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

2016/4/15

(前几天是王小波去世19周年的日子,锵锵三人行也谈了两期以为纪念。我觉得纪念于王小波而言有些沉重了,作为千千万万小波读者中的一员,我感谢他带给我的快乐,感谢他小说中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无与伦比的幽默感、巧夺天工的人称转换和结构安排带给我的快乐,当然还有独一无二的文字风格背后的自由精神。)

组织上派刘耀武去检查王二思想改造的成果,结果王二大谈了一通怀疑精神和以实践作为检验断言的标准。刘耀武血往上涌,满脸通红,怒喝道:少给我装叉,老老实实地交代。

王二天赋异禀,这时候已经学会了英文26个字母。他几乎立刻就领会了对方的意思。只见他站起身来,双脚叉开,略微弯下腰,双臂垂下,两手水平相抵,横在大腿之间,看起来就像大写的字母A。接下来他又侧过身,一条胳膊向外弯曲,指尖与腰接触,一条腿也膝盖曲起,脚踝碰到另一条立起的腿,看上去就像大写的字母B……王二一路表演下去,直到最后的Z,独独X怎么也摆不出来。

王二平静地向刘耀武说:你看,我从A到Z都可以装,就是装不了埃克斯,也就是你刚才说的装叉。

刘耀武气得脸上红一块黄一块,混在一起就是橙色了:就知道bb这些没用的。

王二略一思索,又明白了。他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京剧二郎探母,哼了哼蓝色多瑙河的主旋律,又用口技模仿了一阵百鸟朝凤,一直都非常悦耳动听,直到他开始模仿各种乐器的声音,刺耳难听,而且根本分辨不出有哪些乐器。

然后他清醒地对刘耀武说:你听,我对B-BOX就是没有天赋,也就是不会你说的BB。

刘耀武脸色发黄,他想起毛主席的教诲,不要文,要武,于是当头一拳向王二打去。王二平时站得松松垮垮,虽然不好看,但很灵活。他见这拳从南面打来,身体往东一倒,就躲过了。刘耀武一看从这边不行,飞身跳到王二的另一边,扬起一条腿向王二踢去。王二看这腿势大力沉,一旦被踢中,不但要受外伤,还会受内伤,怠慢不得。他急忙掏出指南针,测出这条腿是从东北偏北方向踢来,就向西一歪避开了。刘耀武正要再发招,忽然感到背后被拳头大小的东西结结实实砸了一下,连忙跳开,回头一望,却什么也没发现。

他的脸一下子变暗,成为冷色调的绿色,向王二喝道:不要脸!我和你赤手空拳地打,竟然用暗器伤人。

王二微微一笑,说:那不是暗器,是我的小和尚打的。

刘耀武脸色更加难看,简直要变成青色了:没想到你比用暗器还无耻。两个人打一个,算什么本事?

王二简直要笑出声了,他指了指自己的下身,说:小和尚不是别人,是我的小二。

刘耀武一看,那小二果然长长低垂着,头部巨大,不禁又气又恼,脸已转成蓝色,说不出话来。

王二回忆起对方的脸色变化,赤、橙、黄、绿、青、蓝,心中一惊,不就是中医书上写的七彩病,脸要再变成紫色人就完了,西医里又叫心脏病。这时候要吃速效救心丸,自己虽然懂得配方,但一时之间也来不及调制,只能让对方情绪平缓下来。他安慰道:想开点。

没想到刘耀武听了这话心里更加郁闷。原来他的父母作为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被打倒,两位老人在家里垂头丧气,只能互相安慰:想开点。他早和父母划清了界限,每天在家里听到这句话,不胜其烦。现在听到王二对他说这句话,简直像是讽刺。他再也没有心情纠缠下去,失魂落魄地回家去了。

刘耀武的母亲平时每天看到儿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来,还介绍革命成果,今天却一反常态,脸色阴沉,低头不语,不免有些担心,用平时安慰老伴的话说:想开点,儿子的脸色却更难看了。从此以后刘耀武一蹶不振。越是这样,母亲越向他说想开点,他听了之后就越郁闷。终于有一天,刘耀武脸色发紫而死。

王二听说之后,总觉得他没杀刘耀武,刘耀武却因他而死,有些过意不去。

多年后,王二对儿子王小二说起这段往事,末了还感慨道:要是我当时没说想开点,而是说放轻松,或者是Take it easy,刘耀武或许就不会死。王小二继承了父亲的遗传,也是天赋异禀,他扑闪着大眼睛,看着父亲说:想开点,这就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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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签: 小说 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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