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产业的工业化有五个特征,但学术语言说出来不太像人话,所以我给大家综合简化了一下,主要呢就是三个点:技术标准化、制度规范化、组织结构化。说白了就是要建立一套技术标准、制度规范的完整产业体系。
先来说第一个,技术标准化。2023年11月14日,全国电影标准化技术委员会成立,导演郭帆出任委员代表。这个信息可以说是我们电影行业走向工业化的第一步。那为什么要追求技术标准化呢?它是为了提升整个行业的专业性,不要让外行来做内行的事,更不要让外行来指导内行。
我们还是拿韩娱来做例子啊。你会发现他们演员的上限虽然高度不同,但下限却出奇的一致,就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了一样,把分以下的都切走了。在韩剧里,你很难看到说有哪位演员台词说得不清楚。别说演员了,哪怕是配角都没有一个口条不好的。因为如果你口条不好,在练习生时期你就会在考试的时候被刷下去。没错,人家要当演员、当爱豆都是需要考试的,而内娱只需要粉丝就可以了。
不仅是演员,编剧、导演、灯光、摄影、剪辑这些,内娱都没有考核门槛,外行疯狂涌入,严重拉低行业专业性,也因此产出了大量烂片烂剧。但不得不说啊,我们有些观众也是真的不挑,喂啥吃啥,吃完还能吹成满汉全席。
在之前那个视频里我就说过,我们的故事和脑洞那都是全世界一等一的,但为什么在改编的时候总是改不好呢?这就是技术壁垒的问题了。故事是好故事,可再好的故事也要有会讲故事的人。这一点大家在日常生活中应该深有体会。同一件事,有的人说出来就绘声绘色,有的人说出来就平淡如水。同一个笑话,有的人讲出来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有的人讲出来就一点儿也不好笑。因为这里面其实是有技巧在的,我们叫做叙事技巧。
很多时候观众们只讨论剧情而不讨论叙事技巧。但你要说剧情,韩剧里面狗血套路、老梗烂梗有的是。比如《眼泪女王》,它的故事真的很差,可它就是能把你的胃口吊得高高的,牵着你的鼻子往下看,就是因为它的编剧使用了专业的引人入胜的叙事技巧。《眼泪女王》开篇就直接用了插叙,编剧通过插叙对比了男女主婚前婚后天差地别的状态。婚前是人人向往的真爱,婚后居然听到对方死了都开心。那观众自然就会强烈地想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这个转变的过程恰恰被编剧的插叙隐藏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悬念,从而吸引着观众追着看下去。你看,烂故事配好叙事照样能留住观众。
反观我们的剧,经常是好故事配烂叙事,直接劝退观众。我特别记得有一部国产剧叫做《我要逆风去》,那个剧啊,服化道啊,故事啊都不错,但就是那个叙事啊,纯纯的不及格。开头就不及格,它开头用了一段倒叙,先写了一段女主要跳楼的戏,然后再从女主跳楼前三个月演起。这个倒叙本身没有问题,因为如果不插这段跳楼戏,开头就会很平淡,不抓人。把跳楼这种强冲突挪过来,其实就是为了让开局显得精彩一些。毕竟你想啊,跳楼戏啊,这里面至少有三个悬念:第一,跳楼这姑娘是谁?第二,好好一姑娘为什么要跳楼?第三,她最后死了没有?这三个悬念全都能引发观众的好奇。
然而这部剧是怎么拍的呢?一上来跳楼女人的脸直接露了,就是女主。第一个悬念没了。然后让女主在楼顶回忆她爸留给她的厂子要破产了,她要一无所有了,满脸痛苦。第二个悬念又废了。最后女主想要跳楼的时候,男主从天而降,英雄救美。得,没了,什么都没了。我当时血压就升上来了。你说你这么着急让男主出来干啥呀?咋的,下一秒是要大结局了?你后面不拍了是吗?这是倒叙啊,你后头还要演一遍呢,现在就把悬念都抖搂没了,那倒叙的意义在哪啊?还不如直接从头演呢。要是都这么讲故事,那再好的故事也是白搭。最后这部剧啊,是扑得一塌糊涂。
像叙事技巧这种技术性的东西啊,都是可以培训的。如果能够实现技术标准化,就不会再出现这么荒诞的情况。那按照标准化技巧,这部剧的开头应该怎么拍呢?很简单。飘忽不定的钢琴曲中,一个女人的背影在黑暗中走上顶楼。楼下的车水马龙与楼顶的黑暗形成对比,女人的长发在风中飞舞,整个人摇摇欲坠。冰冷的钢琴旋律逐渐紧张起来,在氛围最紧绷的那一刻,女人走到楼顶边缘,向外伸出脚,然后卡,黑屏,音乐停止。这就是这个开头的最标准的拍法。不同的编剧导演可以再根据自己不同的喜好和意图进行调整,但原则是不变的,就是营造悬念,吸引观众。任何的故事,任何的产品,给它赋予标准化的技术,都能让它的质感大大提升。这就是技术标准化的意义所在。
第二个我们来说制度规范化。这个就不只是娱乐圈的事了,其他行业我们也存在这个问题。之前的视频评论里有人跟我说,人家韩剧一部就拍一年,咱们就拍三个月,怎样怎样。很多人啊,也觉得拍摄时间长就代表着好好拍了,拍摄时间短就是没好好拍。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表象。人家韩剧拍这一年是怎么拍的?人家是朝九晚五,加双休,加法定节假日,加班有加班费,夜戏有调休。咱们拍三个月怎么拍的啊?早上五点出工,晚上熬大夜,熬完了第二天上午继续出工,就这么连轴转三个月。要知道群演一般不矫情,他们都把自己当民工,连民工都干不下去了,你就想想有多变态吧。这也是为什么内娱经常会有剧组因为操作不规范发生事故,很多时候就是因为工作人员们太累了,大家都是在打疲劳战,所以特别容易出错出事故。这种情况下,活着就不错了,还要啥艺术啥审美啊?一个人家睡满八小时出来干活的,怎么比呀?
还有就是薪资制度不规范。国外的编剧、导演、制作团队都是电视台养的。以前我们电视时代也是这样,就大家是有编制、有基本工资的。比如你编剧写一个大戏,从前期筹备、采风、搜集资料到初稿再到修改成稿,认真细致的可能需要打磨一年的时间。那这一年你是有收入的,不会被饿死。等到这个戏拍了之后呢,再给你算绩效。
可内娱现在什么状况呢?编剧们都是脱产创作。如果你想写一个原创剧本,那你这个过程是没有任何收入的,全靠一口仙气儿活着。其他工种也是,只要不开机就没收入。那就会导致大家为了不饿肚子,会选择以最快的速度去频繁地做项目。改编项目尤其吃香,因为改编剧是部编剧来写,那就会给编剧预付款。比如总项目说给你50万,先给你20万预付款让你去写,这样编剧就不至于饿着肚子去创作。但是这个尾款呢,基本是要不来的,或者说要也要不全。总之你拿到的大概就是这20万,劳动力非常廉价。这20万呢,也维持不了你多长时间的生活,所以你还得尽快赶下一个项目。
而且你不能用法律武器去维护自己的权益。一旦你去打官司要尾款,那可能就会被业内封杀。听到这有人就会问,这不就纯流氓吗?对呀,就是纯流氓。当一个行业制度不规范的时候,法律是很难发挥作用的。那合同就跟纸一样,是缺乏监管的问题,又和烂尾楼是一个道理。你打官司有用吗?没用,因为受害的不止你一个,大家都受害。那这种耍流氓的行为就会变成潜规则。一旦形成规则,那就很难动摇,任何人都很难干预。行业内就会歪风邪气盛行,所以制度的规范化也很重要。你只有保证编剧在不饿肚子、不被克扣收益的情况下创作,导演、演员和剧组人员们在精神饱满的状态下拍摄,才能得到质量良好的作品。而不是所有人都快饿死累死了,还让人追求艺术。那最后搞出来的只能是阴间艺术。
最后一个点,我们来说说组织结构化。说白了就是完整的产业链和流水线。前面说过,以前的编剧、导演和剧组工作人员都是电视台或者制片厂养的。整个台里或者厂里都有一个完整的团队体系,每一道工位上都有相应的工作人员。这些人长期合作就能形成一个稳定的班底。这样的班底配合起来的默契程度和东拼西凑找外包临时搭起来的草台班子相比,强的不只是一点儿半点儿。它们能够进行非常精密的高难度配合,无论是效率还是质量都能够大大提升。而且这样的团队更容易培养出高精尖的人才。
但内娱现在找外包找习惯了,几乎很少有人再去维护这种完整的团队了。所以我们才看到了国产剧里的一大堆低质量的正反大画面,演员对面哪怕站着一只狗也能照样拍。而演员之间甭管各自独角戏演得多精彩,只要一打配合就露馅儿。因为很多戏的动作调度、镜头调度都烂成了一坨,这全都是配合不良导致的。
同时,缺乏组织结构化也会让人员培养出现巨大的差异。资本永远只看赚钱的地方,所以只愿意去培养台前的明星艺人。幕后不被看到就没人培养,导致幕后人员缺乏。哪怕是烂导演、烂编剧、烂灯光、烂摄影,照样接活接到手软。其实台前幕后人员比例失调,这一点啊,在内娱爱豆这一行上体现的最为明显。很多爱豆圈的粉丝就不明白,内娱男女团为什么很难火。咱也不缺美女帅哥,也不缺实力和颜值,怎么就比不过泡菜那个弹丸之地呢?最后琢磨琢磨,琢磨半天得出来一个结论,说内娱爱豆没有舞台。这简直是我看过的最好笑的结论。
大家都知道练习生制度是爱豆行业最基本的制度。那我们的练习生制度和韩国的练习生制度有什么区别呢?我们的娱乐公司培养练习生就只有练习生,就是唱跳的那些男团女团们。但韩国的练习生里,除了爱豆练习生之外,还有作词作曲练习生、制作人练习生等等。从创作到制作再到台前呈现,它是一个完整的链条。人家不止有艺人,人家还有作品、有概念。只不过最后大家看到的只有台前的艺人而已。我们对他们的模仿就好比你看到一个蚂蚁洞,然后你自己在旁边拿根木棍戳了一个跟它大小一模一样的洞。表面上这两个洞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深挖下去,人家在里面下的功夫你一样都没做到。
工业,工业,你得有完整的产业链、完整的流水线,那才叫工业。内娱的偶像产业就只戳了个洞,那能成功吗?切。但你说内娱公司那些老板们不知道这些吗?有的确实是不知道,而有的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毕竟建立和维护生产线多费钱呀,对吧?不如搞一个选秀,翻唱翻跳一些经典作品,或者直接送到韩国利用韩国的生产线镀一圈金。等有了粉丝,回来直接躺着赚钱就行了。内娱那些没作品的流量们不都是这么来的吗?说白了,都是资本家们偷懒偷出来的。
在这儿顺便说一嘴啊,内娱目前还是明星中心制。这种制度的弊端非常多,什么天价片酬、流量烂片、私番之类的问题,基本上都是源于这个制度。国外早就把这个制度淘汰了。现在国外要么是创作者中心制,要么是制片中心制。这里边最有利于行业发展的是创作者中心制,因为创作者本身就会平衡商业性和艺术性。尤其是优秀的创作者,都是既能满足大众的娱乐需求,又不会完全放弃艺术追求的。韩国娱乐业这些年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但随着他们美国爸爸的入侵,韩娱的好日子估计也要到头了。
制片中心制的弊端在于过度商业化,只追求商业效益,热衷于复制成功模板,扼杀创作者的灵感,产出大量同质化、没有营养的内容。比如现在的好莱坞。但由于好莱坞的工业体系非常完善,组织结构严谨,流水线成熟,所以即便是复制粘贴同质化的东西,他们在世界文化战场上依然比我们有优势。内娱啊,也经常想搞一些复制粘贴。平台的老板们经常期望手下的剧能复制某部爆剧的成功。但草台班子怎么可能干出流水线的复制效果呢?所以内娱有一拨人成天嚷嚷着啊,成功作品是不可复制的。其实不然,不是作品不可复制,而是我们的组织架构达不到那个水平。
综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内娱离工业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之所以分析这个,主要是因为在世界文化的战场上,娱乐产品尤其是影视产品的影响是目前最大的。我们必须在这个方面强大起来。之前有评论说啊,韩国成天偷我们的,你居然还分析他们的优点,你就是一二棒子,然后巴拉巴拉的骂我。那你有没有想过,韩国为什么能这么明目张胆地偷我们呢?不就是因为现在的我们毫无还手之力吗?我们就只能看着他们偷,一边谴责一边看人把家都搬空了。这种情况你骂得再大声有用吗?我们的历史课上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教训,叫做落后就要挨打。哪方面落后,你就要挨哪方面的打。所以除了自强,我们别无选择。
最后回答一个疑问啊,有网友问我说,内娱的偶像剧在国外播得也不错,这是不是能说明我们文化输出的能力变强了呢?坦白讲,不能。文化输出并不是简单的说啊,你的剧播得好。你看泰剧播的也挺好的,国内也有好多人看,但是你会因为看了泰剧而对泰国心生向往吗?泰国在你心中的地位会因此而提高吗?不会。但是你看韩剧、日剧、欧美剧就不一样,因为文化输出是藏在影视作品里的,对于你所在的文化的一种美的、先进的呈现。你的风景、人文、经济特色都要很吸引人才行。
一部剧播得好,可能只是剧情符合了某些观众的偏好,而文化输出是要向全世界全方位展示你的优秀。这里面就包含了你的工业化水平。你必须强势碾压,别人才会觉得“哇,你好厉害哦”,他才会对中国刮目相看。不然为什么文化输出又叫做文化入侵呢?因为它本身就是强势方对弱势方的输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停留在原地,而是必须变得强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