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孟晋:摇滚漫卷西风-记贺兰山摇滚音乐节

原创 2004年08月11日 19:52:00
摇滚一直在中国处在非常尴尬的境地,这些年的“青黄不接”毫无疑问是因为它被迫退出主流媒体的视线。除了越来越尊贵的崔健,大多数老百姓不知道中国摇滚究竟怎么了。即使是老一代的摇滚音乐人也憋得慌,很多人正在成为过去式或者即将过去式。

  其实,任何一个大型摇滚音乐节都是有益的,即使被过浓的商业气息压迫。因为国人已经不太善于真实的表达,更不善于融人快乐的人群。由于种种原因,以往条件上的局限比如音响问题,使开放生命的机会打了折扣。

  很高兴的是:这次贺兰山露天摇滚音乐节的音响、灯光与调音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次。一进场地,我就发现音箱设备的出色和安置的合理。要知道,国人并不明白坏设备对中国摇滚乐的损害程度。据说,这次音箱设备是以100万向北京工体租借的。几万人的场地里,如果坐在最远的地方,依然能听得非常清楚。

  我相信这样大规模的摇滚聚会一定惊动了很多人,包括隐居或者蛰伏的中国老一代摇滚音乐人。再也没有比无所适从更令人头疼的,严格地说,摇滚的意义是被我们自己肢解掉的。这次贺兰山音乐节被定格在--“中国摇滚的光辉道路”,在舞台中央,非常醒目的标记。我不怀疑策划人黄燎原的计划和伏笔,我们是要去回顾的,而不是展望。所以该来的,都来了。只有窦唯的缺席比较引人注目,但窦唯现在是少数几个那代人还在认真做音乐的,但不做摇滚了。

  宁夏是个好地方,在那里我能感到沙尘里的力量--淳朴的胸膛和坚强的意志。抽空去了宁夏博物馆,意外地看到了“革命文物展”,门口有毛泽东的诗句--“红旗漫卷西风”,觉得合适这次摇滚音乐节,于是擅作主张,改为此文的题目。

  (一)

  在贺兰山的三天,天天看到公路上飚车的“逍遥骑士”。其实,宁夏当地政府举办的是摩旅节,而摇滚音乐节是相依相从的一部分。白天,拥有摩托车的年轻人报名参加比赛。这令人想到,美国那年头的摩托车党和摇滚的关系。银川年轻人的飚车气势与宁夏摇滚歌迷的激情极为吻合,我相信这三夜的数万名观众里,当地观众还是占了绝大多数。

  谁也没法怀疑音乐节的成功。不仅是人数上的创记录,还有欢乐与聆听的盛况。即使有现状很糟糕的乐队登台,也丝毫不影响音乐节本身的意义。我不是吹鼓手,我只想提供我个人的评价与真话。一个勇敢的房地产商出钱投资了这个音乐节,在这之前他还出资在那里造了12幢新奇的建筑,全是由富裕的当代艺术家们设计的。我没有查证这个贺兰山山脚下的地方为什么叫--艾克斯星谷,但它的凹下去的地形极其适合大型摇滚聚会。

  有两个很显著的状况,所有上台的乐队都用足了力量。他们都自然明白这是一种比试,与失去的青春之间的,与同代人之间的。“黑豹”、“唐朝”、崔健依次被安排在三天的最后一个出场,基本上是那代人的一种排名。另一个状况是,主唱们没有涉及激进的摇滚姿态,而是习惯成套路的煽情,比如“摇滚是你们的”,你们是谁,摇滚又是什么,本质上无从回答;例如又以高旗的煽语最为典型--“摇滚是场游戏”,被“揭穿”的也许不是摇滚而是自己。当然,一班重金属乐队更懂得用传统音乐煽情来引起身体的舞动与良好气氛。毕竟现场的律动感是很讨巧的,但音乐回到了音乐本身吗?天知道。

  发现有几个主唱例外,何勇、左小祖咒、王磊、秋野,应该算上在台上讲话也是一遍遍复制的崔健,政治在他嘴里何尝不是口香糖。第一天,在王磊第二个上台前,前面很大一块内场,观众不能进入,只有零星的记者和当地领导。但王磊的具有号召力的鼓动一发出--“Come On,音乐是没有距离的”,形势发生了变化。大群的观众冲过武警部队的阻拦,把内场挤满了。很快,进入更多的武警战士,试图在舞台前挤出一个通道。于是,出现了并不很严重的“冲撞”。但我以为接下来还是很文明的,只是从第二天开始,舞台下出现了两三排供武警战士坐着的凳子。他们成了坐在最前沿的观众--滑稽得像是军队纪律以外的业务观摩。这是当地有关部门没有经验的结果,对整个音乐节的秩序不构成威胁。

  所以说,王磊的上台改变了有关部门对摇滚音乐节的预先安排,进而是对摇滚的设防。

  既然是回顾,这样的乐队挑选无可厚非。但他们身上是那个时代的摇滚烙印,我不得不在前两天忍受重金属和流行摇滚的没完没了的洗耳。一波又一波,激情是底线,空乏是中轴,不断地卖弄也许是展示技术。朋克空缺,新金属空缺,英式空缺……当然,我们不该苛刻,谁都没有义务去挖穿时代留下的障碍。但是,我们也许随随便便原谅了不求进取。

  最后一夜从策划人那得知,音乐节不但没亏,还有赢利。我想这是奇迹,一如贺兰山的落日红得令人有不断目睹的冲动。

  题外话,在贺兰山著名的岩画风景区看到近50只岩羊,灵巧地爬上陡山,没用梯子,胜过重械。

  (二)

  如果光从音乐节成功的角度看,几乎很多乐队都可以得到满分。因为,他们让很多人确信摇滚乐在中国依然令人乐观地存活着。有半退休的精英分子,有生活意义胜过音乐意义的各个领域的战士,这些都值得赞扬的。但惟一要让媒体与大众误会的是——中国摇滚平均年龄较高。因为如今摇滚的基础知识在港台流行的轰炸下,没有进修可得,又因为摇滚在若干年前已被逼到自生自灭的境地。所以,行动是最好的方式。感谢行动起来的人们。

  贺兰山给了中国摇滚回顾的光环,但为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捏把汗,媒体还以为他们是没长大的孩子,桌上的菜被搬走。请不要去指责黄燎原,他明白不办回顾展,就不能开拍新片子。中国摇滚的未来在哪里?

  站在黄色的沙土上,度过了三个5小时的音乐之夜。我知道,我们看到了中国摇滚的盛况空前。气氛,像是斗士的嘶喊的回声,也可能是块遮羞布。如果全都归结到音乐本身,还是有些问题明摆在那。从音乐来看,三天表现最好的是子曰、左小祖咒、何勇、崔健,部分的王磊与“二手玫瑰”。这不应该是一张眩技的排名。如果对本地乐队出于鼓励的角度,那么最差的无疑是“黑豹”和“常宽”。

  “黑豹”的新歌极其难听,更何况没有任何感人的力量。秦勇是所有主唱中讲话最多的人之一,另外的应该包括“瘦人”的戴秦。不知道秦勇说此话是因为直率还是一语道破天机:“我们经历了萌芽、成长、辉煌与衰落”。常宽,在这些人里面总让人觉得有点尴尬,即使他请来三把大名鼎鼎的老枪——刘君利、秦齐、马禾也无济于事,因为他最好去把旋律写得流畅一点。“瘦人”的戴秦真的会调动气氛,但有点遗憾的是像在杂技表演,往空中扔话筒,口吐火焰,朝观众扔气球,请灯光师关上所有的灯光,下跪,背朝观众拍照。其实这样也罢了,但偏偏他要说“给你们听一首很好听的歌”,结果不怎么好听。

  没想到何勇的出现还是给人惊喜,我俨然看到了正面冲突——“垃圾场”,也许是一种本能,出自他并不得意的人生,但他让我在这首曲子里品尝到了摇滚的硝烟。同样精彩的是“钟鼓楼”,何勇的父亲非常灵,那把三弦弹得出神入化。我想说,何勇是音乐节为数不多的还有摇滚内在感觉的人。“子曰”是第二天最出色的乐队,而绝不是“唐朝”,如果“唐朝”在现场每首歌都有开首曲“飞翔鸟”的状态,则另当别论。丁武的高音是到不了正常位置了,别说荡气回肠,乐队配合也有问题。现场的“唐朝”不再。“子曰”的编配很好,讽刺意味也很强烈,但到后面几首觉得他们有点沧桑了。如果仅从形式感来看,“二手玫瑰”无可挑剔,但我个人总是很难找到背后的份量。

  我不知道为什么高旗要让李延亮的吉他凸出在外,加上他的唱,有点点吉他与唱的卡拉OK版。罗琦特意来了,她依然激情四射,但音乐乏善可陈。王勇也来了,加了两把琵琶,民乐的意味突出,但唱和音乐并没有给人留下特别的印象,有点为躯壳而躯壳的意思。张楚来得很莽撞,他不是很自信,经常要看看天空,乐队配合不默契,所以有点令人失望,但张楚本来就是录音室歌手,何况他音乐的动人与歌词的出彩无庸置疑,在一阵诗人式的木讷与无所适从后,星空还是星星点点亮着。

  左小祖咒发挥相当自我,他的音乐是三天里最能看出反差的。他其实也是代表这个时代的。崔健与他的乐队不得不说是很职业的,相当娴熟,看得出那些歌是演练了无数遍的,比上次和“深紫”一起演的时候要好不少。但崔健的串联词永远是那两句,开始有点无趣了。

  中国摇滚只有摇,没有滚。事实上,该退就该退,该拼一下就拼一下。因为中国摇滚史不是什么一两个人能说了算的,它正打开着,所以有过辉煌的,真的要三思而行。这也意味着不缺未来式,只是时机还没有到而已。

  相信善良的人们不愿意这世界有谎言存在,那么摇滚乐更是如此。

  在为贺兰山音乐节成功叫好的同时,也向所有真诚对待音乐的人致敬。文/孙孟晋

  2004年8月9日匆匆写于银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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