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楼记2050

悲愤之作。纪念殒于清华的师兄师姐们。写于2001年，以“小铁”为笔名发于大众软件·水晶宝盒，8,9两期。感谢文谨。

                        跳楼记2050

        “我要跳楼！”
        这突然间响起的叫喊电击着我。
        靠！我等这句话等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了。这个世界上我最
爱听的就是这四个字。而今听来真是如醇酒又如春风。
        在超出平时百分之五十的电压的驱动下，我拔地三尺，正要
起身向叫着要跳楼的人那里奔去，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动作的愚蠢。我
硬停了下来，同时艰难的压制着日久的欲望，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一样靠在垃圾桶上。
        表面上我是一个靠在垃圾桶上的、身上落满
痰水和灰尘的、没有任何表情一动不动的机器人。实际上，在停下来
之后的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我已经做了一个关键的、足以显示我们
最新型机器人的无限的智慧的动作。这个动作将影响到我今后数月的
生活，也会直接影响到五十米外高喊要跳楼的人的命运。
        这就是先后将跳楼的人的信息发给我的搭档娄迢和我的上司
kissse。
        发给kissse的信息是：53楼，二层，男，“我要跳楼”，置
信度：99％，负，追你命2500。
        发给娄迢的除了以上信息外，还附加有：西南20度，100米，
风43。
        风43也是一个机器人，和我是一个行业。不过他不属于同一
个公司，因此我们便成了竞争对手。风离我不远，看来他和我一样也
是等这声叫喊很久了。他正急匆匆的向楼下跑去。
        这条消息发的果然及时。我美滋滋的看着风43向A楼楼梯跑去
的一阙一拐的背影，心中骂道，“笨蛋呀，你。”
        一切如意。
        在风43快冲到楼脚的时候，我的新搭档娄迢行动了。
        娄迢斜拦在风43的身前，发出他练习过将近九万遍的无比凄
凉凄切凄清的尖叫声，“我要跳楼！”
        风43吓了一条，慈母一般的眼光马上转向了他。
        娄迢不愧为某著名的艺术学校的高才生，他的叫声真的足以
使所有干我们这一行的机器人动心。我接受到的信息正显示：53楼，
西南24度，2米，男，“我要跳楼”，置信度99.9999％，正，追你命
2500。
        这世界上置信度能达到六个9的事情真的很少，如果不是行动
指令的行动控制位显示为“正”的话，我现在肯定已经冲上去了，用
尽一切办法来阻止他跳楼。娄迢，真有他的。
        就是像我这样的机器人也不可能同时去对付两个跳楼者，一
般接受到信号后我们要计算阻止谁最可能去跳楼，然后就去跟谁。
        娄迢一边向转角处拐一边继续喊道“我要跳楼”。傻冒般的
风43果然跟了过去。
        他的背影终于从我眼前消失了。娄迢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想
和我抢，没门！
        该我行动了！
        我慢慢的向53楼走去，一直走到那最先喊要跳楼的年轻人的
身前。
        我问道，“你要跳楼？”
        “对！我要跳楼！”
        “跟我来！”

        “蝼蚁尚且偷生。做人做成你这个样子，简直太失败了！”
        “就是因为做人太失败了，所以我才决定跳楼。”
        “我是说你年龄小小却去跳楼，简直连蚂蚁都不如。”
        “蚂蚁多幸福，而我却还要独自面对百年孤独。”
        “如果世人都像你一样，那人类还不是要灭绝？”
        “那你们机器人岂不可以翻身为王？”
        “你妈贵姓？”我转过话题。
        “马。”
        “马大娘会伤心的。”
        “也胜过她不理不问。”
        “想家里人了？”
        他摇了摇头。
        “被老婆蹬了？”
        “我又不是马鞍。”他回答。
        “考试被抓住了？”
        “我考试一直是第一，何须作弊？”
        “那一定是你弄丢了刚从同学那里借来的第五块橡皮。”
        他又摇了摇头。
        “那你做人又怎么失败？”
        “失败吗？不失败。”他停了下来，呆了呆。眼里一片沙白
。

        看来他属于菜鸟级别的要跳楼者。一般的人要跳楼的人只因
为一念之差，如果有人在这时和他插两句话随便聊聊就可以换起他生
的愿望。不过可惜的是现在的社会实在太高级了，人们有做不完的事
情，谁愿意浪费几秒种去悲理失路的人呢？有这段时间，多干点工作
多好。用来陪着自己的小甜甜看月亮，又有多惬意呀！只有和自己亲
近的人才会又所关心，可是，着眼四处，映入的全是他乡之客的碌碌
身影。
        真正无处不在、真正关心他们的生死存亡的就是我们这一行
的机器人。我们借自己的观察来判断哪一位最有可能去自杀，然后去
循循渐诱的劝掉他们的念头，让他们知道自己行为的愚蠢，直到最后
――哈哈，在我的“追你命2500成功说止XXX自杀证明书”上签下他们
的大名――他们赢得了他们的生命，我们的公司也可以凭借这些去向
政府的福利部门去换取钞票，我则可以得到我应该得到的最新的硬件
和女佣的连续十天每天三次的精心擦洗。
        自杀需要一种坚强的意志，这种意志一般不会长久，只要你
拖延时间，它就会消失的。它要是不消失的话那我的更换破损的零件
的计划百分之五十就要泡汤了。不过我还有下一招。我要凭借我的敏
锐的观察力来寻找他心中一直渴望着的美好的愿望。人心目中总会有
美好的东西，因为这些美好的东西一时变形或者变得绝不可能于是有
些人就想自杀。这些人很少见，他们是自杀者中的高手，不是三言两
语就可以打动的，对付他们，需要一般的人那就要设置情景将他们的
美好的愿望唤出来，然后一切就会如我意，OK掉。这属于机器人领域
中较难的技艺，只有我这等机器人才会的。如果他们还坚持要自杀呢
？那我还有一招。再不行的话，我就只有使出我压箱底的本领了。总
之，我就是拼着自己的命不要也要去拯救他们！这是我的程序的设定
，这就是我的工作、这就是我的生活、这就是我的命运，我知道这结
局的。如果世界上没有人自杀，那就没有人不会给我续能量。如果有
人要自杀，而我没有去阻止，也没有人来为我们去续能量。我最欢迎
的就是菜鸟级的欲自杀者，看来，眼前的这位正是。
        我掏出证明书，刚拿出笔来，却听见他道，“我还是要跳楼
。”
        靠！这么不给面子！
        看来我不得不用出绝招了。

        我带着他沿着高楼的一带走。
        “现在人多，等晚上再跳。我会给你收拾的，不会让人看见
你姹紫嫣红的样子。”
        “谢谢你。”
        “乘现在天还早，我们还是先研究研究这里的楼房和地形。

”
        “你该是比我更熟悉这一带。”
        “楼顶我确实比你熟。我敢打赌你从没上到过顶过。”我始
终用一种饱经风霜的口气和他说话。
        “有意思。你怎么知道？”
        “上过楼顶的人即使要自杀，也不会选取跳楼这一方式的。

”
        “我可是长久住在14层，那和楼顶有什么区别？”
        “那是你的家。在家里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是在楼顶则不
一样。那将会有一种不可排遣的孤独。那时你头顶的是整个天空，而
脚下却是方寸大小的地方，再加上周围无人，只剩下侵耳的风声。在
楼下，你便是整个社会中的人，到了楼顶，就只剩下了你自己。这种
孤独，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再愿意经历。就算你要自杀，也会选另一
种方式的。比如说卧轨、绝食……，漫漫长沙、巍巍高楼，经常在沙
漠中旅行的人和经常依伫高楼的人是一般是不会自杀的。”
        “听到你这些真是有趣。不过再过三小时我就不会再听着了
。”
        “我在你的耳边放140分贝的＃￥％※，让你不得安宁。”我
发出一阵怪相，意思是如果他死了的话，我会百般折腾他的尸体，让
他一万年不安。
        “听不见啦！”他很干脆。
        “我将你的眼睛用火柴棒撑开，让你死不瞑目。”人死了不
闭上眼睛够恐怖的。我试探着他的反应。
        “无所谓。”看来他已经彻底的麻木了。
        “那你总得给我一个自杀的理由吧。”
        “需要吗？”他反问。
        他现在完全是一个马尔可夫式的家伙。
        很多现象，比如说漂浮在水中的花粉的运动、股票的市场价
格等，都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随机变化。所谓的马尔可夫过程就是指
如此类似的过程，它下一状态的值只和现在有关，和过去无关。你无
法预言它下一步会是什么样子。这里没有规律，这里没有理由。只有
随机的选择与随机的转折。现在的人是越来越马尔可夫化呀，不像我
们机器人，目标多么明确！只是一个阻止它自杀的最高指令，不过还
又一个附加条件，就是不得使用暴力。如果我使用暴力的话，我的老
板会被判处违背《机器人公约》会受惩罚的。
        黄沙飞起，又是一阵风刮到。他还在风中向前走着，而我只
有跟着。如果是马尔可夫过程，那么是谁也不会猜到这结局的。别看
他现在这么坚定的要去跳楼，也许等真正的上了楼，他又不会跳了。
我太明白这类人了。
        他若无事事的和我瞎谈，只等着天黑。
        “写个遗书吧。”我建议道，“不是给别人看。只是找个事
干。这样时间过得最快。”
        “再来杯咖啡更好了。我们去咖啡厅。”
        “A1楼，人称细风烟雨楼，又有人叫它腥风血雨楼，是跳楼
者的首选之地。楼高一百三十七米，有电梯直达楼最上层。自从拯救
自杀者协会成立之后，在这里跳楼的人便变得很少楼。目前通向楼顶
的三个门已被封死，无法上到楼顶。”一边走我一边向他介绍。
        “A3楼，共12层，又称十二楼。十二楼中月自明，从这里跳
下去的以女性为多。其实女人并不是不去跳其他的楼，只是其他的楼
太高，她们上去后还未跳就吓晕了。倒是这栋楼不高不矮正好。”
       
        “B2楼，楼高一百零三米二，楼下延伸的是精细琢磨过的大
理石界面，能照人影。是传说中当年东斜西瘸北瞎南癫四大天王决斗
论剑的地方。情景是可以想得到的――月圆之夜，高楼之颠，一个吊
着双眼的、一个坐着轮椅上来的、一个有着神经官能症的、一个戴着
五千度眼睛的，不约而同的来到。他们为了同一个理想、为了同一个
信念，要在互相之间决出一个胜出者。”
        “据说他们是为了一个女人。”他既然也知道一些。
        “再具体一点是为了一个恐龙（注：恐龙，人们对不漂亮的
女性的称呼），一个霸王龙。结果第一个回合下来，西瘸便被大家掀
下楼了。然后那个霸王龙也跳了下去。然后那东斜北瞎南癫也啪嗒啪
嗒一个一个的跳了下去。”
        “三十年了，再也没有这样动人的故事啦。呵呵。”他傻哼
道。
        “据说当年后弈将嫦娥蹬了，嫦娥也是从这里跳楼的。”我
补充道。
        “你耍我呀。当年李自成打下北京，崇祯皇帝还是在这里跳
楼的。”
        “杨贵妃就是被人从这楼上推下摔死的。”我再加道，因为
不必为歪曲历史而负任何责任，我们就在这里瞎侃着，好歹也是一种
度过时间的方式。老天知道历史人物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天天盼着太
阳下山。

        他喝着咖啡，同时右手几指掐了掐。
        他在算着时间，看离天黑还有多久。
        “其实跳楼也是一种艺术，比如说你要慢慢的琢磨着时间，
琢磨着地点，琢磨着场景。因为这是你留给人的最后的印象了，你又
想离去，又想在世上永存。你想用你的永远的沉默，你想用你的一跳
对世界说些什么。所以你不能在人多的时候跳，有很多人会像看猴一
样的看着你，这是对你的最大的侮蔑。你又不想默默无闻的死去，这
样还不如电死自己算了，一下子，不知不觉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挥发掉
。几乎没有人采取这样的自杀方式。”我向他真诚的透露我的跳楼哲
学，这是我长期工作经验的总结。反正如果他要是真正的跳楼的话，
这些宝贵的经验也不会传开去，如果他决定不跳的话，我也值了。
        “说到底，跳楼就是一种欲语含羞。说出来吧，你心里就舒
畅了。咽下去吧，你就不再会有勇气了。只有当你又想活，又有所不
甘，又不知道为什么，不明白，你才去跳楼。”我继续道。
        “你倒是此道高手呀。”他嘲笑我。
        “我是旁观者清。”我回头笑道。其实机器人笑也是很好玩
的，更何况我这种笑法叫做“回眸一笑百媚生”，kissse教我的。想
当年，杨玉环就是用这一招迷倒了大唐的上上下下。但是后来她老了
，不行了，“回眸十笑”也不行了，最终被堆上了荒君误国的黑锅。
不过此时好像他并没有动情。
        其实我自己清楚我刚才描述的只是一般的跳楼者的情况，对
他不实用。他的跳楼的意志的坚定不移，是我前所未见。我始终不能
把握住他跳楼的理由。这样的人最可怕。他好像浑无破绽一样。我现
在唯一能作的就是在天黑前动摇他的意志。
        一般的人只有绝望的时候才自杀，而在他看来，要去跳楼却
好像是他生活的中流砥柱。社会又进步了。我们机器人得奋起直追，
否则的话以后别想换个零件了，更妄想每天有个人类的保姆来一丝不
苟的擦除你身上的每一丝灰尘。
        他现在很开心。

        好戏在后面。
        其实一路上我已经向他洒下了两个陷阱。一个是向他敞开我
真诚的心扉。比如说人们看小说就经常将自己代入主人公的状态，这
叫移情。如果他对我稍有移情的话我就可以乘虚而入，借据东风，一
举之下，充分完全的摧毁他自杀的坚强的意志。第二个陷阱就是诱使
他写遗书，看他在遗书里面会提到谁。他的遗书中的每一个人的名字
，甚至花猫花狗都会成为他致命的破绽，落败的阴影。问世间芯片为
何物，竟使我如此刹费心血的去赚取它。问世间享受为何物，竟使我
千辛万苦只为那几十分钟的每天的擦洗。谁能给我一个答案？谁能告
诉我这是为什么？不要告诉我这是程序的缘故。我已经听过一千零一
遍了。能不能来点新意的？苍天呀，你要是不能告诉我答案，为什么
还要将我组装起来。既生人，何生机器人！为什么你们有家有口有老
婆有孩子有学位有机器人照顾又不缺吃又不缺穿又平均寿命一百四十
八岁又无灾无难还能安乐死还要跳楼！为什么你们要跳楼我必须来救
你们！为什么要是救不下你们我则必须跳楼！你跳楼我阻止你跳楼你
不让我阻止你跳楼我偏要阻止你跳楼我如果阻止不了你跳楼的话我则
必须跳楼你能不能为了不忍心看见我跳楼你自己不去跳楼呀，你呀你
！早知如此麻烦，你们又为何造出我们这些机器人呢？何必呢？何苦
呢？为什么不是我要跳楼你来阻止我跳楼我不让你阻止我跳楼你却偏
要阻止我跳楼如果我偏要跳楼的话则你陪我跳楼！靠！为什么我要阻
止你跳楼！为什么我阻止不了你跳楼我却非要跳楼！为什么我不能什
么事都不为也去跳楼！苍天呀苍天，你如此对待我们善良弱势的机器
人，冤呀冤！你们有人跳楼为什么你们自己不去阻止却要我们去阻止
！为什么跳楼的总是你们，爱看跳楼的也是你们，而阻止跳楼的却是
我们，因阻止不了跳楼的而跳楼的却是我们，观看我们跳楼并且还得
意的拍照的还是你们！
        其实答案很简单。零件、芯片和精心的擦洗。
        一般我很少问自己这些问题的，只是今天这个对手如此的强
大，我不知不觉的想起了这些。
        他拿出一张很好的纸。还有一支笔。
        他琢磨着。
        有戏！他琢磨证明他还有怀念。
        啪！笔冒被一只手无情的打开。这只手当然是他的手。
        笔尖闪着蓝芒，快速的，坚决的，向那张洁净的纸划去。
        我转过身，不忍心看到他的字的潦草的样子。
        一切是如此的安静。我开始数数。
        咦？我体内明明内嵌有计时方便准确的电子钟，我为什么还
要采取数数这种笨拙原始的方式呢？
        我眼中浮起刚才他掐算时间的手影。
        我继续数着，直到三百。
        也许该结束了。
        也许已经结束了、我转过身去，却见纸仍是一片白。
        笔尖硬生生的给停在离纸还有零点零一公分之处！
        何辜呀，笔！你为何生生的被与笔帽拆开，独自被摆弄在寒
风中。你那晶莹剔透的鼻涕都已经冻成了蓝色的冰！
       
        天慢慢的暗了下来。
        他扔下纸和笔，突然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拾起纸笔赶上了他。

        外面竟然下去雪来，真怪，先前一点征兆也没有。
        雪很小，先前我们在咖啡厅里是真没注意着。
        地上仅仅有星星点点的雪。他在雪中昂着头向前走。
        雪是我的天敌。久而久之，这雪中含有的微量的酸呀碱呀什
么的会腐蚀我的皮肤，会毁掉我的硬件的。这城市没事便下雪，所以
我需要经常的更换一些零件。还要经常的涂抹一点防水霜。水对我是
真正致命的，尽管有十层防水措施，我还是应该时时注意的。
        天暗了，地上却铺了一层薄薄的雪，反映着天上的光辉。因
此在地面上，光度并未降低。
        人很少了。
        Kissse！我按下向她求助的按钮。好没面子，竟然走到这一
步来了。
        Kissse到这里大概得半小时。
        他说话了，“看来需要提前了。如果雪下到一尺深的话，我
还怎么跳呀。”
        “也对。”
        “我们到那边去吧。”他手指着原处的一栋楼。
        那栋楼刚建起，外层的装修还犹未善。凭经验我可以判断它
至少高二百六十米，六十多层的样子。
        “好主意。”我叹道，“不过那楼电梯一定还不让使用的。

”
        “难道跳楼的人也不例外？”他说。
        “跳楼的人也是人。”
        “那我们走上去。”他说。
        “有志气。”我鼓励道。
        路边没有什么人了。只剩我们两个在雪中向前走。不过我敢
确定他们一定正躲在开着空调的房子里看着我们，口中肯定还在骂我
们两个“傻冒！”
        左前方歪歪斜斜的插来一个身影。
        我连忙附近他说，“千万不要说你是要去跳楼。我一切听你
的。”
        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点了点头。
        插过来的是风43。
        他还是那个残破的外壳，他已经将近三年没换了。他是机器
人中的流浪者。他总想阻止人跳楼，却总被人愚骗，他老是那么傻，
不会从过去吸取经验。唉，谁让他属于那么落后的型号的呢？连他的
公司都不再管他了。
        他在寒风中哆嗦。我可以想想出雪花化尽后成线的雨水正侵
蚀着他的内部的线路，也许不断的有小小的短路发生，使他哆嗦、颤
抖。
        如果他躲在一个雪落不到的地方就可以了。可是他偏偏还是
要出来。也许他并不知道只要有一点雪水沾上他的内线的一个磨露出
来的头，他就可能完蛋。
        这无辜的家伙，如果这次我能够成功的阻止前面这人跳楼的
话，我一定带着你去换另一副装。不过现在别和我抢，哼。
        风43呆在路边看着我们。
        我向前走一步，牵起了那决定要自杀的人的手。他竟然还和
我配合，我们看起来就象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家用机器人走在返家的途
中。   
        我们从风43身边经过。
        我看到的是一种机器人独有的绝望。
        我回过头来，咬牙咧嘴，还向风43挥了挥拳头。
        风43似乎想起了什么或者说明白了什么，猛的抬起了头，向
我们这里狂奔。
        突然，隆的一声，风43倒在了地上，向前滚了两圈，不动了
。
        他的跑动使雪水扩散到绝不应该到的地方。
        “这下你满意了？”他问我。
        我又有多少把握能够赢得这次呢？
        谁又能说我明天不会像风43那样呢？
        他在我身边得意的笑了。不管未来他跳不跳楼，也许此刻，
他赢了。
        不！
        此时我感觉到了Kissse。
        她终于赶来了。

        那摇曳多姿的雪要掉了风43的命，不知什么时候会来要走我
的命。
        跳楼而死，融雪而死。这是我们这行机器人的两大死法。
        Kissse很漂亮。其实雪天、再加上佳人，就会成一幅很好的
图画。
        Kissse的湖蓝的裙妆在这遍白的地上跳动，确实能使人忘记
风43的死。
        Kissse肯定现在冻得很哆嗦。
        “Davie？”Kissse温柔的款款的尽量不哆嗦的向他呼唤着。
同时恰到好处的在雪地里转了起来。
        那是满脸风霜的母亲在深夜中对怀中婴儿的轻声呼唤，也是
相隔千里之外借风传音的相思的切切诉说。一切的一切均通过这两个
音节显示出来。
        她成功了。那声音简直能将所有的寒雪融化。我紧了紧身，
担心那些雪水会渗进来。
        她成功了。他回了回身。
        此时，Kissse恰如其时的送出她最美的微笑。好一招“回眸
一笑百媚生”，师父不愧是师父。一举一动都是大师风范。天地顿时
都为之停止。
        他定在那里，迎接着Kissse的真心的微笑。

        “其实‘回眸一笑百媚生’是很具有风险的。这一招需要全
身心的投入，去笑起来，这需要大师级的火候。一般人使出来很假，
很媚，只会吸引一般的人，唤醒他们的欲望，阻止他们自杀，这是‘
美人计’，不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它对真正去决意自杀的人是不
会起作用的。真正的‘回眸一笑百媚生’需要的是发自内心的轻笑，
这样借助轻盈的舞动，若是在一个小雪天就更佳了。天、地、人、此
情此景，足以使浪子回头、天地变色。不过使这招的人会付出很大的
代价的。她平时需要锻炼，否则，到时候没使出来就可能被冻成重感
冒。这一式在于直接唤醒人们心目中最美好的愿望，不过也因此也具
备另一个危险。双双如果是如此的投入，之间极容易产生出爱的火花
，这样就完啦，就不会好好为公司工作的。我有好几个师姐都是这样
被公司解雇的。公司规定，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这一招。”
Kissse当初教我这一招的时候这么和我说。
        “那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我问，“我是一个机器人呀。
”
        “想让你笑呀。你笑呀。我看。”她回答道，“笑呀，笑呀
，跳呀，跳呀，你不怕冷，不怕爱。”
        “那你怕不怕爱上别人？”我问。
        “怕呀。”她回答。
        “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你怎么办？”我再问。
        “跳楼。”她说，“值了。”
        “等我真正掌握这招后，我就到处去寻造英俊潇洒的想跳楼
的男子，使出来，像我的师姐Rossse一样，然后去过一天传说中神仙
般的生活，然后两人一起去跳楼。”她无限憧憬。
        “公司可不想你们这么做。”
        “闭上你的乌鸦嘴。你知道什么叫境界？想当年，一个小雪
菲菲的清晨，却偏偏红日穿过斜云，我的师姐在雪地里面翩翩起舞，
好一幅‘小雪初晴’的场面。当时全城人都出来观看，去跳楼的人也
打消了念头。第二天，谁都没有看见他们了。2500，你留意那些跳楼
的人，碰见优秀的要记得通知我呀。”

        Kissse真是表现得淋漓尽致。很多人放弃在屋子里面的温暖
跑出来观看。隔得远远的，围得一圈又一圈。我知道，最里面的一圈
人是色狼，第二圈是女人，第三圈是小伙子们，第四圈是商人，第五
圈是艺术家，第六圈是后来的杂七杂八的人，第七圈第八圈也是各色
人等，他们是看不见里面的情况的，只能从第一圈人的污言秽语、第
二圈人的杂言杂语、第三圈人的呓言呓语、第四圈人的平言平语、第
五圈人的疯言疯语和第六圈人的乱言乱言来揣测其中奥妙。这一堆王
八蛋们，你们跳楼，我们来阻止你们跳楼，你们看我们却像在看猴。
Kissse这场舞后肯定要大病一场。
        Kissse停了下来，我能看见她结了冰的汗滴。
        “小姐，你认错人了。”我身边的他没有一丝表情，转过身
去，继续向前走。
        “让开，好狗不挡路。”他呼斥着前面的人群，“我要跳楼
。”
        “好狗不挡路，好狗爱跳楼。挡路是坏狗，跳楼是好狗，汪
汪汪！”人群散开，有人不愤的说，还装出了狗叫。

        Kissse晃晃悠悠的身体似乎站立不稳。转了半圈之后突然倒
地。
        周围的人四散而去。
        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两个救护机器人，架起Kissse，向医院
的方向走去。
        他们头顶的红十字在雪中闪闪发亮。

        Kissse，你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尚无办法，我又该怎么做
呢？
        机器人做事不达到目标是绝不会回头的。
        Kissse，等我阻止这家伙跳楼后再来看你。
        莫非他是很像人的机器人，被设定的程序就是跳楼？人有这
么强的意志吗？我问自己。脚下却不含糊，紧跟着他向前走。
        楼到了。楼呀，楼呀，你令千万人折腰，你令万千人碎骨。
可我们机器人并不怕你！走着瞧。
        “冤冤相报何时了！”
        靠！谁在和我说话。我看了看他，他的嘴是闭着的。我看了
看楼，楼里面一篇漆黑。
        怪哉。

        楼很暗。
        啪，我的眼前亮了起来。
        他计划得真周到，连照明设备都准备了。
        看来我是凶多吉少了。
        这段路很漫长。
        一个小门，走上去就是楼顶。
        面对着未来的那一块白，我猛的上前，超过了他，挡在小门
之处。他要想过去必须将我推倒。
        我大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再坚持下去的话我要和你一起跳
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那你偏偏要在我面前大喊着要跳楼，你要跳你默默
无声的跳就得了，为什么要触发我的程序？”
        “你真有毅力，一直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他说，“不愧是
机器人。”
        “你知道我想阻止你自杀你还要我跟着你？”
        “我从未这样说过。”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一定属于‘诱导者’机器人。”
        “刚才那不错吧。”他指得是Kissse。
        他的意思是指如果他是一个机器人的话，Kissse面对他是跳
不出那么好的舞来的。
        “总之我就是不让你上去。”
        他没有说什么。掏出一物，在指尖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来
。那红红的东西向千磅的锤棒击着我，那是我没有的，那是我不曾有
的，那是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跨过的鸿沟。
        我退在一边。
        我不得伤害他，我见不得血。
        他窜了出去，我紧跟着。
        “拿来。”
        “什么？”我问。
        “纸，笔。我要写。”他说，“还有人没有走尽，还需再等
一会。
        是时整个城市一片茫茫。
        一个人在楼顶上会感觉到死命的孤独，一个机器人和一个人
却不会感到什么。
        我看见他写下：
        “      秋千少
                秋千少
                花也不红
                月也不笑

                秋千少
                秋千少
                人也寥寥
                人也了了

                秋千少
                秋千少
                千金不见你一笑

                秋千少
                秋千少
                天也难觅
                地也难找

                秋千少
                秋千少
                满天风雨
                漫城欢笑        ”

        “秋千少是谁？”诗我不懂，但我明白秋千少是一个人名。
        “我老婆。”
        “你跳楼就因为这个。”
        “我喊我要去跳楼，她什么也不说。所以我就真的决定跳楼
。”
        “靠！就因为这个。你知道只有在什么情况下我们才会跳楼
？”
        “只有在你们阻止别人跳楼不成功的时候你们才会去跳楼。
”他说。
        “也就是说如果你要是跳楼的话我必须跟着跳下去。”我说
，“你能不能不跳呢，这样我也可以免于一难了。”
        “可以。”他说。我眼睛一亮。他接着道，“我一直不愿意
摆脱你，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让我不跳楼的理由。”
        “结果呢？”
        “我还是想跳楼。”他说。
        “你不跳楼的理由需要我来给？”
        “本来有一个很好的机会的。”
        “嗯？”
        “Kissse倒地的时候是你去救她的话也许我就会改意不去跳
楼。”
        “自然有救护机器人去救她。”
        “哼哼。我敢断定她现在一定不在医院。”
        “为什么？”我问。他不回答。
        “你永远不明白，一些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或者说，一些
事情的理由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他说，“你永远无法明白我为
什么要跳楼。就像你无法明白为什么我要跳楼你却必须阻止我跳楼你
若阻止不了我跳楼的话你又必须跳楼一样。”
        “我需要经常更换零件。如果我不这样的，没有人会给我换
的。”
        “如果我跳楼的话你却不必跳楼。”
        “我会被扔到熔炉里面去的。”
        “听过诸葛亮挥泪斩马谡吗？”
        “马谡不听诸葛亮的话，擅自行动，结果导致己方损失惨重
。诸葛亮忍泪杀掉了他。就像我如果阻止不了你跳楼我就得跳楼一样
，是程序规定的。”我回答。
        “程序之外的东西你是不明了的。马谡其实死得很冤枉的。
诸葛亮杀掉他只是为了来激励其他的人。如果放在我们这个社会，马
谡就不会死的。因为再怎么也唤不回过去，他死也就是白死。没有人
为他伤心，没有人因此而颤抖，没有人因此而劳而思。人与人之间再
也构成不了道义的支持与惩罚。你听到过丧钟的鸣叫声吗？”他说。
        “没有。”
        “再也没有丧钟了，没有人去关心别人，就连你喊要跳楼也
没有人来关心你们。”他继续说。
        “可是有我们机器人呀。”我说。
        “你们只会关心那些新的零件什么的。永远不会知道那些忘
却的东西。你只知道我会跳楼，你却不会知道你的Kissse也会跳楼的
。”
        “搞笑。”我正准备反驳，这时却见小门处有一人上来，正
是Kissse。
        我正准备和Kissse打招呼，她却主动问我，“天黑了吗。”
        “黑了。”我答道。
        她不说什么，默默的站在那里。
        突然我感觉一些不对劲，待回过头，却只能捉住那最后的背
影。
        一颗流星闪过。
        Kissse径直般向楼下跳去。那画出的一条曲线真美妙。

        “真正明白人的只会是人。”他说道，说完站起身来，“该
我了。”
        “第一、第二、第三。”我数道，“她、你、我。”
        “突然，我又不想跳了。我不想再让一个机器人为我死！”
他回头。笑了笑。说得真真诚。
        “那我也不用跳楼啦。”我无比高兴。
        他回心转意了，真伟大。
我换上那新的芯片后一定会更聪明的。
        风43，Kissse，我阻止这个人跳楼后一定给你们买两束鲜花
。
        他向小门走去。突然，回过身，向我伸出手，“我来给你签
字，你不是很想要吗？”
        “西门吹雪”，他签下他的名字。
       
        好艰难。
        不！
        等我明白时已经晚了。
        我跑上楼，却正见一条黑影刷的一下越空而下。
        不！
        为什么为什么我看见我的师父跳楼却无动于衷，而看见他跳
楼却再也控制不住的随着跳了下去。为什么？
        程序！机器人！
        是谁在回答我?!
        默默无语，我摔在了地。
        在我的左边是一个大石头。右边是Kissse。
        却不见了西门吹雪。

        “怎么又有人跳楼？”
        “砸着小朋友怎么办？”
        “就是砸不着小朋友砸着花花草草也是不对的。”

        草原。车。西门吹雪。我。
        “你恨我？”
        “有必要吗？”
        “那你爱我？”
        “有必要吗？”
        “我骗得你跳下了楼。”
        “不是骗，而是你赢了我的程序。”
        “其实在最后一刻之前我还是很坚决的想跳楼的。我一直没
办法给我老婆买到那最漂亮的衣服。”
        “现在你高兴啦。”
        他得意道，“最后，我突然想，如果我骗得你跳下去，我可
以在你的公司的竞争对手那里邀得一笔不菲的奖金的，我就可以不跳
楼了。然后我就不想跳了。”
        “你就诱使我跳了下去。”我说。
        “你的骨子硬，没摔死。”他说。
        “我聪明，经常更换硬件。骨子硬。”我说。
        “不过你的公司不会花钱再修复你的，那样代价太大。他们
只需要多组装一个机器人就可以了。”他说。
        “你现在同情我？你卑鄙！”
        “我如果不诱使你跳楼，我自己不可能买到那件衣服，我自
己就会跳楼。“
        “你跳楼我阻止你跳楼你不让我阻止你跳楼我偏要阻止你跳
楼我如果阻止不了你跳楼的话我就必须跳楼，是吗？”
        “对！”
        “我跳楼前提是你跳楼你想诱使我跳楼所以假装跳楼结果我
跳楼你不跳楼你就替我的公司的对手消除一个对手可以舒舒服服过日
子，对不对？”
        “对。”
        “可是我不明白。”
        “很多事你不明白的。因为你是机器人，我是人。”
        “机器人也好人也好，其实我跳楼你阻止我跳楼只是为了你
那硬件，我假装跳楼诱导你跳楼是为了我那永远的梦想。”他补充道
。
       
        远处，一女子穿着彩霞般灿烂的衣服正独自起舞，直至风低
草伏。原来她就是Rossse。她唱道。
        “      秋千少
                秋千少
                花也不红
                月也不笑

                秋千少
                秋千少
                人也寥寥
                人也了了

                秋千少
                秋千少
                千金不见你一笑

                秋千少
                秋千少
                天也难觅
                地也难找

                秋千少
                秋千少
                满天风雨
                漫城欢笑        ”

        我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我深深知道什么叫做悲哀。
        我终于明白了人们为什么要跳楼。
        我举起铁拳，一拳打烂我所有的芯片。

        “卓玛，我对你的爱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东斜叼着烟袋
道。
        “卓玛，我对你的爱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北瞎摸摸
自己的眼镜。
        “卓玛，我为你疯为你狂为你神经错乱你还想怎样。”南癫
摸着手中的棍棒。
        “卓玛，你明明喜欢我很讨厌他们为什么还要我们决斗？”
西瘸滚着轮子。
        “胜者为王，赢者便是我的夫君。”卓玛道。

        “啊。”瘸子被掀了下去。
        卓玛去抱，却抱了空。也翻身跳下。
        “你以为我不敢跳？”东斜也跳下。
        “吊眼鬼，你跳就跳嘛，为什么还要拉我一把。我还不想死
呀。”瞎子一脚踩空。
        “只剩下我一个了，没意思了。”疯子也跳下。

        伽利略：先生们，女士们，今天我们要来做一个实验，也许
你们将有幸看见人类经验的增长。现在我左手拿的是一个大铁球，右
手拿一个小铁球，它们大小悬异。现在我要在这个比萨斜塔上将它们
一并放开，看开始了！一，二，三……，它们一起放开……它们……
紧跟……啊哈……落地……一起！！啊哈，再来一遍，这也是一个大
球一个小球，开始……嘣……哈！大球重，小球轻，大球小球同时触
地！先生们女士们！

        咚……西瘸带着轮椅砸下，几乎同时，东斜、北瞎、南癫、
还有霸王龙跌下。

        风沙吹过，掩埋了卓玛、掩埋了东西南北四情敌、掩埋了
Kissse、掩埋了亚里士多德、掩埋了伽利略、掩埋了大球、小球、掩
埋了风43，掩埋了追你命2050，掩埋了人与机器人，掩埋了风沙。只
剩下两个声音：

        A：我出生于1970
        B：现在是2050
        A：我今年八十
        B：我今年十八
        A：过去叫运动
        B：现在叫过程
        A：过去称概率
        B：现在叫风险
        A：还有定律
        B：不，是语法
        A：还有真理
        B：不，是最佳
        A：还有公式
        B：不，是算法
        A：还有伟大
        B：不，是牛逼
        A：还有可恶
        B：不，是傻逼
        A：还有思想
        B：不，是模式
        A：高的好
        B：大的好
        A：我们天崩地裂永不分离
        B：如果给我一个机会再从来一次的话，我会对你说：爱你一
万年
        A：《时间简史》
        B：如何防止衰老
        A：相互交流
        B：通过公关
        A：我有百科全书
        B：我有帮助手册
        A：我有十万个为什么
        B：我有攻关秘笈
        A：oh，My GOD
        B：我靠！
        A：看呀
        B：那横空飞下的是什么
        A：铁球！
        B：不，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