、自私的圈子?除非他是个多重人格症患者。
       李再安从骨子里就是个罪犯,前世如此,今生更甚,但罪犯并不意味就要穷凶极恶,至少李再安不认自己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了,当初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他只是想要为自己、为那些他还关心的人打拼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仅此而已。
       可是如今呢?洗去用各种借口粉饰的铅华,在车内的暗影中还原出一个真我,李再安突然发现,自己当初选择这条路时的初衷似乎有些变了,已经开始变的享受眼前的这种生活、这种身份了。所谓的善恶是非再也不能成为桎梏他的藩篱,他心里的底线也在无形中一步步的降低,李再安甚至怀疑终有一天,这份底线会彻底消失,再也找不到了。
       倘若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一个人?李再安不敢去想,他心里有了一份恐惧,这是他走上这条路以来,心里第一次产生恐惧,而且这份恐惧不是基于别人,恰恰是基于他自己。
       不怕别人而怕自己,这种说法听上去有些可笑,实际上对于李再安来说却是一点都可笑。
       再没了戏弄身边女人的性质,李再安深吸一口气,身子朝后一仰,靠倒在椅背里,缓缓的合上眼。
       没来由的烦躁令连续几天都没能睡好的李再安感觉到了疲惫,眼睛闭了不一会儿,竟然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有些迫不及待的将手表接过去,布伦特往自己手腕上戴着试了试,嚓,不得不说,这款表和他很配——除了售价之外。可惜的是,布伦特还真舍不得自己戴,他拿过去试戴的同时,脑子里却在构思着可以将它送给谁。
       李再安坐在对面,他将布伦特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对他的心理也能揣摩出一个大概。
       很现实的一个问题,布伦特如今的身份与这块表并不般配,如果他还算理智的话,就不会把这玩意戴在他的手腕上,而是会找个身份与这块表相匹配的人送出去。至于送出去的原因,当然是希望某天他也能有一个与这块表相匹配的身份。
       人的堕落不是瞬间实现的,它需要一个过程,一个可能很缓慢的过程,在李再安看来,布伦特这家伙实际上已经堕落的够快了。
       “这可是好东西啊,”真金白银的美钞都收下了,布伦特当然不会在手表的问题上惺惺作态,他下意识的朝门口看了看,而后飞快的拿过另一个锦盒,从里面将同样款式的手表拿出来,与自己手中的那一块仔细比对了一番,嘴里喃喃自语的说了一句,“这块看上去更好一些。”
       说完,就将那块“看上去更好一些”的放回盒子里,一脸坦然的揣进兜里。
       李再安看的暗自好笑,两块表都是一样的,根本不存在什么好坏之分,布伦特的挑剔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有了心理的不平衡,他认为这两块都应该是他的,麦克之所以能分到一块,是沾了他的便宜。
       人的心理就是这么有意思,尤其是像布伦特这样收受贿赂的人,他的脑子里就像是装了逆转器,能将不应当变成应当,能将不合常理变为理所当然,能将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看成是他自己的私产。
       
       “喜欢的话,你可以两块都留下,给你那位朋友的见面礼,我可以另外准备。”李再安笑眯眯的说道。
       布伦特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桌上的手表,眼神中带着几分犹豫,不过这份犹豫存在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他便摇头说道:“不用啦,做人总不能太贪心的。”
       话说完,他又别有深意的看了李再安一眼。
       “只有贪心的人才能赚大钱,”李再安淡然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两支雪茄,头也不抬的举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勒克洛斯快步走过来,替他钳掉雪茄上的封口。
       “玛瑙斯和纽约只有一点相同,那就是都有数不尽的贫民窟,你瞧,住在贫民窟的可怜虫们就不贪心,所以他们只能一辈子住在那儿。”雪茄递给布伦特一支,李再安笑道。
       布伦特没说话,只是接过雪茄,点燃,吸了一口。
       “20美分一支的雪茄是雪茄,1000美金一支的雪茄也是雪茄,如果是你,我的朋友,你会选择抽哪一种?我相信肯定不会是第一种。”李再安摆弄着雪茄,说道,“如此一来,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出现了,对于那些寄生在贫民窟里的人来说,这一支雪茄就等同于他们一家人几个月甚至是半年的生活费。两种雪茄,两种生活,人这一辈子只有几十年而已,活得贪心一点有什么不好的?”
       “可这也不能成为犯罪,尤其是贩毒的理由。”布伦特紧盯着他,说道。
       “哦,”李再安摸摸鼻子,讪笑道,“贩毒?贩毒是犯罪吗?我可不这么认为。更何况,我的布伦特,作为一个美国人,你应该很清楚什么叫做犯罪,在作出公正的司法宣判之前,任何人都是无罪的,由此可见,在我没有受到审判之前,我做的任何事也不应该算是犯罪。”
       “狡辩,”布伦特哼了一声,起身走进卧室,没一会工夫,便拿了一张旧报纸回来,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说道,“这是我昨天看到的,不要告诉我上面这个人不是你。”
       李再安朝报纸上瞟了一眼,这是一份几个月前的巴西《快报》,上面有针对他的通缉令。
       “把我照的丑了,丑的都有些不像我了。”歪头看了一会儿,李再安耸耸肩,很是不满的咕哝一句。
       “保罗,你必须承认,当初在身份的问题上,你对我做了隐瞒,甚至可说是欺骗了我,这让我感觉很不愉快。”布伦特板着面孔说道,的确,在这个问题上他确实很不愉快,很不爽。
       李再安能够感觉到他的不爽,但绝不会因此而担心什么,很明显嘛,如果他真的不爽到准备决裂的话,刚才就没理由又收钱又收礼的了。说到底,他在这个时候表明不爽的态度,只是一种好面子的表现,其根本原因李再安都能揣摩的清清楚楚:无非就是最近要的钱多了点,他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了,于是乎抛出这个话题来,将多要钱的事实与这份不爽联系在一起。
       “但我们的确合作的很愉快,难道不是吗?”耸耸肩,李再安将自己手中的雪茄点燃,笑道,“我这个人,一向都主张万事向前看,过去的事情过去就好了。”
       “哪有那么容易,”布伦特能听出他这句话里隐藏的深意,所谓过去的事情过去就好了,无非就是说此前连续索要贿金的事情,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保罗,我不管你是盗伐木材还是走私运毒,但你必须明白,虽然我现在是帕克阿基地的最高指挥官,可若是没有够分量的成绩,用不了多久,我还是会被人取代的。”等到房门从外面关上,布伦特才正色道。
       “所以……”李再安笑眯眯的替他承接话题。
       “所以,我最近准备策划一次行动,对帕克阿东、北两个方向上的游击队武装,尤其是分布在莱里达、小佩德罗地区的古柯种植田展开清剿。”布伦特一手夹着雪茄,另一只手在桌上点了两下,给李再安粗略的点明了这两个地区的位置。
       李再安心头冷笑,这老家伙的确有够狡猾,他策划军事行动是真是假不好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对自己说这些,实际上是想搞明白自己究竟跟哪一方势力有联系。
       对哥伦比亚帕克阿的确的势力分布,李再安也有一些了解,布伦特口中所说的莱里达地区,处在哥伦比亚亚马逊州与沃佩斯州交界处,属于沃佩斯河的南部流域,马鲁兰达所领导的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在这一地区的活动很频繁。而小佩德罗地区则是在沃佩斯河北部流域,活跃在那一地区的是哥伦比亚另一支反政府武装“哥伦比亚联合自卫力量”,这是卡洛斯?卡斯塔尼奥所领导的一支游击队,实力也比较强。
       布伦特把这两支力量一块拿出来说事,实际上就是想弄清楚,李再安的毒品究竟来自于哪一方。
       “哦,是吗?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李再安笑笑,吸了一口烟,不紧不慢的问道。
       “哦?”布伦特有一种吃了大便似的感觉。
       “这样吧,作为朋友,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些消息。”李再安根本不去看他难受的表情,反而进一步说道,“你知道切卢根和帕尔布加吗?”
       
       当然,布伦特也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倘若他真的答应了这场合作,那么资金而后,他就再没有机会跳下这条贼船了。
       李再安站在窗前,他知道布伦特在这个问题上需要有一番思想斗争。一边是平步青云、名利双收的捷径,既然是捷径,自然就免不了会有坠崖的风险,而另一边则是相对安全一些的晋升之路,他可以继续收黑钱,继续通过行贿来往上爬,尽管也有风险,但相对来说总是安全一点的。
       这是个艰难的选择,对任何人来说,下这个决定都没那么容易。不过在李再安看来,以布伦特贪婪的特性,他极有可能会做出第一种选择。在歧途上行走,往往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是最难的,只要第一步迈出去了,此后的步子将会迈得越来越大,步调也会越来越快,人皆如此,没有例外。
       对于如今的李再安来说,他需要考虑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说服哥伦比亚人接受他开出的价码。
       毫无疑问,他给布伦特开出的价码不低,如果哥伦比亚人接受了,那就意味着要承受上亿美元的损失,当然,这个上亿美元只是虚的,只是那些毒品的价格,而不是真金白银的美钞。
       在李再安看来,如果说布伦特能答应下来,哥伦比亚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就像他刚才说的,古柯的收获季节马上就要到了,如果布伦特在这个时候采取行动,并且在今后几个月里持续对沃佩斯河、瓜维亚雷河流域主航道保持严查的话,无论是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还是哥伦比亚联合自卫力量,都将蒙受更惨重的损失。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毒品贩运不出去,留在手里跟垃圾无异,不管一磅多少钱,总要卖出去才能换来钞票不是?
       如果布伦特能在行动结束后的两个月里放宽对两条大河主航道的排查,那么只需要这两个月的时间,哥伦比亚人就能把损失成百倍的赚回来。
       再有,在李再安的印象中,哥伦比亚人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比如说前世2000年的那次南美扫毒大作战,美国和哥伦比亚组织的联合缉毒部队发动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清剿行动。就那一次,联军缴获大麻上千吨、可卡因170多吨,焚毁古柯种植林数千公顷,当时为了防止缴获的毒品被反击的游击队组织抢走,联军甚至将可卡因倾倒进了亚马逊河里,直接将数十公里的河流染成了白色。而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就在这一场大规模的扫毒行动结束之后,短短一两个月,伦敦的可卡因价格下跌51%。
       市场对供求的反应是最敏感的,伦敦可卡因交易价格的下跌,足以证明这一场联合扫毒行动不仅没有给以哥伦比亚为中心的贩毒势力造成打击,相反还让他们更加的活跃了。
       李再安无法确定那一场扫毒行动的背后是不是存在什么交易,但他认为,只要那些哥伦比亚人会做生意,他们就没办法拒绝这个提议。
       
       绿桥股份昨天的不正常涨扬,可能是绿桥的股东在介入操作,也可能是有人看出端倪,所以抢在这个时候入市扫货,但不管怎么说,今后几天里,随着针对绿桥的利差消息持续出现,绿桥股份的暴跌将成为必然。
       一旦绿桥股份出现持续暴跌的局面,老佩森势必会采取股份回购的方式拉升行情,以此来稳住股民的信心,而到了那个时候,两家银行的追债将直接打断绿桥的资金链,从而将绿桥的股价直接打入谷底。
       尽管对利赛特身后的三个死老头很不感冒,但李再安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目前跟人家还不是一个层级上的对手,人家可以轻轻松松的将一个千万富翁变成负翁,整个过程看上去不费吹灰之力,而自己却做不到这一点。什么是高端与低端的区别?这就是高端与低端的区别。
       不过不要紧,李再安可不会因此而气馁,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坐到三个死老头对面的,甚至还能超过他们。
       报纸上对绿桥的信息虽然都有报道,但占用的篇幅并不大,毕竟现在还不到时候呢,按照常规,等到绿桥股份的价格被打下去之后,才是各种负面新闻全面出现的时候。
       
       此前一段时间与贝塞隆的接触乃至深谈,再加上自己的学习和思考,李再安对如今巴西的问题有了自己的看法,尽管这种看法还没有进一步的系统性,但已经在朝着更深入、更贴近现实的方向靠近了。
       人要想真实客观的、更贴近现实的看待一个宏观问题,或者说是考虑一个大局的问题,首先就要跳脱出自己作为社会个体存在的立场,用那种冷漠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去审视这个国家,这个社会。
       因为自身所处生存环境的因素,李再安在这方面具备优势,毕竟他本身就是毒枭,就是站在社会公德对立面的存在,而那种极端自我的性格养成,实际上与政客的性格养成没有太大区别。
       放在刚重生的那段时间里,看待巴西如今的国家问题,李再安考虑更多的就是社会财富分配的不平等,他会将这个国家如今出现种种问题的根本原因归结到这一点上。
       但是现如今,他的观念已经产生了某种程度上的变化,虽然他还不认同那种所谓“穷就有穷的原因,富就有富的理由”的说法,可他的确已经不再认为分配不均是一切问题的根源所在了。
       如果综合归述一下的话,李再安的现在的观点是:无论是贫富差距扩大还是通货膨胀,其根本原因就是巴西利亚到现在都始终抱着不放的进口替代工业化的经济发展模式。
       不得不承认,重生的因素、先天的智商再加上后天的好学,让李再安具备了快速成长的基本条件,而他所处环境,又为他提供了成长所需要的充足养分。坦率的说,对巴西宏观经济的问题,他的认识已经转到了真正的根子上。
       
       进口替代实际上就是内向型经济,是封闭型的经济发展模式,国家对外通过高关税、低进口配额来限制进口,对内则发展本国的相关产业,力主国内需求主要依靠国内生产来满足。
       与进口替代相对应的就是外向型经济发展模式,也就是开放型的经济发展模式,实际上,在八九十年代甚至更早的五六十年代,国际上崛起的新型国家经济体主要都是采用的外向型经济发展模式。比如说所谓的亚洲四小龙,再比如说改革开放进入第二阶段的中国,基本上都是采取的外向型经济发展模式,大力推动出口导向型经济,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
       几十年如一日推动的进口替代政策,已经将巴西带入了茫茫无际的沼泽,这种经济发展模式所带来的封闭环境,令巴西国内的生产性行业技术水平严重落后,根本实现不了出口创汇的目标。而原材料的出口,受国际市场价格浮动的影响巨大,近几年来,国际市场农产品价格又在持续下滑。这两方面结合在一起,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巴西外汇储备的日渐枯竭,毕竟限制进口不等于什么都不进口,尤其是巴西的工业技术落后,很多工业成品中都要采用到国外进口的零部件,这就更增大了外汇储备的损耗度。
       外汇储备的来源枯竭,便意味着巴西利亚必须持续的对外举债,于是财政赤字、外债激增的局面就不可避免的出现了,这边是通货膨胀居高不下的一大诱因。
       再有,高关税、低进口配额的进口替代政策,本质上就是对国内消费者利益的牺牲。举个夸张点的例子说明,那就是同样的10万美元,在开放型经济政策的条件下能买一辆德国原产的好车,而经过高关税的作用,同样的一款车到了巴西就得卖到40万美元,于是那些只有10万美元拿来购车的巴西人,就只能花这10万美元买一辆国产的三轮车开着跑了。那么这个买车的消费者承受的损失被谁拿走了呢?毫无疑问,被三轮车生产商拿走了,因为在开放型经济政策的条件下,这辆三轮车可能连一千美元都不值。于是在这个环节上,又出现了一个贫富差距拉大的诱因。
       另外,因为有关税壁垒的保护,那些国内的生产者在赢得巨额利润的同时,往往不会将富裕的资金投入到技术改革、设备更新或是扩大再生产上。那么这些钱他们会拿来干什么?毫无疑问,投机是个最好的方向。没有扩大再生产的缓解,就没办法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它直接意味着失业率的居高不下;失业率的居高不下与投机的盛行,直接造成社会财富分配的断档,失去工作的人会越来越穷,投机的人会越来越富有;而大量投机的热钱在流通领域四处翻滚,与此相呼应的却是经济发展的日益萎缩,如果一个国家走到这一步还不出现通货膨胀,那只能说上帝爱死这个国家了。
       可惜的是,上帝给予巴西的爱并不比他给予索马里的爱多多少,于是乎,巴西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在李再安看来,巴西有近两亿人口,有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工业化进程的良好积淀,同时也有着丰富的自然资源,如果能够抛弃旧有的进口替代经济政策,代之以更积极、更广泛的、更能够融入世界的外向型经济政策,这个国家的重新崛起并不是一个梦想。
       但遗憾的是,对于一个国家来,经济政策的调整不像是换一个口味的咖啡那么简单,这个过程中,牵涉到了太多的利益面,那些享受着既得利益、希望能够继续维持现状的群体占据着这个国家的主流舆论,甚至可以说是绑架了这个国家的政治,任何触动他们利益的改革,都势必会遭到他们的阻挠。
       其实在李再安眼里,如今巴西的境况与前世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中国的情况非常类似,只不过两国的政体并不相同,而且当初的中国存在着能够通过一番讲话就让各方息声的强势人物,巴西却不具备那样的条件。
       综合各方面来看,在二战战后,尤其是在六七十年代之后崛起的新兴国家里,几乎都走了一条由内向型经济起步,通过进口替代为本国发展工业化创造条件,而后再转为外向型经济,尤其是以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为依托,逐步与国际接轨的道路。
       这条道路按照中国的说法,就是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而后先富带后富,实现共同富裕。深入剖析,就是通过国家政策的扶植,在进口替代阶段打造一批富裕人群,所谓先富带后富,就是在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发展过程中,创造大量的就业岗位,同时,辅之以完备的社会保障体系、最低工资限制、社会慈善等手段,化解贫富差距带来的种种社会矛盾,盘活整个社会经济面。
       巴西在这个过程中的起始阶段就停步不前了,而中国则顺利的走完了前半段,后半段……李再安前世没看到太多的成果,除了一堆堆的烂摊子。
       如今的巴西,从客观上来说已经到了非改革不可的地步了,结合前世的所知,李再安很清楚,这场改革需要一个节点式的人物出现,而这个节点式的人物,又将改变一大批人的命运。在这场国家命运与个人命运的腾挪中,李再安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收益些什么,但他却明白自己现在应该去做些什么。
       
       舞池中人头攒动,舞池的正上方,悬挂着四五个被灯柱照的雪亮的铁笼子,笼子里各有一两个衣着暴露的性感女郎在随着乐曲声热舞。舞池里,也有两个恰好半人高的小舞台,每个舞台上都有一个穿着黑色紧身皮衣的女人在跳舞,随着她们做出一个个火辣且难度很高的动作,台下都有一张张的钞票飞起来,飘落到舞台上。
       前世的时候,李再安有一段时间也很喜欢到这种场所消遣,在那时的他看来,这种场合的颓废很容易麻醉自己,从而让自己忘记所有的烦恼忧愁。但是重生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更喜欢的却是安静,安静的思考,安静的谋划,类似眼前这样的喧嚣堕落,只会让他感觉厌烦。
       
       阴鸷的盯了李再安几秒钟,希尔韦托说道,“我当然也知道你能在这件事情上帮我的忙。实际上,我的要求很简单,近期,准确的说是一周内,莱德尔将会从帕克阿基地解运往美国,我希望你能为我提供准确的解运时间。”
       “然后呢?”李再安当然察觉到了希尔韦托阴鸷的眼神,不过他并没有将这狠戾的眼神放在心上。
       作为莫里奥组织的首脑,李再安的确是不愿意轻易得罪类似希尔韦托这样的人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在对方面前畏畏缩缩,任由人家骑在他的头上。办大事的人需要理智,需要有大局观,可理智和大局观并不能拿来当做懦弱的借口,关键时刻不卑不亢的反击,以及在涉及自身利益的问题上据理力争绝对是必须的。
       李再安可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希尔韦托的眼神不是刀子,宰不了他,当然也吓不住他。
       “然后就是我们的事情了,”希尔韦托没有领会到李再安的意思,他愣了愣,说道。
       “哦,那问题又回到刚才了——你们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李再安轻声一笑,慢条斯理的说道。
       希尔韦托的脸上瞬息间闪过一丝怒色,他从李再安的口吻中听出了轻慢。
       “保罗先生,你要清楚,这里是哥伦比亚,是波哥大。”将几乎窜到头顶的怒火强自按下去,希尔韦托吐口气,说道。
       “我从没将这里当成是圣保罗,”李再安耸耸肩,不以为然的说道,“就像我从没将自己当做是你的仆人一样。”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说完,李再安不给对方开口的几乎,抢着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与维莱斯之间是什么关系,我也不关心,如果你想让我帮忙的话,最好想清楚价钱之后再来和我谈。”
       维莱斯就是马鲁兰达,李再安相信希尔韦托绝对与这老头有关联。
       没错,李再安与马鲁兰达之间是存在着合作关系,双方在某些方面也保持着默契,但这种关系是不具备延伸性的,希尔韦托没道理平白的从这种关系中获益。
       更重要的是,李再安对希尔韦托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颇觉不满,他觉得有必要给对方一个小小的打击。
       
       希尔韦托没有直接答复,他皱着眉头,沉吟了良久,才思索着说道:“保罗先生,对莱德尔这个人你并不了解,当年我与他在加利福尼亚的监狱里结识的时候,他就是个报复心过重且做事从不考虑后果的人。这次如果能把救出来当然最好,可我担心两件事:第一件事,是这样的营救行动能不能成功,第二件事则是以莱德尔的脾气,他一旦成功逃脱出来,肯定会不顾一切的展开报复......你知道的,我并没有约束他的能力。”
       “我明白啦,”李再安点点头,心领神会的说道,“你的意思是说,一个死了的莱德尔要比活着的莱德尔更值得信赖。”
       “也可以这么说。”希尔韦托面无表情的说道。
       话说到这儿,一切问题便都挑明了,希尔韦托并不希望将莱德尔解救出来,而是希望直接干掉他。
       李再安只要稍稍动一下脑子,就能明白其中的真正缘由。其实对于希尔韦托来说,什么解救莱德尔比较困难,担心他出来之后还要惹事之类的原因,实际上都是借口,说到底,他就是希望趁着这个机会弄死莱德尔。
       在麦德林集团内,莱德尔是大权在握的第三号人物,而希尔韦托则是排行最末的一个,如果说两人之间不存在竞争关系,估计都没有人会相信。如今,麦德林集团的二号人物奥乔亚不知所踪,四号人物加查被警方击毙,可以说除了身为头号人物的埃斯科瓦尔与莱德尔之外,希尔韦托已经没有竞争者了,如果能在此刻再干掉莱德尔,那么他的处境将会变的极为有利。
       再者,希尔韦托还掌控着卡利集团,这是个与麦德林集团存在着竞争关系的势力,除掉莱德尔必然会削弱麦德林集团的整体实力,而这对于卡利集团来说,绝对是个只有利而没有害的好事。
       说一千道一万,实际上不管希尔韦托说的多么隐晦,他都是希望能够借这个机会除掉莱德尔,至于说两人的交情也好,曾经共患难的牢狱生活也罢,那些毕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在真实的利益面前,谈那些东西纯粹是扯淡。
       
       希尔韦托可以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但他不能不考虑梅塔河运输线的安全问题,就像李再安所说的那样,如果布伦特真的能够在一场行动后放松一两个月的封锁,那么一些必要的损失显然也不是无法承受的。
       “你能确定那个美国人能够遵守承诺?”思虑了良久,希尔韦托最终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什么都不能确定,但这毕竟是一个选择,难道不是吗?”李再安才不会大包大揽呢,在他看来,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实施,受惠的主要还是希尔韦托他们这些人,所以说没理由他们最终受益而风险却由自己来承担。
       “这件事事关重大,我现在给不了你一个准确的答复,”希尔韦托与李再安的想法差不多是一样的,他也不愿意承担全部的损失。现在且不说这个计划具不具备可行性,即便是最终确定可行,他也得想办法将全部损失分摊出去,活跃在哥伦比亚的贩毒势力可不仅仅只有那么一两家。
       “我能理解,当然,也有时间等你作出准确的答复,”李再安耸耸肩,笑道,“不过我也希望先生不要让我等得太久。”
       希尔韦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缓缓地站起身,一声不吭的朝门外走去。
       今晚这一行,希尔韦托可以说是一无所获,如果提及他对李再安的观感,当然不可能好得到哪儿去,但总的来说,当他从李再安下榻的小楼里走出去的时候,心里还是希望能够按照李再安的提议将那个计划合作下去的。
       作为卡利集团的创始人之一,希尔韦托在行事上的一个最显著风格就是不喜欢暴力,这也是他与埃斯科瓦尔、莱德尔等人之间最大的不同。也正是以为如此,卡利集团的毒贩在哥伦比亚警察的口中才有“绅士”的代称,他们很少用子弹和刀子解决问题,而是更多的采用钞票来侵蚀对手。相比之下,麦德林集团的毒贩就差劲了,他们在哥伦比亚警察的眼中就是彻头彻尾的“恶棍”,所以,美哥联合扫毒行动的第一个目标才会最终选中麦德林集团。
       与希尔韦托的会面令李再安感觉到了哥伦比亚局势的复杂性,可以说,在如今哥伦比亚的毒品王国里,一个旧有的时代即将过去,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来临。在哥伦比亚,甚至在整个南美地区横行十数年的麦德林集团已经濒于解体,奥乔亚的失踪、莱德尔的被捕以及加查的死和希尔韦托的背叛,已经令这个组织名存实亡了,硕果仅存的埃斯科瓦尔注定独木难支,他的覆灭恐怕也为期不远了。
       不过越是这种复杂的局面下,往往越是蕴藏着无限的机会,李再安考虑着,如果自己打算安排布局,向哥伦比亚渗透势力的话,今后着一段时间显然是最佳的时机。
       
       布伦特时不时按一下喇叭,催促着挡在前方的行人让路,一边也不忘跟李再安侃谈:“……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我相信一个人遇到的大多数问题,基本都能依靠近前来解决。可怜我过去几十年,始终都生活在不切实际的幻象里。”
       这番言谈是针对的刚刚收获的那枚勋章。说来也真是有些不堪,布伦特从军的年数也不短了,可要说到晋升,说到受上司的赏识,还是最近半年多的事,也就是从获得了李再安的资金贿赂之后。什么叫上司的赏识、器重?都是狗屁,只要几万、十几万美元的钞票砸下去,即便是再不赏识你的上司也会变的赏识你。
       时间推后半月,就在布伦特刚从玛瑙斯秘密返回帕克阿不久,他就犯了一个错误:在一场酒后,他强暴了一名才刚刚进入基地服役不久的女兵。
       类似这样的事情,在美军的部队里不说常见吧,至少也不罕见,一般情况下,受害人都不会向上级起诉的,没成想的是,这次偏偏就遇上个刺头,那个女兵转回头就把他给告了。若是放在过去,这种事情虽则不至于扒掉他布伦特军装,至少也会让他惹上一大堆的麻烦,即便是那些繁杂的审查程序,都能让他丢掉眼下这份差事。
       然而这一次的情况却是完全的不同了,这一桩起诉在帕克阿基地的陆战队检察官那里就被截了下来,他没有为此受到任何处罚。反倒是那个起诉的女兵受到了告诫,理由是她的行为将会破坏同僚之间的团结,还会破坏基地的荣誉。
       如今,那名敢于起诉他的女兵仍旧在基地服役,不过已经成了布伦特泄欲的工具,她想要通过服兵役的手段积攒将来上大学的学费,自然就舍弃不了基地这份月薪将近700美元的职位,因此既然没办法告倒布伦特,也就只能选择向他妥协了。
       自从与李再安合作以来,一幢幢一件件的事情无不向布伦特证明着金钱的伟大力量,而他则在对金钱的追求一步步沦陷,如今,他已经将李再安当成了最可靠的朋友,事业上的最强助臂,至于说别的东西,他已经有选择性的忽视掉了。
       
       这些右翼的准军事组织同样贩毒,同样绑架、杀人、制造恐怖事件,可作为这些组织的幕后支持者,乌里韦仍旧被称为“美国等了20年的”哥伦比亚总统。之所以如此,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乌里韦的执政方略极其亲美。
       说到底,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某一个是否是罪犯,是否应该受到审判,排在第一位的评判标准永远都不是他有过什么样的恶行,而是他的政治立场如何,有没有利用价值。因而,李再安看重这个线人的身份,并不是巴望着这个身份能在某个时候成为他的护身符,而是希望以这个身份为踏板,与将整个美洲当做自家后院的美国佬们建立更直接的联系。再有,凭着这个线人的身份,只要他将来不做的太过分,总能通过这个身份获得一个漂白的机会,这对素有野心的李再安来说,同样蔚为重要。
       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的惊喜,李再安很平淡的将文件袋重新装好,回头交给勒克洛斯的同时,问道:“你具体准备什么时候回美国?我想预留出一些时间来做做准备。”
       语气顿了顿,李再安转口又说道:“你知道的,我还经营着一些正当的生意,像是木材生意什么的,除此之外,我在圣保罗还管理着一家对冲基金。既然要去美国,我打算顺便看看有没有投资的机会。”
       布伦特对他这种隐晦的说法掌握的很到位,所谓投资的生意不过是种托词罢了,李再安真正想问的是到了美国之后有哪方面是需要打点的。
       上下打点,左右送钱也是门学问,有钱并不一定就能送出去,毕竟还有一个人家敢不敢收的问题,再有,送什么钱也是个问题。就像李再安说的,他手底下有一个木材加工厂,有一个对冲基金,如果只是普通的行贿送黑金,以木材加工厂的名头出资向美国国内转账就可以。反之,类似那些政客们,如果不敢直接收钱的话,则可以通过PAI基金在美国设立一个点,然后走政治捐献那一套。李再安说找投资的机会,实际上就是为各种名目的行贿做准备。
       对于李再安名下的PAI基金,布伦特可以说是半点了解都没有,不过这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是一家对冲基金,类似这样的金融机构往往在行贿、捐献政治资金方面有更大的操作空间,当然,行贿的手段也更加的多样,更加的隐蔽。
       “如果是投资的话,我倒是能帮上一些忙,”布伦特只是稍一犹豫便接口道,“当然,这还要看你那家基金的业绩情况再做决定。你是知道的,现在可以生利的投资机会太多了,如果一项投资的回报不能令人满意的话,那反倒不如不做的好。”
       “那是当然,不过我的基金自从成立以来,还从未让入资的客户失望过。”李再安笑眯眯的说道,在说到“入资的客户”时,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布伦特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的太露骨。简短的两句交谈实际上讲的是今后的合作方式:布伦特会为李再安的“投资”拉来“客户”,不过前提是“客户”得到的收益必须足够丰厚才行。而李再安强调“入资的客户”,其含义却是说他能保证给这些“客户”足够丰厚的回报,但这些“客户”也得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成。
       权钱交易说简单也简单,说困难也困难,简单之处就在于交易的环节很简单,无非就是一方出钱一方出力罢了,而它的困难之处却在于入门的那一道坎上,正所谓提着猪头不一定能找得到庙门,钱这个东西也不是谁都能送的出去的。李再安抓住了布伦特这一条线,实际上就等于是找到了一个登堂入室的门径,通过布伦特这条线,他就有机会运作手中黑金,以线成面的向更广泛的交际网络内蚕食,从而一步步为自己营造出一个以黑金为支撑的关系网。
       
       “另外,如果你愿意拿一个消息作为交换的话,这次行动还能让你有一个意外的收获。”李再安将他眼中的兴奋尽收眼底,顺势又抛出了另一个诱饵。
       “意外的收获?”布伦特抬起头,疑惑的问道。
       李再安心头冷笑,从布伦特一个直觉的反问就能看出他已经堕落到何种程度了,如果这家伙还有哪怕一丁点原则和警惕性的话,他凭直接问出来的第一个问题也应该是“什么消息”,而不是自私的“什么收获”。
       
       来自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记者从空中拍下了销毁毒品时的盛况,那翻腾着白色水花的长河与岸上26个大麻焚烧点冒起的滚滚浓烟,无不印证着哥伦比亚总统加维里亚在电视讲话中所说的那段慷慨陈词:“时经四年,到今天,哥伦比亚人民向毒品罪犯们发起的战争,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当然,毒品战争究竟是不是在这个时候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恐怕还没有几个人能说的清楚,而对于李再安来说,他却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因为就在大批国际媒体争相报道努埃纳迪亚河口镇突袭行动所取得的成果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开帕克阿,返回到帕斯托了,在那里,他将会做短暂的停留,与哥伦比亚、墨西哥以及尼日利亚三地一等一的大毒枭们敲定此后两个月的毒品输送计划。
       努埃纳迪亚镇的突袭行动催发了国际缉毒力量的信心,但同时也催生了另一条国际性的贩毒通道。帕斯托的聚会,确定了可卡因与海洛因的双向流通机制。由哥伦比亚境内生产的可卡因,将由掌握在李再安手里的“亚马逊河快递通道”南下,经玛瑙斯折流北上,由“尼日利亚快递”集团输送到法属圭亚那的卡宴港出海,在布里奇顿港分流。
       每一场国际性扫毒行动的大成功,都伴随着国际贩毒市场的供应量的激增,这一原本矛盾的规律随着努埃纳迪亚镇突袭行动的大成功再次上演。
       努埃纳迪亚镇突袭行动结束后的两周时间里,随着美军对麦德林地区发起的“猎鼠行动”全面铺开,“亚马逊快递通道”进入了忙碌期。短短两周时间,经由这条通道进入法属圭亚那的高纯度可卡因便超过了2400磅,以每磅6万美元的交易价计算,就等于是有1.44亿美元的毒品在两周内进入了国际市场。李再安从这部分黑金里拆扣红利720万美元——无需纳税。
       
       与所有的毒枭一样,李再安最怕的并不是警察,而是行事同样不择手段的同行,细数一下国际缉毒史,真正死在警察手里或是接受了法律惩处的毒枭,远没有死在同行手里的毒枭众多,如果按比例计算的话,恐怕连百分之十都不到。更多的时候,警方只是在为“退休”的毒枭们提供下半生的安全保障,这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在这所监狱里,有同李再安共过患难的狱友,也有受过他恩惠的囚犯。因而,在策划骚乱的时候,几乎没有人会相信自己将死在这个注定要流血的夜里,这其中就包括了李再安当初同监号的狱友何塞?巴蒙德。
       类似何塞?巴蒙德这样的人物,可以算是真正穷凶极恶的囚徒,但他毕竟不是个枭雄式的人物,而且野心太大了,他没有看清楚一个问题:李再安需要的并不是一群能与他平起平坐的所谓“患难兄弟”,而是一群不怕死的、能被金钱收买的,同时还很听话的牵线木偶。何塞?巴蒙德不想做木偶,他在监狱内培养了自己的势力,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大有作为。他以为这一切李再安都不知道,甚至以为即便是李再安知道了,也能够容忍他,但是很可惜的是,他完全猜错了,对于侵蚀自己权力的任何人、任何行为,李再安都不能容忍,所以,何塞?巴蒙德必须死——幸运的是,他的死并不毫无价值的,至少,他能用满腔的鲜血为李再安的计划添上一抹不算很浓厚的亮彩。
       
       勒克洛斯将手提箱放在他拍的那个位置,掀开箱盖,显露出里面满满的一箱钞票。这些钞票都是清点好、扎成沓的,每五千美元一沓,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李再安伸手在钞票上摸了摸,扭头看向那些站在客厅一角的半大孩子,开口说道:“休穆斯,过来。”
       休穆斯是那些半大孩子中个头最高、身材最粗壮的一个,他听到李再安的声音慌忙应了一声,而后快步走过来,先捧着李再安的手,用额头在他的手背上碰了碰,这才恭敬的说道:“保罗教父。”
       “嗯,好孩子,”李再安抽回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笑道,“你母亲的身体怎么样?前些天听说她生病了,康复了吗?”
       “感谢您的关心,母亲的病已经康复了,”叫休穆斯的孩子回答道。
       “你父亲去世的早,你母亲抚养你们兄弟两个很不容易,你要多帮帮她,要听她的话,”李再安从箱子里拿出一沓钞票,放在他的手里,告诫道,“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知道了吗?”
       孩子诺诺的应了,又给李再安鞠了一个躬,这才一步步的退到一边。
       这些十几岁大的孩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二十几个呢,李再安不仅能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还能随口说出他们家里的情况,什么家长里短之类的小事偶尔也会提出来。当然,最后免不了会给每个孩子送上一沓钞票,
       说起来,这种收买人心的手段似乎很老套,但不可否认的是,老套的手段往往很有效。
       
       若昂本身也是一个知情识趣的人,就在所有中层头目都汇报完了收入状况之后,他提出自己准备在来年的四月份正式退休,希望李再安能够尽早安排一个人准备着接手他管理的事务。
       类似这种退休的请求,往往是当不得真的,以退为进的策略可不是只有中国人会玩。面对若昂的退休要求,李再安理所当然的要做出尽可能的挽留,不过若昂这次的确是去意已决,他甚至明白的说女儿已经在迪拜买好了一套豪宅,就等着他过去团聚了。
       一方要求退休,一方竭力挽留,如此再三,在座的众人也都知道若昂是真的想要离开了。想想也是,这老家伙在玛瑙斯主持的这段时间估计早就赚的脑满肠肥了,他这时候想要退出并不是不想多赚一点,而是因为人老成精,知道什么叫做该收手时便收手,说真的,他要是真在玛瑙斯多赖上两年,说不定赚的钱都没命花了。
       李再安最终同意了若昂退休的申请,作为赠送的退休金,李再安允许他只上缴下半年收入的300万中的一半。
       
       此前一段时间,针对“尾钩事件”,舆情几乎是一面倒的要求严查严办,将所有有关人员统统绳之于法。在受到公众指责,同时还有国会以及总统严格督促的情况下,海军调查处搞出来的动作也很大,海军部前前后后共有14位将军接到传唤,受到审查的人更是多达数千之多。
       舆情对某一事件的关注总是有时效的,尤其是在美国这样的地方,媒体对某一事件的关注是受到大众视角影响的,所谓的后续报道一旦拖过月余时间,基本上就没有多少人去关注了。
       而今,整个事件还没有调查清楚呢,随着风声渐渐消沉,仍旧着力调查这一事件的海军调查处已经受到了打压。有声音批评海军调查处在审理案件的过程中过度使用暴力以及非人道的问讯手段;还有声音将若干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都挑出来,指责调查处内部都存在严重的腐败问题;而在最近一个阶段,甚至有人开始讨论重新改组海军调查处的问题了。
       事实很明显,尾钩事件的调查已经有人不希望继续进行下去了。
       昨天晚上将李再安从机场带回办公室,史宾森随后就接到了数通电话,打来这些电话的人中,估计大部分都不知道李再安是干什么的,但他们在暗示一点,那就是希望他尽快放人。在婉拒了这些要求之后,即将天明的时候,他接到了来自“海军与海军陆战队情报中心”的通告,按照那边的说法,李再安这个盘踞在巴西圣保罗的毒枭,一晃眼就成了海军情报中心的线人。
       情报中心要求立刻释放李再安,理由是联邦调查局也好,海军调查处也罢,都没有资格涉猎情报中心的情报工作。情报中心那边既然能将李再安定为他们的线人,自然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一应手续全部办齐,或许,他们的人已经带着相应的手续赶到纽约了。
       史宾森争分夺秒的想要撬开李再安的嘴巴,迫使他屈服,将麦克交出来,而那些力图守住秘密的人,同样也在争分夺秒,不过他们的目的却是要将李再安捞出来,而且是在他向联邦调查局的人屈服之前把他捞出来。
       如今的李再安,在很多人眼里都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而且是一个自身有很多毛病、问题,随时都能任由他们摆布的小角色,但这个小角色却在无意间担当起了一个大秘密守护者的任务,这个大秘密一旦被曝光出去,整个海军部都将陷入一场空前绝后的大丑闻,为此,在听说他被联邦调查局带走的消息之后,一个由权力和金钱组构而成的大网便开始飞速运转了。
       
       面对持有全套手续的布伦特,扣押着李再安的史宾森毫无抵抗力,他不得不眼睁睁的看着随时都有可能开口的李再安,在两名大汉的扶持下离开他的地盘。
       整整43个小时零5分钟的疲劳式问讯,几乎榨干了李再安全部的精力,还在两名大汉搀扶下的时候,他就昏沉沉的睡着了,至于说布伦特会将他带去哪儿,之后又将经历什么样的遭遇,他是一点都没有考虑,也没有那份精气神去考虑了。
       真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好睡,甚至连一点梦都没做,当李再安从这种安逸的熟睡中醒来的时候,身处的地方已经换成了一个充斥着淡蓝色调的奢华卧室,那个充斥着冷漠与残酷的审讯室早已不见踪影。
       在软硬适中的大床上翻个身,盖在身上的鸭绒毯子直接搂进怀里,李再安舒适的呻吟一声,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下巴上早已生出了密密匝匝的胡渣子,不用看,李再安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品相有多差劲。
       淡蓝色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银质餐盘,无聊的伸手拨一拨,餐盘里有剪好的雪茄和一盒拆开的香烟,一杯牛奶,一份用罩子盖着的嫩牛排和两个生鸡蛋。摸摸盛着牛奶的杯子,还是热的,估计送来的时间还不长。
       坐起身,李再安背靠着枕头坐好,点了一支烟,美美的吸上一口,大难过后的享受总是让人倍感安逸,浑身上下都是那么的懒洋洋,连动一下的想法都没有。
       
       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麦克从没将那个所谓的“保罗先生”放在眼里,他觉得自己同那样人俨然是什么在两个世界中的两类人。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下来,他通过耳闻目染、亲身接触,多少对这个毒枭也有了一些了解。
       那是个外表温文尔雅实则阴狠毒辣的混蛋,没错,那家伙就是个混蛋,而且是个野心勃勃且极不安分的混蛋,像他那种人,似乎天生就是为了渲染这个世界最丑恶那一面的。他就像是寄生在粪坑里的毒蛇,又丑又臭又恶毒,他每天将猩红的蛇信探到阳光下,不是为了感受阳光的煦暖,而是为了伺机将每一个经过身边的猎物拖入蛆虫密布的深渊——布伦特就是这么被他拖进粪坑的,而且再无翻身之日了。
       若是放在过去,即便是不能将这样的丑恶家伙碾在脚下踩死,麦克也会尽可能躲他远远的,但是现在,他倒是变得有些欣赏这条毒蛇了,因为他发现,这条毒蛇很可能会帮他完成一个自己不可能完成的宏愿:向那些即将夺走他性命的人报仇。
       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了,麦克很清楚,保险箱里那些东西虽然被他偷了出来,但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他都不会有将那些东西公开的勇气,因为那种后果所带来的并不是一场风暴,而是一场飓风。这就像是美利坚核武库中存着的海量核弹,它的最大作用在于威慑,而不是引爆。
       但是同归于尽的事情并不是所有人都做不来的,那些疯子、失去理智的家伙就不在此列,而在麦克看来,李再安就很有成为一个疯子的潜质,因为他有足够大的野心和胆量。
       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有时候也不妨做一做,尽管没有能够装进口袋的利益,但至少能有精神上的快感。麦克知道自己这一去是肯定没有活着的希望了,他没有能力向那些人讨还血债,但却有能力给他们设置一些麻烦。
       李再安既然决定将自己交出去,那就说明他肯定已经同那些人有了初步的接触,甚至已经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一定的好处。不过毒枭就是毒枭,他永远都不可能得到那些人的认同,在那些家伙的眼里,他那样的人就是一件好使但却肮脏的工具,用过了随时都可以扔掉。所以,他们之间的蜜月期绝不会长到哪里去,或许要不了多久,李再安就会像一头癞皮狗一样被那些人抛弃掉。
       一个陷入绝境且充满愤怒的毒枭会做出什么事情?毫无疑问,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会变成四处乱咬的疯狗,会毫不犹豫的抱着他的敌人同归于尽。
       要想与敌偕亡可并不容易,至少在硬件方面他还需要一颗威力足够大的炸弹,那颗炸弹在哪儿呢?
       坐在床边,麦克用力扯下脖颈上的链子,满脸狞笑的看着链子上的圆柱形坠子——没错,炸弹就在这儿呢。
       死吧,死吧,全都死吧!
       让虚伪归于丑恶,让罪行永堕地狱,今日加诸于我的,来日定将百倍自尝,地狱的魔轮之火必将一切熔炼成灰。
       施施然走到门边,叫住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史皮——史皮,这人好像是李再安很信任的一个手下,不过麦克相信,当自己将两样东西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变成死人了,当明白这两样东西所代表的真实意义之后,李再安绝不会容许这个人继续活着。
       炸弹已经传递出去了,史皮先生将成为第一个被炸死的人,麦克根本不会担心自己在地狱里太过寂寞。
       
       有了需要刻意关注的事情,软禁的生活就显得丰富了不少,至少不会再感觉那么枯燥了,李再安甚至考虑可以通过布伦特的关系,咨询一些这方面的事情。
       
       正如李再安之前猜测的那样,作为针对相对的对头,马鲁兰达很乐意在诛除奥雷托这件事上帮忙,并在最短的时间内策划了一系列行动。
       圣诞节过后的第二周周末,也就是李再安抵达纽约后的第十天上,马鲁兰达安排的两支行动小组潜入约帕尔地区的埃尔波维尼尔,随即发动了对自卫军的袭击。马鲁兰达领导的哥伦比亚革命武装力量北部战线随即宣布对此事件负责,其发言人宣称,如果圣波哥大政府方面继续纵容自卫军的存在,哥武北方战线将在近期继续向约帕尔地区发动武装袭击。
       按照之前的安排,哥武在针对埃尔波维尼尔市的袭击结束之后,布伦特迅速做出反应,他在接受哥伦比亚国家电视台记者采访的时候做出表态,声称近期正在考虑提前结束陆战队的休假,并为下一步的缉毒行动整理计划。
       这个只在一个相关媒体的报道中稍稍露了点面的消息,看似没有惊起任何的波澜,但实际上,在水面之下,却搅得很多人心神不宁,持续几天,都有人在试图与李再安取得联系,搞清楚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与李再安之前的猜测完全相符,墨西哥人也好,尼日利亚人也罢,乃至于在哥伦比亚国内,他们都不喜欢招惹生意之外的麻烦,可一旦涉及到金钱的问题,他们又会变的极富攻击性,任何麻烦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麻烦。
       最初几天,李再安并没有与任何一方联系,就像发酵的酒,闷得时间越长味道越醇厚,在与这些人相处的时候,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伙伴永远都是最没有价值的,只有让他们在等待中苦苦煎熬一段时间,他们才能明白你的重要性。
       
       在哥伦比亚,死个人显然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雷奥托毕竟是自卫军的首脑之一,而且本身的身份并不简单,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死却没有在自卫军内部引起任何震动,自卫军的首脑层甚至没有为此作出任何的声明。他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死,而后被悄无声息的下葬了。
       这种不合乎常规的平静,令李再安感觉到一份威胁和不安。很显然,自卫军方面不对雷奥托的作出反应,很可能是他们事先就知道了这件事,换句话说,不管是墨西哥人动的手也好,还是尼日利亚人动的手也罢,他们在动手之前,很可能已经同自卫军达成了妥协。
       李再安不可能知道这样的妥协他们是如何达成的,但可以想见,这次的事情墨西哥人和尼日利亚人固然是对自己做了退让,可他们对自己的态度,肯定也有了某种程度上的改变。如果说过去他们是诚心实意的与自己合作,希望能够同自己共享亚马逊走廊利益的话,那么自今而后,他们很可能会在与自己共享亚马逊走廊的同时,寻找另外一条替代路线,甚至会伺机将这条走廊从自己手中夺走。
       没人会心甘情愿的让自己的命门掌握在别人手里,这样的事情李再安不会去做,别人当然也不会去做,换句话说,即便这次的事情没有发生,李再安相信自己与墨西哥人、尼日利亚人之间的合作也不会一直这么顺顺当当的进行下去。
       该来的早晚都会来,但至少不是现在,单就目前来说,即便那些家伙对李再安的意见再大,情绪再不满,他们也不会表现出来,所以,牙买加的事情,李再安还是打算向墨西哥人寻求一些帮助。
       
       “纽约不管从哪里看都比咱们圣保罗繁华,可我还是觉得只有眼前这个城市才能让人感觉心安,可以不用去理会身边路人投过来眼神,不用去理会对面经过的那辆公车将会开向哪里。”
       坐在出租车的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不断飘过的街景霓虹,离开圣保罗还不到一个月的勒克洛斯就像是成了一位哲人,半侧着身子对身后的李再安说道。
       
       贝塞隆作为竞选连任的州议员,在一定程度上需要有在坐三个人的支持。像埃里克,他领导的工会一向是竞选时各个候选人拉拢的重要目标,而艾松作为公共预算委员会的主席,则掌握着对各个候选人竞选经费的监督大权。如果能够得到这些人的支持,贝塞隆的竞选之路将变得更加轻松。
       但问题是,要想让这些人表态支持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中最大的一个障碍就是党派的问题,贝塞隆与特奥杜洛来自一个党派,而艾松和埃里克则分别属于自由阵线和运动党,因此,他们在原则上都有各自支持的对象,要想抛弃党派之间支持一个外人,困难度是相当高的。
       贝塞隆现在走的路线与李再安相同,都是以时间换距离,先慢慢的同几个人拉近关系,而后再提帮忙的事情,所以,这一晚他都没提帮忙的事,只是说最近哪个议员的呼声高,哪个议员的民调结果令人看好。
       
       柔声细语、痴声浅笑,浑身散发着浓烈青春气息的女孩子原本就是狐狸精,像特奥杜洛他们这种年过半百的老男人,轻易就能从这些女孩子的刻意逢迎中获得更大的自信,并由此对这些女孩子产生一种特殊的感情。
       聚会散场的时候,艾松向陪着他的温斯蒂提出邀请,请她到他住所去做客,而温斯蒂则按照之前李再安的吩咐,很淑女的拒绝了。这种看似驳人面子的婉拒,不仅不会令艾松他们感觉恼火,相反,还会令他们更加向往下一次的相聚,这其中的理由说开了很简单,女孩子们的拒绝能够表明一件事,那就是李再安对她们的控制力并不强,而这才能让特奥杜洛一干人更加的放心。
       
       对冲基金的操作不会只持续一轮,国际黄金市场上有个“五浪主升”的说法,其意就是指这样的投机性操作往往会带来黄金价格的五轮攀升,而按照李再安的预估,这次的操作一旦实现,第五主浪之后,国际金价将有望突破每盎司430美元的高价位。在这个高价位之后,就是国际黄金市场价格暴跌的开始了,没有适时退场的人,将会赔掉全部的家当。
       如今的李再安在PAI基金上的野心并不是很大,他没想过入场坐庄,只是想着效仿秃鹫,躲在一边吞食一些陈尸腐肉,所以,这一桩操作的风险同样也不是很大。
       
       巴西是一个民主国家,奉行的是美国式的民主政体,类似这种改革方案的推行,首先要获得参众两院的认可,而形形色色的利益群体,在两院都有各自的利益代言,任何一项侵害到他们利益的议案,都没有那么容易通过。
       举一个有趣的例子:一个由一百人组成的民主群体,如果一个方案的推行会给其中九十九个人造成每人一美元的损失,却能够给整个群体带来两百美元的收益,那么这个方案显然是对群体有益的,因为它的实施带来的收益远大于损失。但问题在于,以民主的方式做决策,这个方案注定不能通过,因为它会遭到群体内九十九个人的反对。这个有趣的现象,就是公共决策学上所谓的“投票悖论”。
       投票悖论带来的是西式民主体制下浪费与扯皮的巨大消耗,也是盲目效仿美式民主的新兴国家大都会出现经济衰退乃至于内战动乱的最根本原因。
       如果按照李再安前世所知的历史继续发展下去,未来的巴西还将在消退与通胀中苦苦的挣扎将近十年,直到奉行左翼路线的劳工党领导人卢拉上台,局势才开始走向好转。而若是让李再安选择的话,他倒是更希望军政府能够重新在巴西执政,因为只有这样的强制独裁政府,才能在短期内扭转经济颓败的局面。
       
       一旦李再安在这个时候挂掉,组织将直接面临的局面便是群龙无首的困境,而在组织之外,还有虎视眈眈的五家对头。
       没人希望李再安发生意外,这是莫里奥组织内目前共同的呼声,至少是当前一个阶段内的共同呼声。为此,李再安遭遇枪击的消息一传到莫里奥组织内,这些中层头目便表现的群情激奋,有人嚷嚷着要干掉埃沃拉,有人叫嚣着要对埃沃拉组织开战,甚至还有人要求这便采取行动,扫平埃沃拉组织控制的地盘。
       类似这种热血冲头的叫嚣,不用太当真,但也不能不加理会,这种叫嚣的背后隐藏着一些潜移默化出现的东西。比如说,这些中层头目既然敢于叫嚣着向埃沃拉组织开战,那就说明他们对目前莫里奥组织的实力充满了信心,至少是不把埃沃拉这个圣保罗当初实力最为雄厚的贩毒组织放在眼里了。
       这种不知不觉中表现出来的自信,象征着莫里奥组织的发展这段时间以来是处在上升期的,表明了莫里奥组织在这段时间内扩张的很厉害,同时,也从根本上验明了圣保罗六大贩毒组织在实力上已经完成了一个新老交替的过程。另外,这种叫嚣的背后也隐藏着一个问题,那就是随着实力的上升,莫里奥组织的中层头目们已经有了对外扩张势力的诉求,他们在对外的问题上已经不再像过去那般的保守了。
       
       “科里亚,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说话的男人年纪很大了,一张脸干瘦干瘦的,就像是一尊木乃伊,他坐在一把轮椅上,上半身佝偻着,如果把轮椅去掉的话,这老头俨然就是一只大对虾了。
       “你的性格脾气还是和当年一样的倔强啊,”老头端着一杯红酒,声音沙哑的笑道。
       “贝斯叔叔,你的确是看着我长大的,但在这个过程中,你显然是离开了一会儿,所以并不知道我经历过一些什么样的事情,”坐在老头对面的女人正是科里亚,她如若青葱一般的指缝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式雪茄,面带微笑的说道,“有过那种经历的我,又怎么可能变得软弱呢?”
       老头皱了皱眉,他说那番话原本是想用旧情来打动科里亚,让他在某些问题上做出让步的,没想到当年还很稚嫩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变得狡猾灵透了,她的回答不仅抹杀了这份情分,还让老头的心里多了一份尴尬。
       想想也是,自从科里亚的父亲去世之后,他那些当年的朋友就离开的离开、沉默的沉默了,在科里亚最困难的那些日子里,可没有人想着站出来为她做些什么。她说老头“离开了一会儿”,而这看似短暂且轻描淡写的一会儿,恰恰就是她最难过的那段日子。
       
       勒克洛斯先是点头应了一声,紧接着,又迟疑着说道,“不过,先生,您是真的打算支持唐纳那种人吗?”
       “为什么不呢?”李再安转过身,面带微笑的说道,“这显然是最符合莫里奥利益的一个选择,难道我还能找到拒绝的理由吗?”
       “可,他们是叛徒啊,没有人会喜欢叛徒的。”勒克洛斯说道。
       “可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叛徒的出现,难道不是吗?”李再安笑道,“对于阻止不了的东西,我们当然有理由不喜欢,但却没有理由拒绝去利用它们。”
       “不,先生,我的意思当然不是放弃这个机会,而是......您知道,只要目的达成了,像唐纳这种人,咱们似乎没有理由让他继续存在下去了。”勒克洛斯说道。
       “呵呵,我的想法恰恰与你相反,”李再安摇头道,“我不仅要让唐纳继续存在下去,还要实现他的野心,让他成为取代埃沃拉的新一任组织首脑。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就像你说的,叛徒没有人会喜欢,不仅仅是我们,别的人也一样。唐纳是个叛徒,埃沃拉组织的叛徒,我相信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所以,将来作为新一任的组织首脑,他要想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安稳一点,就更离不开我们的支持。换句话说,通过这个人,我们将有希望控制整个埃沃拉组织,难道这样的结果,还抵消不了你对他的憎恶吗?”
       勒克洛斯歪头想了一会儿,最后搔搔头皮,说道:“是,先生,我想的太肤浅了,这的确是一个最好的选择,至少对咱们来说是的。”
       “勒克洛斯,你要明白,作为一个组织的首脑,作出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应该是从大局出发考虑的,个人的喜好绝不应参杂其中,至少不能在其中起一个决定性的作用。”李再安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以后,我会给你安排一些更重要的工作,将来的某一天,甚至会把整个莫里奥都交给你,所以,你必须学会如何以一个组织首脑的身份来考虑问题,知道了吗?”
       
       转身扯起兀自缩在地上颤抖的帕莎,将她推倒在餐桌上。
       “对啦,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们,”在少女一声痛苦的闷哼中撞入她的身体,李再安抹了一把脸上汗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说道,“知道是谁把露丝娜的事情告诉我的吗?哈,呼呼......你们可能永远都想不到,这个告密者,就是她所看重的那个男人。这个愚蠢的女人,她以为那个家伙可以带给她充满爱情的新生活,可她却不知道,在那个家伙的眼里,她这个可怜虫以及她那更加荒谬的爱情,远没有10万美元的奖赏来的重要。”
       “所以......”没有刻意的坚持,濒临爆发的李再安用力挺耸几下,将全部的欲望都送到女孩的身体最深处,“所以,露丝娜成了现在这幅样子,而出卖了她的那个家伙,则找到了真正的新生活。如果你们也希望走露丝娜的旧路,将现在的生活以及你们的性命都交给某一个男人的话,那么我是不会介意的。”
       缓缓退开两步,看了看两具趴伏在餐桌上微微抽搐的胴体,李再安吐口气,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两口后,放缓语气,说道:“如果你们不想那么傻的话,那就安安稳稳的替我工作五年,我说话算话,只要五年,五年之后,我会给你们自由,让你们带上你们这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去过你们想过的生活。”
       
       随后的一段时间,方方面面的消息陆陆续续的传回来,只是这些消息都不可靠,埃沃拉的死因也被传的五花八门。有消息说他是在寓所内被人枪杀的,也有消息说他是被炸死的,还有消息说他是心脏病突发死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面对这些看似混乱的消息,李再安的心里有一份担忧。
       埃沃拉的死因被传出各种不靠谱的消息,背后折射出一个真实存在的问题,那就是埃沃拉组织的核心目前还具备很强的掌控力,他们封锁了消息,使得外界对埃沃拉的死因只能胡乱猜测。李再安不清楚这份掌控力能够持续多久,但若是它无限期的持续下去,那么埃沃拉的死对于整个埃沃拉组织来说,将没有太大的影响。
       无须怀疑,任何一个类似埃沃拉这样能够在圣保罗立足近二十年的组织内,都会存在大量的能人,毒贩子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只会嗜勇斗狠、靠血腥手段维护自己的利益,很多时候,那些大毒枭都是很有头脑的,否则他们早就在复杂的斗争中死的连渣滓都没有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其间,勒克洛斯回来递过几次消息,但都是一些道听途说的假消息,他派出去真正打探消息的人并没能进入埃沃拉组织的内部,埃沃拉几个常去的藏身处,都被忠于他的那些组织头目控制着,别说进去探听消息,想要靠近都很困难。
       
       第一次踏入敌人的老巢,而且还是堂堂正正走进来的,李再安的心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只是知道自己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至少不用像前段时间一样整天绷紧神经了。
       两个谋杀了埃沃拉的年轻人已经被抓了回来,一男一女两个人,被捆的像是两个粽子一样,摔死狗一般的摔在客厅名贵的手工地毯上。两个人之前显然受了不少虐待,浑身上下都是血,已经看不出人样来了,两团破布堵着他们的嘴巴,让他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说真的,如果可能的话,李再安很想救这两个人一命,不管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理由或是心态,他们都帮了李再安一个忙,一个很大的忙。这两个人只是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可他们却做了一件大事,他们改变了整个圣保罗地下世界的格局,为此他们也将赔上自己的性命。
       对于直接谋害了埃沃拉的这两个凶手,自然会有最为残酷的手段来惩罚,他们不仅会被杀死,而且还会被剥皮分尸,被切成碎块的尸身将被胡乱抛弃到某个地方,但这些,显然不是今天在场的这些人需要去关注的了。
       “圣保罗的地下秩序必须重新构建,这是我和埃沃拉老兄达成的共识,”坐在沙发上,李再安背靠着柔软的沙发背,手里捏着一支烟,语气沉重的说道,“但是很可惜,埃沃拉老兄看不到这一天了,他也没办法将他的真实想法在这里说出来。”
       代表死人讲话的最便利之处在于,你说什么他就说什么,只要你的胳膊腿够粗,实力够强,别人就没办法对你的说法提出反驳。
       客厅里一共坐着八个人,包括李再安在内的五家组织首脑,剩下三个分别是塔米亚、大纳克以及唐纳。李再安说他在前两天便同埃沃拉达成了谅解,当时还同埃沃拉有过一次秘密的会面,两人具体商谈了组建各组织首脑共同参加的“委员会”的问题,并就这个问题达成了初步共识。
       毫无疑问,李再安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在座的哪个人都不会相信他的说辞,但问题是,李再安提倡的:设立一个由各组织首脑参加的“委员会”,由它来组织协调各个组织之间的关系,这个提议很有些诱惑力。如果这个委员会真的像李再安所说的那样运行,对于剩余几家组织来说,显然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会比目前的局势更坏了。
       按照李再安的意思,今天主要的事情还是为埃沃拉办葬礼,而在葬礼完成之后,圣保罗几家组织可以坐下来好好协商一下这方面的事情。一旦委员会成功设立,那么其成员将有六人,就是各个组织的现任首脑,关乎大局的事情,委员会内以投票的方式作出决定,少数服从多数。当委员会成立并正式运转之后,作为莫里奥组织的首脑,李再安将会把毒品运输通道的管理权交由委员会掌管,对于每个组织来说,这都是莫里奥作出的巨大让步。有这一点做诱饵,各个组织的首脑自然不会不假思索的否决这项提议。
       实际上,在这个时候还没有能够理解李再安的布局思路,他对唐纳所说的那番话并不全都是假的,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他的真心话。李再安不想做一个毒枭,至少他不想像现在这样亲自出面做毒品生意,他想从这个圈子里跳出去,同时,还能通过某些手段对这个圈子施加影响。而他所选择的路线,就是对贩毒网络的财源控制,换句话说,他是想掌控圣保罗所有贩毒组织的黑金,做一个名副其实的黑金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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