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湘西》之湘西

鳳凰古稱鎮竿,唐宋以前基本上是苗族控制的地域,因人口膨脹宋明以後朝廷通過徵戰和軍墾來到這裏。不斷的移民,不斷的戰爭,逐步形成了現在的苗漢分界線。幾百年來不斷的苗漢衝突和戰爭使這裏常年擁有一只軍隊,因地名鎮竿,故稱“竿軍”。
在鳳凰,只要涉及它的歷史,你就無法忽略本城居民對他們先輩的榮譽最為經典的表述:無湘不成軍,無竿不成湘。清鹹豐年間,鎮壓太平天國起義的曾國藩湘軍中,竿軍部隊“虎威營”在首領田興恕率領下,轉戰十幾省,歷二百余戰皆勝,所向披靡,被曾國藩命名為“虎威常勝軍”。竿軍兵勇喜歡在左臂刺上“虎威常勝軍”的青字,攻城格鬥時,常赤裸左臂,揮刀躍馬,自家人互相呼應鼓舞士氣,敵方則見之喪膽。在攻打太平天國都城天京時,田興恕與同鄉人張文德等帶頭爬上城墻充當攻城尖兵,慶功領賞時,鳳凰官兵兩人升為提督,六人升作總兵,另有副將九人,參將十一人。凱旋之日,這些人帶著朝廷賞賜的黃金白銀綾羅綢緞,帶著從天京王府裏掠來的古玩家私衣錦還鄉,前呼後擁吆三喝四,那叫一個光宗耀祖揚眉吐氣。留在閉塞小城駐守老營的兵丁對這些一步登天的兄弟內心是何等羨慕,思來想去,認準了只要衝出鳳凰,滿世界去廝殺,提督、巡府的花翎說不定也有機會頂上一回。假使以性命拚得了一官半職,晚年解甲歸田,居家納福,則可以蓑衣鬥笠垂釣春江,擎蒼牽黃狩獵秋野,曾經滄海之人,凡事不在心上亦不在話下。那些並不走運的竿軍官兵,一生以青年時代的驍勇氣概為榮,倘若不曾戰死沙場,也不曾以戰功換取紅綠頂戴花翎,到了年老體衰之時孓然一身甚或淪落為乞丐,尚要尋找機會將左臂上的刺青亮上一亮,對孩子們擺一擺爺爺當年滅“長毛”時何等英雄榮耀。

這看似鼓舞人心的榮譽,其實聯著一段悲劇性的歷史,那便是由清末實行的“屯田養勇”制所造成的“全民皆兵”的畸形社會形態下鳳凰人的生活。乾嘉苗民起義後,清政府在已損毀南方長城沿線修建汛堡、屯卡、碉樓、炮臺、關門一千幾百座,其中鳳凰境內修築了八百余座,徵得屯田六萬畝,養屯丁四千,戰丁一千,苗兵二千,共計七千人之多,加上朝廷綠營總鎮約四千人的兵額,當時鳳凰十萬左右的人口有一萬人常年兵役在身,比例高得驚人。屯丁分田到戶,且耕且守,戰丁專事*練,由屯田佃租中撥糧關餉,數以萬計的鳳凰人就這樣被屯田的繩索牽在朝廷的戰車上,以致使當兵吃糧成了世代傳統。凡有兵役的人家門口,都釘上一塊白木小牌,上邊用紅字記有服役人的姓名、年歲和身份。在街頭巷尾一路看過去,幾乎家家都有這麼一塊“光榮牌”,並可按月各自到營上領取一份銀子和一份口糧。“地皆屯田,民皆兵籍”的狀況,斷絕了鳳凰人另*他業的一切通道,只剩下以血肉之軀來換取生活這一條路子可走。


如此這般,鳳凰人尚武成習就毫不奇怪了。當本城還處在邊防要塞位置的時候,軍旅的粗獷氣質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小城人口。孩子們從小就習慣了看兵營裏的士兵舞槍弄棒,喜歡看大人獵取野豬或豹子宰殺了來分肉,喜歡看殺人割下耳朵挂在墻上,還喜歡看宗族家長把不守婦道的年輕媳婦綁來沉潭。他們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唯一可以想到的發達之路就是當兵吃糧,靠了自己的不怕苦和不惜命混出人樣,成了一名軍官,甚至成了大官,然後衣錦還鄉。還沒長到桌子高,他們就已經在稚氣十足的遊戲裏,自封為將帥,弄得街頭巷尾衝衝殺殺喊聲一片。這些孩子等不到成人就入了伍,竿軍裏多了一個懵懵懂懂的新兵,家中的飯桌上也少了一張永遠填不飽的嘴巴。年輕的鳳凰兵被崇尚武功的強大傳統裹挾,帶著對錦繡前程的無限向往,在戰場上拚死奮戰,甚至把一腔熱血都噴灑在異鄉的土地,也無怨無悔。

比起他們只有匹夫之勇的前輩,近世紀鳳凰人總算有了些進步,開始談論“不戰而屈人之兵”、“怒而師興兵之大忌”一類兵法,認為“兵事為儒學之至精,非尋常士流所能幾及”。作個有勇有識的儒將,上馬能提刀殺敵,下馬可訓教士卒,才是更高層次的軍旅人生。可是無論如何,他們自我肯定的自信心,他們自我欣賞的本錢,全都來自前輩在軍功方面的傑出業績。僅在清道光二十年(公元1840年)至光緒元年(公元1875年)的三十多年間,這座小城就出了43名提督、總兵級將軍,31名副將級將軍,31名參將級將軍,73名三品以上的將軍。民國時期,又出了7名中將,30名少將。竿軍在鴉片戰爭、辛亥革命、護國護法、國內革命戰爭、抗日戰爭中都有激動人心的表演。是大大小小的戰爭在鳳凰這座小山城裏,制造了許多的軍人世家,制造了鳳凰人特殊的地方榮譽感。


1937年11月以鳳凰籍官兵為主組成的國民革命軍第128師,由師長顧家齊率領奔赴浙江嘉善狙擊侵華日軍第六、第八兩個軍團,這場鳳凰軍人出演的竿軍歷史上最為驚天地泣鬼神,直到今天都不能也不可能被忘卻的壯舉中,他們的命運仍然是悲壯與慘烈的。這只純地方部隊一經與日軍交火,立刻顯出裝備的劣勢,進入陣地的第二天,守衛楓涇的一個連的官兵就已經全部壯烈犧牲。喋血苦戰的七晝夜,他們前赴後繼與敵人在陣地上拉鋸,白天日寇憑恃強大炮火控制的陣地,一到夜晚又被竿軍兄弟靠肉搏白刃戰奪了回來。敢死隊每人一把馬刀,在深秋的寒夜中以赤膊為記號,摸到穿衣服的,一律揮刀而斬。128師因超限完成了任務,受到國民黨最高統帥部的明令嘉獎。然而這一戰,使全師官兵傷亡四分之三,全師連以上軍官亦傷亡過半,鳳凰城內外家家挂白幡。在以後的南昌保衛、宜昌反攻、荊沙爭奪、長沙會戰以及洞庭湖南岸的據點爭奪等一係列抗日戰役中,每一硬仗苦戰都有竿軍加入。每一批新應徵的子弟離開家鄉去為國家徵戰的時候,家鄉父老總要在城門口打出“ 竿軍出徵,中國不亡 ”一類鼓舞士氣的橫幅為他們送行。盡管那些在風中翻飛的旌旗下邊,一張張皺紋滿布的臉上充滿了絕望的悲戚之色,而戴了孝的少婦和孩子紅腫的眼睛中淚水還未消止,他們仍在義無反顧地送別親人。抗戰前夕的鳳凰,大約不到一萬戶人家,卻擁有三千左右連排下級軍官,以及五個師的兵力儲備。經過八年殊死徵戰,到了抗日戰爭勝利之後的1945年,鳳凰二十五歲以下的男丁死傷數目驚人,至少有三千位少婦守了寡,上萬父母白發人送黑發人老無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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