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归人

生命中,总有一些诗句感动着我们,能引起我们的共鸣。记得上大学时,学过唐代诗人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其中“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让我痴迷。诗人用寥寥数笔勾勒出游子行人在风雪夜投宿的情景。也许太年轻,不懂得这句诗的深意。直到某次,日夜兼程,归家在即,还至家门,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也是那个“风雪夜归人”。
  
  寒风凄厉,雪花纷飞,孤独游子,温暖小屋,这颇具中国人叶落归根的情结。风雪夜归人是已到目的,不是在途中,这种回归的喜悦不知温暖了多少人。归的地方不管它有多贫瘠,多萧条,却总是温暖的。那里有微微的灯光,暖暖的炉火。那个地方永远在你心中召唤。
  
  有人会说游子行人行走在归途中不是更显思乡么?我倒觉得在途中的思乡诗虽写出了游子归途的艰辛,身心的劳累,但这归家的欣喜却迟迟未到,不免凄凉。在途中的思乡诗中国文学作品里俯仰即拾,一首《天净沙·秋思》就足以让人肝肠寸断,泪涕泉涌。这一路的萧条,一路的悲怆,悲乎,何时才能到家?在途中的思乡诗,总是太伤感。而刘的这首诗,却写出了到达目的欢悦,中间虽有辛酸,“风雨”二字足以见游子已饱尝这种归途的辛苦,可到达目的欢悦马上把这种苦抛开,心头一热,暖暖的。
  
  现代社会缩短了家与外界的距离,归途变得短暂而舒适。有时我们并没有感到归途有多艰辛,多困难。所以归途中的思乡诗往往引不起我们太多的共鸣。而风雪夜归人却一直激励着我们,温暖着一代人的心。它永远是一个心灵的归宿,一支盛开在灵魂深处的花。感叹我们都是世间的过客,那恍如云烟的过往,行色匆匆,老生早早,可心却总是在寻找,寻找那一处可以停泊的港湾。有时我们真傻,围着世界绕了一圈儿,可最后又回到原点,就像小孩玩够了要回家,走累了要歇脚。原来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着那份叶落归根的情结,都有着那风雪夜归人的思想。儿女是父母的夜归人,丈夫是妻子的夜归人,身体是心灵的夜归人。他们在等待,可我们总是迟迟不归。直到头发沾满霜雪,一路风尘,伤痕累累,才想起了做那位风雪夜归人。
  
  这时的夜归人想起了归的方向,想起了父母,妻儿,想起了心灵的呼唤,才有了归的勇气和决心。这些对那位默默守望着的人来说,也是一大安慰吧。人类同时兼具着许多角色,你既是守望者的夜归人,同时也是夜归人的守望者。夜归的急切,守望的担心,齐集一心。我想人类为何有这样复杂的感情,真让人捉摸不透。年轻时,你常常是那位让母亲深切守望的夜归人;年老时,你又是那位忧心忡忡的守望者,也许只有人类才能演绎出这般动人心魄的故事。
  
  风雪夜归人是不需要衣锦还乡的,或许还要沾点风雪才具有审美的意义。在守望者那里是不管夜归人的成败的,他要等的只是一个人,一个活脱脱的人而已。有无钱权而归,对于守望者来说并不重要。他们随时等待着夜归人的回归,平淡而执着。做那位夜归人可真幸福,因为你是守望者的重心。夜归人从不担心会被拒之门外,因为守望者的门一直在为你敞开,无论寒暑,无论晴雨,无论成败。守望者就是那不冻的港湾,随时期待你的归来。而那位守望者,却要伴着莫名的担忧,真诚的祈祷,永远敞开那扇夜归人回归的门,备着香茶,焙着炉火,守望,守望。可为啥夜归人还迟迟不归?
  
  我想我一直都在做那位夜归人。在老家,母亲是我永远的守望者,我是她迟迟不归的夜归人。成家以后,某日,和朋友喝酒聊天。深夜回到屋子,见妻子一人看电视,问她为什么不早点睡,她说她在等我回家。我顿时醒悟,原来我也是她的夜归人。
  
  以前我常把“风雪夜归人”挂嘴边,现在才知道它包含的感情是多么深厚。它承载着守望者默默的守候,这种幸福的守候将继续温暖无数夜归人,加快回归的脚步。
  
  今夜,寒风凄厉,外面下起了雪。看着纷飞的雪花,欣喜,你是谁的夜归人;担忧,你又是谁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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