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八十一岁,却越来越像个孩子。
父亲去世后,她一人孤单地过着日子已经十五六年了,有时甚至连说话的人也没有。三个儿子,就知道有事说事,不罗嗦,不像女儿那样唠里唠叨“废话”连篇。她总奢望着,孙女儿哪天空了和她唠上一天,或陪她在街上瞎逛。平时我们哥仨都忙自己的,只是双休去看她,有时也会让她过来住几天,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孙辈们学业重,也只能在节假日全家聚首团圆。
记得前几年有一次也逢母亲节,和老婆“合谋”请老妈吃西餐。孩子自然开心,可是,老妈也和孩子们一样,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老妈身材矮小,坐在西餐店的餐椅上,双脚离了地面,她把那双悬在空中的脚快乐地晃荡着,突然想起什么,笑呵呵地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要请我吃西餐?”
我故作茫然:“什么日子?想吃,就来了。”老婆和孩子们低头抿嘴,只当没听见。
老妈翘首一想,“今天是母亲节吧?”把戏被她“识破”了。我还顽固地将“谎言”进行到底:“是吗?这么巧?”那天她很开心。
但是,有时我却会对她不耐烦地耿着脖子火冒三丈的。
随着年岁,老妈一方面是日子过得孤单,另一方面觉得身体没前几年硬朗了,怕万一有什么不测,平日里身边没一个照应的人,总不放心。她把自己人生后半截的日子好好作了一番规划。于是,执意要去养老院。她开始了漫长而系统仔细的考察活动,我陪她走遍了湖州所有的养老院。她先是热衷于南浔的久安养老院。后来又对红丰、碧浪、毗山逐个进行了考察分析对比,最终,对毗山养老院情有独钟。
三年多来,老妈一心一意要去毗山的养老院,那里别墅式的住所,幽静的环境,让她日思夜想,即使面对高昂的费用,她仍然念念不忘,毫不手软,信誓旦旦要去那里入住。她打算待养老院门前的道路修好后,立刻搬去住,在等待的日子里,只要一说起毗山养老院,她总像个孩子似的,脸上挂满了憧憬,有事没事,她总要去看看修路的进展情况,也要求我时不时地关心一下毗山养老院的情况。岂料这一等就是二年多。她曾经发动同去入住的一帮姐妹,当初轰轰烈烈,到最后,由于各自的种种原因,一个个相继“叛变”,只留下她一个“孤家寡人”。因为费用太高,我们也建议她去别的养老院试试,她都决然拒绝,不容讨论,非毗山莫属!去年五月,路终于修好了,她满心喜欢,乐呵呵地来告诉我们下月就要搬养老院去住。
天有不测风云,雨天,她不慎摔了一跤,手臂骨折。直到十月下旬,总算万事具备了,我先行前往养老院打探,比如,房间进出方便否,设备齐全否?平时费用如何结算?管理水平和人员素质如何?食堂餐饮口味如何,卫生不卫生?并亲自在食堂吃了顿午餐。觉得基本满意,回来后向她一一汇报,次日又陪她亲自去,向管理人员询问了入住手续。过了两三日,她自己选定了吉日,我和老婆,把她欢欢喜喜送了进去。
我为她办理各种入住手续,填了许多表格,当填到“监护人”一栏时,我回头看了一下老妈,她也看了我一眼。她静静地站着,把脖子伸到高高的柜台上面,很是依赖的样子,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带我到幼儿园的那一幕,那时候她很年轻很漂亮。我和老婆为她整理好房间,搞了一上午的卫生,陪她在食堂吃过午饭,看她开开心心地如愿以偿,我们像圆满完成了一项大工程一样释然,我们回去了,忙我们各自应该忙的了。
隔了三四天,老妈突然打电话来,要我和老婆以及大哥星期六一起去她那儿,她有要重大事情与我们商量!
她突然向我们宣布,她已经决定要去南浔久安老年中心!她例举了毗山养老院的种种“滔天罪行”,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控诉会!
她说,从十八九岁离开父母,只身来湖州,工作生活,结婚生子,六十多年,她已经厌倦了,她要落叶归根,她的父母已经相继走了,兄弟姐妹六人已走了一半,她要回家!她老泪纵横!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我们完全忽略了,她在更换居住环境后严重的心理不适。她的心理自我调节能力明显减弱,像孩子。
为了阻挠她去南浔,我和她之间开展了一场背靠背的“战争”。我用电话先与南浔的表哥表姐和表妹们,取得了联系,向他们一一阐述了老妈去南浔居住的种种不便利,并取得了他们的理解和认同。之后她也发动了电话攻势,让她的侄儿侄女们来做做我们兄弟的工作,让她如愿以偿。
尽管我看见她可怜巴巴的眼神很不忍心,但表面上还是铁板一块,坚决不同意她去南浔住。这将会把事情弄得非常糟糕的。
第二天,我作出了退让,折中,建议她回老房子住些日子,想好了,再作决定。作为小辈首先考虑的是,如何让她生活得如意,她如果再坚持,也只能随她的愿。她终于开口向我提出了“苛刻”的条件:比如,一天内,把她原来睡的床换掉,换个更舒服的;下水道流水不畅通,要求重新装一个管道,从三楼直接通到楼下。放出狠话,若做不到,她就不回!
次日,我按时完成了她交办的任务后,把车,直接停在了养老院里,在她的楼下等,当我走进去准备动手搬东西往外走时,我用眼睛扫了她一眼,发现老妈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孩子做错了事似的,歉疚地笑着,有点傻傻的样子,怕我生气,看着我,怯生生地说:“要不,我再住几天试试?” 我一听,火往头顶上窜。她一看我要发火,就推说,是养老院管理人员的意思。
我到养老院管理人员那里了解情况,原来院方也注意到了老妈入住后严重不适应,对她进行了“聊天”活动,她态度大有改变。就怕小辈说她“折腾”,与院方“合媒”说是院方的意思。她能安心地住下来,本来就是她自己和我们的初衷,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和她约定好了,要试也起码要坚持一个月,如真不适应,那我们也得听她的。
从去年十月到现在,老妈在毗山养老院里快乐地生活着。我们休息天总要送点水果或菜肴去。
老婆一起去只是为了唠叨。
其实她们交流基本流于形式。老婆不是本地人,听本地话打折扣。老妈说的那些话是混装版本的,绍兴话+南浔话+湖州话,十多年前她发音就伴有震颤,旁人听不太懂她的话,我估计老婆能听懂没几句的,可她就是煞有介事地听着,不时地点头应和着。老妈的耳朵基本功能仅是摆设了,经常闹出让人捧腹的笑话来。我估计她也听不清儿媳在说什么。她们却会津津乐道地唠叨老半天,女人真让人匪夷所思!
在养老院,老妈的日常生活由院方代理着,基本不用我们操心。平日里说话的人多了,自由自在的,她又经常喜欢往街上跑。脸色反而更滋润,总挂着舒心的笑容。
还有什么比老妈的脸上笑容更珍贵的呢?愿老妈一直像孩子一样快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