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成冰



1. 铁是甜的,能把舌头粘住

东北还没有被黑成现在这样的时候,有些颇有意思的传说,比如冬天室外的铁是甜的。后面一堆回贴,"是真的,我舔过。"

我真的舔过,不是甜的,舌头会粘在上面拔不下来。冬天室外温度通常20度,可以达到30度左右。当我们提到冬天温度的时候,默认指的就是零下、最低气温。那一薄层唾液会在一瞬间凝结成优秀的粘合剂,铁的导热速度快,外界温度低,舌头本身的那点热量面对寒冷根本不能保持水是液态的。

我进行这一伟大实验的时候是在小学一年级或以前。和我哥正在新站小学 (当时是八中) 玩儿,我想起了我妈千叮咛万嘱咐地说,"可不能用舌头舔铁的东西"。

"会怎么样呢?"我当时接着想。后面的一生中我也经常这么想,并且在这么想的时候还会回忆当时的场景,然后我决定试一试————以后的一生中也经常这么干。

瞬间就粘住了,拉不下来,越挣扎粘得越多,疼,"哥!乌意丝都咱乌哦!"

不知道我哥是从哪里学来的,总之他救了我,不然现在讲课的时候舌头短一截就会成为我的特色。他告诉我别动,然后朝上面吐口水。我崩地把舌头拔下来,摸摸还在,表面缺了一层的感觉。

回家跟一说,我妈问,"不是告诉你别舔吗?"我回答想试试,忘了拉下来是说服还是嘲笑还是武力惩戒了,或者兼而有之。舌头仍在,还好。不然嚎叫都是含糊不清的啊。

一年级的时候我在胜利小学救过一位舌头粘在学校大铁门上的同学。当时周围一群人全傻了,他大哭,结果嘴唇也粘住了。有人想拉他,他叫得声音更大。我大喊一声,"吐吐沫!"旁边有位阿姨让我吐,我看他满嘴都是饼干冰,很是犹豫。好在他自己呸呸一阵以后,解脱下来,接着哭。每当我想到,二年级的时候我就转学了,如果他再迟些遭遇这个事故,就遇不到我了,觉得他还是挺幸运的。因为我不够奋勇吧,所以也没有得到舍己救人的称号。只救了人,没有舍己,境界还是差很多。

我还试过把棉手套上面吐口唾沫,拍地粘在铁上,拔下来的时候掉一层毛儿。南方没有见识过的同学,可以自行想像舌头是什么感觉。

2. 南北差异

没有到过南方的时候,身在其中,我对东北有多冷并无深刻印象。后来去了几次南方,感觉大不相同。

先定义一下南方。全国各地对什么是南方什么是北方的定义颇多争议。有以南岭为界的,有以长江为界的,有以黄河为界的,官方是以秦岭-淮河为界。在此统一一下,我们以山海关为界,山海关以南是南方,山海关以北是北方。

当然,这个定义并未得到全国人民的认同。我遇到过一位台湾导游,他非常具有代表性。他一听说我们是长春的,就说,啊你们北方人喜欢吃面。不,东北人民喜欢吃大米,不喜欢吃面。一般地他会说,那为什么……?很简单,因为东北在传统的意义中并不是"北方",北方指的是中原一带,正是山东河北吃面的地区。

总之,当我们东北人民讨论南北差异时,大体指的是山海关以南和以北的差异。

我们的墙厚,约半米。所以从小我对香港武打片 (也含后来的美国武打片)里有些现象特别地惊讶,像演员能把别人按墙里、把墙打透。这怎么可能?那是承重墙,里面全是砖头,我参与拆房子的时候用大锤砸过,非常吃力。后来有了空心砖框架结构以后我没参与过拆楼,就不知道了。南方的墙很薄,我经常担心用手使劲按一下人会掉到外面去。几砖几砖的标准我不太清楚,在东北主观感受明显窗台宽,想跳出去得探大半个身子,殊非易事。

刘QH同学是四川人,10多年前他曾经说,南方的商铺都友好多了,整面墙全是门,不像东北的店门都关着。我当时就说,如果打开,那得多冷啊。后来有了些全玻璃门的店,想来是保暖工程和加热能力提高了,不过也并不像南方那么普及,成本不低吧。

刘QH同学还说过,东北人懒。我说,是啊是啊。这是东北人民被黑的普遍规律吧,黑东北的以东北人民最为积极。然后他举例,长春市外面这么多空地,应该挖些鱼塘啊,南方很多这么做的。我说,是啊是啊。虽然我不会吃鱼,但是这么优秀聪明的主意还是让我拍腿称赞。我后来跟二猫妈又赞誉这个主意,她幽幽地说,他是南方人,你还不知道冬天泡子里的冰有多深么。

冬天江里的冰有几米深,上面可以行走大货车。泡子,也就是池塘,一般会连底冻上。南湖挺大,据说也挺深的,冬天在冻在冰里的鱼也不少。人工池塘想过冬就得搭上暖棚,说不定还得生火才行。

我们身在其中也并不得有多冷。现在回想起小时候屋里冷,厨房的水缸会结一层冰,喝水的时候得用舀子把冰打碎。水很冷,就是零度吧,直接喝。当代人们讨论西方人喝冷水,中国人喜欢喝热水。东北人是第三种,我们一般喝常温的水,燃料挺贵的。上大学的时候宿舍里也冷,牙刷缸子底儿有一点点水,放在屋子中间的桌子上,第二天早上结冰会把牙刷冻在底上。

在屋里要穿棉衣和棉鞋,所以我对进屋就脱衣服非常不能理解。有些东北同学的童年略好一些,他们就是进屋脱衣服,因为外衣脏。有这种习惯的同学一般得是住暖气楼的,最次也得是火坑楼。平房这么做,得是体格相当好了吧。

冬天要糊窗户缝。以前是用报纸+浆糊,学校食堂统一熬制分发。后来发达一些,有用塑料布的,用卤水 (点豆腐的那种,MgCl2吧,喝了死人)粘。大学的时候我们宿舍有同学冻得受不了,后来在报纸外面又糊了一层塑料布。当然这是后来,最初四川同学说,"糊上了冬天怎么开窗?"东北同学很淡漠,"不开窗。"四川同学困惑,"那不就憋死了么。"东北同学说,"我们活了二十多年,也没有憋死,倒是不糊的话会冻死。"

南方同学想开窗也是有道理的。科幻世界姚老师提到过,他从兴安岭到了成都,当地同事告诉他白天上班的时候家里得开窗。他想,这怎么行。我想也是,暖气会冻啊,代价多么惨痛,如果你在网上看过从楼上下来的冰瀑布,印像当是非常深刻的。如果没见过,强烈建议搜索一下,蔚为壮观。姚老师说,后来他看到墙上长毛才明白,不开窗就会是这样。

在长春上学的同学,南方的想开窗,北方的想关上。有位南方同学说,我要行使我的权力,打开四分之一。争论很激烈,后来怎么样了,我就不知道了。他不是我同寝室的同学,不然我会提议,打开四分之一时间,就是上课那段时间,睡觉的时候关上。

南方如武汉的池莉作家,很有代表性地提出南方非常冷,容易生冻疮,而北方则无。很多东北同学也说,是啊是啊。是的,东北同学就是这样无脑。请回忆一下小时候,记得上学的时候骑自行车冻哭的么,记得不能戴五指手套,必须戴两指的,而且把手握成拳头搁在车把上,随时用整个手掌刹闸么。记得要不停地做鬼脸,不然脸会冻住么。鼻子最惨,因为做鬼脸的时候鼻子也动不了,疼。进屋的时候眼镜上的根本不是书上说的"雾",而是"冰",手擦不掉。融化得快的时候眼镜片会碎。我就碎过,还被说服或者嘲笑或者武力惩戒了,或者兼而有之。

这几年不那么冷了,大家就猜测是全球气侯变暖导致的。当然,如果某年特别冷,那就是全球气侯变暖导致了局部会冷。总之找到了原因。前辈教育我说,你小时候在外面待多长时间,现在待多长时间,小时候穿多少,现在穿多少。诚哉斯言。而且,小时候吃多少肉,现在吃多少肉。有些同学,你小时候多少脂肪,现在……我们换个话题。去年冬天,因为看错了班车表,我在早晨等车45分钟,冻透了,到傍晚的时候还没有缓过来。寒冷能特别快地消弱人的体力和意志,严重的情况下会神志不清。冬天醉酒冻死的案例正是这样,没有听说在南方冻死在室外的。

小时候我非常惊叹毛泽东和邓小平同志每天都洗冷水澡。我对他们的意志品质坚强的程度甚至产生了怀疑,觉得这是超人的品格,还问过老师,这是真的吗。分别问的,一次问的是毛泽东,一次问的是另一篇文章写的是邓小平,两位老师都说,"是真的。"直到后来我亲身经历了"几十年来最冷的几天"的上海,我才明白。那天我脱了羽绒服,脱了外衣,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感叹:啊春天。

3. 喜欢冬天

冬天的寒冷特别真切,是切肤的感受。我在操场上跑圈的时候,曾经感觉过皮夹克里面一层冰,冻得就像铠甲一样,每一步都像变型金刚一样kukukiki响。我还在冬天跑公路,因为寒冷或者雾霾或者兼而有之,跑完以后就肺炎发烧了。室外全是黑白两色,所以见到假的绿化带,虽然南方媒体大肆抨击造假,我仍然觉得挺好的。抨击的记者,并没有生活在东北吧。只要经历过一个冬天,见到过真正的室外,你一定不会忘记。

冬天如此寒冷,但是我们仍然喜欢。李yang同学提到,他喜欢冬天,如果阿里在东北,他一定回来。我喜欢雪,从通化山区到长春,没有了锋面冬天降雪骤减,我一直不习惯。有个广播剧叫做《远山没有雪》,北方同学到了云南,后来太难受了就跨国打游击和贩毒了。我深感理解。冬天怎么能够没有雪,怎么能够没有山,怎么能够没有远山上勾勾划划出的白色溪谷和深黑的松林。

冬天,怎么能够没有可以徒步走过的大江。小时候背古诗,"江上往来人",我的头脑中所想的,是冬天江上一片白,上面满是行人脚印,三三两两,成排成行。不需要"一叶舟"或者一苇,也能渡河。

江里的冰有几米深,有钱的公司凿出一整块做成冰灯,正月十五的时候用卡车拉着排队展出。虽然我只到大人的腰那么高,但是这样的冰灯仍然可以看到,只要大家都抬头就行。

江上不仅有行人,还有车辆。不过也有事故。小时候听我爸讲过,一辆大客车贪图近便,穿浑江而过,掉到了冰窟窿里面。全车的人都淹死了。

所以除非冻得实成了,上面很多脚印,我不在河上面走。看到冰上留下的脚印,我也佩服,这些人胆子太大了,冰已经融化得这么软了,还敢在上面走呐。二猫后来说,还有一种可能,他们走的时候是雪,所以在雪上留下了脚印,雪融化、半融化,然后气温下降以后,冰成的冰上面就可能有这样的脚印。当初不是踩在半融的冰上,而是雪脚印化了再冻。

只有春天才有这种可能,冬天一直冷的时候,冰就一直不化。只有升华,没有融解。南方这种融化就很多。有一年南方雪灾,高压线上面结了长长的冰挂。我说,这真吓人啊,得多冷。二猫妈说,只有暖和才能这样。我想了半天,嗯,她学习比我好不是偶然的。

在长春没有浑江这样的大河,所能看到的只是伊通河,冬天也只有这上面才有大块的冰。我和二猫徒步时见过蓝绿色的冰,刚好冻得膨胀挤在一起裂开了,截面翘起在天空里,粗旷壮观。

我们还见到过在喷泉的基座下面藏好的爬犁。拖出来玩了两圈,又原样藏回去。二猫拣了两根冰溜,是最漂亮的两根,小心藏在一辆货柜的阴影里。爬犁的主人,和二猫,都假装生活在旷野之中。他们明明知道并非如此,城市中每个区域每个角落都是有人独占的。

想起有一本书叫做《刀背藏身》,里面说,刀并不是一种进攻性的武器,而是用来防守的。人可以躲在刀的后面,幸有此刀背,可以藏身。看到另外很多书,作者提到如何脱颖而出,如何突破公司的天花板,如何成为一个管理者。管理,是以他人的力量完成自己的意愿,于我何有哉。做一个了不起的工程师,什么时候成为低级的理想了呢。

只要有雪,有寒冷。只要有那些人力改造尚不可达的地方存在,我们就仍然可以假装生活在旷野之中,假装自然仍然还在身边,可以慎重审验是否初心未忘。幸有此冰雪,可以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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