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纨绔靠背诗打仗娶了九公主》

意识像一块被反复锤打、浸透劣质酒精的破抹布,黏腻沉重,每一次试图清醒都伴随着钝痛和刺耳的嗡鸣。

“唔……”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火烧火燎,残留着某种甜腻得发齁、又隐隐透着一股子铁锈腥气的液体味道。诸葛鸣费力地掀开眼皮,沉重的睫毛似乎粘在了一起。光线昏暗,勉强能分辨出头顶是繁复的描金彩绘藻井,但蒙着一层油腻的灰。空气里塞满了廉价脂粉、隔夜酒菜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暧昧甜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浊流,一个劲儿往他鼻腔里钻。

“三杯了!整整三杯‘醉仙酿’啊!诸葛少爷这海量,真乃神人也!”一个谄媚到发腻的嗓音在耳边炸开,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

诸葛鸣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模糊地聚焦,一张涂着厚厚白粉、腮红打得跟猴屁股似的油脸凑得极近,笑容谄媚得能挤出二两油来。这是谁?记忆碎片混乱地冲撞,一个名字蹦了出来——王妈妈,京城“醉月楼”的老鸨。

“就是就是!”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帮腔,带着同样夸张的谄媚,“放眼整个京城,能在王妈妈这‘醉仙酿’下走过三轮的,除了诸葛少爷您,还有谁?这份豪气,这份…呃…定力!当真是这个!”一只枯瘦、留着长指甲的手比了个大拇指,差点戳到诸葛鸣的眼角。这是李龟年?一个常跟在原主屁股后面混吃混喝的破落户。

身体的感官迟钝地恢复着反馈。他发现自己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瘫在一张铺着大红锦缎的矮榻上,半边身子都麻了。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根本不听使唤。胃里翻江倒海,那所谓的“醉仙酿”,除了高度劣质酒精的冲劲,里面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甜腻底下,分明还藏着一种更隐蔽的、他曾在某次失败的化学实验报告中闻过的……苦杏仁味?

氰化物?诸葛鸣的脑子嗡的一声,残留的现代灵魂碎片瞬间警铃大作!这他妈哪是喝酒助兴?这是要命!

他猛地一挣,想要坐起来,却只带动上半身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像条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恶寒。

“哎哟,诸葛少爷您慢点儿!”王妈妈夸张地惊叫一声,和那个李龟年一起慌忙伸手来扶,动作却透着一种刻意的迟缓,更像是把他按回原处。两双眼睛里,谄媚之下,分明闪烁着一种毒蛇般的冷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像是在等待猎物咽下最后一口气。

诸葛鸣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声名狼藉、人憎狗嫌的大夏第一纨绔子弟,恐怕就是被这“三杯倒”的毒酒给直接送走了!而他,一个因为连续加班熬夜赶项目报告、最终一头栽在键盘上的倒霉现代社畜,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顶替了这个天坑开局!开局就是毒杀现场!这地狱难度,简直是买一送一还包邮!

他强忍着剧烈的眩晕和喉咙的灼痛,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盯住王妈妈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酒…酒里…加了什么‘料’?”每一个字都像从烧红的炭上滚过。

王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如同劣质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随即又堆砌起更浓的假笑,尖声道:“哎哟喂,我的诸葛少爷,您这是醉糊涂啦?不就是咱‘醉月楼’的招牌‘醉仙酿’嘛!最是醇厚不过,加了点提香的花露罢了!您这海量,再来三杯也不在话下!”她一边说,一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李龟年会意,立刻端起旁边矮几上一个描金彩绘的玉壶,又斟了满满一杯色泽诡异、泛着暗红油光的液体,那甜腻混着苦杏仁的气味更加刺鼻。他端着酒杯,脸上挤出更加谄媚的笑容,身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直直地朝诸葛鸣嘴边压过来:“对对对,诸葛少爷,好酒难得,再饮一杯,助助兴嘛!小的伺候您!”

那杯口,带着死亡的气息,离诸葛鸣的嘴唇越来越近。王妈妈和李龟年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如同窥伺腐肉的秃鹫。


“宣——户部侍郎张谦觐见!”

尖细悠长的唱名声,穿透了紫宸殿肃穆得近乎凝固的空气,如同冰锥刺破平静的水面。

诸葛鸣,或者说,刚刚顶着这副纨绔皮囊、勉强从毒酒杀局里爬出来的现代灵魂,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蜷缩在金殿角落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投下的阴影里。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光鲜的锦袍,皱巴巴的像块抹布,还残留着昨夜“醉月楼”那股子混杂了劣酒、脂粉和呕吐物的难闻气味,与殿中弥漫的沉水香格格不入。周围的官员们,无论是须发皆白的老臣,还是正当壮年的少壮派,都下意识地与他保持着至少三步远的距离,眼神里的鄙夷和厌弃几乎凝成实质,仿佛靠近一点就会沾染上他身上的污秽和晦气。

他低垂着头,胃里还在隐隐翻腾,那毒酒的甜腥味似乎还在喉头萦绕。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的沸水,原主那些零碎、混乱、充斥着声色犬马的记忆碎片,正和属于“诸葛鸣”的现代意识疯狂撕扯、融合。朝堂?权谋?陷害?这些词对原主来说,远不如斗鸡走狗、章台走马来得熟悉。诸葛鸣只觉得一阵阵的头大,这开局,简直比连续通宵改了三版还被甲方打回的PPT还要令人绝望。

“臣张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激愤的声音在殿前响起,打破了诸葛鸣混乱的思绪。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殿中央,一名身着绯红官袍、腰束玉带的官员正跪伏在地。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三绺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神情肃然,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凛然正气。他正是户部侍郎张谦,在朝中素有“铁面”之称,虽然诸葛鸣从原主记忆里翻找出的评价,大多是“多管闲事”、“碍手碍脚”之类的。

“张爱卿平身。”龙椅上,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威严的声音。大夏皇帝夏承乾,面容清癯,眼袋深重,透着一股被国事压榨过度的倦怠。他微微抬手,“有何要事启奏?”

张谦利落地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刚硬。他并未立即开口,目光却如探照灯般,锐利地扫过殿角那团蜷缩在阴影里的“污秽”——诸葛鸣。那眼神,冰冷、厌恶,如同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臭虫。

“臣张谦,今日冒死启奏,弹劾户部度支司主事诸葛鸣!”张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沉痛的控诉,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诸葛鸣此人,素行不端,浪荡无行,此乃京中尽知!然陛下念及其父为国捐躯,特恩荫其入仕,此乃天恩浩荡!岂料此獠不思报效皇恩,反生豺狼之心!竟胆大包天,利用其职司之便,于上月拨付北境‘定远军’的十万石粮饷之中,上下其手,贪墨军粮三万石,中饱私囊!致使前线将士饥寒交迫,军心浮动!此等行径,人神共愤!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獠,以正国法,以儆效尤!以慰前线将士之心!”

“哗——!”

张谦的话音刚落,整个紫宸殿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瞬间炸开了锅!

“三万石?!这…这诸葛鸣是疯了吗?!”

“定远军乃国之北门锁钥!他竟敢贪墨军粮!简直丧心病狂!”

“蛀虫!国之大蛀虫啊!陛下!此等败类,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安军心!”

“有其父之忠烈,竟生此等逆子!家门不幸!国朝不幸!”

愤怒的声浪几乎要将紫宸殿的琉璃瓦掀翻。无数道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齐刷刷地射向角落里的诸葛鸣。鄙夷、愤怒、唾弃、幸灾乐祸……各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罩住。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诸葛鸣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当场背过气去。

龙椅上的夏承乾,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怒火。他并未立刻表态,只是那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诸葛鸣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贪墨军粮?三万石?这他妈是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啊!原主那点可怜的记忆里,除了喝酒赌钱玩女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关于军饷粮草的影子!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又大又沉,还他妈淬了剧毒!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辩解,喉咙却干涩发紧,像被砂纸堵住,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这落在众人眼中,更是坐实了心虚理亏、无言以对的罪状。

张谦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冷笑,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再次躬身,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证”:“陛下!臣绝非凭空诬告!此为度支司相关账册副本,其上清楚记录上月拨付定远军粮饷数目为十万石!然臣核查户部仓廪实收记录,以及兵部转运司签押回执,均明确显示,运抵北境大营的粮草,仅有七万石!此间三万石差额,去向不明!而负责此批粮饷具体拨付、转运事宜的主事官,正是诸葛鸣!”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账册,高高举起,如同举着烧红的烙铁,直指诸葛鸣的心脏。

“账册在此,铁证如山!请陛下御览!”

一名小太监立刻趋步上前,恭敬地接过账册,小跑着呈送到御案之上。

夏承乾拿起账册,只随意翻看了几页,脸色便彻底阴沉了下去。他猛地将账册重重拍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愤怒的议论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诸葛鸣!”皇帝的声音冰冷如刀,带着帝王的威压,直刺角落,“张侍郎所奏,账册所载,你有何话说?!”

完了!

诸葛鸣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刷屏。原主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他诸葛鸣虽然是个现代人,懂点数学物理,可也没学过古代的账目核查啊!这账册做得天衣无缝,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轰然砸下!诸葛鸣只觉得眼前发黑,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就在这濒临窒息的绝望边缘,一股强烈的、源自现代灵魂深处的不甘和愤怒,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轰然爆发!

凭什么?!老子刚穿过来就要背锅送死?!凭什么这些古人玩这种低级数字游戏就想坑死老子?!体育老师教的数学都够碾压你们!

几乎是本能,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诸葛鸣的手已经伸进了自己那件皱巴巴锦袍宽大的袖袋里!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光滑、带着现代工业特有精密感的硬物——那是他穿越时,口袋里唯一跟着过来的东西,一个普通的太阳能计算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在满殿官员或鄙夷、或愤怒、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注视下,在龙椅上皇帝冰冷审视的视线下,诸葛鸣霍然从阴影里站直了身体!动作因为宿醉和恐惧而有些踉跄,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疯狂的气势。

“陛下!”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臣!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皇帝夏承乾,都带着惊愕和不解,聚焦在这个突然“回光返照”的纨绔身上。他要干什么?垂死挣扎?

只见诸葛鸣无视了张谦那瞬间变得阴沉的眼神,无视了满殿的哗然和鄙夷。他低着头,手指在袖袋里那个冰冷的计算器按键上飞快地按动着。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电子按键音在袖中急促地响起,像某种来自异世界的秘语。

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宿醉和一种近乎荒谬的自信的古怪神情。他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又猛地侧过身,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殿中那个一身正气、如同擎天玉柱般的张谦张侍郎。

那根手指,因为激动和用力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尖锐。

“张侍郎!”诸葛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和嘲讽,响彻金殿,“您这账,算得可真是‘天衣无缝’啊!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神经质的笑容,在张谦铁青的脸色和满殿官员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一字一顿,石破天惊:

“——敢问张大人,您这手颠倒乾坤、指鹿为马的‘神算’功夫,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的‘体育老师’教的?!啊?!”

“轰——!”

如果说刚才张谦的弹劾是投入深潭的巨石,那诸葛鸣这石破天惊、粗鄙不堪却又带着巨大冲击力的反问,简直就是直接引爆了一颗炸弹!

“体…体育老师?”

“他…他竟敢如此辱骂朝廷命官?!”

“放肆!太放肆了!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朝堂!”

“疯了!这诸葛鸣绝对是吓疯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汹涌的声浪。老臣们气得胡子直翘,几个年轻的官员更是涨红了脸,指着诸葛鸣的手指都在哆嗦。张谦那张白净的脸庞,瞬间由青转红,又由红转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副精心维持的“铁面”形象差点当场碎裂。他嘴唇哆嗦着,指着诸葛鸣:“你…你…诸葛鸣!你血口喷人!咆哮朝堂!罪加一等!”

龙椅上的夏承乾,眼中也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更深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荒谬感?体育老师?这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要胡言乱语?

“诸葛鸣!”皇帝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休得胡言乱语!污蔑朝廷重臣!你有何证据?!”

“证据?”诸葛鸣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国骂。他上前一步,不再看气得快要爆炸的张谦,而是朝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陛下!臣绝非胡言!更非污蔑!臣只是觉得张侍郎的算法,实在…太过离谱!离谱到让臣怀疑,张侍郎是否懂得最基本的粮秣转运常识!”

他语速加快,趁着所有人被他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问震得脑子嗡嗡响、还没完全回过神的空档,如同连珠炮般轰出自己的逻辑:

“十万石粮食!从京城运往北境定远军大营!路途何止千里!山高水远,道路崎岖!陛下!各位大人!你们可知这一路上,拉粮的大车需要多少?骡马牲畜需要多少?押运的民夫、兵丁需要多少?这些人畜,每日要消耗多少口粮?!”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再次指向脸色变幻不定的张谦:“张侍郎!您那本‘铁证如山’的账册,只记了京城仓廪发出去十万石!只记了北境大营最终收到了七万石!那中间这三万石的‘窟窿’,您就一口咬定是我诸葛鸣贪墨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质问:“我问您!那些拉车的骡马,它们不吃粮草吗?!那些押运的民夫、兵丁,他们不吃饭吗?!千里迢迢,风餐露宿,人吃马嚼!这三万石粮草,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路耗’?!这他妈的也能算进贪墨的账里?!”

“噗嗤…”

寂静的大殿里,不知是哪个角落,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又极其不合时宜的嗤笑声。虽然立刻被强行憋了回去,但在落针可闻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张谦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他完全没料到这个草包纨绔,竟会从这个角度发难!更没料到对方会用如此粗鄙、却又如此直指核心的方式!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强调账册的“明确”差额,想要斥责对方强词夺理,但诸葛鸣根本不给他机会!

“陛下!”诸葛鸣再次转向御座,语速更快,逻辑更清晰,“臣虽不才,但也知户部度支,当有通盘考量!如此长途转运,若无合理损耗预算,那才是渎职!才是视军国大事为儿戏!张侍郎身为户部上官,非但不体察下情,反以这正常损耗为据,污臣贪墨!此等行径,究竟是张侍郎真的不通庶务、算学一道乃是…嗯,‘体育老师’所授?还是…另有所图?!”

他刻意在“另有所图”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扫过张谦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袖袋里,他捏着计算器的手指已经全是冷汗。刚才那番话,是他结合原主零碎记忆和现代常识的急智反应。至于那三万石是不是真的全是路耗?损耗比例是否合理?他其实心里根本没底!他赌的就是张谦这账做得太“干净”,忽略了最基本的损耗逻辑!赌的就是皇帝和朝臣们对具体事务的模糊!

整个紫宸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诡异寂静。方才还群情激奋讨伐诸葛鸣的官员们,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不少人的脸上露出了思索、犹疑的神色。是啊,千里转运,人吃马嚼,损耗是必然的。这三万石的差额…似乎…确实…有点道理?虽然诸葛鸣那“体育老师”的比喻实在粗鄙得令人发指,但话糙理不糙啊!

龙椅上的夏承乾,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眼中的怒火被一种深沉的审视所取代。他再次拿起御案上那本账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封面。目光在诸葛鸣那张还带着宿醉狼狈、眼神却异常清亮执拗的脸上,和在殿中脸色青白交错、气息明显不稳的张谦身上,来回逡巡。

“张爱卿,”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诸葛主事所言…损耗一事,你户部度支司,可有常例?此批粮饷转运,预计损耗几何?实际损耗又几何?”

张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精心设计的、看似铁板钉钉的死局,竟然被这个草包用如此不讲道理的方式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官袍瞬间湿透。他强自镇定,躬身道:“陛下…粮秣转运,损耗自是有之…只是…只是此批粮饷数目巨大,路途遥远…损耗…损耗当在…在一万石左右为常例…这…这三万石…确…确实远超常理…”他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铿锵,变得干涩而缺乏底气。

“一万石?”诸葛鸣立刻抓住了这个数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不再理会张谦,再次朝着皇帝,用一种近乎耍无赖、却又带着点豁出去的“耿直”语气大声道:“陛下!张侍郎也承认损耗该有一万石!那剩下的两万石差额呢?臣冤枉啊!臣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贪墨两万石军粮!那得挖多大的坑来藏?臣那破宅子,连个像样的地窖都没有!”

他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真诚”表情:“陛下!臣恳请!立刻彻查所有参与此批粮饷转运的仓吏、押运官、沿途驿站!看看是不是有人中饱私囊!是不是有人玩忽职守导致粮食霉烂!臣…臣愿意戴罪立功!亲自去查!一定把这‘消失’的两万石粮草,给陛下您一个交代!给前线将士一个交代!”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招祸水东引!

诸葛鸣这番话,直接把水彻底搅浑了。他承认损耗(一万石),否认自己贪墨(两万石),然后把矛头精准地指向了所有经手粮饷的环节!要求彻查!还要亲自去查!这姿态,摆得那叫一个光棍,那叫一个“赤胆忠心”!

张谦的脸色,瞬间由青白转为煞白!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在他眼底闪过。彻查?开什么玩笑!这账目经得起细查吗?那些沿途的仓吏、押运官,有几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万一被这个突然发疯的纨绔咬出点别的什么来……

整个朝堂的气氛变得无比微妙。刚才还恨不得生吞了诸葛鸣的官员们,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复杂无比。鄙夷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惊疑不定?这家伙,到底是真草包走了狗屎运,还是…一直在装傻充愣?

夏承乾的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在诸葛鸣和张谦之间缓缓移动。最终,他合上了手中的账册,发出一声轻响。

“此事…疑点颇多。”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诸葛鸣。”

“臣在!”诸葛鸣心头一紧,连忙躬身。

“你既喊冤,又自请戴罪立功…”夏承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便给你一个机会。着大理寺、都察院、户部,三司会审,详查此批粮饷转运全数账目、经手人员!诸葛鸣,你涉案其中,需随时候审,不得离京!”

“臣…领旨!”诸葛鸣心头一块巨石暂时落地,连忙应声。虽然没完全洗脱嫌疑,还被限制自由,但至少…暂时不用掉脑袋了!他赌赢了第一步!

“至于你,张爱卿,”皇帝的目光转向张谦,“弹劾之事,虽账目存疑,然你身为上官,监察不力,亦有失察之责。罚俸半年,以观后效。”

张谦身体微微一晃,脸色灰败,深深低下头:“臣…谢陛下隆恩。”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退朝!”

太监尖利的唱喏声响起。一场险些让诸葛鸣人头落地的朝堂风暴,暂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诸葛鸣几乎是拖着发软的双腿,最后一个挪出紫宸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殿外刺眼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他靠在冰凉的金水桥汉白玉栏杆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透心凉。

袖袋里,那个冰冷的计算器,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湿滑。


盛夏的尾巴,带着最后一丝燥热,黏糊糊地缠在皮肤上。蝉鸣撕心裂肺,像要把梧桐树叶子都喊落下来。诸葛鸣揣着袖袋里那个救了他一命的计算器,蔫头耷脑地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走在通往御花园“澄心水榭”的宫道上。朱红的宫墙夹着长长的甬道,投下巨大的阴影,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司会审”的靴子还悬在头顶,他名义上还是戴罪之身。此刻被召入宫参加这劳什子的“消暑诗会”,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没好事。八成是那位对他“青眼有加”的皇帝陛下,想看看他这个“深藏不露”(或者说走了狗屎运)的纨绔,在风雅场合还能不能继续“超常发挥”,顺便再敲打敲打他。

水榭临湖而建,飞檐翘角,四面通透,垂着薄如蝉翼的竹帘,湖风带着水汽穿堂而过,倒是比外面清凉不少。然而诸葛鸣一脚踏进去,就感觉那点凉风瞬间被无数道目光烤干了。

水榭里早已坐满了人。当朝几位以清流文名著称的老翰林,捋着胡子,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几位正当盛年、颇负诗名的官员,谈笑风生,眼角余光却都带着审视;还有几个衣着华丽、一看就是勋贵子弟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毫不掩饰地对着他指指点点,脸上是赤裸裸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我们‘铁口直断’、‘算学无双’的诸葛主事嘛?”一个尖刻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说话的是个身着宝蓝锦袍的年轻人,正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赵成,原主记忆里的老对头之一。

“赵兄此言差矣,”旁边一个摇着洒金折扇的公子哥接口,是安国公的孙子,陈煜,笑得一脸促狭,“诸葛兄那日金殿之上,一句‘体育老师’,振聋发聩,令我等茅塞顿开啊!今日诗会,想必诸葛兄定有惊世之作,让我等再开开眼界?”

哄笑声低低地响起,像一群苍蝇在嗡嗡。那些老翰林们微微皱眉,似乎觉得此等场合如此喧哗有失体统,但也并未出言阻止,只是看向诸葛鸣的目光更加淡漠疏离。

诸葛鸣扯了扯嘴角,权当没听见。他找了个最角落、最不显眼的位置,尽量缩着身子坐下,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柱子后面。心里把原主骂了个狗血淋头:让你浪!让你得罪人!现在好了,老子替你顶缸!

就在这时,水榭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太监清朗的通报:“九公主驾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诸葛鸣也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一位宫装丽人,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下,款步而入。她身着一袭天水碧的宫装长裙,料子轻薄如烟,行走间裙裾微漾,如同碧波流动。乌发如云,只斜斜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头。眉眼生得极好,琼鼻樱唇,只是那眼神…诸葛鸣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眼神太清、太亮,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毫不掩饰的审视。那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漫不经心,仿佛在座的所谓才子名流,不过是一堆会喘气的摆设。当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角落里的诸葛鸣时,那审视的意味陡然加重了几分,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厌恶?如同看到了什么污秽之物粘在了她心爱的地毯上。

这就是九公主夏清岚?原主记忆里关于这位公主的信息少得可怜,只知道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之一,性子清冷孤高,才情卓绝,眼高于顶。现在看来,传言不虚,而且这厌恶值…恐怕是直接拉满了。

九公主在主位下首的锦墩上落座,姿态优雅,却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气。她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示意诗会可以开始。

气氛似乎更加凝重了。那些原本还想着在公主面前露脸的年轻才子们,被那清冷的眼神一瞥,顿时都收敛了几分,正襟危坐。老翰林们倒是从容,开始出题。

“今日既为消暑,又逢七夕将至,”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捻须开口,声音温和,“不如便以‘七夕’为题,或感怀牛女,或咏叹情思,或寄意高远,诸君随意,不拘一格。”

题目一出,水榭内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才子们或凝眉苦思,或胸有成竹地展开折扇轻摇,或低声与同伴交流。

赵成第一个站了起来,对着九公主的方向恭敬一揖,朗声道:“学生赵成,抛砖引玉,献丑了!”他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吟道:“银汉迢迢鹊影稀,金风玉露盼佳期。天孙机杼停云锦,唯待牵牛渡水时。” 诗作中规中矩,用了牛郎织女的典故,辞藻也算清丽,引来几声礼节性的赞叹。

接着是陈煜,他的诗走的是华丽路线:“云阶月地锁重关,灵鹊填河泪暗潸。莫道金簪能划界,情丝一缕系人间。” 堆砌辞藻,略显浮夸,但也算扣题。

随后又有几人陆续献诗,水平参差不齐,但都在努力展现自己的才情。九公主夏清岚端坐其上,神色平淡,偶尔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用盖子轻轻撇去浮沫,小啜一口,全程未置一词。那清冷的眉眼间,甚至连一丝欣赏或点评的兴致都欠奉,仿佛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些无聊的噪音。

诸葛鸣缩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户部那本该死的账册,一会儿是张谦那张阴沉的脸,一会儿又闪过“醉月楼”那杯毒酒的甜腥味。七夕?牛郎织女?情情爱爱?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平,或者穿回去改他那份该死的项目报告!

就在他神游天外,祈祷着诗会快点结束的时候,一个清冷如冰泉击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清晰地穿透了水榭内略显嘈杂的吟哦之声。

“诸葛主事。”

诸葛鸣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只见九公主夏清岚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茶盏,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正隔着半个水榭的距离,精准地、毫无温度地锁定了他。

“众人皆已献诗,独诸葛主事静坐一隅。”九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宫听闻,诸葛主事前些时日于金殿之上,言辞犀利,算学精妙,力辩污名,令人侧目。想来亦是深藏不露之人。”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如同冰面上倏忽掠过的反光。

“今日七夕诗会,良辰美景,诸葛主事何不也…赋诗一首?也好让我等凡夫俗子,见识见识诸葛主事的‘真才实学’?”

“轰!”

水榭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惊愕、玩味、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在诸葛鸣身上!赵成和陈煜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好戏表情。几个老翰林也微微皱眉,看向诸葛鸣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让这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在这种场合作诗?九公主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当众处刑!

诸葛鸣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透。来了!他就知道!这他妈就是鸿门宴!九公主这是摆明了要让他当众出丑,把他那天在金殿上靠歪门邪道挣来的那点“虚名”,彻底踩进泥里!说不定还能给三司会审添点“才不配位”的佐料!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作诗?原主那点墨水,写个打油诗都够呛!他自己?背几句“床前明月光”还行,七夕?牛郎织女?他连这个世界的七夕有啥习俗都不知道!辛弃疾?辛弃疾写过七夕的词吗?等等!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那好像是元宵节啊!跟七夕有个毛关系?!

就在他急得快要原地爆炸,九公主那清冷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在他脸上,水榭里压抑的嗤笑声越来越明显的时候——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七夕?牛郎织女?情思?《青玉案·元夕》里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虽然背景是元宵灯会,但那种寻觅、那种蓦然回首的惊艳、那种情感的极致纯粹和执着…放在七夕,讲一个寻找心中挚爱的故事…似乎…好像…也…勉强…能沾点边?

死马当活马医了!总比当众憋出个“两只黄鹂鸣翠柳”强!

诸葛鸣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霍然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锦墩,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水榭里格外刺耳,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侧目。

他顾不得这些了。顶着九公主那骤然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实质般的审视目光,顶着满场或嘲讽或惊愕的视线,诸葛鸣几步走到水榭中央那张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的紫檀长案前。

他的心跳如同擂鼓,握着紫毫笔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慌乱,努力回想着那首刻在无数中国学生DNA里的千古名词。笔尖饱蘸浓墨,悬停在雪白的宣纸之上。

水榭里落针可闻。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聒噪的蝉鸣。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看这个草包纨绔如何当众出丑。赵成和陈煜的嘴角已经快要咧到耳根。

诸葛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落下!

墨迹淋漓,铁画银钩,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在宣纸上狠狠划下第一行:

东风夜放花千树!

字迹谈不上多好,甚至有些歪斜,但那七个字本身蕴含的磅礴意象,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嗡——!

水榭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声!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勋贵子弟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如同被冻僵的面具。几个老翰林猛地坐直了身体,浑浊的老眼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死死盯住那墨迹未干的第一行!

东风?夜放?花千树?这开篇…这气象…这瑰丽无边的想象!

九公主夏清岚一直淡漠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骤然一缩,身体无意识地微微前倾,捏着茶盏盖子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紧紧盯着那行字,仿佛要将其刻进眼底。

诸葛鸣根本无暇顾及周围的反应。他此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那首词的回忆中,笔走龙蛇,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狂放:

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一幅流光溢彩、繁华鼎盛、如梦似幻的上元灯会图景,随着墨迹的铺展,轰然在所有人眼前展开!那极致的喧嚣、极致的华美、极致的浪漫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整个澄心水榭都被这词句的光芒照亮!

死寂!绝对的死寂!

方才的嗤笑、嘲讽、议论,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水榭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赵成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陈煜的折扇僵在半空,忘了摇动。老翰林们死死攥着自己的胡子,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神迹。

九公主夏清岚已经完全忘记了手中的茶盏。她微微张着红唇,那清冷孤高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纯粹的、震撼的、难以置信的惊艳!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诸葛鸣的笔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吸住。

诸葛鸣的笔锋陡转,词意由极盛转向幽深,笔下的力道却更加沉凝: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写到这里,他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巨大的压力、词句本身蕴含的情感冲击、还有那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心境交织在一起,让他握着笔的手竟有些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和力气,笔锋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重重落下最后一句: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整个水榭,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黏在那张铺在紫檀案上的宣纸上。墨迹淋漓,字迹算不上顶好,却带着一种狂放不羁的生命力。词句本身的光芒,早已掩盖了书写者的任何瑕疵。

那繁华落尽的寂寥,那千百度寻觅的执着,那蓦然回首的永恒惊喜…如同最醇厚的美酒,最锋利的宝剑,最温柔的月光,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心防!

“灯火阑珊处…灯火阑珊处…”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嘴唇哆嗦着,反复呢喃着这最后一句,浑浊的老眼中竟似有泪光闪动。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另一个官员失神地低语,仿佛被勾起了无尽的往事。

赵成和陈煜等人,早已面如土色,呆若木鸡。他们引以为傲的那些诗作,在这首横空出世的词面前,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瞬间黯然失色,不值一提!

九公主夏清岚缓缓地、缓缓地从锦墩上站了起来。她那身天水碧的宫装裙裾,在穿过竹帘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她一步步,走向中央的紫檀长案。步履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停在了长案前,微微俯身。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如同投入了炽热的熔岩,亮得惊人!她的目光,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厌恶,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一遍又一遍地扫过纸上的每一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抬起了头。

目光不再是隔着距离的冰冷审视,而是直接地、毫无遮挡地落在了诸葛鸣的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震撼,有深沉的探究,有浓烈的好奇,还有一种…如同拨云见日般,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灼热光彩。

她看着诸葛鸣,那眼神,仿佛穿透了他那身纨绔的皮囊,看到了某个深不可测、光华内敛的灵魂。

朱唇轻启,那清冷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和…奇异的张力:

“好一个‘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诸葛鸣那张还带着宿醉未消的疲惫、此刻却因紧张和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片刻。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如同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在她清冷的唇角漾开。

“诸葛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诸葛鸣耳中,带着一种全新的、奇异的重量,“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秋风裹挟着北境特有的、带着沙砾质感的寒意,刀子般刮过“定远关”高耸而斑驳的城墙垛口。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扑打声,旗面上代表大夏的玄鸟纹饰,被经年的风霜和血污侵蚀得有些模糊不清。

诸葛鸣,或者说,顶着“参军”头衔被一脚踹到这鬼地方的诸葛鸣,此刻正死死扒着冰冷的城垛,半个身子探出去,脸色煞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

“呕——!”

他终于没忍住,对着关墙外那片被朔风卷起漫天黄尘、一直蔓延到天际灰蒙蒙山影的荒原,吐了个昏天黑地。胃酸混合着早上勉强塞下去的粗粝饼子残渣,灼烧着喉咙。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糊了一脸,狼狈到了极点。

他妈的!穿越!权谋!背诗泡妞!剧本里可没说还要亲临战场闻这尸臭味和呕吐物的酸腐气啊!诸葛鸣一边吐,一边在心里疯狂问候了把他弄到这个鬼地方的皇帝夏承乾的祖宗十八代,顺带把那个阴魂不散、在京城三司会审中还在不断给他下绊子的张谦也骂了个狗血淋头。

“三司会审”查了大半个月,查出一堆转运环节的小虾米贪腐霉烂,最终也没能彻底洗清他诸葛鸣的“嫌疑”,但也找不到他贪墨两万石军粮的铁证。就在这不上不下的当口,北魏的狼崽子们动手了!集结了号称二十万的铁骑,黑云压城般直扑大夏北境门户——定远关!

边关告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雪片般飞入京城。朝堂之上瞬间炸锅。主和派哆哆嗦嗦喊着“遣使议和”、“割地赔款”;主战派则吵成一团,拿不出个切实可行的方略。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不知是哪位“天才”大臣(诸葛鸣严重怀疑是张谦那老阴比)灵光一闪,把目光投向了刚刚“崭露头角”、在诗会上“惊才绝艳”的诸葛鸣。

“诸葛参军于金殿之上,算学精妙,思虑缜密,洞悉粮秣转运之弊,实乃干才!值此国难之际,正当为国效力!臣举荐诸葛参军赴定远军前效力,参赞军务,或可出奇制胜!”

于是乎,在皇帝陛下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下,在九公主夏清岚那复杂难辨的眼神中(临行前她竟托人送来了一小包上好的金疮药和提神醒脑的薄荷叶,诸葛鸣至今没搞懂这算几个意思),诸葛鸣就穿着这身明显不太合身的低级参军青袍,被一纸调令,像丢垃圾一样丢到了这风沙漫天、杀机四伏的鬼门关。

迎接他的,是定远军主帅,镇北侯周撼岳。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将,身材魁梧得像半截铁塔,满脸虬髯如同钢针,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角斜劈至下颌,生生将一张原本可能还算方正的脸切成了两半。他看诸葛鸣的眼神,比这北境的风还要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烦。

“京城来的公子哥儿?”周撼岳的声音粗嘎得像砂纸打磨生铁,他粗糙的手指几乎戳到诸葛鸣的鼻尖,“老子不管你是谁塞进来的!到了老子的定远关,是龙给老子盘着!是虎给老子卧着!少给老子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敢扰乱军心,老子第一个砍了你祭旗!滚去军需处点卯!清点清楚库房里还有几根烂木头,几粒陈芝麻!这就是你这‘参军’该干的活计!”

于是,诸葛鸣就成了定远军军需处一个挂着参军衔的高级库管。每天面对的是堆积如山、散发着霉味的麻袋(里面是陈粮),是锈迹斑斑、豁了口的刀枪,是库吏们麻木而带着点看笑话的眼神。他带来的唯一“违禁品”——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三国演义》白话本,成了他在这绝望之地唯一的慰藉和精神食粮。

此刻,吐得胆汁都快出来的诸葛鸣,扶着冰冷的城砖,虚脱般地滑坐到地上。刺骨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袍子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本宝贝《三国演义》,翻到早已烂熟于心的章节——空城计。

“诸葛孔明坐于城楼之上,笑容可掬,焚香操琴。左有一童子,手捧宝剑;右有一童子,手执麈尾。城门内外,有二十余百姓,低头洒扫,旁若无人……”

他低声念叨着,冰冷的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试图从中汲取一点虚幻的暖意和勇气。现实是,定远关守军满打满算不足三万,还多是疲惫之师。粮草?周撼岳说得没错,库房里真没多少像样的了。军械?更是惨不忍睹。而对面的北魏大军,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黑色潮水,正在关外三十里处扎营。探马回报,光是那连绵不绝的营帐篝火,就映红了半边夜空!沉重的马蹄声日夜不息,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绝望的气息,如同这北境的寒风,无孔不入,浸透了定远关的每一块砖石,也冻僵了每一个士卒的心。

“哟!这不是咱们的‘诸葛参军’嘛?怎么,城头风大,把您这金贵人儿的早饭给吹出来了?”

一个带着浓重北地口音、满是戏谑的粗豪声音在头顶响起。诸葛鸣抬起头,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破旧皮甲的老兵站在他面前。老兵脸上沟壑纵横,像被风沙和刀剑共同雕刻过,一只眼睛浑浊发白,显然是瞎了,另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历经生死磨砺后的豁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破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冒着微弱热气的液体。

“喏,小参军,”老兵把破碗不由分说地塞到诸葛鸣手里,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吐干净了?来,灌两口这个!老胡头我珍藏的‘回魂汤’!酸梅子熬的,压压恶心!这关墙上的风沙,可不是你们京城里那些娘们唧唧的脂粉味儿能比的!多吐几次,吐习惯了就好了!”

碗里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直冲脑门的酸腐气息,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诸葛鸣看着碗里浑浊的液体,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但他看着老兵那仅剩的独眼里透出的、并非恶意的戏谑,还有那粗糙大手上的累累伤疤,他咬了咬牙,屏住呼吸,仰头把那半碗“回魂汤”灌了下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致的酸、涩、咸、腥混合的怪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如同喝下了一碗浓缩的、发酵了十年的脚汗!诸葛鸣被呛得猛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再次狂飙!但奇怪的是,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竟然真的被这股霸道的怪味给强行压下去了一些!

“哈…咳咳…哈…谢…谢胡伯…”诸葛鸣咳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地看着眼前这个自称老胡头的老兵。

老胡头看着诸葛鸣狼狈不堪却又强撑着道谢的样子,独眼中的促狭更深了,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诸葛鸣单薄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行啦!小子!别跟个娘们似的哭哭啼啼!吐完了,喝饱了,就赶紧滚起来!窝在这儿吹风等死吗?走!跟老胡头我巡城去!让你见识见识,啥叫真正的定远关!”

不由分说,老胡头一把将瘫软的诸葛鸣从地上薅了起来,半拖半拽地沿着城墙甬道走去。冰冷的风沙无情地抽打在脸上,带来阵阵刺痛。脚下的城墙砖石坑洼不平,布满了刀劈斧砍和暗褐色的、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血污痕迹。

老胡头一边走,一边用他那粗嘎的嗓门,指点着关墙内外:

“看那边!看到那几根烂木头没?那是前年北魏狗崽子用撞车撞的!老子带着一帮兄弟,用滚油浇下去,嘿!烧得那帮狗崽子哭爹喊娘!那味儿,啧啧,烤人肉,比你这酸汤可够劲儿多了!”

“瞧见那个垛口没?豁了个大口子!去年,北魏的‘射雕手’,隔着三百步,一箭就射穿了咱们老队正的咽喉!嘿!好箭法!可惜,那狗崽子后来被老子用石头砸成了肉泥!”

“还有那下面!”老胡头指着关墙下靠近城门的一片空地,那里散落着一些巨大的、被烧得焦黑的石块,“那是投石机砸的!三天前刚砸过来!狗日的,准头越来越好了!砸死了我们三个兄弟,连囫囵尸首都找不齐……”

老胡头的声音粗粝,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诸葛鸣听着,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感受着脚下砖石传来的冰冷和厚重,胃里虽然不再翻腾,心却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凉刺骨的深渊。

这不再是他纸上谈兵的《三国演义》,这是活生生的、用血肉和白骨堆砌的修罗场!每一块砖,每一道痕,都浸透了死亡和绝望!

就在他被这赤裸裸的残酷冲击得心神恍惚之际,关墙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度恐慌的喧哗和骚动!

“侯爷!侯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一个浑身是血、头盔都歪了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嘶哑得如同破锣,“北…北魏大军!动了!先锋…先锋全是重甲铁骑!‘铁浮屠’!是‘铁浮屠’啊!正朝着关门…冲过来了!挡不住!根本挡不住啊!”

“铁浮屠”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头!连一直骂骂咧咧、凶悍无比的老胡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也瞬间褪尽了血色,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惊惧!

诸葛鸣的心猛地一沉!他记得军报里提到过北魏这支王牌重骑——“铁浮屠”!人马俱披重甲,刀枪难入,冲锋起来如同钢铁洪流,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是真正的战场绞肉机!

“慌什么!”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带着强行压制的惊怒。镇北侯周撼岳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城楼最高处,他扶着垛口,死死盯着关外。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正缓缓启动,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巨兽!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即使隔着数里之遥,那沉闷如雷、带着死亡韵律的轰鸣,已经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胸口!

城墙上,刚刚被老胡头用血腥故事勉强凝聚起的一点点士气,瞬间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咔嚓碎裂!恐惧像瘟疫般蔓延开来。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有人死死攥着武器,指节发白,眼神绝望。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

“重弩!上重弩!滚木礌石!火油!快!都给老子准备!”周撼岳须发戟张,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稳住局面。但谁都清楚,面对那钢铁洪流般的“铁浮屠”,普通的滚木礌石无异于隔靴搔痒!火油?数量太少!重弩?射程和威力面对那种重甲,效果也大打折扣!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每个人的脖颈,越收越紧!定远关,似乎已经听到了那沉重而冰冷的丧钟敲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诸葛鸣的目光,死死盯在关墙下方,靠近城门洞内侧的位置。那里,堆放着一些巨大的、用来堵塞城门通道的备用圆木。圆木旁边,是几个半埋在地下、用于储存备用火油(数量少得可怜)的粗陶大瓮。瓮口敞开着,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而更旁边,是几辆堆满了干草、原本用于修补营房屋顶的板车!

圆木…火油瓮…干草车…城门洞…狭窄的通道…冲天的火光…

一个疯狂、大胆、近乎自寻死路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诸葛鸣脑海深处那个早已翻烂的章节——火烧赤壁!火攻!

不!不是赤壁!是…空城计加火烧赤壁的融合怪!是绝境中唯一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反击!

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求生欲在体内疯狂冲撞!诸葛鸣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他能感觉到老胡头投来的疑惑目光,能感觉到周撼岳那边传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绝望压力。

拼了!不拼就是死!拼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吸了一口带着浓重尘土和死亡气息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他不再犹豫,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跌跌撞撞地、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城楼最高处、那个如同怒目金刚般矗立的镇北侯周撼岳冲去!

“侯爷!侯爷!”诸葛鸣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奔跑而嘶哑变形,尖锐得刺耳,“不能硬抗!放他们进来!放‘铁浮屠’进瓮城!快!”

周撼岳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如同困兽般的眼睛,带着惊愕和滔天的怒火,瞬间锁定了冲过来的诸葛鸣。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失心疯的疯子!

“放进来?!你他妈疯了?!”周撼岳的怒吼如同炸雷,震得诸葛鸣耳膜嗡嗡作响,“放那群铁王八进来,这关就破了!我们都得死!”

“听我说!侯爷!”诸葛鸣几乎是扑到了周撼岳身前,顾不得尊卑,一把抓住对方冰冷沉重的铁甲臂膀,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瓮城!我们还有内瓮城!把‘铁浮屠’放进来!放进外瓮城!他们重甲行动迟缓!一旦全部进入狭窄的外瓮城通道,立刻放下内瓮城的千斤闸!把他们关死在里面!然后…”

诸葛鸣的眼睛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布满血丝,亮得惊人,他猛地指向城下那些圆木、火油瓮和干草车:

“火!用火!把所有能烧的东西!圆木!干草!火油!全他妈给我堆到内瓮城的千斤闸后面!从城墙上往下砸!往下倒!把瓮城变成炼狱!烧死那群铁王八!烧死他们!”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周撼岳冰冷的铁甲上。周围的亲兵和将领们,如同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突然发狂的“库管参军”。放敌军最精锐的重骑入关?还要主动点火?这简直是自掘坟墓!

周撼岳死死盯着诸葛鸣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年轻的脸。那眼神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他的头颅,看看里面装的是惊世奇谋还是纯粹的疯癫。时间仿佛凝固了。关外“铁浮屠”沉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死亡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城墙在微微震颤!

“侯爷!没时间了!信我一次!就一次!”诸葛鸣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哭腔,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周撼岳的臂甲缝隙,“想想赤壁!想想周瑜!想想…诸葛亮!火攻!这是唯一的活路!把瓮城变成他们的火葬场!快啊——!”

“诸葛亮”三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砸在了周撼岳紧绷的神经上!这个草包参军在京城金殿上的“算学”,在澄心水榭的“诗词”,那些离奇的表现瞬间闪过脑海。绝望之中,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强烈的赌性,在这个老将心中轰然炸开!

“他娘的!”周撼岳猛地一跺脚,脚下的城砖似乎都裂开了缝隙!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传令——!”

他的吼声如同惊雷,瞬间盖过了关外的马蹄轰鸣:

“外城门!给老子打开!放那群铁王八进来!放进外瓮城!快!”

“内瓮城千斤闸!给老子准备好!听老子号令!随时落闸!”

“所有火油!所有干草!所有能烧的破烂!全给老子搬到内瓮城闸门上面!堆起来!堆成山!”

“弓箭手!都给老子上城墙!火箭!给老子备足了!听老子号令!射!给老子往死里射!烧!烧死这群狗娘养的!”

一连串石破天惊、疯狂至极的命令,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定远关城头!所有的将领、士卒,都惊呆了!放敌军入城?!还要自己放火?!

“侯爷!不可啊!”副将目眦欲裂。

“执行军令!违令者斩!”周撼岳血红的眼睛扫过所有人,那目光中的疯狂和决绝,让所有质疑瞬间哑火!他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雄狮,死死盯着传令兵:“快去!”

“诺!”传令兵被那目光所慑,连滚爬爬地冲下城楼。

沉重的、锈迹斑斑的外城门绞盘,在守军绝望而茫然的目光中,在城外北魏“铁浮屠”先锋惊愕的注视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缓缓地、沉重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如同巨兽张开了死亡之口!

“城门开了?!夏狗投降了?!”
“冲进去!杀光他们!抢光他们!”
“为了大魏!为了可汗!杀——!”

狂喜的咆哮声从关外传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最前方的“铁浮屠”重骑,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催动披着重甲、如同小山般的战马,发出震天的咆哮,朝着那洞开的城门缝隙,发起了更加狂暴的冲锋!钢铁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涌入!

沉重的马蹄踏在瓮城内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整个瓮城都在颤抖!尘土飞扬!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越来越多的“铁浮屠”重骑,如同涌动的黑色钢铁潮水,顺着狭窄的通道,疯狂地涌入外瓮城那相对开阔的空间!他们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和长柄战斧,头盔下狰狞的面孔因为杀戮的兴奋而扭曲!

城墙上,周撼岳死死盯着下方涌入的敌军,如同最老练的猎手盯着踏入陷阱的猎物。他魁梧的身躯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心中在疯狂地默数!

“一…二…三…四…”

涌入的“铁浮屠”越来越多,狭窄的外瓮城通道渐渐被填满!后续的骑兵因为前方的拥挤而不得不放缓了速度!

就是现在!

周撼岳眼中凶光爆射,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声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

“落——闸——!!!”

“轰——咔!!!”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大地心脏跳动的巨响!

内瓮城那道由精铁打造、重逾万斤的恐怖闸门,在机括的强力驱动下,如同九天坠落的铡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轰然砸落!狠狠地、精准无比地,卡死在外瓮城通往内城的唯一通道口上!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飞溅!

“怎么回事?!”
“闸门!闸门落下了!”
“我们被关在里面了!中计了!”

刚刚还沉浸在破关狂喜中的北魏重骑,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们拥挤在相对狭窄的外瓮城空间里,厚重的铠甲让他们行动笨拙,战马在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同伴的挤压下惊恐地嘶鸣、原地打转!如同被关进铁笼的猛兽,空有尖牙利爪,却无处施展!

“放——火——!!!”

周撼岳的咆哮,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早已在内瓮城闸门上方城墙边缘准备就绪的守军,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呐喊!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将堆积如山的、浸透了火油的干草捆、破布、烂木头,如同暴雨般朝着闸门下方、外瓮城里拥挤的“铁浮屠”骑兵狠狠砸下!

与此同时,城墙两侧,早已引弓待发的数百弓箭手,同时松开了弓弦!

“嗡——!”

数百支尾部绑着浸油麻布、熊熊燃烧的火箭,如同骤然腾空而起的火流星群,在阴暗的天空下划过一道道刺眼夺目的死亡轨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覆盖了整个外瓮城区域!

“咻咻咻——噗噗噗!”

火箭如同暴雨般落下!有的射在冰冷的铁甲上,迸溅出火星;更多的,则射中了那些从天而降、浸透了火油的引火物!

“轰——!!!”

几乎在火箭落下的瞬间,烈焰冲天而起!

干燥的草捆、破布、木头,遇火即燃!更可怕的是那些被砸碎、泼洒开的火油!粘稠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液体,如同地狱的魔血,瞬间流淌开来,沾染在战马的铁甲上、骑兵的皮靴上、拥挤的躯体上……然后,被那无处不在的火箭火星,猛地引燃!

“呼啦——!!!”

熊熊烈焰,如同被压抑了千年的怒火,又像是无数条从地底钻出的狰狞火蛇,以燎原之势,疯狂地席卷了整个外瓮城!火焰瞬间吞噬了一切!空气被高温扭曲,发出噼啪的爆响!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压过了火焰的咆哮!那是钢铁被烧红、皮肉被烤焦、生命被活生生炙烤时发出的、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哀鸣!

身穿沉重铁甲的“铁浮屠”骑兵,瞬间从无敌的战争机器,变成了移动的、绝望的焚尸炉!铁甲在高温下迅速发红、变形,灼烫着里面的肉体!战马在火焰中疯狂地跳跃、嘶鸣,将背上的骑士甩落,然后又被拥挤踩踏!浓烟滚滚,夹杂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炼狱!真正的炼狱!

城墙之上,所有的大夏守军,都被眼前这惨烈到极致、恐怖到极致、却又带着一种残酷壮美的景象彻底震撼了!他们忘记了欢呼,忘记了恐惧,只是呆呆地看着下方那片燃烧的死亡之海,听着那如同来自九幽的哀嚎,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将人烤焦的灼热气浪!

老胡头张大了嘴巴,那只独眼瞪得溜圆,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熊熊火光,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周撼岳死死抓着冰冷的城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虬髯剧烈地抖动着。他死死盯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在火焰中翻滚、挣扎、最终化为焦炭的“铁浮屠”,看着那些侥幸冲到闸门前、徒劳地用兵器劈砍精铁闸门、却被上方不断砸下的火油罐和燃烧物彻底吞没的身影……

成功了?!

这疯狂到极点的计划…竟然…真的成功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狂喜、劫后余生和后怕的战栗感,如同电流般瞬间席卷了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全身!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瞬间锁定了那个瘫坐在不远处、脸色惨白如纸、似乎连魂儿都被那火海吸走了的年轻身影——诸葛鸣!

“小…小诸葛!!!” 周撼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狂喜和难以置信!他几步冲到诸葛鸣面前,那双沾满血污和烟灰、如同熊掌般的大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拍在诸葛鸣单薄得如同纸片般的肩膀上!

“轰!”

诸葛鸣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袭来,眼前金星乱冒,肩膀剧痛,差点被这一巴掌直接拍进城墙砖里!他痛呼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周撼岳丝毫没在意诸葛鸣的痛苦表情,那张被刀疤贯穿的狰狞脸庞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扭曲着,独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唾沫星子几乎喷了诸葛鸣一脸,“火烧铁王八!哈哈哈!烧得好!烧得妙!烧得那群狗娘养的哭爹喊娘!小诸葛!你他娘的真是诸葛武侯再世啊!哈哈哈!”

狂野的笑声如同闷雷,在硝烟弥漫、火光冲天的城头轰然炸响!这笑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所有守军压抑到极致、又狂喜到极致的情绪!

“胜了!我们胜了!”
“烧死他们!烧死那群铁王八!”
“参军神机妙算!”
“小诸葛!小诸葛!小诸葛!”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转化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无数道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狂热、敬畏和死里逃生的感激,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被主帅拍得龇牙咧嘴、狼狈不堪的年轻参军身上!

火光映照着诸葛鸣苍白而茫然的脸。他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小诸葛”呐喊,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剧痛,看着城下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火海地狱,胃里那被“回魂汤”强行压下的翻腾感,再次汹涌地顶了上来。

“呕……”这一次,他没能忍住,直接扶着冰冷的城墙,再次剧烈地干呕起来。


庆功宴的喧嚣如同涨潮的海浪,一波波冲击着大夏皇宫麟德殿的金碧辉煌。巨大的蟠龙金柱上缠绕的烛台,燃着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照着每一张因胜利而红光满面、意气风发的脸庞。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身着轻薄霓裳的舞姬身姿曼妙,水袖翻飞,在铺着厚厚猩红波斯地毯的殿中央旋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肉香和熏香混合的气息,热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然而,这极致的喧嚣中心,却仿佛存在着一个无形的漩涡。无数道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探究、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都穿越了舞动的身影和缭绕的香雾,聚焦在御阶之下,靠近皇帝宝座的那张单独设下的紫檀长案之后。

诸葛鸣,正襟危坐。

他身上那件崭新、代表着显赫军功的绯色麒麟补服,此刻却像一件过紧的戏袍,勒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努力挺直脊背,试图维持一点“功臣”的体面,但嘴角那丝因为宿醉未消和连日疲惫而残留的僵硬,还是泄露了底细。

面前的紫檀案上,堆满了御赐的珍馐美馔: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的整只乳猪散发着诱人的焦香;晶莹剔透、摆成莲花状的虾仁在水晶盏里颤巍巍;碧玉盘中盛着来自岭南的珍果,鲜红欲滴。然而,诸葛鸣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那些香气混合着浓烈的酒气,反而让他阵阵反胃。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面前一盏清冽的酸梅汤——这是开宴前,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特意送到他案上的,说是奉了某位贵人的吩咐,解腻醒酒。冰凉的酸甜液体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住那股烦恶。

“诸葛爱卿,”一个带着几分醉意、却依旧威严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皇帝夏承乾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上带着难得的、畅快的笑容,亲自举起了手中的九龙金樽。殿内的喧嚣瞬间为之一静。

“此番定远关大捷,全歼北魏‘铁浮屠’,扬我国威,震慑群丑,爱卿当居首功!”皇帝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那一把‘天火’,烧得痛快!烧出了我大夏的赫赫军威!朕心甚慰!来!诸卿,与朕同饮此杯,为诸葛爱卿贺!为我大夏贺!”

“为诸葛参军贺!为陛下贺!为大夏贺!” 山呼海啸般的祝酒声轰然响起,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无数酒杯高高举起,琼浆玉液在烛光下荡漾着琥珀色的光芒。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诸葛鸣身上。

诸葛鸣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御酒,站起身,朝着御座方向深深躬下身,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陛下谬赞!臣…臣愧不敢当!全赖陛下天威庇佑,周侯爷指挥若定,将士们用命死战!臣…臣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 他的声音不高,努力模仿着记忆中古装剧里的谦辞,但那份生涩和微微的颤抖,在经验丰富的老臣们听来,反而更显“质朴”。

“哈哈哈!爱卿过谦了!”夏承乾开怀大笑,显然心情极好,“周老侯爷的军报,朕可是反复看了三遍!‘参军诸葛鸣,临危献火攻奇策,智勇无双,扭转乾坤’!这可不是‘绵力’,这是擎天之力!”

皇帝的目光在诸葛鸣身上停留片刻,带着深沉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欣赏。随即,他的视线微微一转,落在了御座稍下首的位置。

那里,端坐着九公主夏清岚。

她今日并未着那身清冷的天水碧,而是换了一袭流霞般的云锦宫装,华美却不失雅致。一支衔珠凤钗斜插云鬓,流苏轻垂,衬得她肌肤胜雪。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细腻如玉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中把玩着一柄小巧玲珑的玉骨折扇,姿态娴静,仿佛殿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然而,当皇帝的目光投来,当诸葛鸣因为紧张而下意识看向那个方向时,九公主却似有所觉,倏然抬起了眼。

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如同投入了星子,亮得惊人。没有往日的疏离和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灼灼光彩。她的目光穿越了舞动的衣袖和缭绕的香雾,精准地落在诸葛鸣的脸上,带着探究,带着好奇,带着一种仿佛重新认识这个人般的奇异光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欣赏和…热度。

那目光,比这满殿的烛火还要明亮,还要烫人。

诸葛鸣只觉得脸上“腾”的一下就热了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握着酒杯的手指都下意识地收紧。他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烙得他脸颊发烫。

皇帝夏承乾将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那畅快的笑容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他放下金樽,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诸葛爱卿啊,”皇帝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近乎拉家常般的温和,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此番立下不世奇功,朕心甚喜。金银财帛,爵位封赏,朕自不会吝惜。”

他微微停顿,目光在诸葛鸣和九公主之间意味深长地扫了一个来回,嘴角勾起一个老狐狸般的笑容。

“不过嘛…朕观爱卿,年岁正盛,才华横溢,却尚未成家立室…这可不行!大丈夫,当先成家,后立业嘛!”

皇帝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继续道:“朕的九公主,清岚,温婉贤淑,才情出众,与爱卿你…倒也称得上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嗡——

整个麟德殿,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寂静!虽然早有风声,但当皇帝如此直白、近乎当众点破地说出来,依旧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无数道目光,震惊、羡慕、嫉妒、了然…再次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在御阶下那个绯袍身影和御座旁那个霞衣倩影之间来回扫射!

诸葛鸣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只剩下皇帝那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在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九公主的方向。

这一次,他看到九公主夏清岚并未低头。她依旧抬着那双清亮灼人的眸子,迎着他的目光。只是,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悄然飞起了两抹极其动人的、如同朝霞初染般的红晕。她似乎想维持那惯有的清冷,但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眼中流转的、如同春水初融般的潋滟波光,却彻底出卖了她的心绪。

她没有说话,没有羞涩地移开目光,只是那样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期待,有询问,甚至还有一丝…属于公主的、小小的、不易察觉的骄傲。

皇帝夏承乾看着殿下那个明显懵住了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那难得露出小女儿情态的爱女,心情愈发舒畅。他哈哈一笑,身体放松地靠回龙椅,手指轻轻一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愉悦和…一丝促狭的调侃:

“朕今日高兴!诸葛爱卿,你也莫要再推辞了!朕看,择日不如撞日!这驸马都尉的印信,还有与九公主的婚事…”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帝王的威压和岳父般的审视,牢牢锁定在诸葛鸣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

“——爱卿打算何时操办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麟德殿内,金碧辉煌的灯火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凝固在无数张或震惊、或艳羡、或复杂的面孔之上。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舞姬们垂手肃立,连空气都沉甸甸的,只余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以及数百人压抑的呼吸。

诸葛鸣僵在原地。御座之上那“何时操办”的询问,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劈得他外焦里嫩。绯色麒麟袍下的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酒杯,冰凉的酸梅汤气息与浓烈的御酒香在鼻端纠缠,搅得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驸马?九公主?那个在澄心水榭用一首《青玉案》将他逼入绝境、又在城头火海映照下对他投来灼热目光的夏清岚?

无数念头在脑中炸开,混乱得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他下意识地抬眼,再次撞入那双清亮的眸子。九公主夏清岚依旧端坐,霞帔流云般垂落,衬得她颈项修长如玉。脸颊上那抹动人的红霞尚未褪尽,如同雪地里绽放的寒梅。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那眼神深处,除却方才的潋滟波光,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读懂的……紧张?和等待?

那眼神,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诸葛鸣紧绷的心弦上,带来一阵陌生的悸动。

就在这万众屏息的死寂之中,诸葛鸣像是被那眼神烫到,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动。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杯几乎被捏碎的御酒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烧灼着四肢百骸,却也带来一股破釜沉舟般的蛮勇。

他“咚”的一声将空杯顿在紫檀案上,在清脆的撞击声里,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绯色的袍袖因这突兀的动作而带起一阵微风。

他并未直接回答皇帝那关于“何时操办”的询问。目光,却越过案上珍馐,越过摇曳的烛火,如同穿越了澄心水榭的薄纱、定远关的硝烟,直直地、带着一丝宿醉未消的茫然和某种豁出去的莽撞,落在了御阶旁那个霞衣倩影的身上。

然后,在满殿死寂、连皇帝都微微挑眉的注视下,诸葛鸣清了清他那因为酒意和紧张而略显沙哑的嗓子,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够让整个大殿听清的音量,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开口问道:

“那个…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绝对平静的深潭。

“微臣斗胆…就想问问…”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聚勇气,目光牢牢锁住那双清亮灼人的眼眸。

“——‘众里寻他千百度’的下联…”

诸葛鸣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那首《青玉案》的宿命感,也带着一丝豁出去的、近乎无赖的勇气。

“——您…还对得上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麟德殿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死寂!绝对的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他…他竟然在御前,在赐婚的当口,问公主…对对联?还是用那首几乎成为他们之间某种隐秘联系的《青玉案》中的句子?!

这…这算什么回应?!

御座之上,皇帝夏承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想笑又强行忍住的神情。他抚着胡须的手指顿在半空。

而御阶之侧,九公主夏清岚,在诸葛鸣那句“您…还对得上吗?”问出的刹那,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她一直维持的、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的端庄姿态瞬间瓦解。霞帔下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那双清亮如寒潭、方才还带着潋滟波光的眸子,骤然睁大!瞳孔深处,如同投入了燃烧的星辰,瞬间爆发出比这满殿烛火还要璀璨、还要炽烈的光芒!

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无法抑制的羞恼!白皙的脸颊上,那抹原本如同朝霞般的红晕,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如同最上等的胭脂晕染,一直红到了耳根,甚至连那修长如玉的颈项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粉色!

她死死地盯着殿下那个穿着绯袍、眼神带着宿醉茫然和莽撞执拗的身影,红唇微张,似乎想斥责他的无礼,想反驳他的荒唐。然而,那灼热的目光,那大胆到近乎挑衅的询问,还有那句如同魔咒般勾连起澄心水榭初遇、定远关生死一瞬的“众里寻他千百度”……

万千情绪在她胸中激烈冲撞,最终,却化为一股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灼烫的热流,直冲头顶!

在数百道目光的聚焦下,在皇帝那带着玩味审视的注视下,九公主夏清岚猛地侧过了脸!

她避开了诸葛鸣那执拗的目光,也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但那侧过去的、如同天鹅般优美的颈项曲线,却绷得紧紧的。小巧的耳垂红得几乎滴血,紧握着玉骨折扇的指节,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没有回答。

没有斥责。

只有那瞬间绯红的脸颊,和那一个带着无限羞恼、却又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的侧身动作。

以及,那微微起伏的、被流霞般宫装勾勒出的肩线,泄露了一丝难以平复的心绪。

麟德殿内,落针可闻的寂静被一种更加微妙、更加紧绷的气氛取代。烛火无声跳跃,在无数张表情精彩纷呈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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