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


转过山路,村子静静躺在和熙的日光中,远远看去,蜿蜒小溪穿村而过,一座石桥横跨水上。

那男生在颠簸中醒来,朦胧的问我些什么,我都答了。


油腻的车窗外是耀眼的白,将层层林木铺满午后的味道。

他深色外套的纹路都被映了出来,细密而粗糙。

在村口的梧桐树下了车,举目望去,是有些年头了,枝木繁繁攀上了天,挂满了紫色的花,落下阵阵清香。

路的两旁载满了油菜花,约莫齐膝高,更显得路长而窄。好在走得不远,便入了村。

一如远远所见,村子静得极了,没有鸡鸣狗吠,也不见人言细碎。似乎风都不在,可以听得阳光流淌下来的声音。


屋与屋之间的挨得很近,砖瓦层层叠在一起,缓缓挑起小的飞拱。

男生细瘦的背影在狭长的过道中,外套的颜色又暗了些。

路过一处空地,见到一群老人拍集体照似的坐成高低三排,其乐融融的笑着。阳光从他们深壑的皱纹里漏出来,把黝黑的脸抹得精亮。

老人们后面是一条古风走廊,颇有园林味道。我们上前跟老人搭话,老人只和善的笑,并不应声。男生索然,也不叫我,便去了后面走廊。

我想去追他时,却见走廊转角处陡然出来一人,穿红色清宫服侍,离男生很远,却鬼魅般冲到他身旁,他应声而倒。

我也吓得醒来。

车子进站,我还有些晕沉。

下来时,青青早已等在那边,穿一袭翠绿的衣裙,远远看去好似一朵合花。

“没看过电影吗?”我笑着问她,她一愣。

我戏谑她,“来这么早干嘛?”

她反应过来,笑了,“约好的时间嘛。”

我拢起胳膊,她便顺从的挽着,长发丝丝落在我的手臂上,柔痒的很,像是被猫在舔。

“今天带了些什么?”放映后不久,我就觉得无聊,开始打青青小零食的主意。

“嗯……”她拉开包包,翻了一下,“桔子,还有一个苹果。”

“苹果要怎么吃啊?”

“削皮呀。”

“在这儿啊?”

“你要吃吗?”

我扫一下周围的人,莹白的光照得他们的脸很像复活岛的石像,各个庄严肃穆的。

“要!”

青青就从包里拿出一只塑料袋和一把小刀,咔哧咔哧削起苹果来。片刻好了,她削下一块薄片,用刀叉着,自己碎碎的吃了,把那大半个都给了我。

“跟你在一起总让我想起我过世多年的外祖母。”

青青就笑,鼻梁上是细细的皱纹,“那你喜欢吗?”

我把苹果核放进她腿上的塑料袋里,和那些削掉的皮再次骨肉相连。

“非常喜欢!”


散场后天色尚早,我就哄骗青青去我家吃饭,青青以为要见家长,吓一跳,“我们才认识多久呀!”

“好几个月了啊。”

“那多不好呀! ”

“没事儿,我家没人,就咱俩。”

“那也不好啊,孤男寡女的。”

我看她一脸认真,加上那身衣服,颇似路边的邮筒,每天收发时间一丝不苟,固执的一窍不通。

“你又不喜欢去外面吃!”我没好气。

“那就各自回家呀。”

“我家没人!”

“也是哦,”青青沉吟一会儿,做了个艰难的决定,“那我请你吧!”

“你拉倒吧!就你那点儿工资,办个公交月卡都得是预付费的!”

“哪儿有啊——?!”青青惊惶失措,我就喜欢她这种缺心眼的风格。

她着急辩解,“我都是走着上班的!”


她以理据争,强烈要求请我吃饭,我推辞不过,也就从了。

开始她说请我吃饭前的犹豫,我还以为是心疼钱,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她带着我从蔡东街横穿解放大道,继而翻山越岭,斜刺刺杀进光辉街,后七晕八拐,似乎走过万千小店,我们终于在一处大排档落了脚。天色恰好沉沉掩来,一如我酸痛的膝盖。

“你是如何做到在几秒钟时间里规划出这么完美的路线的?”

“蛤?”

“我们刚刚逛了大概多少间店?”

“呀!不提那个了,开开想吃什么,尽管点好了!姐请客!”

“我好像比你大吧?”

“那妹请客!”

我接过那油腻的塑封菜单,斑驳的泥垢愁云不展的糊在字面上,零零散散也就那么几个菜。

“一个锅仔,一份口味虾,一碟毛豆。”

青青谨慎询问,“吃的掉吗?”

我瞪她一眼,“我请——!”

青青唯唯诺诺退了下去,趁我不注意溜去跟老板偷偷吩咐,远了依稀听得“就我们两个人,不用太大份……”

回来后见我不爽,谄媚问道,“吃桔子不?”

“谢了。”

“那,喝瓶啤酒吧?”

“你别给我那三块的那种!”

“嗯嗯!再烤两个鸡爪吃好不?”

“去吧。”

青青便欢天喜地的去了。


果真,老板用袖珍可爱的小碟,各装一份虾子和毛豆,锅仔也是18块钱的那种小锅。

那5块钱的雪花骄傲的杵在桌子上,霸气的虎视脚下铁盘里两只干瘪的鸡爪。

我看别桌热气腾腾的大火锅冒着烟,暗器般的铁签散了一桌,琳琅满目的酒瓶倒映着厨子翻滚的火,第一次尝到了隔岸观望大美利坚的滋味。

青青忍痛把两只桔子都刨了,放在烤鸡爪的盘里,像是开了两朵畸形的花儿。

“别发小脾气了,再不吃就凉了。”

“我看起来有那么小心眼儿吗?”

“看上去,是的啊!”

“你眼有问题!”

“希望如此吧!”青青给我倒上酒,又把鸡爪都推了过来,自己在那边磕毛豆。

“看你也不像是偏远山区的难民啊,怎么如此拮据?”

青青窸窸窣窣把壳子吐在一边,不服气道,“这叫会过日子好吧?”

我冷哼,学小沈阳,“可不是,人死了,钱没花了。”

青青笑了会儿,接道,“你好,你人活着呢,钱没了!”

“滚滚,吃饭!”

青青一边笑一边又给我斟上酒。


吃过饭,站在路边,夜风习习的。青青望着街对面的人潮发呆,我问,“接下来去哪儿?”

青青回过神,“都快九点了呀,你明天不上班么?”

“上啊,又不打紧,你那儿不也没事儿么。”

“要打卡的呀!”

“人事代理请自重。”

“蛤?”

“说的跟个事儿似的,你们单位那么清闲。”

“哎呀,态度要端正嘛。”

“给老干部跪了!”

拉扯一番,青青试探着要再去逛逛,被我无情打断,一来二去,还是弄去了我家。


“你家都没人的啊?”青青探头探脑问着。

“他们都在新房子那边,这套老宅子准备卖了还贷。”我打量青青的背影,虽然瘦,也玲珑有致。漆黑的头发散下来,快到腰际了。

我从后面抱住她,嗅到她不施粉黛的体温味。

“这房子也挺好呀,卖了多可惜啊。”

青青毫不在意我的突如其来,自顾自说着。

“新房子很贵啊,不卖哪里有钱。”

我揽她一下,转过来,准备亲她的嘴,不料被她戳一下肋骨,躲了开去,嘿嘿问道,“你想干嘛?”

我心里话,干你。

表面说,“啊,毛豆吃咸了,请你帮个忙。”

青青信以为真,忙道,“那我去烧壶水吧!”

于是便像到了她家似的,我拘谨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她进进出出的忙活,最后给我沏了杯热茶。

先前喝了一肚子啤酒,我现在看见这浑黄的液体就不高兴。

开了电视,青青翻着找智勇大冲关看。我笑她,“要不要也带你去参加一次啊?”

“诶?我怎么行呀,肯定第一关都过不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

青青回头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见我危襟正坐,哼哼道,“少来了你,肯定是想看我掉到水里的样子!”

“小人之心。”

“衣冠禽兽。”

我逮到话茬,佯作愤怒,夸张的跳起来,又扑向青青,吓得她尖叫一声,随即想到是在我家,又惊恐的张大眼睛看我,不敢做声。

她的呼吸里有锅仔和口味虾的味道,鲜香麻辣的。

“你猜猜我想干嘛?”我压低了声音问。

青青依然很害怕的样子,哆哆嗦嗦问,“先生你想吃毛豆吗?”

我就吻了下去。

顺着她的脸蛋往下摸去,那翠绿的丝质涌入掌心,继而游到她胸前质地颇硬的海绵上时,青青像个武林高手般,不经意的架开了我的手。

我缠着她吻,假装刚刚只是个意外,被拆下去的手在她腰间停了会儿,感觉她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又兴冲冲的攀了上去。

不料青青又利落的逮住我正意图不轨的手,我用力,她也用力,我便急了:

“搞毛啊?!”

青青吓一跳,“没搞毛啊?”

我压着她,见她傻乎乎的,还牢牢攥着我的手,一脸认真相。僵持了几秒钟,我怏怏的下了沙发,坐一边抽烟。青青见状便把烟灰缸递来,放我跟前。

我一肚子闷气,青青也不说话,电视里是参赛者和主持人欢乐的笑声,跟我们这里仿佛阴阳相隔。

这时一个彪呼呼的参赛者自我介绍的时候开始唱歌,是五音不全的《青花》。青青的耳朵明显尖了一下,硬着头皮偷偷扭过头去看。

“有这么好听吗?”

青青急忙转回身来,不吭声了。

“问你话呢。”

“还好啦。”

那人还在唱,原本平淡无奇的歌他居然唱破了音,青青又忍不住偷看,我就笑了,青青看我,也憨憨的跟着陪笑。

送她回去的路上,烧烤的灰烟依旧占据了整条街,随着忽明忽暗的火星,绕上了天。

过高银街不久,桂花的甜味洒下来,让人心情愉悦。

青青问我,“你还记得《八月桂花香》这首歌不?”

“罗文唱的那个?”

“嗯嗯!”

“那叫《尘缘》好吧?八月桂花香是电视剧名字。”

“开开记性真好啊!”

“是你太差了。”

青青像只小狗一样撒娇,“那你给我唱一下好不?”

“不好。”

“就唱一下下!”

“尘——好,唱完了。”

青青停下大惊道,“怎么可以这样呀?”

我见左右人不多,一把抱她进怀里,“你不也是这样?”

青青反应过来,夜色下看不清她的脸,喃喃道,“诶你别闹了,有人呢!”

我就松了手,“那我以后给你唱啊。”

青青哼哼,“小心眼儿。”

又一个周末,我在家打游戏,青青电话打来。

“在干嘛呀你?”

“蹂躏小妹妹。”

“蛤?”

“带队打露比。”

“啥跟啥啊?”

“游戏,魔力宝贝。”

“好像见过诶?很老了吧这个?”

“这是SF,能耐得你!打电话干嘛?”

“怕你在家发霉呀,致电关心一下。”

“你又在逛街?”

“是啊,跟小琳一起呢。”

“我就纳闷了,你又不买,老是逛个什么劲儿啊?人家男的看AV还撸一管呢,你倒好。”

“有时也买的呀!”

我一分心,螳螂打死了露比前面的刀,于是看到了漫天大流星。

“行了你,没事儿别废话了,我这人都快死完了!”

“嗯嗯,中午出来吃饭不?”

“又你请啊?”

“小琳请,说想见见你。”

“我见她干嘛!”

青青一下语塞。

这时最后一个队友也被露比撸死了,屏幕交叠,我顶着伤回到了法兰城。

“算了算了,你们定地方吧,我赶过去。”

青青明显开心起来,忙不迭的嗯嗯嗯。

在环城北路一家烤鱼店见到了青青和小琳。

之前听青青说过,她和小琳是一起在外打工的同乡,回来后一直没找到工作,就在自己家附近开了个服装店,闲来便与青青逛街,日子倒也悠闲。

青青见我来了,奋力的挥了挥手,样子特傻。

小琳的穿着有些OL的感觉,一直对我微笑。

青青一指,“小琳。”

我点点头,“久闻大名。” 

青青又一指,“杨继开。”

小琳欠身一笑,“如雷贯耳。”

菜上来后,她们两个悉悉索索的说些什么,神情转而变得越来越严肃,眉宇间都是忧国忧民的神色。

“说什么呢?”

她俩一顿,交视一眼,又齐齐看我。过了小会儿,青青沉痛道,“刘德华有女朋友了。”

我举杯,“看来你没机会了。”

青青带着悲呛的神色,说了句刘德华的经典台词:

“这辈子而已。”

都喝了些啤酒,话多了起来。

见小琳长得也不错,就问,“小琳对象是干嘛的呀?”

小琳叹一声,“以前喜欢过一个搞乐队的,现在孤家寡人。”

我跟着悲呛,“原来是同道中人。”

青青眉毛一挑,“蛤?!”

“敬你!”我和小琳单独碰杯,“众鸟皆有所归兮,凤独惶惶无所栖。”

青青“哎呀哎呀”的拧我,气力却不大,我们都笑翻了场。

“继开真幽默,青青总是那么有福气。”小琳言不由衷的赞道。

我听出话茬,掐住青青后颈,恶狠狠的问,“总?姑娘艳福不浅啊!”

青青忙不迭把嘴里的鱼刺吐出来,惊恐的看我,又看小琳,两手连摆。

好半天才把东西咽下,都结巴了,“我没没没啊!”

我和小琳又是一阵乱笑,气的青青在下面使劲掐我腿。

“店里生意怎么样啊?”

“就那样呗。”

“我也就奇怪了,你自己都开店了,你们俩还整天逛个什么劲儿啊!”

青青接过话,“你懂啥,这叫科学调研,充分了解市场需求量!”

我大惊,“青青你怎么了?青青你醒醒啊!为什么毫无文化的你会说出这样深刻的话?你到底是谁?”

青青气阻,想反驳又没口才,憋了半天才恨恨道,“小琳常这么说!”

“难怪。”我和小琳用眼光惺惺相惜的交流,青青就故作咬牙切齿状。

看她们感情这么好,突然就问,“在外地的时候你们也一个单位的啊?”

小琳楞了一下,跟青青对视一眼,吞吐道,“算是吧。”

“是做什么的啊?”

“就是工厂啊,灰色的回忆,还是不提了吧。”

我对青青撇撇嘴,青青立即回咬,“干嘛?!”

“你做场妹的时候,没被别人一碗炒河粉就给骗走吧?”

“啊啊啊开开你个大混蛋!”

我跟小琳都快笑岔气了。

下午被她们拉去逛街,直到天色渐晚。

路边等车时,我跟小琳站在一边,关切的对青青道,“要我们送你回家吗?”

青青的脸在夜色下衬托出酒红色,被远处扫过的灯光显得格外好看。她气呼呼的挽住我的胳膊,很是用力般,又把我们逗乐了。

“物归原主,那就不闹啦。”小琳道,“今天很开心。”

青青过去拉着她的手,“我也很开心。”

“那就明天见。”

“嗯啊。”

小琳跟青青挥挥手,顺带着对我挥了一下,便转身走了,几许车间穿过,便不见了。

“然后去哪儿?”我问。

“你说啊。”

“去你家。”

“蛤?不行啊,我家有人啊!”

我笑,“那就去我家,我家没人。”

青青好像又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我就牵起她的手,放在我的臂弯,她又顺从的挽着了。

在超市买了些菜,青青执意要做晚饭。

“这是啥,可以吃么?”

“茭瓜啊。”

“我记得不是要切片的么?”

“去皮切丝也很好吃的。”

“姑娘当真不曾诓我?”

“滚滚,去看电视吧,这儿烟熏火燎的。”

“图样,我犯烟瘾的时候,常在厨房扮吸油烟机。”

“啥?”

“炒你的菜!”

青青总是一副娇憨相,唯独做饭的时候除外。那神情从容不迫,手腕锅铲游刃有余,颇像武林高手。

有时翻炒的弧度大了,从后面看,屁股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突然很想吃带皮五花。”

“那你不早说!”

“现在也不晚。”

“超市好远啊。”

“先吃饭吧。”我把炒好的菜端出去。

“那你的五花肉怎么办?”青青拿毛巾卷了卷湿辘的手。

“先吃饭吧!”我笑得猥琐极了。

茭瓜炒蛋,番茄炒青豆角,白米饭。

吃过后,我衷心的赞美,“所谓眼瞎耳聪,脚瘸手健,还真是有道理啊!”

青青在收拾,一愣,“手贱?”

“我是在夸你烧菜好吃!”

青青疑神疑鬼的端起碗筷,嘟囔着进厨房了,“手贱……?!”

半晌刷洗完回来,坐我对面,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我手咋贱了?”

青青一脸诚恳的样子,希望得到忠恳的意见,否则她可能会跟我同归于尽。

“我是说,盲人一般听觉都好,腿脚不好的人胳膊都比较有力气——缺短补长嘛!”

“那和我啥关系?”

“就是脑袋笨的人烧菜比较好吃啊。”

青青又揣摩了一会儿,才似懂非懂的装出要发怒的样子来。我昂然不惧,怒喝,“想干嘛?!”

青青吓得一惊,便又被我扑倒在沙发上。

我们吻一阵,要继续,又被青青下意识挡住,我问她,“看过圣斗士星矢没?”

青青乖巧,便去寻思,“小时候看过吧。”

“同样的招式,第二次对我不管用的!”

青青没来得及招架,便被我从下摆探进手去。

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原本跳的很快的心突然平静了,犹如SY过后的感觉。

我俩就不动了。

青青的脸上也看不出喜怒,我不说话,她也就不言语。

隔着细滑的皮肤,青青的体温逐渐流过掌心,蔓延进来。

想起小时候,很热的天,买来可乐,在很渴的时候,也非得放冰箱里冻透了才喝。

“青青我们结婚吧。”

青青撅嘴,“感觉很像小学生啊。”

“什么意思?”

“你骗女孩子做那个,手段太幼稚了啊。”

“**认真的!”

青青一愣,“那你再说一遍。”

“我们结婚……”

“好啊!”青青抢答道。

那天起我们约定,不谈过去,只问将来。

虽然我不知道青青是不是处女,但我想我不是很在乎这个。我只想,把彼此的第一次,留到结婚那天才是圆满。

青青开心极了。

有了约定,便肆无忌惮往我家闯,像唐僧一样,也不管人家受得了受不了。

穿稀薄的棉质衣物,在我面前横冲直撞。

“我说,你敢穿的再少点吗?”

青青低头思量一番,“也还好啊!”

“好你个头啊!”

“你不喜欢啊?”

红烧五花肉谁和尚都喜欢,可是他吃不了。

“你单位不忙啊,老往我这儿跑。”

“我是人事代理嘛,我自重。”

“小琳呢?”

青青闻言,喜不自胜,“交男朋友啦!”

我也挺感兴趣,“干嘛的?”

“也是上班的啊。”

“条件怎么样?”

“挺好的呀。”

“那就好。”

我打着游戏,青青就跟猫似的趴在我腿边,“我和小琳说好了,谁先结婚,谁就做谁伴娘。”

我带队过索奇亚,小心翼翼的躲着热砂,“那不惨了。”

“惨什么?”

“传说常给人当伴娘会嫁不出去的。”

“怎么可能——”

“别人说的。”

“不可能啦!”

“但愿如此。”

青青把头一侧,贴在我腿上,我登时就有了反应,谨慎的看她,却见她若有所思。

“想毛呢?”

“想小琳啊。”

“有什么好想的。”

“万一……”青青把头侧到我这边,“你不要不娶我啊!”

说得怪可怜的。

近来又做那梦,断断续续的,在那个祥和的村子里。

阳光依然温和如水,静静的汇入村里的小溪。

我遍寻不着与我同来的男生,便漫无目的的在村里走。寻人问路,也没人答我,都笑眯眯的摆摆手,毫无声息。

在一片高阔处,村容尽收眼底。来时的梧桐,像株小草般插在村口。

老人们依旧齐坐在空地处,他们身后不远,便是那男生消失的回廊。

我猜男生应该在那里面,可我心里充满了恐惧,想那小道,竟似毒蛇般蜿蜒在眼前,令我动弹不得。

犹豫了好久,下定决心去了。

一路走得飞快,日光从耳畔掠过,温暖的有些虚假。

在那路口,才发现这回廊竟高的离谱,比之前看到的要高出几倍不止。

我回头去看,老人们入定般的望着远方,未曾有人注意我。

踏了进去,便好像进了另一个世界。外面原本橙黄的阳光立时收得没了,这漆黑的回廊内陡变成了夜晚,栏外的景色也成了青山蓝黛,一副夜深人静的模样。

走了些许,也不觉得怕了。放开了走到尽头,居然是一片折下去的石阶山路,过道旁是高耸的石壁,月色不知从何处漏下,轻轻的铺满前路。

去留之间,梦便断了。

近来天天不回家吃饭,家人自然起疑,于是就把我和青青的事儿说了。

我妈埋怨,“处多久了,也不跟家里说声。”

“也就几个月,没想到发展的这么快。”

“小孩做什么的呀?”

“社区的。”

“挺好啊!”

“嗨,人事代理。”

“这样啊……什么学历呀?”

“哎呀,找老婆关学历什么事情啊真是。”

“那家里是做什么的啊?”

“就是普通农民。”

“谈的来吗?”

我笑,“谈不来不早散了。”

“不是那意思,我看这小孩文化也不是很高,你们有共同语言吗?”

“又不吟诗作对,青青很听话的!”

我妈想了一会儿,忧虑道,“你们先谈谈看吧,别把话说的太死,以后的事儿慢慢来……”

我有些不耐烦,“妈我跟你说,上那几年大学在这个社会真的屁用都没有,八十年代早就过啦,高考早就没有七九年那么神圣了!如今这四年本科就和义务教育一样,都普及了,满大街都是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说实话还真没职专生就业容易!”

“你看你怎么把话扯那么远。”

“不是我扯的远,毕业那会儿我也狂的不行,我也认为天生我才我也觉得我能治国齐家,以前听你的,亲也相了,对象也见了,结果呢?不还是遇到一个个和我一样无知的笨蛋!”

“你这孩子……”

“我也想和大老板的孩子结婚,我也想一步登天——我幻想了很多年了,我比谁都想!可是我在社会上浮沉了这些年我才发现,我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普通的平头老百姓,满大街都是和我一样的人,我只能与我同一个世界的人结婚生子,青青对我来说,已经是一块意外的瑰宝了!”

我妈也动了气,“人事代理!临时工!说不定那会儿就给人辞了,虽然不想你攀龙附凤的,但起码也得门当户对吧?她家都是农村的,对你将来能有什么帮助?到时候乡里乡亲一大把,还得各个麻烦你——我跟你说,你还小,很多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不也就是个合同工?还不是你和我爸四处找人才给安排了的?我就是个小人物,我就想过踏踏实实的生活,也就因为我上过大学,我才知道上过大学的女生是多么不靠谱,她们把最纯粹的感情都留给了学校里会打球唱歌的高富帅,散场了又想回家来‘告老还乡’?拉倒吧——对我来说,一个傻了吧唧的农村女人,比一个衣着时尚会说英语的大学生好了不知多少倍!”

听到这里,青青一脸惊恐,见我停下,便追着问,“然后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那好!要是让我看到那个小村妇,看我不整死她!’”

“蛤?!”

“骗你的。”

“那到底怎么说的啊?”

“还能说什么啊,生闷气去了呗。”

“你怎么能这样气你妈啊!”

“是她不明白。”

“可她是为了你好啊。”

“我知道。”

青青正色看我,严肃道,“开开,你以后不能这样,知道吗?”

我翻她一眼,“能耐了?还没过门就想讨好婆婆?”

“我认真的。”

“我不也是?”

午后的太阳落在厚重的窗帘上,映出青青侧脸细小的绒毛。我去摸她的脸,她躲也不躲,依旧有些生气的盯着我。

“我知道啦。”

“好孩子。”青青附过身来,在我额头上啄了一下。

家回得少了,青青自然就扮演起保姆的角色。

我在里屋打游戏,见她穿梭在客厅和卧室间,要么洗衣做饭,要么打扫卫生。

看她的神情,悠然自得的样子,好像在做一件顺其自然的事情一样。

我招手,“过来过来。”

她不依,“等我把这件衣服晾上啊。”

记得以前在书上看过:所谓爱情,就是心甘情愿想为对方做些事,让对方开心。

看她端着一盆甩干的衣物“哒哒哒”的去了阳台,我就跟了过去。

“什么事儿啊?你往后站一点,别弄你身上水。”青青推我一下,然后别过头,一抖衣服,霎时间飞舞的细小水星铺我一脸,凉丝丝的。

“看你劳苦功高,准备犒劳犒劳你。”

“真的呀?”

“君无戏言。”

“你怎么犒劳我啊?”

“帮你生个孩子怎么样?”

“啊?我不要!”

“不要?”

“现在不要——你不是说了,现在……”

“骗你的。”

“蛤?”

“现在要孩子是骗你的,你怎么这么笨啊!”

“我是村姑嘛。”

我乐了,“看姑娘衣着打扮,颇似城乡结合部之人,不知姑娘QQ号是多少,容小生一探究竟。”

“什么意思?”

“你QQ多少!笨死了!”

展平的衣服后透着青青的身影,她探出头,“我没有QQ啊。”

“今年是哪年?”

“二零零九年啊!”

“QQ都出了快十年了你没有?骗鬼啊!”

“很久以前朋友帮申请过啊,后来不记得了。”

“骗鬼。”

“真的——!”

“该不会私藏着小情人小老公什么的,不敢告诉我吧?”

“怎么可能——?!”

“你没上网聊过QQ?”

“没啊。”

“一次也没?”

“有过一次。”

我看青青一脸诚恳,不像撒谎的样子,突然就很开心,掀开湿哒哒的衣服凑过去,青青大惊,“你干嘛啊?弄湿你衣服的……”

还没说完,就被我堵住了。

经再三商议,青青索要三个苹果作为奖励。

我本想去超市随便拿几个,可青青执意要去菜市场。

沿路铺满了彩色的花砖,青青背着手,一颠一颠踩在盲道上,发际在腰间跟着一跳一跳。

她的手白皙葱嫩,懒洋洋的勾在一起,如果牵起来,应该软绵绵的。

“喂。”

青青停下来,“干嘛?”

“过来过来。”

青青就跟个宠物狗似的,撒欢跑来。

我拢起胳膊,“你是离异妇女啊?跑那么远干嘛。”

青青一脸委屈,鼓起嘴,挽住了。

到了菜场,水果摊上有四块一斤的烟台苹果,也有两块一斤的本地苹果。青青扯个塑料袋,就要拿两块的。

“我犒劳你,拜托给个面子吃顿好吧!”

“这也不坏啊!”青青挨个检查翻看,麻利的挑了几个,“红富士有种崇洋媚外的感觉,而且口感没这个甜。”

“你刚刚说啥?”

“崇洋媚外啊,富士啊。”

我作五体投地状意欲跪拜,青青吓一跳,“你干嘛?”

“好深奥的成语啊!给爱国达人跪了!”

青青小幽般的思索片刻,“这不是成语吧?”

我没兴趣跟吃个苹果都能吃出民族感情来的文盲说话,便去把钱结了。

回到家,青青迫不及待去洗苹果,我在她背后看她一扭一扭的屁股,禁不住问:

“你是有多喜欢苹果啊?”

青青想也不想:

“最喜欢了!”


我没心情再搭理吃个苹果都能欢天喜地的人,便回房间玩魔力。

我在东银行前刷屏,“打犹大的+++++啊,还差9个!”

青青托着个盘子进来,上面摆着切成小块的苹果,像一艘艘即将出海的衡阳号,意图收服大和失地。

盘子摞在我烟灰缸上,青青啃着苹果核,“给你的。”

“你吃吧,我又不是乔布斯。”

“啥意思?”

“我不吃!”

青青哦一声,撅着嘴端起盘子,坐床边吃边看我玩游戏。

“哪个是你啊?”

“这个。”

“哪个?”

“这个啊!”

青青凑过来,苹果都忘了嚼,仔细看清楚了,窃笑,“是个女的啊?”

“不可以吗?”

青青“嗯嗯”敷衍着坐了回去,在背后用博爱的眼光怜惜我,好像不经意发觉了我内心残酷变态的一面,她决定用母爱般的关怀感化我。

我想解释一下,但觉得跟一个连QQ都没有的人讲这些未免太高端了,于是忍痛甘做变态,被她默默关爱。

于是青青关爱道,“你玩这个多久了呀?”

“很多年了。”

青青更加关爱道,“这个好玩吗?”

“你给我闭嘴!”

青青露出一个现如今只有手脚冰凉的女生才会有的微笑,用几乎可以把我融化的腔调问,“因为看上去很好玩,所以我想跟你咨询一下嘛。”

我因组不到人,在银行前跟个傻子似的挥手刷屏,丝毫不觉得很好玩。

“你+人去干吗啊?”

“打犹大。”

“然后呢?”

“得称号。”

“什么称号呀?”

“传说中的勇者!”

我本以为这个被取消了很多年,而如今在这个sf可以获得的经典称号,在我这样轻松淡然的说出来后,威武霸气的会把青青征服的一比一那啥。

可是我错了,青青依然一副鲁豫有约的样子问,“然后呢?”

“然后你给我滚!”

月末,小琳的男朋友请我们吃饭,地点在小琳家。

青青很是郑重的带我去逛菜场,好似前往欧洲采购军火的领导人,一丝不苟的。

“小琳他们发展的挺快啊!”

“是的啊。”

我看她专心致志挑水果的脸,“我的意思是我什么时候也能去你家。”

青青一脸惘然,“我家有人啊。”

“小琳家没人吗?”

青青恍然大悟,笑说,“没人啊,她爸妈没接过来,自己租房子住。”

想到小琳那清新脱俗的样子,自己在这个小城住,还撑着一个店面,确实不易。

“那再给多拿几个火龙果吧!”

青青喜忧参半,“很贵诶。”

“那就拿西红柿吧。”

“蛤?!那怎么行!”

“那就拿火龙果啊!”

青青犹豫一下,撒娇道,“蛇果好不?”

“你的怨念是有多深啊!直接拿两箱苹果吧!”

“那个不好看……”

“那你想怎样?”

“就拿几个蛇果啊……”

“行。”

“真的啊?”

“你赶紧的!”

青青高兴坏了。

小琳在她店铺附近的商贸城租了间一室一卫,虽然小点,却整洁利落。

屋内也没其他陈设,一台本子,一张床。床头立柜上摆着一架塑料风扇,方方正正的。

见我们来了,他俩欣喜异常,青青也欢喜的不得了,与小琳提着东西去了外面厨房。

小琳男朋友与我约莫高,从长相上就能看出小琳千挑万选的抉择。

他递我一支白沙,笑道,“我叫王玉峰,宝玉的玉,山峰的峰。”

“杨继开,继承的继,开门的开。”

于是便熟络起来。

早些年我是看《流星花园》才知道“四人约会”这个概念的,无奈自身条件欠佳,能交到女朋友就是罕事了,更别提这么高贵的颇有些那啥俱乐部意味的活动。

玉峰话不多,看着有些腼腆,与我寒暄了几句便坐在床那边吸烟。

继而他折返拿了两个易拉罐回来,示意我把烟灰弹里面。

“平时在这儿我都不吸烟,所以也没准备,你见谅。”

“好男人啊!”我啧啧称赞。

玉峰干笑几声,算是敷衍,又没了话茬。

我便问他,“你们发展的挺快的呀,感情很好吧?”

“还好,小琳大我几个月,会疼人。”

“真羡慕你啊!”

玉峰笑,“羡慕什么啊?”

“我家那个笨蛋,小我好几岁,智障似的,整天要我照顾她。”

“不会吧!”玉峰惊道,“听小琳讲她很成熟的啊,在外面常受青青照顾呢!”

“小琳骗你的。”

玉峰一愣,眉宇间神色和青青脑筋转不过弯时一模一样。

我笑,“你说是那就是啦!”

“是真的!”玉峰争辩,“小琳常这么说呢!”

“好,好,可能我脚下有光环,削减了青青的智力。”

玉峰也笑了,“你也玩wow啊?”

“啊,那个太高端,玩不起。我玩魔力宝贝!”

听到这么萌的名字,玉峰可能想从心底夸赞一下,但是由于来的太突然,便生生卡在了那里。

不就外面传来下锅爆香的味道,我和玉峰还是断断续续的聊天,似病入膏盲的烈士,意犹未尽的说着当年的青春。

既然说青春,就免不了下三路的话题。

我旁敲侧击,“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明年年底吧。”

“这么久啊!”

“我还需要跟家里做做工作。”

“好事多磨。”

“是这样的。”

“那,最快也得后年再添小孩了?”

玉峰居然真的算了一下,“啊!差不多!”

“不如现在奉子成婚呀!”我下一套儿。

“这个……”

“你们不会一直采取措施吧?”

玉峰立马上钩,“是的啊!”

我便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嗯嗯,不节外生枝也是好的。”心里却为我和青青的纯洁性和坚韧不拔性暗自叫好。

大抵世界上我这种好男人绝种了,玉峰这么娇憨的人,都忍不住下手了。

玉峰倒也不傻,回马一枪,“你们呢?”

我很少这样一愣,呆头呆脑的,心里恼羞成怒,面上则不以为然,“嗨,那事儿,都不稀罕了!”

玉峰赔笑,“也是。”

我大惊,他这淡淡一句,在我心里高下立判,我可是强撑着面子,他倒是真的对小琳这个小美女吃到腻了。

我必须比他更淡然,“都这么大的人了,都不是小孩子了,哪能一昧的追求外在的快感。”

我深深的装完一逼后,见玉峰没了声息,以为他已为我拜服,便心满意足的瞄他。

只见他缓缓闭上双眼,喃喃大人两字,继而说了一句令我终身难忘的话:

“孩子时幻想的,都是得不到的人;大人了,幻想的却是得到过的人。”

说完进入冥想状态,脱离低级趣味的装之境界,化身为逼,傲立世间。

他睫毛一跳一跳的,不知想起了谁。

吃饭的时候我问玉峰,“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玉峰和小琳无辜的对视一眼,玉峰接道,“就是相亲啊。”

我笑,“这么时髦啊!”

玉峰问,“你们呢?”

我不假思索,“五百年前一个漆黑的夜晚一份奇妙的缘分就在桥头上那一点火星开始。”

小琳插话,“大话西游啊?”

我机智果敢,“然后我隐姓埋名遁入华府潜心修炼成了一名斗志昂扬的小书童。”

我笑着看青青,却见她闻言一震,并没有吱声。

我怕她没有听清,便放缓了语气,“后来夺命书生杀来华府我以一当百换来美人归。”

小琳道,“唐伯虎啊!”

我们都笑,唯独青青若有所思。

以她的智商,是听不懂这类笑话的吧。

太有幽默感了也不好。

回去的路上,三绕两绕,又走到那片栽着桂花树的路上。

夏夜晚风迟迟吹来,桂花的甜味有些淡了。

青青却一直郁郁寡欢,我便逗她,“给你唱段《尘缘》好不好啊?”

“好啊。”

“尘——”我立即收声,笑嘻嘻的看青青,她好像意料之中,并无太大反应。

“你看上去不太高兴啊,怎么了?”

“没有啊。”

“从吃饭的时候就开始了,身体不舒服吗?”我坏笑着抱住她,手搭在她屁股上,“我给你揉揉啊?”

本以为她会生龙活虎的挣脱开,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不料却安安静静的趴在我的怀里,不吭声。

“没事吧青青?”

她摇了摇头,蒸发掉洗发水的味道混了上来。

我也就不再说话,就这样抱着她,任过往的人用各异的眼光审视我们。

良久,青青退出来,站在隔我一步远的地方对我笑,笑得特别不真实,宛如梦中出现的那些老人,在永恒的时光中刻下难以复制的皱痕。

“开开,”

“啊,我在。”

“我爱你啊!”

我笑,“有多爱啊?”

“很爱很爱。”青青斩钉截铁。


以往都是青青在我家陪我很晚后,自己再走回家,今天不知为何特别想送送她,于是一起走在去她家的路上。

半路无言,只见车流如龙,缓缓的穿梭在这条城市中。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车,就像与我的生活般遥远,好像注定不会出现在彼此的生命里。

我也想不小心买个二手车,变成了塞伯坦人,我也想有宠物小精灵,我也想有个能下出钢铁侠的爹。生活得久了并不觉得自己可怜,唯有偶尔留心时才被自己的麻木刮得遍体鳞伤。

其实我也会嫉妒,我也会羡慕。

想了一圈,见青青乖巧的跟着我,一直未曾放下挽着我的手。皮肤之间的汗渍已模糊了去,有风而过,反而凉丝丝的。

我偷偷的看青青,她并不是电视上那种好看的人,但是她一举眉毛一张口,我就可以联想得到她下一个表情。我无比的熟悉和喜欢她,我的心里或许曾经是一块坚硬的胶泥,而她恰好是那个可以雕刻我的模具。

烙下她的字样,终生不改。

“青青,”

“嗯?”

“明年暖和了,我们就结婚吧?”

“好啊。”

“我说真的。”

青青把头靠过来,“我也是啊。”

我有些失落,我觉得她应该像以前那样,欢快的不得了才是。

忽然远处有人叫我,我们停下去看,是个圆胖敦实的男的,气喘吁吁跑过来。

来得近了,发现是个小学同学,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了,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寒暄一阵,同学要我手机号,恰巧我没带着,刚想说时,青青迅速的说了,同学一愣,然后一起笑了。

到青青家楼下时,她便要我回去,我执意要她上楼我再走,青青就应了。

她上去后我点上烟,揣着裤袋,悠悠的吸着。

虽然我没有名车豪宅,也没有显赫家世,朋友也不多,混的也不怎么样,但是我觉得,遇见青青,是我这辈子迄今为止最大的幸运。

到家后青青给我振铃,我给挂了,转身想走,电话又响了。

“怎么了?”

“想给你说件事啊。”

“说呗。”

“我们结婚后,我也不上班了,开个小店,好不?”

“学小琳啊?”

“不啊,上班工资也不高,还没有自由时间,没法好好照顾你和小孩啊。”

“你想给我生小孩了呀?”

“一直都有想啊。”

“生几个呀?”

“两个。”

“龙凤胎啊?”

“不啊,先生女孩,五六岁以后再要个男孩,这样姐姐就可以帮我看小孩了。”

“你想要就要啊?”

青青想抢话,到嘴边又咽下了,我突然想象出她着急的样子,可爱极了。

“就按你说的办吧。”我说。

“生小孩啊?”

“开店!”

“哦哦。”过了会儿,青青说,“到家了给我发个短信啊。”

“好。”

“开开晚安。”

曾经我觉得我的生活像《江湖行》里唱的:“见过许多我这样的年轻人,走啊走啊停下来那么伤心;这个曾是他们想要改变的世界,成了他们不可缺的一部分。”

现在我的生活变得很短,短到只有《灰姑娘》里的一句:“如果这是梦,我愿长醉不愿醒。”

很多次我都想回到梦里,再去探探那片山水之寓的世界。我想在那片漆黑的回廊内,看看那个一直走在我前面的男生怎么样了。

又或者,我只是贪恋那永恒的和曦,毫无纷扰的空气与潺溪。

可是我好像再也回不去了,梦到各式各样的人和事,却再也没有踏上过通往山水之寓的客车。

继而,我的运气用完了,天空好比倒过来的海,顿时让我无处可逃。

九月的一天,看上去秋高气爽的一天,却成为了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那天过去很久以后,我都不想再回忆起当天目睹的一切。

所以后来我常侥幸幻想,如果那些美好的都是梦境,不醒来该有多好。

在我刚刚察觉出人生的微意时,为何又要生生把它打回原形?

近来小琳和玉峰好似总在吵架,青青就抱着电话坐我床上给小琳支招献策。

我在法蓝城东门转了一圈,想要个成品螳螂,不然我的肉水龙打犹大实在太不给力了。

转了好久也没可心的,片上好友又喊我去做任务,我觉得我就跟青青似的,自己又没啥本事还总爱给别人添油加醋的。

青青那边又唠唠叨叨说了好久,才忧心忡忡的挂了电话。

“加完血啦?”我问。

“蛤?”

“你也是传教吧,拿着个2及补血到处混经验。”

“啥啊?”青青不解。

“小琳她们怎么了?”

“吵架了啊。”

“那两人风轻云淡的,不像是会对掐的主儿啊。”

“是玉峰啦。”

“玉峰也跟个食草动物似的,会咬人?”

“哎呀,就是那种老实人才认死理,没法沟通。”

“什么事情啊?”

“一言难尽。”

“您刚才又用高贵的成语了!”我赞道。

“别闹了啦!”

到了晚上,青青要去看小琳,我执意陪同,青青开始还推却一下,后来也就从了。

我们打车到了肯德基,玉峰和小琳早就到了,两人面前摆着一份干巴巴的薯条,玉峰跟前的可乐喝了一半,小琳面前一杯白水纹丝不动。

气氛剑拔弩张的,我就笑,“两位老板谈生意呢?”

青青暗地捅我一下,我便挨着玉峰坐了下来,跟小琳她们对面。

这才看见小琳的妆补过了,显然哭了不止一次,眼白都泛红了。见我们来了,小琳尽量装得若无其事,青青赶忙握住她的手。

“怎么啦这是?”我觉得这种场合还是以男方为切入点比较好,就问玉峰,“前几天吃饭的时候还好好来着。”

玉峰木讷,看了我半天,欲言又止的样子,如此反复了几次,还是小琳把话接过来,“没事啊。”

玉峰就看小琳,盯了一会儿,转过来看我,“嗯,没事儿。”

我心里骂“看你那挫样儿”,表面还得暖洋洋的安慰他,“又没外人,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有时候当局者迷,大家一商量可能就清晰了。”

“真没事儿,害你们担心了。”小琳惶恐道,“要吃点什么吗?”

“我就不了,青青你呢?”我问。

青青比小琳还焦急,好像当事人一样眉头紧锁,对我的话充耳不闻。

我便去买了果汁和甜筒,回来时玉峰已经走了。

问了小琳,说还没走远,我就追了出去。

玉峰蹲在肯德基旁的台阶上,身后是硕大玻璃露出柔黄的光。门外与屋内一样嘈杂的空间,只是宽广了些。各异的灯洒在街面,照的的玉峰的脸格外落寞。

我也过去蹲下,忆起黄土高坡的味道。玉峰摸索半天,递给我一根白沙。

“多大事儿啊,难受成这样!”我抽口烟,“男人嘛,就得大度点!”

玉峰没理我,幽幽吐了口烟,化作一条青色灰烟,渐渐融入到夜色里。

“不想说?”

“嗯。”

“还跟不跟小琳好?”

玉峰没吭声。

“你要想拉倒,咱现在进去跟她说拜拜,完我陪你喝酒去,我请你!”

玉峰还是不说话。

我把烟丢一边,“你要想和她好,那也进去,坐那儿,不想说话就别说话,我给你们圆场,今天睡一觉明儿个就没事儿了,成不成?”

玉峰吭哧一下,我就一把拉起他,回了屋里。

这边也好不哪儿去,青青像慰问灾区的领导,一副“我来晚了”的博爱相,见我们回来也置若罔闻,只是拉着小琳的手,显得比小琳都难过。

“甜筒呢?”我问。

青青低声说,“我怕它化了,吃掉了……”

“don't push me my 啾啾!”

“蛤?”

“别动我的甜筒!”

气氛登时更冷了,他们好像都没看过罗志祥。

耗到很晚,终是让玉峰送了小琳回家。

临行前青青神色焦急的嘱咐小琳,被我收在眼里。待他们走后,我问青青,“军师,您给他们出了什么馊主意?”

“我叫小琳别那么傻啊,什么都说。”

“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啦,就是一些过去的事。”

想起小琳落落大方的样子,与这个小城市格格不入的气息,禁不住问,“过去啥事儿?”

“没啥事儿。”

“做过小三?”

“哪儿啊!”

“那气质不是一般男朋友可以调教出来的啊。”

“没有啦!”

“有过很多男朋友?”

“没!”青青斩钉截铁。

“前男友和玉峰是杀父仇人?”

“别闹啦!”

“还是——”我一脸坏笑,“小琳做过小姐?”

青青一下子愣住了,我也楞了,“不会说中了吧?”

青青就傻了吧唧的,哭了出来。

都说女生间的友情华而不实,见青青这么手足情深我也吓了一跳,哄了半天,青青的泪还是大颗大颗往下掉,我来回跑吧台要了不少餐纸都被用光了。

桌面上摆着肯德基爷爷被揉成一团的脸,上面蘸着青青潮湿一片的泪水。我把手搭在她背上,感觉她的脊柱一小块一小块的在顶我的掌心,像儿时抚摸过的小猫小狗。

“不哭了啊,回头我劝劝玉峰,要是想得开,就别往心里去,要是想不开,趁早散了的好。”

青青说,“小琳早就这么说了,玉峰不肯散。”

“不肯散那就好好处啊!这废熊。”

青青拉我的手,“他也很为难的。”

“为难个屌,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男人!左右就两个选择,任选一个不就是了!”

青青叹口气,“小琳命苦。”

我跟着附和,“就是,看我们青青,运气多好呀!”

青青“唔”了一下。突然我心里猛的一惊——如果说小琳以前是做小姐的,她们感情又这么好,同在外打工,那么青青会不会也是?

我的笑容一霎那就僵了,心里像有千丝万缕却又无法顺平,短短几秒脑内浮现无数疑问,想要问时,看到青青哭的凄楚的脸,这样的话又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橙黄的屋内是温馨的气味,角落游戏区偶尔伴出小孩子的尖叫,零散的几对情侣脸上都挂着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微笑。

我盯着青青的侧脸,这个成为我女朋友好几个月,并将在之后几个月成为我的妻子的女人,一切都与这个情景万分吻合,丝毫没有风尘气息。

我在这个小城市,从小到大都是普通而又平凡的活过来的,应该不会遇到电视里的桥段。

又看了青青一会儿,我更加坚定这种想法。

回到家,我给玉峰打电话。

“怎么样了?”

“送回去了。”玉峰的声音很平淡,丝毫没有喜当爹的失落感。

为照顾他的心情,我说话也尽量小心,“我问你怎么样了。”

“没事儿。”

“你很喜欢小琳吧?”

“嗯。”

“那就好好在一起。”

“嗯。”

“别想太多了,没用。”

“嗯。”

“别嗯了,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涉你的选择——现在和将来都是!我衷心祝福和支持你们!”

“嗯,谢谢。”

“睡吧。”

“好。”

开了游戏,我自己坐东门桥上,听脚下流水潺潺,脑中都是先前遇到的事,小琳和玉峰的脸重叠在一起,写满了爱恨情仇。

好友发名片过来说,“人找齐了,就差你一个女传教了,去打犹大吧!”

我没心情,“今天这么晚了,改天不行么?”

“九缺一,你自己看着办!东银行见!”

“你别总是为了凑人数找那些级别低的来啊,找几个高级的朋友会死啊?”

“这还找不齐呢,赶紧来吧!”

我跟了大队伍,糊里糊涂跟着走,不时点对话,镜头跳来跳去。

打犹大的规矩很怪异,必须男的组一队女的组一队分头前进,在终点汇合,交换誓言再对决boss。

路上队里的人妖们见我沉默寡言的,一致认为我是真妹妹,不断出言调戏我,使我无法联想他们电脑后面会是怎样的一张脸。

在游戏上,女性角色格外讨好,好似买东西有折扣般,只要是女性角色买东西就会便宜75%,如果真是女的不论姿色都会便宜50%,如果稍微有点长相那么就免费了。

这是通病。

在泉水前,我们来得早些,男队还没有到,我们便纷纷坐在水旁,摆出天真可爱的造型等着战斗系居多的男士队伍到来。

回想到几分钟前人妖们对我的龌龊言行,及此刻搔首弄姿的神态,我觉得人类在生存这个可大可小的问题前,展现出的面貌真是多姿多彩。

先生们来了,我们交换誓言的烛台,来到阿尔杰斯的慈悲,大家解散原有队伍,重组两个编队。

我坐在神官脚下,看人妖们争先恐后的要加战斗系队伍的样子,乱哄哄的。片上好友带着人马过来,加了我,其他三人也都加了,我成了队长。

那几个人妖愤慨极了,先是跳出来骂了我一通,继而又互相指责起来。有个人气的极了,居然登出走了。

我问好友,“打吧?”

“打!”

进入战斗了。

我还带着那个40多及的水龙蜥,畏畏缩缩的趴在我前面,被犹大身前两排武装骷髅照的颜面俱失。

走了几个回合,男士们也都把我当了女生,见我话不多,便谈吐幽默的与我说些风趣的话,大家都尽量把自己维持的更加风度翩翩,好似一个不留神我就要在他们中间挑选一个如意郎君一样。

又打了一会儿,我们这边露出败相,毕竟级别太低了。

宠物死了几个,人也大半受伤,我的魔力几乎耗尽,这时犹大飞过来准备踹我,被旁边一个弓箭手把我撞开,他居然对我点了护卫!

我是大肉加点,犹大踹我也顶多几百血,那弓手就不同了,当场受伤跪了。队友纷纷打省略号表示心情,而他却诙谐道,“牡丹裙下死——”

我那人物的确穿着一条漂亮的裙子。

看他们那温文尔雅的样子,真的很难想象我们是同类。

只是隔着不同的包装,戴着不同的面具,做起事来肆无忌惮的程度,竟有如此区别。

终是败了。我们回到东医院集体看病,好友骂,“这个破服务器,拿个称号这么难!”

“好事多磨吧!”我劝他。

那为我挨了一脚送了命的弓手过来要加我好友,我说我是男的,他说没关系啊做过朋友而已,还笑我想多了。

我向来对这些游刃有余的人羡慕的要死。

和青青去逛超市,路过零食货架,她就多看两眼。

我说,“喜欢就买些吃啊。”

青青摇头,“我不怎么吃这个的,我家的小外甥喜欢。”

“你还有外甥啊?”

“是啊,我姐家的。”

“多大了啊?”

“两岁!”青青一脸幸福的样子,“每次回到老家,我就抱着他逛超市去,买好多零食给他。”

“他一定很喜欢你。”

“最喜欢了。”

三楼西区是一些老年人服装区,对我来说好像与火星地带无异,是听起来熟悉但又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一样。

青青挽着我往那边走,我问,“干嘛去?”

“去逛逛啊!”

“更年期啦你?这购买计划也太超前了!”

“哪儿啊,给你妈看套保暖内衣去,这不快入冬了么。”

“还好几个月呢。”

“一转眼就到啦。”

我停下来,青青也停下,抬头看**心婆婆。”

青青就笑了,“嗯啊!”

最后青青挑了一件大红色的保暖内衣,接近400块钱,结账的时候硬是自己拿了。

“你抢这个干嘛呢。”

“本来就是我要买的呀。”

“花这冤枉钱呢。”

青青扭过头,犀利的看我一眼,随即挤了挤鼻子,露出细细的小皱纹,哼了一下,“才不冤枉呢。”

出了超市,青青把内衣袋子递给我,“回去拿给你妈,就说是你买的啊。”

“这又是唱的哪出?”

“说你买的,她穿着还高兴,要是说我买的啊,她指不准穿不穿的,那就真白花这钱了。”

“行啊——”我赞道,“大军师又附体了,这回是孙膑啊还是葛亮啊?”

青青推我一把,“别闹了。”

这时我俩隔着一步之遥,言谈举止就像已婚多年的夫妻,我熟悉她的每个思维,宛若生活了许久。

她的手空荡荡的飘在衣摆下,欲罢还休似的等我。我曾很多次想与她牵着手一起走路,可试过很多次,都因为觉得那样像是小学生而放弃了。

其实我更喜欢青青挽着我,那样更亲昵,从第一次认识到现在,青青都这样听话的挽着我,我一直都很喜欢。

可是,我还想牵牵她的手。

一辆A6飞驰而去,路遇前车又停了下来,车尾灯如一抹胭脂,亮红了傍晚的街。

见我看的出神,青青便问,“那是什么车啊?”

“奥迪,A6L,”我瞅了瞅,自信满满道,“这车不行,高低端一个模样,差好几十万呢。”

“什么意思?”

“就是说满大街跑的大多是30多万的低配车啊,好的A6要比这贵一半呢。”

“这么厉害啊!”

“是的呢。”

车流顺了,那A6加足马力绝尘而去,后面陆续跟上外观各异的车,前后车灯汇成灯河,天色更显得沉了。

见我拿的东西多,青青要接一些,被我挡住,“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然后又在我们面前穿过去一辆车,我兴奋道,“捷豹诶!”

青青寻声望去,那车已融进夜色,看不见了。

我的心情仍未消退,“第一次在咱们这儿见呢!”

“很好吗?”青青问。

“当然啦——”

青青笑了笑。

我就问,“我们结婚的时候,买个什么车啊?”

“你做主啊。”

“我得好好想想!”这个问题我时不时就会拿出来思索一番,十万左右的车可选性太强了,害我好生为难。

“买那个好不好?”青青突然一指,我跟着看去,是个吉利自由舰,小心翼翼的夹着尾巴,生怕不小心刮擦到别人,碰上巨额的修理费。

“有病啊?”我不屑,“那种低端车,又是纯国产,为了利润死命压缩成本,拖拉机都比它结实!”

青青“哦”一下,没再说什么。

我见她心服口服,便很开心,腾出一只手来揽住她肩膀,站在公车站牌下慷慨激昂的指点各路车型与配置,威风极了。

秋末来时,做了最后的挣扎,那几天热的要死。每当中午柏油路就被烤的白花花的,很是耀眼。

我把空调开到16°,窝在房间里玩游戏。青青倚着我的床,看我玩游戏。

最近练级很勤奋,准备邀人一举拿下犹大,可是朋友大多没时间,于是任务拖了再拖。

青青趁我不注意,拿遥控器滴滴按了几下,我抬头,温度变成了26°。

“有病啊!多热啊这!”

青青被抓现行,不好意思了,喃喃说,“温度太低对身体不好啊。”

“哪儿这么多事儿!”我不高兴从她手里拿过遥控器,又把温度减了下来。

青青呆了一会儿,找了件T恤过来。

“那你把衣服穿上,这样不好。”

因组不到队伍,我正烦着,见青青这个那个,没好气凶她,“知道了!”然后劈手夺过T恤,远远的扔到床上。

我咔哒咔哒的点鼠标,游戏人物漫无目的的在法蓝城逛。青青就站在我身后,不发一言。

青青就是这种脾气,天生的逆来顺受,每次我不开心时,她就这样闷着,可往往却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

我也很矛盾。看她这样委屈的样子,我也于心有愧;可是她这样不说话,又好像在跟我赌气似的。

于是我常常坚持与她作对到最后。

果然,青青还是捡了那件衣服回来,低声说,“穿上吧。”

那声音都快哭出来了。

天色晚下来了,我升了一级,心情也跟着好了。

青青依旧看我玩游戏,看了好几个小时。

在我看来,她似乎看的也很开心——只是今天被我凶了,换作平时,总是问这问那的。

作为犒劳,顺便也找个台阶,我就把空调关了。

“今天晚上我们请客吃饭吧,叫上小琳和玉峰。”

“好啊。”

我本来想问句“还生气呐?”可是转念觉得没那个必要。

于是便约了地方碰面,玉峰开始还有些推辞,在我的力劝之下还是从了。

沿路的桂花快要谢了,一朵朵向晚的白蕊迟迟的垂着,像迟暮又老态龙钟的人,腐朽的气息掩盖了他一生的经历,到头来也只是即将成为一捧黄土的皮囊,谁又记得他多年前的爱恨情仇。

要了临窗的座,穿着唐装的服务员端来一盆硕大的锅,红白交汇的汤底隔岸观火的看着我们。

玉峰小心眼儿,开始还要与我坐一边,被我一通嘲笑,赶去了小琳身边。

他们并肩挨着,却又刻意保持距离,颇有些70年代青涩知青的味道,丝毫看不出曾经上过床的样子。

恋人之间常在一起做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事情,可那合约一旦告吹,又陌生的比路人都僵硬。

一段时间不见,小琳又漂亮了。她是和青青不同类型的女生,她会描眼线,穿最IN的裙装,头发烫的高雅别致,尽管她只是个开服装店的。

再看青青,和这名字一样,像一盘清拌小豆腐,总是令人吃不出味道。

饭店里冷气十足,我觉得惬意极了。

小琳隔着锅伸过来手,握住青青,问道,“还没过去吗?”

青青脸一红,“快啦。”

小琳埋怨,“那你也不多穿点儿。”说着把自己的手包递了过去,“捂一捂吧。”

玉峰也是一脸关切,而我这才后知后觉,“你来例假了啊?”

“没事,”青青挤出个笑,“就快好了。”

出店门的时候,觉得热浪兜头浇下,皮肤上残留的冷气瞬间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粘稠的汗水。

玉峰拦了辆车,我们便一起回去。送了青青和小琳,玉峰问,“再去喝点儿吧?”

“都这么晚了。”我惦记着回去组队打犹大,刚吃过饭,也没什么心情。

“才九点,算是陪我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不得不去了。于是车子拐到船山路,挑了家烧烤下车了。

夹杂着衡阳方言的吆喝声与烤羊肉的烟气混在一起,冉冉上了天,渐变成浓郁的夜,继而落入钝重的气温,不知不觉间又缠上身来。

“说实话,”玉峰给我俩满上啤酒,“我真羡慕你们。”

“有啥好羡慕的。”我尽量把话说得毫不在意些,虽然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玉峰捏着杯子,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我也跟着效仿,算是过店,便一齐喝了。

玉峰回头叫老板,“再拿点常温的来!”

“常温的多热啊,不好喝。”

玉峰给我俩一人倒一半冰镇的,“掺着喝,不伤胃。”

我就笑他,“年纪不大,倒挺会享受的。”

玉峰又端起来过了下店,我给拦住了,“也太快了吧,慢点儿。”

玉峰一仰头,还是干了,我也只好陪着喝光了。

他抹一下嘴角的啤酒沫,真诚的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胸襟,该多好。”

我不禁飘飘然,“阅历问题,过几年总会有的。”

“怕等不了那么多年了。”

玉峰又要倒酒,我给夺过来了,“一人一瓶守着喝就行了,别来回倒了,怪麻烦的。”

玉峰说声“也好”,又转身催老板快点上肉串。

又喝了几杯后,我也开始有些上头了,虽然吃过了晚饭,但这一杯连一杯的下肚,谁也受不了。

玉峰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明年吧,开春以后就操持,赶在冷天前把事儿办了。”

服务员这时端着盘子辗转过几桌客人,挤到我们跟前儿,放下烤串,一根根黑亮的铁签蘸着油腻的光,安静的躺在托盘里。

玉峰看得入神,半晌回过来,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怎样才可以放下青青的过往呢?”

“什么过往?”

玉峰一惊,“你不知道?”

我突然心里也是一震,莫名其妙的害怕起来,周围虽然热的厉害,但是背上却隐隐有冷汗渗了出来。

我嘴里的肉串忘了嚼,呆呆的问,“知道什么?”

玉峰也呆住了,“就是……就是青青和小琳以前在外面……工作的事儿啊……”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耳鸣如雷。

第二天醒来时已临近中午。

头疼的厉害,后脑一坠一坠的难受。口干舌燥,翻身起床找水喝。

手机静静躺在枕边,翘班一上午连个找我的人都没有。

外面的天色沉了,看来不久便要下雨。

我点颗烟,坐在青青常坐的床边,接连的吸,好似在抢。

我想起昨晚玉峰的脸,尴尬与惊疑并存,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之后,拼命的自己喝酒。

见他那样,我便陪着喝。然后我挂着一脸自信而又坦然的笑,若无其事的样子。

喝到后来玉峰说话都不利落了,零零散散的,翻来覆去的,总是说“对不起”三个字。

对不起谁呢。我还是笑。我的记忆到此为止,然后就是醒来时。

我翻看手机,看有没有喝醉后胡乱打电话。最近通话里完好无损的留着昨天下午的记录,我稍微安了点心。

烟抽完了,可肺里还是空落落的。我亟需一些转移注意力的东西别让我太难过。

我开电脑,上游戏,音乐缓缓流出,可淌满全身,却入不了脑。此刻耳畔全是玉峰和青青平日里的音容笑貌。

我有点想哭。虽然觉得窝囊,可又哭不出来。

临近十二点时,青青电话打来。

睡觉时切成了震动,此时手机嗡嗡的在手心里跳着,连着我的心也惊脯未定。

那看似好像清水白莲般的青青,那不施粉黛的青青,似乎就坐在我的旁边,傻乎乎的要烦我吵我,非得让我凶她一凶才能安静。

手机陡然又安静了,像一切都未发生过。青青的名字变成红色,进入未接来电列表里。

她一定是想问我中午吃什么,然后兴冲冲去菜场买菜,坚持多走那么远的路也不去超市,能省下的钱全部攒了起来。

我好像从未问过她存钱要干嘛,在我潜意识里,理所应当的认为那是将来与我一同生活的资本。

做小姐很赚钱的吧。

我曾听朋友说过,她们的收入和支出都非常可观,因为钱来的太容易,所以散的也格外轻松。

廉价换来的东西,总是无法长存。

我又记起昨晚酝酿了好久才问出的话。

“她们做的小姐……是哪种小姐?”

玉峰自己喝了一杯,酒杯清脆的拍在木桌上,旁边的串都凉了,羊油晾成了白稠的脂。

“小琳没跟你说吗?”

“说了,”玉峰没看我,眼神在远处飘来荡去,“还能是哪种。”

我紧抓最后一丝侥幸,“KTV的陪侍啊,足疗店的技工啊……”

玉峰没应声,依旧看着别处。

“或者洗浴城的……”

“后者。”玉峰说的斩钉截铁,将我俩一同拽入无底的深渊。

十二点一刻,青青电话又来了,手机不知疲倦的在枕巾下,迫切的动着。

我失魂落魄的坐在电脑前,法蓝城的音乐与手机震动交相辉映,纷纷扰扰将我裹住。

最终还是接了,青青在那边试探的“喂”了一声,我等了一会儿,说“嗯”。

青青的声音有些紧张,“刚才也给你打电话来着,你没……”

“刚才有事。”我把她话打断。

“喔——”青青语气有些沮丧,继而又调整好自己,高涨起来,“中午吃啥?”

“随便。”

“随便就是水牛便便!”青青自己为是的说个笑话,却得到冷场的反应。她终是觉得不对劲,“开开你没事吧?”

“说了有事!”听到她近乎谄媚的问候,我的火气突然上来——这个被我奉为掌上明珠、被我视为珍宝、并决心要娶回家而定下君子协议的人,居然——

“青青,”我把口气转的极为严肃,她在那边情绪低落的应声,“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说完我把手机挂了。滑盖的巧克力手机,合上的瞬间会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此时非常像一滴离人泪,干脆决绝。

青青的电话随着打来,因为之前设置了推开滑盖接听电话,于是导致无法挂断对方电话。我就在那里呆呆的看着手机无力的震,好似青青一张迫切要抓住我这根从良稻草的脸。

手机每多震一秒,我心里的怒火就多增加一点。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它来自比我生命都重要的人遭到了玷污。

时间到了,我立即设置成任意键接听,青青电话又来了,我随即按死拒接。然后我们像在PK一样,彼此往复十几回合,我终是受不了青青,把电话接了,近乎吼道,“你想干嘛?!”

我心想,若青青也顺着我的口气吼回来“你想干嘛”时,我就大声的爆粗qnmlgbd,然后把手机扔出去砸了。

可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应声,只有信号微弱的沙沙声。

历经这突如其来的系列遭遇,以青青的智商,估计也得吓得坏了。

遥远的听来,她果真哭了。

一个满心欢喜要给男朋友做午饭的女人,这种情况下都会哭的吧。

我准备好的台词无了用武之地,手足无措的听她抽泣。

我本想挂了电话的,可就是那样托着电话在耳边许久,直到胳膊麻了。

法蓝城的音乐闯入我们的对峙,是温馨而又稚气的曲子,自02年开服就未曾变过,以前也曾这样欢快的呈现在我和青青面前,不料物是人非事事休,今天竟成这个样子。

十二点四十,有人敲门,那种怕敲痛了门的力道,唯有青青。

且今天更显得乏力。

我的游戏人物在东门桥上一直没动,桥下静止的河水与音乐一同涌动,填充这所房间。

门外隔一会儿,轻轻敲几下,又呆半天,又敲几下。

像我小时候为了打游戏机趁父母睡午觉偷钱时一样小心翼翼。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梦中到过的那个村庄,真想抛下当前所有,去那里避世苟活。

快一点了,我僵持的累了,开了门。

青青提着一塑料袋蔬菜,惶恐的与我对视,眼白里都是血丝,睫毛周围肿了一圈。

我们对立了几秒,我返身回屋,青青便跟了进来——就如同往常她来找我时一样,唯一区别就是没有互相问候。

我坐电脑前抽烟,青青便去厨房做饭。快要下雨的关系,屋里闷的几欲让人心慌。我想开空调,可是想到青青例假还没过去,便又忍住了。

油锅爆炒的声音传来,我冷不丁有些恨自己,要是昨晚没跟玉峰出去喝酒该有多好。

或者,要是有一杯醉生梦死,该有多好。

吃过饭,我们还是相顾无言。

我坐电脑前抽烟,青青坐我床边发呆。

我不说,青青就不敢问。

南边的天阴上来了,灰与黑叠加在一起,远了有隐隐雷声。

她今天穿白T恤牛仔裤,坐在我印花格子的床单上,就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和男朋友吵架后,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怎么就是小姐呢?!

开始下雨了。

片刻后屋里的闷热退散开,留下一半,沉甸甸的飘荡在半空中。

雨渐渐大了,秋雷闷声阵阵,时不时惊现在青青背后的窗台。

我过去坐在她身边,她依然垂着头不说话。

我便吻她,她也不抵抗,舌尖上都是泪水咸湿的味道。

俯身压下,手探进她T恤内,她象征性抵抗一下,也便从了。

我像个木偶般,在最后一场秋雨来临的时候,茫然的脱着未婚妻的衣裳。

屋内光线暗得极了,但青青的肌肤依然雪白如纸。

胸前的两点,像未熟的桑葚,并没有想象中的陈色。

我解她裤扣,她轻轻卡住。

我问,“过去了吗?”

青青的眼看着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便继续解了。

当她一丝不挂的躺在那里时,我的脑中静得极了,就像那个村子里的时光,安然的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没有任何前戏的,丝毫不像恋人般的进去了。我耳边尽是哗哗的落雨声,连法蓝城的音乐也一并遮盖了。

青青别过头,长发凌乱的散在脸上,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已然忘了上次与女孩子上床是什么时候了,但是隐约要比现在要甜蜜些。

我们都不说话,离得近了,听得到青青压抑的喘息。

我们的君子协议就这么散了,青青突然又哭了。

“你不要不娶我啊——”

说这句话的人,突然模糊起来。

青青见我哭了,便伸手来抹。

她手心的温度被我的臂弯所熟悉,但眼睛还是陌生的很。

我停下来,拿了些纸擦。胡乱团起来扔掉后,才发现青青的泪也横着淌了下来。

我就俯下身去抱着她,没有再做。

青青的鼻子时不时抽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其他呜咽。

这让我尴尬的情绪有所好转。

我的它慢慢小了,滑了出来。

青青在我耳边问,“好点了吗?”

“嗯。”我的脸埋在枕头里,尽是发丝的味道。

青青就没再说话,挽住了我的腰。

我也无法说出事实,只能咽下去,希望有人搞错了,或者这只是在做梦而已。

我只想快点醒来,回到我毫不知情的前一晚。

“求你了。”我在心里喊。

那天后我把电脑上的A片全删了。

100多G,不多也不少,都是这几年收藏的。

电影里穿插交错的镜头对我来说是一种别样的侮辱,戏弄我自卑的尊严似的。

每一个男的,都像是曾经光顾过青青的混蛋。

我知道这样想不对,但我克制不了。

王志文在黑冰里说过,“你可以控制住自己手不伸向别人的钱包,但你无法控制你的脑垂体分泌多少激素。”

是的,匪夷所思的羡恨与惶错,荼毒般蔓延滋生,几乎令我发狂。

青青的脸,不断与电影里的女生交叠在一起,有时突然就袭上心口,让我酸楚的无言而语。

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扎根在我的心里。

可是却来自那么污秽的曾经。

青青依旧每天打电话给我,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确定我并不反感后,便会和往日一样来我家做饭。

我没有与她说出实情。可能目前我还能忍受,只是我不知道我的底限在哪里。

青青就当我是偶尔在发脾气,也不闻不问,表面上看起来那天的芥梗已经过去了,只是我俩谁都无法窥伺对方的心底。

而她在我心里种下一根刺,偶尔发作。

痛不欲生。

天凉了不久,浑噩的过了些日子,就进了腊月。

街面上忽然流行起一首歌,唱腔古怪清淡,常在各个路口的门店前听到。

歌里唱:“相爱没有那么容易,每个人有他的脾气。”

见我听的入神,青青就问,“喜欢啊?”

“还好啊。”

“黄小琥诶。”

“知道的不少嘛。”

“现在很火的!回去下载看啊,MV很感人的。”

于是回到家就百度看,第一遍没看明白,问青青,青青就让我再看一遍。

于是点了循环播放,让它一直这样唱。

天都晚了,青青忍不住,一副善意的样子告诉我,“其实她男朋友死了的,最后出现的是幻觉。”

我问,“那你男朋友呢?”

青青就笑,“就在这里呀。”

“以前的呢?”

“以前?”青青的表情很自然,“以前没有男朋友呀。”

“一直没有?”

“唔……”

“不说就算了。”

青青果然不说了。闷了半天,我又好奇,终是憋不住:

“在外地的时候呢?”

青青反而探过头来,“你很在乎这个呀?”

“哪个?”

青青浅笑了一下,忽然让我有高深莫测的感觉,那和青青以往的样子是不同的。

“在外面交过一个男朋友,就几个月的时间。”

“哦,”突然问出了线索,我心里跳的很是厉害,可是脸上又得极力装作平静,“什么样的?”

“就那样啊。”

“敷衍。”我冷笑。

僵持了一会儿,青青过来蹲下,扶着我的膝盖,“开开咱不争这个了好么,都过去了呀。”

我就觉得好笑。

也不知社会什么时候进步成“要求自己老婆是处女”是一种可耻的想法,每个男人若是稍微表现出一丝对女方的过往耿耿于怀的样子,便会遭到社会各界精英人士的抨击和围殴。

那些要求男人有车有房有钱有粮的社会名媛,一旦被问到这个问题,就直指男人小鸡肚肠思想变态,好似这个社会的异物一样,一旦被宣传出去,整个人都见不得光了。

真没想到时代可以把礼义廉耻本末倒置。

女人要求男人那么多条件,男人就要这一点,居然还犯了天理了。

我只能收起不能见人的好奇心,像做了极为羞耻的事情一样,把它藏的严严实实的,尽量不再想起。

月底接到玉峰电话,深夜十点多,醉醺醺叫我去唱歌。我本想推辞,可他居然带着小琳,说好久没有四人约会了。

出租车慢慢靠近,青青用围巾厚厚缠了几圈,在萧瑟的夜风中立在路边。沉黄的路灯扫着街,偶有零风卷来,带起阵阵枯叶。

青青关上车门,把陡然的冷风一并挡在外面。我捏她的手,冻得僵冷。

“跟你说到了给你振铃再下来,非得自己出来等!”

“怕你坐出租车不方便呀。”

“你跑快点不就是了。”

“嗯嗯,下次一定!”

玉峰比上次见面胖了些,外面陡一见面,居然有些尴尬。

小琳热切的拉着青青坐去了一边,玉峰呼喝着又叫了些啤酒,口齿已然不清,看来是喝过不少。

包间有些闷,玉峰立即喊来服务员要调房间,服务员说只有大包了,玉峰不高兴,“大包就大包!”

我们仨给拦住了,送走了服务员,说还是这里就行。玉峰就摇摇摆摆去点歌,我和小琳还有青青就傻呆呆的坐在一边,听他忘乎所以的唱。

在听玉峰跑调与破音许久后,我的情绪被带的差不多,也去点了歌,是伍佰的《与你到永久》。点完后发现前面还有玉峰二十多首歌。

我心想等他唱完估计明天了,就偷偷点了“优先”。不料我的歌画面刚闪出来,就给玉峰秒切了。

我无奈的看青青,青青和小琳纷纷对我苦笑表示同情。

玉峰进入状态,开始自嗨。我们三个只好闲着喝啤酒。

猛不丁发现小琳一直挨着我们紧紧的,把玉峰孤零零扔在点歌台附近嘶吼。我就靠近青青耳边,“你让小琳坐去那边啊!陪陪玉峰!”

青青便凑过去说了。

小琳犹豫一下,看了看我们,还是去了。

玉峰唱完一曲,发现小琳凄楚楚的坐在那边,乐呵呵的坐了过去。

我趁机跑过去点了几首歌,胡乱的唱了起来。

激光灯闪在青蓝的空中,跳跃在荧幕上。我觉得某个桥段唱得不错,转身过去问候大家,发现玉峰倚着小琳脖颈,已然睡了去。

青青笑着指了指他们,我循着看去,却见他们十指相扣。

送走了玉峰和小琳,我们在青青家不远的地方道别。

“回家就不要玩了啊,早点睡。”

“好。”

“那么,明天见。”青青笑。

“明天见。”

青青就背过身,轻快的走了。几许路后,停下看我,又使劲挥挥手,我扬了扬下巴,她才去了。

临近凌晨,街上的车稀少罕见。街面被路灯淋成橘黄色,衬着漆墨的夜。

两旁的桂花早已谢了,留下深褐的叶子挂在树梢,迟迟不肯承认冬的到来。

回到家,上魔力,恰好有朋友带打犹大。

那种级别高出平均值很多的人,举手投足都是那么潇洒。

好像在现实生活中也总是会遇到这种高不可攀的人,心里总是碎碎念着何时也能成为这样,想着想着就玩起无用的事来,羡慕着看他们为了明天努力奋斗。

总的来说运气不错。

又回到圣餐之间,见了布鲁梅尔,拿到了心仪很久的称号,传说中的勇者。

这个称号在很多年前人皆有之,后来涉及版权问题官方做了更正,换成了一个毫无美感的称谓。于是很多人便开始怀念,虽然曾经的也不怎么好,但是失去的就是比得到的珍贵。

后来这个服务器恢复了这个称号,引来无数自称老玩家的人,口口声声“为了当年”,却依然和新手一样做着很多下作的事情。

喊口号什么的,和秀优越一样,最幼稚了。

青青再来时,那种事便成了和吃饭一样稀松平常的行为。

青青有着自己独特的态度,轻而易举让我在回忆里把她和其他女人区分开。又或者是因为我爱她。

可我却像是在推着一个耳读目染的陌生人,在做一件与爱情毫不相干的事情。

就好比热了需要洗澡,吃过饭后需要收拾碗筷一样,是因为需要便去做的事情。

我突然怀疑,我是不是不爱青青了。

完事后,青青知我要吸烟,便用纸楷了楷身子,批一件外套去客厅拿烟。

她的腿在我宽大的衣服下显得格外白嫩,因为冷,好像毛孔都缩了起来。

约莫吸了半支,我说,“聊聊你的ex吧。”

青青的头靠在我的胸口,抬也不抬,“有什么好说的啊。”言外之意是说多了我又不爽。

“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青青抬起头,眼角有若隐若无的笑意。

“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闷得发慌,做了很多思想斗争,才这样低三下四的问你。”

青青就笑,“至于嘛。”

“你就说说吧。”

“是个小孩子呀。”青青说。


“小孩子?”我脑中顿时出现娈童,“不是吧?”

“也不是太小,”青青回忆道,“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有刘海。”

“那你多大啊?”

“比他大几岁的呀。”

“姐弟恋?”

青青认真的想了想,“严格来说,并没有恋情——只是互相陪伴了一段时间。”

“‘一段’是多久?”

“也就几个月啦。”

“会——常做那种事吗?”

“哪种?”

我怀疑她明知故问,却也不好明说,赌气道,“开车——”

“开车?”

我翻身把青青压在身下,“看过蛊惑仔没?”

“没。”

“陈浩南有个经典比喻,说女人是车,不仅要会保养,还要会开才行!”

青青听了咯咯的笑,“那保养是什么意思呀?”

我也一愣,想了半天,乐道,“DIY啊!”

青青没懂,我解释一番,她也跟着笑了。


“他是干什么的啊?”

“小孩子呀,还能干什么。好像是刚刚毕业。”

“后来呢?”

“后来就不知道了。”

“没再联系?”

“没再联系。”

“感情不好?”

“不。”

“哦?”

“感情很好。”

“那为什么不联系了?”

我突然想起玉峰的话,还有青青以前的职业,心里不禁又酸楚起来。该不会是那男的发现了青青的身份,继而疏远了她吧?

青青是不擅说谎的人,见我刨根问底,也就认真答了,“因为彼此都将分别,并开始各自新的生活,又因注定无法在一起,所以不如不见。”

这一番咬文嚼字的话,在青青嘴里说来,相当有威慑力。

“不是本地人?”

“嗯,在外打工时认识的。”

有句话突然想问,但是生生的忍了住,忍了又忍,咽了下去。

“那,”我转移话题,“那么他毕竟只是你一生旅途中的过客,转瞬即逝而已。”

青青听了,无法接上话,木讷的呆了一会儿,喃喃道,“不,他只是陪我走到了他力所能及的终点。”

我有些不高兴,“那我呢?”

青青的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了下来,我便起身抱她。

过了会儿,青青才说,“如果可以,我希望可以陪你走完另一条。”

而这次,轮到我接不上话了。


气氛落了下来。

“去放首歌听吧。”我对青青说。

青青起身穿衣服,我插话,“弄一首就回来,不用这么麻烦。”

她就又披上我的外套,跳下了床。约莫一分钟后,瑟瑟的钻了回来。音响里缓缓响起前奏。

“这个是……王小虎?”

“黄小琥。”

“对,最近蛮火的。”

青青没再接话,只是跟着哼了起来。

她语调不高,像是夏日清晨的鸟鸣,渺渺缠在心间。

唱过一遍,电脑自顾自单曲循环,青青问我,“你最喜欢哪句?”

“啊?”

“歌词呀,你喜欢哪一句?”

“你呢?”

“没那么简单,就能去爱,别的全不看。”

“挺好的。”

“那你呢?”

“我喜欢的是另一首。”

“谁的呀?”

“现在还不能说。”

“蛤?”

“等到我们结婚的时候,”我伸开双臂,仿佛眼前便是舞台,“我要邀请一个乐队来伴奏,现场唱给你听,作为我求爱的誓言。”

“哇!是什么歌?”

“还不能说。”

“求你了!”

“嘘,”我吻她的嘴,“做正事要紧。”

“先生,要上车吗?”


临近年关,大家都忙了起来。

置办了年货,给家里送去,却被我妈留了住。

“野够了没?”她劈头盖脸就凶我,语气却不太严厉。

我听出蹊跷,嬉皮笑脸应道,“就等您招安呢。”

“你过来坐下,我们好好聊聊。”

我最怕这种郑智气氛浓重的谈话,便扯谎要跑,我妈将军,“你和那姑娘还想不想好了?”

一语双关,目测又有协商价值,我就乖乖落了座。

“这些日子你总不回家,我跟你爸也商量了很多次。”

“嗯嗯。”

“这也应了老一辈的话,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做家长的,也操不了那么多的心。”

“是是。”

“哪个做家长的,不是为了自己孩子好?我们也是想你将来的路平坦些,所以总是苦口婆心对你念叨这念叨那,其实,婚姻这事儿,只要你自己中意,我们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这话一出,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养育了自己那么久的父母,怎么的突然就成了外人了。在另一条新生活路线的起始,难道非要舍弃原有的幸福才能作为铺垫?

我说,“其实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知道,其实我们大人想的,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太太叹口气,很憔悴的样子,“就这样吧——只要你觉得今后幸福,过几天挑个日子,就领回家来看看吧。”

我有些沮丧,不料跟着年龄走到分叉口,分道扬镳的竟然是父母。

又想到青青,心情更加不好。

“过了年再说吧。”我起身要走。

“给人家家里也带四样礼过去吧。”将要出门,听到我妈在后面叮嘱。

中午叫了青青回家吃饭,她犹豫一下,便答应了。

开门时,见她脸色难看,吓我一跳,“怎么了这是?”

青青苦笑着摇了摇头,放下蔬菜,洗了洗手,便换了衣服上了床。

我坐到床边,摸她额头,清凉如冰,“感冒了?”

“没事,天太冷的缘故。”青青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使劲捂着肚子。“开开先撑一会儿吧,我过去这阵,就去做饭。”

我这才恍然大悟,竟把她的月事给忘了。

“都这样了,你就别逞能了!”我把蔬菜拿去了厨房,发现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便又回到卧室,“叫外卖好了。”

青青“嗯”了一下,又强撑着说,“小祥叫自己的就好了呀,姐不饿。”

我没听清,“什么?”

“我不饿……”青青把头埋到被子里,声音沉闷传来,“你先吃吧。”

臃肿的棉被厚实的把青青包裹起来,像幼虫的蛹,不知蜕变还要历经几何。

小祥?

外卖迟迟未到,我在电脑前玩魔力,青青继续蜷缩在被窝里。

平时她总是跟个小动物似的在一旁看我玩,那时不觉,今天就特别没意思。

我肚子已经很饿了,便去厨房洗了个苹果吃。

青青听到声音,艰难的侧过身,看了我便皱眉头,“那么冷还吃。”

“很饿了啊。”

青青挣扎着起身,被我按住了。

“干嘛你?”

“去弄点东西吃啊,天这么凉,吃这个怎么行。”

青青说话有气无力的,好像刚刚手术过的病人。

“你省省吧,又吃不死人——倒是你,半死不活的,好好歇着吧!”

我把她放回被窝,只觉她周身滚烫,盖好被子,摸她额头,又是冰冷。

“给你沏杯水吧?”

青青摇摇头,蹭的枕巾沙沙作响。

“睡会儿吧。”我把音响关了。

“可以放点音乐的。”青青没有回头,申请道。

“听什么?”

“都好。”

小年那天,气温突然好转。

青青很开心,买了些物什,托我给家里带去。

“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啊,让我妈也见见你。”

“那怎么行,”青青惊道,“阿姨又不喜欢我,还是慢慢来吧。”

“这也不好说,也就是吃顿饭而已,怕什么。”

“怕的呢。”青青挽着我,另一只手提着东西,“要是喜欢,倒还好说——万一不喜欢,那就惨了!”

“怕嫁不出去啊?”

“是啊——”

我们就笑。

路过街角,我要去买烟,青青抢着去了。我便给家里打电话,说等下带着青青回家送躺东西,但是不上楼,你们隔着窗户先看看。家里也很高兴的同意了。

“怎么没买白沙啊?”青青递给我烟的时候,是红盒南京,方方正正在我手心。

“这个好看呀。”

“我又不吸这个。”

“喔——”青青低头,继而又仰起脸,“那以后就都买白沙好啦。”

“这才乖嘛。”

我把烟拆了,吸起来有另一种香型,全然不习惯的味道。

在离家不远的地方,青青找了借口,又去买了白沙,换了我手里的南京。

她把那个小红盒塞进了自己的包包里,好似珍藏的物件。

“你又不吸烟,留那个干嘛。”

“等你没烟的时候拿给你呀。”

“没了再买就是,再说,烟放久了就不好吸了。”

“那就不吸,一直放着吧。”

我瞥她一眼,说得格外认真的样子。

晚上打电话问我妈,“怎么样啊?”

“挺好啊,个子也不错,身材也挺好的。”

“呦,这评价天翻地覆啊。”

“是挺不错的。”

我就笑,“早说了啊——要是不好,我会要她?”

我妈挺冷静的,“我跟你讲,我们做大人的,态度是‘婚前劝散不劝合,婚后劝合不劝散’。”

“哪儿跟哪儿啊,这么绕。”

“你还小,以后就懂了。”

“眼瞅着三十的人了,还小啊?”

我妈也笑了,“自以为什么都知道,就是幼稚的表现。”

“我幼稚?”

“你说呢?”

“怎么可能——”

“看,又来了。”

“是您老把我当小孩儿看——我这几年在社会上沉浮的,虽然没见过大风大浪,但为人处世也是几经锻炼的,怎么在您这儿就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我也没这样说啊,现在不跟你争这个,从小到大说你,你哪件事服了?还不都是走过去以后自己回头悟出来的。当大人的总想传授些捷径给孩子,但是做晚辈的往往非要自己披荆斩棘才满意。”

“话不投机——”

“滚。”

“道不相同——”

“滚滚,下次带家来吃饭。”

“好!”


二十九下午,我去车站送青青。

电子女声尖锐的报着各车次行程,错落在行人拥挤的脚下。候车厅里空气混浊,掺杂了古怪衣料与各类肌肤的味道,无意看去,仿佛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淡漠又麻木,惶然的行进在不同的进站口,踏上招牌各异的客车,去往他乡异县,与我毫不相干。

“真是的,都什么年代了,过个年还要奔老家去。”我提着青青几包简单的行李,虽然不重,但依然不喜欢这里的气氛。

“已经很努力的争取了好不好呀,家人都走了好几天了。”青青挽着我,四下寻着她的进站口。

“诶?家里没人也不喊我去你那儿玩。”

“有什么好玩的啊。那边,26号口。”

我们跟进单行的队伍,迟迟等着检票。

“什么时候回来啊?”

“三五天就回来啦!”

“平时在家要乖乖的啊,不要跟铁蛋儿狗剩儿出去玩!”

“哪有啊?!”

“除夕夜要记得给我请安!”

“嗯嗯,我会一直给您请安的!”

“那倒不必,打扰我玩游戏。”

“那要是突然想你了怎么办啊?”

“哪里想?”我笑着问她。青青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恍然大悟,红着脸掐我,“坏死了你!”隔着厚重的衣物,觉得她的手指纤细纤细的。

外面徐徐弯来一辆残破的客车,扎在月台外,前方开始检票,人群涌涌蠕动。

把行李都放好,青青奋力拉开泥渍斑斑的车窗,对我笑。

“关上吧,怪冷的。”

“你也回去吧。”

“没事就发短信吧。”

“好。”

青青又努力的拉上,轻快的对我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觉得街面很是萧瑟,好像人都被车站带走了般,留下零星的人来往于市面,分外冷清。

几个孩童嬉笑着点花炮,稀落的响声伴着他们由衷的笑。我认真看了他们一会儿,反复确认多次,终是无法在这样的游戏里发觉乐趣。

想起幼时也曾这样容易满足,一些细琐的小事就能期盼和高兴许久;后来见识的多了,反而开始怨恨自己贪得无厌。

在成长的路上,面临本应开心的事情时往往犹豫不决,而该痛苦时却斩钉截铁。

于是好像一直不怎么快乐。

到家不久,青青短信随之跟来:“车上有人吸烟啊!”

我回,“揍他!”

“揍不过!”

“记下他姓谁名谁,回头我帮你报仇!”

“怎么记呀?”

“色诱他……”我打到这里,本还笑着,忽然一愣,停在那里。

我的思绪毅然抛弃了这个愉悦的玩笑,继而愤恨的开始卑恨的联想,潜意识里一直呐喊着“别闹了”这类的句子,可青青辗转在一些粗俗男人身下的样子,还是如斧凿般刻印在脑子里。

青青无比熟悉的眼眉,看不出悲喜的微皱;白皙纤瘦的身子,衬托过肤色各异的男人。他们像没有进化的动物般拱着身体,反覆无常的糟蹋着我的青青。

我心里在狂喊“别再想了”,可我还是不由自主的猜想各个男人的面孔,屈辱与嫉恨同在,而脑中的画面越来越是不堪。

我无法停止,像过去每次一样,都要把自己拽到深渊才罢休——确切的说就好像把自己折腾到没力气了,才能逐渐失去胡思乱想的意识。

青青的短信依然躺在那儿,那几个宋体字被我看得烂透于心。

隔了很久,青青又发了一条信息来问,“在打游戏呀?”

我像是耗光电池的闹钟,微弱的发泄完最后一丝情绪,黯然哑火。

手机搁在那儿,动也没动。

当发觉时,外面天已沉透了。

青青没再来消息,渐渐的我饿了。

踟蹰一会儿,还是给玉峰打了电话。

“在哪儿呢。”

玉峰笑着爆个粗,“还能在哪儿啊,大过年的谁不在家啊!”

“陪我出来喝酒吧。”

玉峰高亢的语调忽然收敛,谨慎问,“怎么啦?”

“没事儿,就是想喝点酒,说说话。”

“好,”玉峰斩钉截铁,“你在你自己那边?我去接你,快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就下来。”

“嗯。”

约莫二十分钟,玉峰的电话急急打来。我攥着手机,两个台阶两个台阶的下楼,震得心里通通的跳。突然又有些后悔,叫玉峰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就好像明知自己要溺死,却还要拉别人陪葬一样。

连续转了几家店,全都爆满。

玉峰抱怨,“这年头神经病还真多,大过年不在家好好呆着,都出来吃什么吃啊!”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我们一眼,继而被对面会车的灯光吸引了去。

玉峰电话来了。

“啊,没,在外面呢。”

“跟继开吃饭呢。”

“这不还没找到地儿嘛,到处都是人,真是的。”

“没事儿,‘吃好喝好没有烦恼’,放心吧!”

“好好,到家联系,就这样吧。”

玉峰挂了电话,对着手机意犹未尽的傻笑一下,远处扫来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像是一个沉浸在爱河中的人。

点了凉热荤素四个菜,争艳的躺在那里。

玉峰看出些门道,便不多问,叫了一打青岛啤酒,我们各自斟上。

“你跟小琳最近怎么样?”

玉峰好似不习惯别人问他这类问题,居然有些慌张,“就那样啊。”

“挺好的。”

菜没怎么动,说不几句话,便仰头干一杯;喝不几杯酒,就要点颗烟。

“你们……最近还好吧?”玉峰试探道。

“怎么说呢,”我撇撇嘴,“也挺好的。”

我本以为玉峰会是和我相同处境,抱着同病相怜的心态想和他聊聊,不过看上去他好像已经走过去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小学时即将面临考试,明知自己没有复习的情况下,若是身边好友也没复习,自己心里便会踏实许多。也还记得,常有朋友也没复习,结果考出的分数却比我多好些。

因此这种失落感我并不罕见。

玉峰也是个明白人,大概可以猜出我的心事,见我不说,他便开了头。

“过完年,我们可能就离开这里了。”

我手一抖,“去哪儿?”

“去市里吧,找个关系先干着,要是有机会就参加考试。反正小琳做生意,在哪里都无所谓的,城市大点销路反而好。”

我心如明镜,却哑口无言。

玉峰实在,接着说,“那件事的确是根刺,并且还是带倒钩的肉刺,根本无法拔出来——”

我点头。

“开始我也拽,疼的死去活来的。后来慢慢想了清楚,便使劲把它按进肉里,彻底的埋了起来,现在它们已经长成了一体,已经不存在这根刺了。”

我笑不出,便夸奖道,“真有你的,都成哲学家了。”

玉峰一脸严肃,“我是说真的!事情既然发生了,一昧的躲避和赌气,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你总要选择一个办法来解决此事——但前提条件是,你还要不要和她在一起!”

“看样子你们是要在一起了。”我谨慎的选择口气,使它说出来不带有任何嘲弄的口吻。

“是的。”玉峰很认真,“我年龄也不小了,这几年相亲的对象也见了不少,对我而言,小琳是从天而降的至宝,是这块土地和社会里无法生长出来的女孩——你也记得相亲时女方那斗智斗勇的机关圈套吧?现在想想,真是太可怕了,简直不如超市里的水果蔬菜,那些东西起码还有个价码,而相亲完全是互相周旋,偶尔得胜骗来一个,被对方发觉自己真实情况后还厌恶的不得了!”

我本来想笑的,可是酒劲慢慢掩来,玉峰依然在叨叨的说着,看上去他也快醉了。

青青的脸若隐若现,在我身畔,在我耳边。

我也记起以前相亲时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女人,戴着画皮,说着软语,却心如刀剑,一分一毫都权衡的无比精确。时间与恋爱留给了她们丰富的经验,她们徘徊过无数张双人床后,明确的知道自己需要一个怎样的将来。

于是我不断被筛选下来,像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子,经过我身边的人行色匆匆,从未有人停下来多看我一眼。

直到青青到来,把我拾起。

回到家,我迫不及待的给青青打电话。我想告诉她我很想她,在她离开我半个下午我都受不了。

我习惯了她粘着我缠着我,习惯了对她呵斥来呼喝去。自大的惯了,就喜欢身边有个这样逆来顺受的人。

我的脑子浑浑噩噩的,一直重复这些简单的想法。吃饭时小琳和玉峰又讲了番电话,馋得我咋咋呼呼要抢电话。

青青的彩铃唱着“紧紧握着青花信物雕刻着寂寞,就好像我无助的魂魄。”唱了一句,就换成青青好听的声音,怯怯的,“喂?”紧张又兴奋。

我歇斯底里的喊,“青青!老婆!我想你!”

青青惊的大笑,“怎么啦,又喝酒了呀?”

“我爱你啊!你回来啊!”

“我也爱你呀,我初二就回去呀!”

“你回来我们就结婚啊!”

青青那头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好呀。

“我不管——即使你做过小姐,我也不管——我要跟你结婚啊!”

在我记忆中,青青笑起来都是没心没肺的,通常只要笑起来,就要没边没溜的笑很久,很少会这样戛然而止。

后来又喊些什么,我不记得了。电话那端一直没有出声,几番让我有恍然如梦的错觉。又折腾不久,精疲力竭的躺在了床上,似乎还能嗅到青青的发香。

电话里是沙沙的信号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青青好像说了些什么,而我已完全听不进了。

第二天醒来头有些痛,但心情不错。

我的酒量的确糟糕,每次都觉得自己挺能喝的,回过神来却是第二天了。

电话躺在枕边,想给青青打电话,翻看一下,昨天与她通话好久。

心生惶惶的坠感,吸了颗烟,也想不起发生过什么。

犹豫一下还是打了,电话那头淡淡唱着歌,离别总在失意中度过。

反复很久,青青没有接。以为她没听见,隔了会儿又打,又确认了先前的揣测。

想起今天是大年三十,脑中浮现出青青忙碌碌的样子,又释然了。

路上人迹罕见,这是一年中最干净的一天。

回家后跟着收拾了一会儿,按捺住心情,吃过东西便睡了。

总是睡不好,时不时被突如其来的烟炮声惊醒。辗转一番,总是不自禁反省与青青在一起的日子,隐隐有遥远的感觉,还没来得及细想,又沉沉睡了过去。

傍晚醒来时,自己房间漆黑一片,客厅与窗外都是灯火通明,反而显得家里冷清。

妈在外面唠叨些什么,大抵是埋怨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忙这忙那,我爸就笑着劝她,等儿媳妇过门就好了。

我看手机,屏幕亮起时我心跳突然加快,害怕遇见不想见的东西一样。

有几条短信,是同事与朋友发的千篇一律的拜年辞。

而我期盼的那个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春晚开始后,我回房间给青青打电话。

那首彩铃不知为何变得特别恶心,腻味的无病呻吟。

时间一秒一秒在走,我的心一点一点落空。

这种从未遇到过的情况使我乱了手脚,我忽然很害怕失去青青。

小刚不紧不慢的唱,纠缠过往无端神伤摔碎谁也带不走,你我一场唤不醒的梦。

我原本坚信的城墙逐渐瓦解,不安像一张网,牢牢捆住了我。

青青的欢声笑语错觉般出现在小刚的歌中,好几次我都以为是青青接了电话,紧张的“喂”,旋即又被蜿蜒的歌声淹没。

青青不是很好看的那种女生,但是青青的万种风情总在不经意中流出。

尤其是她笑起来,鼻子上是细细的褶皱,眼睛形成极好看的形状。

她的吻,缠绵而湿滑,呼吸中是干净好闻的体味。是我意料中的味道。也就是说很久以前,我曾给自己的未来拟定下条件,几乎就是青青这般。

电话成了盲音,青青的笑脸又挤进我的脑海。

她总在走路时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像相处多年的情侣,偶尔可引起新近恋人的羡慕。

可是,其实我很想和她牵手的。幼稚的像高中生一样,或轻轻拉着,或十指相扣,若是心情不错,还可以走走摇摇。

小刚还在无止境的唱,已经把我眼前唱得潮湿一片。

那是记忆里最糟糕的一个春节,在心神不宁的惴惴不安中仓皇度过。

青青始终没与我联系,我请小琳帮忙,小琳便答应了。我又等了许久,小琳给我回了条短信,“你先照顾好你自己。”我去问,她便说没事,叫我先等等。我给青青打,依然如旧。

小琳既然可以联系上她,那么便排除了青青有意外的可能。

也就是说,这次纯粹是青青罕有的愤怒,以这种倔强的方式表达。

直到现在我也不可置信,为什么那么爱我的青青,居然会这样近乎冷酷的对我。

仿佛一夜之间,原本深入人心的东西都化成了泡影,不过是一场游园惊梦,看见过一座海市蜃楼。

赵本山的小品也糟糕透了,和去年相比简直宛若两人。人上巅峰易,稳坐泰山难。尽管我知道这个道理,可仍然避免不了失望。

腹中饥荒感也跟着浮出,我在厨房找了找,切番茄,炒鸡蛋。

第一次觉得做饭也是挺有意思的,于是又后悔,若是能和青青一起下厨,想必也是好玩的事情。

我想做饭给青青吃,这个奇怪的念头印证了一个心甘情愿的念头。

所谓心甘情愿,不就是总想为另一个人做些事么。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一直在看青青的独角戏。

菜下了锅,我手忙脚乱。那边电视里是新年的钟声,外面是缭乱的鞭炮和遥远的烟火。

我心里是憨笑的青青。

那天起我没再给青青联系。

我确信她会找我,我也确定当我再见到她时,我要跟她求婚。

初二整天,我都沉浸在一种初恋的幸福感中。

时不时翻看手机,怕漏了情人突如其来的问候。

我在成熟与理智中,兴冲冲的又过去一天。

我大概想清楚是怎样一回事:我们之间那层纸被捅破了,原本生气的应该是我,不料本末倒置,知情反而成了我的错。

可我一点都不生气,在权衡利弊的漫长过程中,最终青青的离去给我落下了明确答复。

就像玉峰说的,她是从天而降的至宝,是这块土地上无法土生土长的女孩。

一颗深知社会险恶却保持纯净的心,不是人人能够历练出来的。

若是论身子的脏净与否,表面光鲜的女生似乎也不遑多让。

和一百个男人睡过一次觉的女人,和一个男人睡过一百次觉的女人,感觉上于一斤铁和一斤棉花孰重孰轻差不多。

每当我这样想,我就觉得好笑。

这个社会什么时候已经把我磨练成这样了呢?

我很多次扪心自问,都没有答案。

至今如此。

初四吃过早饭,正在洗碗,青青的电话来了。

惶恐得久了,居然平静下来。我擦干净手,回到卧室,电话那边是我熟悉的沙沙声,我曾在这条无线电中险些失去爱情。

青青问,“还好吗?”

我尽量压抑情绪,“还行,你回来了吗?”

“初二就回来了,没敢联系你。”

“还生气么?”我把腔调压的温柔似水,怕一不小心又吓跑她。

“没,没,”青青急道,转而声音又小了,“哪有生气。”

我本想说“那怎么不接我电话”,可又怕戳中她,断了词,捧着电话呵呵傻笑。

青青问,“你在家呀?”

“是啊,你来吗?”

“不啊。”

我心里一凉,“怎么了?”

青青小声,“没怎么。”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了吧。”

我的火气终于上来,觉得脑子瞬间热了,几欲咆哮,可终归不妥,生生压下去,咬牙道,“你在哪儿?”

青青听出来,也害怕了,“在家。”

“我去找你。”

“家里有人啊。”

“那去楼顶,”我用似笑非笑的口吻说,“今天说不清楚,我就跳下去。”

“我家这边是五楼啊!”

“怎么?”

青青窃喜,“摔不死的啊。”

“你给我等着!”

出租车外是晴好的天,昭显着新年伊始的祥和气氛。路上挤满了新奇的人,百寻不倦的在这片周而复始生活的地面上逛着。

来到青青楼下,她已经等在路边,看到我来了便要挤上车子,被我拦了住。

“怎么啦?”青青问。

“说好的楼顶呢。”我指了指上面,顺便付了钱。

“还真去啊?”

“言而有信啊。”

青青笑,“还是不要了吧,去街上走走如何?”

我扯她一把,“少来了,跟我去楼顶刑讯逼供去!”

顺势的从她手臂滑到掌心,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把她带到身畔,而后轻轻捏着,如想象般的交扣着手指,细腻而冰冷。

青青家是老式的楼房,阳台的门也没锁,轻易就到了楼顶。

我牵着青青的手瞎逛,阳光越好,心情越好,走着走着就摇起胳膊来,逗得青青咯咯直笑。

走到一处,发现这个地方拾掇的格外干净,好像常有人来似的。

“就坐这儿吧。”青青指了指。

“你打扫的啊?”

青青笑着不说话,拉我坐下来,面朝北方,晴空万里。

“你还有登高癖啊?”

“是呀。”

“跑楼顶来干嘛?偷窥隔壁小男生洗澡么?”

青青笑,“哪有。”

我又问,她还是不答,闹了半天都累了,靠在一起发呆望北。

青青熟悉的味道又出现在我身边了,空落了好几天的心在慢慢修补。

天边的云被阳光晒透了边,空空的散成大片,折射下来的碎亮落在青青脸上,遮住她眯起北眺的眼。

这一幕仿佛经年久月的出现在青青身上,似乎已有很多年,她都是这么一个人坐在顶楼,漫无目的的遥望北方。只不过那时她身边没有人,只身孤影的沉浸在晨曦或者晚霞里,喃喃的说些什么,一会儿哭了,一会儿又笑了。

“我们说说话吧。”我提议。

“好啊。”

我犹豫一下,“能告诉我这几天你怎么了吗?”

“在哭啊,”青青笑着说,指指自己的眼睛,“没看见都哭肿了嘛,家里人还一直骂我神经病。”

“为什么哭?”

“因为难过啊。”

“能说说吗?”

“你知道的呀。”

“我……说实话我并不太知道,那天我喝多了,不记得说过什么了。”

青青依旧带着笑意,爱怜的摸我下巴,满眼都是爱与泪。

“那几年在外面,做过一些简单工作,连生计都难以维持,还要顾着家里,便不断的换工作。后来去ktv陪过酒,每个星期都有酒精中毒的记录——再后来,同乡入了行,感觉还行,逢场作戏十几分钟,比历经的其他工作居然都要单纯些。”

“是小琳吧?”

“嗯。小琳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厌恶的很,可是后来又想,现在做的工作提成也不多,况且和小姐也如出一辙了,就像身子掉在井里的人,难道还怕下雨不成?”

我掏出烟点上,尽量把这个故事想象成别人。

青青的语调有些颤抖,可终是没有哭出来,只是鼻尖有些红。

“入了行,也就随了俗。一下子进入一个全然陌生的生存环境,尊严和面子,逐渐就被日子消磨了去。姐妹很多,有好有坏,大多互相照顾,也有爱挑事过话的人,也都忘了。”

“当时支撑自己的,无非就是赚够了钱,和小琳回家开个服装店,买辆车给家里,供弟弟读完书,自己找个人嫁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小时候也憧憬过未来是怎样怎样,但时隔多年回想起来,觉得曾经的自己陌生的像是另外一个人。”

“唯一遗憾的是,把第一次也交给了那里。客人是个中年人,穷酸又龌龊,见了红居然怕我讹他,咬牙切齿的说些难听话给我。”青青抽了下鼻子,“好像自那天起,我就不太会生气也不太会哭了。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一切都顺心如意,反而对别人又太不平衡。”

我苦笑,“原来你还是谈吐这么有文化的人啊。”

青青也笑,“是呀,一直深藏不露,怕打击了你。”

“然后呢?”

“然后,”青青停了一下,别过头,不住的揩眼睛。我心疼的轻拍她的后背,青青略一挣扎,表示没事。“然后又遇到了一个总是让我哭的人。”

我心里一凛,“那个小孩儿?”

青青点点头,大颗大颗的泪掉了下来。


其实我是很不高兴的。

我已经很抑制自己的情绪,听她娓娓念叨自己淡漠的过往。那些本该极为难过之事,在她嘴里都是一笔带过,怎么一说到那个前男友就哭成这样了?

但是女朋友既然哭了,男朋友还是要安慰的。我就轻轻拍她后背,自己也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其实青青现在到底算不算我女朋友,我也说不好。

过了会儿,青青止住了些,用手背揩眼泪,使劲抽鼻子。

“他学生气很重,看上去就毫无社会经验。好笑的是,他的第一次也交给了那种地方,让我觉得有同命相连的感觉。”青青说着,眼里竟然有了笑意,“后来他又来找我,傻乎乎的,坚决不点其他人,一直就在那里等——哪有这么傻的人呀!可偏偏就给我碰上了!”

“然后呢?”我问。

“他因为等我耗光了自己的钟点,我就答应下次补给他,再见面时,感觉就像约会一样。”

“哦,然后呢?”

“他就横冲直撞的闯进我的生活里了。在那个城市,我原本把自己藏的深深的,鲜于外界接触,自认为这样便可以维持自己仅剩的纯洁。其实越是躲藏,越像发酵的树叶,自己在什么时候怎么腐烂的,都不知道。而他像一束阳光,大刺刺的照亮我生活的小圈,简单直接,心地善良。”

“挺好的。”我挤了挤,勉强的笑。

“看,你又不高兴了。”青青抿着嘴笑,“你就是爱掩饰,生气了也要指东打西,多累呀。”

“你再戳我隐私我就真生气了。”我故作凶恶。

“再也不会了。”青青依然在笑。仿佛我们已经乘风而起,即将回到各自认为美满的时空中去,所以再多的苦与难,在别离面前也成了善意的辞别。

“后来呢?”

“后来就分开了呀。”

“为什么啊?”

“因为他总害我哭啊!”

“他不是“像阳光”么,对你不好?”

“不,很好很好。”

“你不爱他?”

青青一顿,坚定道,“很爱很爱。”

我冷笑,“那你哭个毛啊!”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或者女孩子也是,在遇到自己认为是喜欢或者爱的人的时候,就容易失去本来就不理智的判断能力。”青青回忆道,“完全忽略客观条件,一昧的奋不顾身横冲直撞,认为在感情的道路上只有爱与不爱这两种选择,真诚的令人害怕,往往因为不计后果的情感投入而导致恋情的毁灭,给彼此都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

“这就是成长啊,”我说,“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我知道啊,所以我不想他因为有限的经历而错误的判断一生。”

“你离开了?”

“确切说是逃避吧。”青青苦笑,“原本的计划还要在那边呆几年的,可是考虑到不想再让他陷得太深了,于是夹着尾巴仓皇的跑了。”

“可后悔?”

“一点也不。”

“说谎。”我又点上烟,吸一口,“那你为什么说他总让你哭?”

青青别过头,半天不说话。

“当心里有了要离开的决定时,每天回到家,想起他在那个小房间里留下的每一寸气息,都残酷的历历在目。终归独处的时间太长,收拾房间时,睡不着时,身体补舒服时,那种再也不见的情绪就挥之不去,一个人在房间里哭啊哭的,绝望到无法形容。”

“为什么不狠下心,跟他在一起呢?”

“那样太自私了。”

我就没再说什么,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回来后,我本打算住在老家的,可是因为弟弟上学便在这边给家人买了房子,小琳也总是留我,就这么住了下来。这几年一直单身,无论谁介绍对象都没有去见过,一是觉得自己不干净的过往不应该由别人来承担,还有就是觉得单身就像是自我修复,在慢慢澄清被自己糟蹋过的身子,赎罪一样,时间越久越是虔诚。”

“那么我还得感激被你临幸呢。”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是以开玩笑的心态说的,可是话到嘴边,却又酸溜溜的。

“第一次见你那天,你穿了一件很好看的T恤,忽然给我一种‘到此为止’的感觉——知道吗?好像在对我说,可以啦,你的忏悔我已经听到啦,可以开始你的新生活啦!”

“我哪有什么好看的T恤。”

“镜面的白T恤,落落大方的。”

“那样的衣服谁都有啊。”

青青就笑。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追求我,我就答应你了呀。”

“为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选择我了呢?”

“大概就是你在恰好的时间穿着恰好的衣服,一下子击中了我。”

“少来了。”

我看青青,青青也看我。我觉得她今天的话异常的多。

“你追我的时候,对我多好呀,天天晚上打电话哄我睡觉,陪我逛街,和我看老电影。”

“现在就很坏吗?”

青青笑着说,“是呀,总是凶我。”

“打是疼,骂是爱。”

“我知道。唾手可得的事物,到头来都是漫不经心的对待,就像新买的鞋子,开始穿时总是小心翼翼,后来也就邋里邋遢的随便穿了。”

“哪儿的话!”我脸上一阵火热。

“以后不要这样啦。”

“还用你说。”

“就像陈奕迅唱得,‘让上次犯的错反省出梦想’,所以啊,有时候想起来,我总是忍不住嫉妒你的下个女友。”

我怔住,“你说什么?!”

正月的天晚得早,西边的淡夜漫漫染来,满天的卷云不知何时披上了星月。

青青坐在那里,脸上挂着若隐若现的笑意。我忽然有些认不清楚,这真的是在我心里熟悉到无与伦比的那个人吗?她的谈吐她的表情,仿佛都是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陌生的令我惊讶。

还是说,这才是原本的青青?那个只懂得吃苹果的傻乎乎的青青,难道只是一个安慰的表象而已?

我怕得极了,为了掩饰,装得格外的凶。

“胡说八道什么你?!”

青青全然不惧,依旧温和的说,“开开你别急,因为我现在是在向你‘宣布’我的想法,而不是‘征求’你的意见。因为今天这一幕,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拟定好了的,那时候我处在漫长的单身时间里,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来规划和憧憬未来的生活。所以你所熟悉的那个我,是我想一心一意与你生活下去的真实的我,但同时也是充满了愧疚与自责,拼命弥补的我。”

“青青你够了,你今天太反常了!”

“我跟你讲,”青青拉着我的手,示意我坐下,她的手里一点温度都没有,“我爱你,很爱很爱,我是想与你结婚才和你在一起的,而且我是因为爱你才想和你结婚的——我原本想无微不至的弥补你一辈子的,可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这条路上了。”

我挣开她的手,“谁用你弥补了?”

青青居然笑了,“开开,你也是一个总让我哭的人呀。”

我气的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青青站起来,伏在墙边看远方,“我家人就在楼下,他们并不知道我的事情,除非你去打扰他们,那么我便告诉他们所有实情,这样我就断了所有后路,连这个家也没有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是曾赤裸在我身下的女人,她平时说话细声细气,总是一副没有脑子的傻样,做事没有主张,但却顽固的要死。

“我想我还是回老家吧,虽然不光彩,但是和一个粗鄙的人委曲求全的过一辈子,也算扯平了。要是真的不习惯,也可能会去别的地方走走。想做的事情几乎都做完了,家里也没了念想,希望弟弟考一个好大学吧!”

我的眼酸的厉害,鼻子也堵了。青青转过身来,看我哭的一塌糊涂,笑着说,“傻样儿,多难过似的。”

迎面的冷风榨干了脸,我哽咽的别过头,不想更难堪。衣领和袖子都湿透了,我像个洒逼一样站在青青家的顶楼,哭的人模鬼样。

青青始终没有靠近我,温和的说,“我要回家啦,你别老这样了,一会儿吹的脸要起皮了。”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也许你现在觉得我们还能勉强在一起,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过往依旧是一根铁针,我不想你耿耿于怀一辈子。”

“所以,”青青的声音低了下来,欲言又止,抬起头来,“唯一想做而没做完的,大概就是和你过一辈子了。”

我没有回头,在抽泣中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走到回廊,下了楼去,直到弱得再无声息。

五楼,不是太高,若是跳下去成功的几率只有一半,但是摔个半死的可能性大些。

我真是糟糕透了。

欺负了青青那么久,一直对她呼来喝去的,把她当作宠物一样随性对待,真没想到最后的时候会这么丢脸的在她面前告别。

想起第一次见玉峰时,我说青青幼稚时,玉峰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好像在小琳嘴里青青是多么的老辣狠毒一样。

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在她嘴里轻描淡写的,所谓“单身赎罪”的那几年,究竟是几年、到底有多漫长,我都不清楚,现在想来,或许她当时就从来没有期望那样的日子会结束,所以才日复一日的思考这些问题。

她比谁看得都通透,面对抉择时理智总是战胜感情。她那么爱那个小孩,也可以抛下一走了之,更何况我呢。

她到底爱我吗?这个我曾坚信不疑的事情,今天被摧毁的一文不值。

顶楼的一下午,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年。回想一下这几天,像走了好几十年那么久。

走到最后,还是人去楼空。

青青现在就在我脚下的某个房间,如果几分钟后她听到楼下有救护车的声音,这在她的规划之内吗?

那她会后悔吗?

我总觉得,青青在说完那些话后,又见识到我这么龌龊的一面,装模作样的走了下去,半天没动静,就是想惩罚我一下,待我即将绝望崩溃时,她会像从前一样,跟个宠物狗似的撒欢跑来,钻进我怀里,也哭着喊,“我再也不这样了”之类的话。

她今天穿的是平跟的鞋子,我曾笑这双鞋难看的要死,跟拖鞋无异,但是我此刻却非常非常想再见到它。

它带着青青惯有的脚步声,远远的汲近而来,像久违的春雨,滴滴洒在我干涸的心上。

我挂着满脸的眼泪和鼻涕,傻乎乎的望着楼道口,青青背着手倚在门框上,吃吃的对我笑。

我会傻得说不出一句话,而青青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嚎啕着哭着跑来。那双丑得要死的平跟鞋,似乎裂开了嘴冲我憨笑。

我要抱住她,闻她头发上熟悉的味道,我要把那该死的鼻涕和眼泪都擦在她的脖颈上。我要吻她,不管她哭与不哭。我们两个像疯子一样在这个楼顶上,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笑了。

楼道口那里,只有倒灌的冷风吹着哨,而此时天也完全黑了。那个我臆想中的人始终没有出现。我依然无法移动半步,任风割我面,怔怔如痴。

原来,世上那个爱我爱的要死的女人,根本没有出现过。

后来玉峰还是和小琳结婚了,我封了双人份的红包,但是没让他们知道。青青没有做小琳的伴娘,怕是嫁在她前面了。不过小琳说并没有,说青青现在一个人过的逍遥自在。

我问在哪儿,小琳也不知道。我问那怎么联系的,小琳说QQ啊。我问她不是没有QQ么,小琳说可以申请的呀,多简单的事儿,过去只是不想上罢了。

青青走后半年,我也常思索我们在一起的情景。我发现她装憨卖傻的骗取了我的信任,偷偷的观察我和揣摩我,把我掌握的一清二楚,而自己却披上傻乎乎的保护色,让我至今都不了解她。

她为什么一直不上QQ呢?她从来没跟我讲过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现在想想,我的青青果真老辣,当时的我是多么傻啊,自以为多聪明似的,青青居然也不嫌弃我。

青青说单身是对过往的赎罪和澄清,我也借着这些时间潜心修炼自己,但是除了右手更粗壮了外,几乎没什么长进。

但是我非常非常想念青青。

想念到如果现在可以看见她,我一定毫不犹豫的抱住她,像夕阳武士在古城说得,“我这辈子都不会走,我爱你!”

青青在我怀里轻轻的笑,细嫩的小手搂住了我的背。

转过山路,村子静静躺在和熙的日光中,远远看去,蜿蜒小溪穿村而过,一座石桥横跨水上。

那男人在颠簸中醒来,朦胧的问我些什么,我都答了。

油腻的车窗外是耀眼的白,将层层林木铺满午后的味道。

他深色外套的纹路都被映了出来,细密而粗糙。

在村口的梧桐树下了车,举目望去,是有些年头了,枝木繁繁攀上了天,挂满了紫色的花,落下阵阵清香。

路的两旁载满了油菜花,约莫齐膝高,更显得路长而窄。好在走得不远,便入了村。

一如远远所见,村子静得极了,没有鸡鸣狗吠,也不见人言细碎。似乎风都不在,可以听得阳光流淌下来的声音。

屋与屋之间的挨得很近,砖瓦层层叠在一起,缓缓挑起小的飞拱。

男人细瘦的背影在狭长的过道中,外套的颜色又暗了些。

路过一处空地,见到一群老人拍集体照似的坐成高低三排,其乐融融的笑着。阳光从他们深壑的皱纹里漏出来,把黝黑的脸抹得精亮。

老人们后面是一条古风走廊,颇有园林味道。我们上前跟老人搭话,老人只和善的笑,并不应声。男生索然,也不叫我,便去了后面走廊。

“干嘛去你?”

“啊,转转嘛。”他讲着好听的普通话,给人亲切的感觉。

“来旅游啊?”

“是啊。”

“怎么想起来这地方了,又没什么名气。”

“很久以前听说过,便一直想来看看。”

“不容易呢!”

“那你呢?也来旅游啊?”

“算是吧。”我笑着掏烟,他也赶忙去拿,掏出来却是一模一样的南京,又笑了,互相换着吸了一根。

他脱下外套挂在肩后,肆意的打量这个村庄。

“第一次来?”我问他。

“是啊!出趟远门不容易,还是提前给老婆申请了很久才同意的。”说完他哈哈大笑,爽朗极了。

“羡慕呀,我倒是想去申请,可惜没有呀。”

“老哥还没结婚呢?”

“是呀,蹉跎了。”

“哪儿呀,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掐了烟,示意再去转转,我们便结伴前行。

这个小村落着实没有什么可以游玩的,我们就见缝插针的穿梭在各个胡同,走得很慢,我总觉得迎面走来的人会是青青,毕竟这里是她的老家。

阳光出奇的好,洒在石面上泽泽耀眼。途径一个杂货铺,那男的进去问话,我在外面吸烟。出来后我问,“找人呀?”

“是啊,我姐。”

“你不知道地址啊?”

“哈,知道就好喽。”

路口一家比较大的超市,说是超市,也就是乡镇副食部的水准。他说,“我再去打听打听。”说着钻了进去。隔着脏乎乎的玻璃窗看到他比划着身高胖瘦,一副大海捞针的坚毅神情。

快正午了,天已热得开始发闷,白花花的阳光折射在瓦楼和回廊间错落有致。我抬头去看,用手遮着阳光,大片的散云贴在如洗碧空。眼睛刺痒的厉害,往前看去,青青提着一篮蔬菜正慢慢走来。

我不确信是不是她,眯起了眼睛仔细去看。身旁的玻璃门“吱呀”扭开,那男的出来也被阳光撩得一怔,远远的望着青青说不出话来。

——完。


注:本文为《小张和小丽》姊妹篇,两篇皆转自D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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