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

丹青

刘青是大杂院里一道恒久不变的风景——他终日穿着肥肥大大的旧衣服坐在院门口的石台上,手里老捧着一个青花大瓷碗在慢悠悠地吃着什么,一张标准的国际脸上挂着傻呵呵的笑容。见到院子里相熟的人时,他会热情地指指手里的大碗,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单音节的字——“吃!”而人们每次都视而不见或是笑着摇摇头走开了。当有些经常戏弄他的人出现在他视线里时,他也会愤怒地站起来,拼着全身的力气反反复复地冲他们喊他唯一会说的一句脏话:“你妈×!”

刘青是刘婶最小的儿子,据说当年刚怀上他的时候,刘婶看着一贫如洗的破家和脚边一大群整天嚷嚷着饿的孩子,实在不愿意再添一张嘴,就从一个江湖医生那里买了自制的堕胎药。药吃下去没见什么动静,刘婶也就只好随他去了,可是等刘青生下来,快两岁了还不会说话,一检查才知道是先天性的智障。刘婶觉得对不住这孩子,从此有什么吃的都先紧着他,到刘青20多岁的时候,已经胖到走路都困难的地步,本来就短的脖子几乎一点都看不出来了,坐在院门口活象个上下一样粗的石墩。

院里的老街坊们都叫他大青,孩子们却都直接喊他为傻子,只有丹丹,是孩子里面唯一一个也叫他大青的。

说起来丹丹也有别于一般的健康孩子——女孩子们爱玩的跳皮筋什么的,简简单单几个动作,她却怎么也学不好。每次孩子们凑在一起分拨做游戏,哪拨也不愿意带她,都觉得她是个累赘。久而久之,丹丹干脆自觉地不去找她们玩了。

其实丹丹对那些游戏也根本不感兴趣,她天生只对图案和颜色敏感。还躺在婴儿车里的时候,见到色彩鲜艳、造型别致的玩具她就会兴奋不已;再稍微大一点,比一般孩子都要早地能够准确识别出各种颜色和形状;等到她学会用笔的时候,就开始在能找到的每一张纸上涂涂抹抹了。

当丹丹能画出一些具体有形的东西后,她每天都要画很多画儿拿给爸爸妈妈看,并扬言将来要当个画家。丹丹的爸妈起初还每张都认真地看一看,夸奖几句,但是新鲜劲儿一过,毕竟整天还有一大堆的事要操劳,就不再有耐心和丹丹纠缠,丹丹再拿画儿给他们看时,通常就是漫不经心地敷衍一下了事。

有一次丹丹缠着妈妈要买水彩笔,心情正不好的丹丹妈不耐烦地对丹丹说:“你呀,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实话告诉你,你爸和你妈家里几辈子都是大杂院儿里的穷老百姓,没指望到你这儿能出个这家那家的,也没那个闲钱整天给你买这些不着四六的东西,顶吃顶喝呀?你省省你那心吧,别成天到晚做白日梦!”

丹丹听了这些话当然很难过,从此不再给爸爸妈妈看画也不再说自己要当画家了,但是她不能不画画,因为除此之外她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在别的同龄孩子用难得能到手的零花钱买糖果、玩具的时候,丹丹却在一分一分地攒钱买颜料、买软铅笔、买适合画画的白纸。买了也舍不得用,更多的时候是在学校里满地寻找粉笔头,拿回家来在自己买的一块小黑板上画了擦、擦了画。只有偶尔想到一些特别精彩的内容时,才把自己的宝贝拿出来用用。但是画完后再好也只能自己欣赏,这让丹丹多少有些失落。

丹丹喜欢把自己想成各个故事里的角色,然后画出来。有一天她在学校里听老师讲了小人鱼的故事,深深地被吸引了。回家后她想了很久,拿出小心保存着的图画纸,用很多漂亮的色彩画了一幅画——蔚蓝的海底世界里,一头金发的人鱼公主和周围五光十色的小鱼、小虾欢乐地嬉戏。画完后丹丹看了又看,越看越满意,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得到别人的肯定和赞扬——她毕竟还不到10岁,也需要这些东西来稍微满足一下自己。

门外传来孩子们笑闹的声音,丹丹拿着画犹犹豫豫地走出屋子,站在远处看着他们,过了好半天,才终于鼓起勇气向他们走过去。

孩子们看到这个平日里独来独往的小女孩居然主动过来找他们,都停下了游戏诧异地看着她。丹丹在大家的注视下心慌意乱得想要立刻溜掉,但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小脸涨得通红,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他们说:“我想给你们看看我画的画儿!”

孩子们象看怪物似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院子里最漂亮的女孩子娜娜——这群孩子们的核心人物,带着嘲讽的眼神把丹丹手里的画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后,一丝轻蔑的笑爬上了她的嘴角。

“你画的这是什么呀?一只长着黄头发的海怪?”娜娜故意揶揄道。

孩子们哄然大笑起来,既然娜娜这样说了,就算给丹丹的画定了性,大家都必须拼命地嘲笑丹丹以示对娜娜的忠诚。

“让我看看海怪是长什么样子的!”一个男孩子粗鲁地一把将画抢了过来。

“还给我!”丹丹心疼地上前想把画拿回来。

男孩子却边看着画边灵巧地跑开了,丹丹在后面辛苦地追,她跑步的样子很难看。其他孩子留在原地又笑又叫地起哄。

两个人在院子里整整跑了一圈,丹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男孩子却顺手把画又塞给了另一个男孩,说:“哎,接着,拿去当手纸吧!”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

那个男孩子拿到画后又拔腿向院子外跑去,丹丹继续跟着追了出去。出了院门,男孩子不知怎么手一松,画被风吹到空中,然后又轻飘飘地落在了正捧着大碗吃东西的大青脚边。

从天而降的纸片引起了大青的兴趣,他暂时放下了手里的碗,很吃力地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然后嘿嘿地笑着把画捡了起来。

“傻子,把画给我!”男孩跑了过去,不客气地对大青命令道。大青没理他,自顾自地傻笑着把那张画翻来覆去地在眼前摆弄。

“嘿,傻子,把画给我!”男孩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大青却被这打扰激怒了,一双小眼睛恶狠狠地瞪向那个男孩,破口大骂道:“你妈×!”

院里的孩子们对身材粗壮的大青还是有一些畏惧心理的,平时最多只敢站在离大青相当远的地方“大傻子、大傻子”地一起乱叫一气,等大青一发怒,就全都跑开了。所以男孩子看见大青怒了,也不敢多纠缠,倒退几步无所谓地说:“算了,大傻子,不愿意给你就自己留着玩吧!”说完就跑回去找他的同伴们了,留下丹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大青发愣。

丹丹从来没有跟那些孩子们一起骂过大青,可也从来没敢靠近过他。现在看到大青拿着她的画,她既不敢上前要回来,也不甘心就这么走开。傻站了一会儿,想到目前无助的处境和刚才所受的欺辱,丹丹终于蹲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这一哭就不可收拾了,平日里的种种委屈全都涌了上来,丹丹越哭越伤心,象是有流不完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丹丹觉得有人在轻轻地碰她的肩膀,她抬起头,大青正蹲在她面前傻呵呵地笑着看她,看见她抬头,大青恩恩啊啊地冲她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个粗粗的指头去擦挂在丹丹脸上的泪水。

大青手指的皮肤很粗糙,磨得丹丹的脸生疼,但是丹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人替她擦掉眼泪了,想到这个,更多的泪珠从丹丹的眼睛里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大青怎么也擦不干净丹丹的眼泪,脸急得都有点变了形,改为用手重重地拍着地面,喉咙里发出焦灼嘶哑的声音。

最后丹丹终于平静了下来,而大青还在不错眼珠地看着她。丹丹现在觉得大青没那么可怕了,看到大青一只手里还拿着她的画时,丹丹试着伸出手去,想把画拿回来。

然而当丹丹的手接触到画的一瞬间,大青却重重地“恩”了一声甩掉丹丹的手并扭过身去,不让丹丹把画拿走。然后又象捧着什么宝贝般把画举到眼前看着,不时还用手指摩挲一下上面的图案,嘴里不停地吃吃笑着。

丹丹看着他,忽然感到有点满足——还从来没有人这样珍视过她画的画儿!她想既然大青那么喜欢,刚才又安慰了她半天,干脆就把这画送给他算了。

她没去打扰看画看得正高兴的大青,自己悄悄地走回家去了。

第二天下午丹丹放学后,刚走到院子门口就看见大青还坐在那儿拿着她的画边看边笑,图画纸上有很不规则的折痕,可能昨天被他折起来放在了衣服口袋里。

丹丹觉得意外而感动,并且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也许大青真的能看懂她的画!大青只是不会说,可是那并不代表他没有属于自己的内心世界。

丹丹决定做个尝试,她从家里拿出小黑板和粉笔头,坐到离大青不远的地方画了起来。没过多久,大青就凑了过来,坐在一边探着头专心致志地看丹丹在那小小的黑板上描画出各种形象。丹丹每完成一幅,他就咧开嘴笑起来,并伸出手去摸那些画,但是当他发现用手一碰那些线条就会消失或变得模糊不清时,他就不再去碰他们了,只是嘴里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兴奋的声音,有时候还做出鼓掌的动作。而每当这种时候,丹丹也觉得很快乐。有这样一个欣赏者的存在,画画对于丹丹来说变得更加有乐趣了。

从这一天开始,丹丹每天一放学回家就坐到大青身边画画,而大青也始终不厌烦地看她画。慢慢地,丹丹也边画边跟大青说一些话,给他讲讲在学校里听到的故事什么的,即使明知道大青不能够发表自己的感想,可是只要知道他在听,她心里就挺满足的。

丹丹每画完一样东西,就会指着画问大青:“这是什么?”如果是周围能看到的东西,比如房子、树木、花草、小鸟什么的,大青会用手指给丹丹看。丹丹这时就会很满意地点点头说:“对,大青真聪明!”大青听到丹丹夸他就很高兴,他有自己的表达高兴的方式,那就是捏住丹丹的小手指头,轻轻摇几下。久而久之,丹丹习惯了,每次夸完大青,会主动把小手指伸出来递给大青,这样大青就更高兴了。

可是很多时候丹丹也会画一些大青无法指给丹丹看的东西,这时候丹丹一问他,他就只能焦急地发出吭吭哧哧的声音。丹丹就很耐心地告诉他:这个是猴子、那个是大象……然而下一次再画同样的东西他还是没办法说出来。

有一次丹丹画了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大青看了竟然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又是拍巴掌又是跺脚。丹丹觉得有趣,问他这是什么,他说不出来,但却发出“嗷呜、嗷呜”的虎叫声。丹丹想他一定是在电视里看到过。

从此丹丹就知道了大青最喜欢老虎。有一阵子刘婶托街道的人给大青找了份在家里剥蒜的活儿,大青每天坐在院门口不再只是吃,而是不停地慢慢剥着面前一小筐一小筐的大蒜。但等到丹丹放学回来以后,大青就常常为了看她画画而耽误了工作。于是丹丹就把小黑板放在一边,和大青一起剥——她从筐里捧出一堆蒜,全部完成后看谁剥得多,要是大青赢了,她就画一只老虎给大青看;要是她赢了,就随便画点儿她自己喜欢的东西,画完一张后接着剥。那些日子里,大青和丹丹的指甲缝都被蒜汁刺激得疼疼的,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对于绘画的热情。

下雨或刮大风的时候,大青会自动地到大杂院的小车棚里等丹丹,丹丹就给他画细细密密的雨丝、画穿着雨衣打着雨伞在雨里奔走的人们、画在大风中摇摆起舞的树木等等。

偶尔搞到好吃的的时候,丹丹会留到去找大青的时候边画边吃,每次也会分一些放到大青的瓷碗里,让他自己慢慢吃去。嘴里有零食、手里有画笔、身边有大青专注欣赏的目光——那是多么实实在在的一种快乐和满足啊!

逢年过节,大青从来没有什么礼物,丹丹就用自己宝贵的画纸和颜料画出各种各样的老虎送给大青,大青如获至宝般地收在口袋里随身带着,丹丹不在的时候就自己每隔一会儿拿出来看看,边看边笑。

大杂院里的孩子们对于丹丹和大青整天泡在一起感到万分的诧异和不解,出于大青的畏惧,他们不敢去捣乱,仍然只敢远远地站着编些顺口溜来嘲笑他们,但他们两个只顾忙自己的事,从不理睬,连大青都懒得骂他们。几次之后,孩子们自觉无趣,也不再去招惹他们了。

“象丹丹那样的怪物,也就配和傻子一起玩!”娜娜最后这样总结道。

大杂院里的人们每天周而复始地过着各自的日子——按时上下班、生火做饭、接送孩子、打麻将、在院子里长长的晾衣绳上挂出万国旗;女人们互相议论着各自身上穿的廉价时装、偷偷说着这一家、那一家的闲话、和自己的男人吵吵闹闹;男人们喝酒、下棋、天南海北地侃大山;孩子们香仨臭俩地分帮结派,好了打、打了好……惟有丹丹和大青,超然地在小小的黑板上营造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完美世界,那里有一切可爱的动物、有五颜六色的漂亮服装、有世界各地的风光、有穿梭时空而来的各朝各代、各个国家的人、有超级豪华舒适的房屋、更有一个又一个美丽的童话或传说。他们每天畅游其间,对身外的热闹喧嚣浑然不觉。

快乐的日子溜得真快啊。到了丹丹小学五年级的下学期,大杂院要拆除改建了。全院的人搬到为他们准备好的简易房子里过了一年多极不方便的日子,而丹丹和大青却无所谓,只要他们的黑板和画笔还在就行了。等到大家回迁进盖好的新楼时,丹丹已经升入了初中。

防盗门和防盗窗把各家各户冷冰冰地分开的同时,也让人们之间产生了距离感,不再象住大杂院时那样关系密切,少了争执,也少了一份亲厚。丹丹和大青分别住在两个单元里,大青家住三楼,对于行动迟缓的他来说,出门不再象住平房时那么方便,所以人们就不是总能看到他呆在外面,但是每天到了丹丹以前放学的那个钟点,他是必定要下楼来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上一阵的。

可是丹丹却没有那么早回来了。上初中后在她的坚持下,爸爸妈妈总算同意让她参加了学校的美术小组。从此丹丹每天放学后在老师的指导下进行正规的素描、写生等训练,等活动结束回来的时候,大青通常已被刘婶叫回家去了。而到了周末,她还有很多功课要做,也无暇下楼去玩。就这样,大青在她生活中的位置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她有了另外的好朋友——和她一起在美术小组活动的同班同学莎莎。

莎莎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良好的家庭条件再加上一张漂亮的面孔,让她有着天生的优越感。要不是班里只有她和丹丹参加了美术小组,她是绝不会选丹丹这样在大杂院里长大的女孩子做自己的朋友的。其实她对丹丹的画技也很不屑——她自己从小就接受正规的指导,有些老师甚至还是父母从中央美院请来的;而丹丹呢?不过是凭着自己的兴趣瞎画而已!

可是和丹丹处的时间长了,莎莎也发现了一个好处——那就是她可以随时随地向丹丹炫耀自己的优越生活。她喜欢穿各式各样很贵的名牌衣服来学校,然后故意让丹丹猜那些衣服的价格,每一次最后宣布答案时丹丹又惊又羡的样子都让她得意万分;她带丹丹去她家看那宽敞舒适、装修豪华的四室两厅以及满屋的高级家具和从各个国家带回来的家居饰批品;她每次跟父母去高档餐厅吃完饭,第二天都要绘声绘色地给丹丹描述每一道菜的绝妙滋味;有什么新奇的玩具或文具,更是要带来给丹丹看,又总是很骄傲地提醒丹丹不要给弄坏了。

丹丹由衷地羡慕着莎莎。莎莎过的是她以前所完全不了解的一种生活,那样的生活也许曾经在她的画笔下出现过,但是她没想到真的这样锦衣玉食生活着的人会如此近距离地走进她的生命。再说莎莎是多么漂亮啊——丹丹觉得她才象个真正的公主,和她相比,曾经对她颐指气使的娜娜显得那样微不足道、端不上台面。而这样一个公主般的女孩子居然肯和她做朋友,这让丹丹着实有着受宠若惊的感觉,每天和莎莎一起走在校园里都倍觉荣耀。但是丹丹不知道,莎莎需要的只是她在一旁的衬托。

有一个星期,美术小组的活动临时取消了。下午放学后,丹丹热情地邀请莎莎去她家玩,她很希望她的好朋友也能多了解一点她的世界,尽管那是简单寒怆的。莎莎心底里对丹丹的平民生活一点也不感兴趣,但是禁不住丹丹的一再恳求,终于勉强答应去坐一会儿。

丹丹高兴地带着莎莎向家里走去,快到家的时候,却碰到了每天这个时候在楼下等她回来的大青。

大青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丹丹了,这时候丹丹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兴奋得发出一些奇怪的叫声,手舞足蹈地傻笑着迎了过来。

莎莎一看见大青就皱起了眉,扭头问丹丹道:“他是谁?”

丹丹分明看到了莎莎脸上的厌恶,不愿意让莎莎知道大青和她有什么瓜葛,于是低下头很小声地对莎莎说:“我们家楼里的一个傻子,他见着谁都这样!”

丹丹没有再去看大青,拉着莎莎走进了楼门。大青没了动静,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大青一定正在后面愣愣地看着她。

在丹丹家里,她们度过了很没意思的一个小时。莎莎挑剔地环顾着丹丹家狭小的两居室里简陋的陈设,最后很小心地坐在了沙发上,丹丹给她拿饮料和水果,她礼貌地说了谢谢但一口都没有动;而丹丹因为刚才楼下的一幕心里也很不自在,只是没精打采地敷衍着莎莎。结果莎莎勉强坐了一个小时就说要离开了,而丹丹也正巴不得这样。

送莎莎到楼下时,丹丹特意看了看四周——大青已经不在了。丹丹整整一个晚上都觉得很不好受。

第二天刚到学校,莎莎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长长的漂亮盒子递给丹丹,得意地对丹丹说:“给你看看,我妈刚给我买的!”

丹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36种颜色的水粉画棒,包着每支画棒的纸上,都印有和画棒色调一致的精美图案。

莎莎给丹丹看的好东西不计其数,但真正让丹丹爱不释手的,也就只有这一样。丹丹虽然爱画画,但从不敢光顾那些卖高级绘画用具的地方,生怕那些商品让会她喜爱得迈不动腿。她最多也只用过12种颜色的画笔,要是能有这么多的色彩,该能画出多么美的图画呢?

看到丹丹久久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画棒,莎莎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很大度地对丹丹说:“看你这么喜欢,就让你挑一支拿回家用一个晚上吧!不过只能挑一支啊!”

这对于丹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她的目光从一支画棒移到另一支画棒——果绿、浅粉、橙黄、淡紫……每一种或眩目或淡雅的颜色都足以让她心跳加快。她拿起一支看看又放下拿起另一支,实在是难以取舍。就这样犹豫了好半天,她终于选中了一支玫瑰红的——那么张扬的鲜艳,应该是她生命中所缺少的颜色。

“这支行吗?”丹丹擎着那支画棒,小心翼翼地问莎莎。

莎莎高傲地笑着点了点头,没忘记补上一句:“可别弄坏或者弄丢了,也别用得太多!很贵的!”

接下来的时间丹丹一直心神不宁,一放学就紧紧攥着那只画棒,几乎是一路飞奔着向家里跑去——她想要赶紧试试那只画棒,看看究竟能画出怎样美丽的图画。到了楼下她却停下了——大青还象往常一样坐在台阶上,但是这次没有贸然迎过来,只是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她。

丹丹想起昨天的事,心里一阵内疚,走过去挨着大青坐了下来。大青笑逐颜开,轻轻地拍拍丹丹的肩膀,美得不知道怎么样才好。丹丹也看着他笑,过了一会儿,举起手里的画棒给大青看,并问他道:“好看吗?”

大青把画棒拿了过来,翻过来掉过去地边看边吃吃地笑。

丹丹看大青玩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对大青说:“好了,我得赶紧回家了,把它还给我吧!”边说边伸手去拿那画棒。

大青却“恩”的一声推开了丹丹的手,又拿着画棒用力比划了两下,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丹丹明白他的意思是要自己画画给他看,心里忽然有一种软软的感觉。于是她对大青说:“好吧,你在这儿等着,我上去拿纸下来画画给你看!这个笔你拿好了,不能弄丢了,知道吗?”

大青听懂了丹丹的话,眉开眼笑地用力点了点头,丹丹便飞快地跑上楼去了。

也不过就是换了件衣服、找了张白纸的工夫,等丹丹再下楼来,看见大青呆呆地坐在原地,手里却空空如也。丹丹心一沉,急忙跑过去问:“大青,笔呢?”

大青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两眼傻愣愣地看着她。丹丹急了,用手去推大青的肩膀:“你快说呀,笔呢?笔呢???”

大青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哭得如此之伤心,鼻涕眼泪一起把脸弄得一塌糊涂。丹丹看着他,心一下子就凉了,她明白一定是哪个孩子把那支笔抢走了——他们虽然不敢招惹大青,但要骗开他的注意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想着莎莎借给她笔时的告诫,她六神无主,忍不住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一个女孩子和一个傻子在街上对着哭是一个很滑稽的景象,很多过路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丹丹意识到这点后,一阵心烦意乱,撇下大青一个人抹着眼泪走回家里去了。

晚上7点多,丹丹家正要开饭,刘婶的三儿子——大青的哥哥大杨却忽然来了。

“大青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他一进门就焦急地对丹丹爸妈说,“他从来没自己走远过!你们也知道,前几年住六号院和大青一个毛病的那个大华子,不就走丢了再也没回来嘛!我妈现在在家哭天抹泪儿的,非让我找去!您说我上哪儿找去呀?结果有人告诉我今天下午你们家丹丹和大青一块儿站在街上哭,我过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丹丹爸妈一听,赶紧把丹丹叫了过来。丹丹都蒙了,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只好把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大杨听完也没好再说什么,只是对丹丹的爸妈说:“得,我还是赶紧四处转转去吧,估计他也走不了太远!”

丹丹爸妈送走了大杨,回来不免又把丹丹痛骂了一顿,丹丹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觉得眼前直发黑,害怕自己闯下了大祸。

这一夜丹丹被两重心事搅得几乎没有合眼,第二天早上背着书包步履沉重地走到楼下,却一眼看见大青正耷拉着脑袋坐在台阶上打盹,旁边还站着刘婶。

“找着他了?”丹丹问刘婶。

“是啊!”刘婶点头冲丹丹笑,“昨天大杨他们折腾了大半夜,最后在你们原来的小学那边儿看见他了,正站那儿哭呢,也不知道怎么走到那儿去的。后来带他回来他也不睡觉,非要上楼下呆着来,谁都拦不住。我不放心,怕他又走丢了,只好下来在这儿看着他!”

丹丹心里的两块石头中总算有一块落了地,点了点头正要先告辞,大青却忽然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看见丹丹,噌地一下从台阶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冲她走过来,一只手里还死命地攥着什么东西。

丹丹站在那儿看着他,等他走到丹丹面前,把攥着东西的手伸向丹丹并摊了开来。

丹丹只看了一眼,眼泪就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大青的手心里是满满一把五颜六色、长短不一的粉笔头,整个手心也被粉笔染得花花绿绿,不知道他是走了多少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捡到这么多的。他不懂画棒和粉笔有什么区别,只知道自己把丹丹画画用的笔弄丢了,丹丹没有办法画画,要多找一些笔回来给她。

大青看见丹丹又哭了,也嘴一撇,要哭出来的样子,同时用另一只手指着那些粉笔,嘟嘟囔囔地说着丹丹听不懂的话。

丹丹赶紧把粉笔接了过来,擦掉眼泪拍了拍大青的肩膀,用力对他做出一个笑容,并晃了晃那满把的粉笔。大青看了她一会儿,知道她很满意,这才又吃吃地笑了起来。

丹丹对刘婶说:“放心吧,他不会再自己走到别处去了!”

丹丹握着粉笔走在上学的路上,想要把发生的这一切事情讲给莎莎听。也许她会感动、会谅解的——丹丹这样想。

然而实际上还没等丹丹把故事讲完,莎莎就激动地打断了她:“你为什么要把画棒给那个傻子拿着?你不知道那很贵吗?你不知道他是个傻子吗?”

“傻子”这个字眼此刻听起来是如此刺耳,丹丹看着莎莎气急败坏的样子,第一次觉得她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高贵。她不想再给莎莎讲什么了,只是小声而又坚定地对她说:“别说了,我赔你一支新的!”

“赔?你赔得起吗?”莎莎轻蔑地扫了丹丹一眼,转身走开了。

丹丹没再说什么,静静地坐在座位上,那种受了伤害的疼痛正一点一点地啃噬着她的心。

放学回家,丹丹径直向坐在台阶上的大青走过去,从兜里大青给她的粉笔头中挑了个黄色的,在大青面前的一小块水泥地上开始画一只老虎。大青坐在那儿目不转睛地看着。

“大青,看,老虎!”画完后,丹丹指着画对大青说。

“嗷呜!”大青兴奋地学着虎叫。

“对,嗷呜!大青真聪明!”丹丹鼻子有点发酸,慢慢地伸出小手指递到大青面前,大青抓住它轻轻摇晃了几下,开心得象个孩子。

丹丹把手里的粉笔举到大青面前晃了晃,然后对大青竖起了大拇指。大青笑得更开心了。

周末丹丹带上平时攒的所有零用钱,又胆战心惊地编了个谎话管妈妈要了点儿,跑了很多地方,终于在一家高档的购物中心找到了和莎莎那盒一模一样的画棒,倒也不象丹丹所想象的那么贵。人家不卖单支的,丹丹看看口袋里的钱还将将够,就咬了咬牙买了一整盒。

星期一丹丹从盒子里挑出玫瑰红的那支带到了学校,趁着莎莎还没来放到了她的桌斗里。课间的时候几天没理丹丹的莎莎主动过来对丹丹说:“对不起,那天不应该跟你发脾气!我没想到你会真的买新的来赔给我!”

“没什么!”丹丹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而已。

莎莎停了一会儿,第一次有点找不到优越感,她很吃力地问道:“丹丹,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不能!”丹丹看着她,非常平静地说。

就这样,丹丹竟然也拥有了一盒高级的画棒,只是缺少那支最鲜艳的玫瑰红。“也许我的生命中注定不应该有这样的色彩!”丹丹看着那盒画棒忧伤地想。

画棒放在柜子里,丹丹很少去碰它。

丹丹还是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画画给大青看——没办法,她有自己的生活、有太多太多要做的事情。升入高中以后她开始上比较专业的美术辅导班,因为她希望能考上她梦寐以求的中央美院。为了有钱买那些专业绘画工具,她开始抽时间打一些零工。她也有了一些真正知心的朋友,可以平等地相处交流。

她为了自己的理想终日奔忙着,没有人能帮她,她只有自己打拼。她不是不挂念大青,可是大青现在帮不了她任何事情,所以她也只能是偶尔想想而已。

在屈指可数的几个悠闲的日子里,她在楼下碰到大青,也会坐到他身边给他画画。现在她不用粉笔和黑板了,而是直接打开整天背在身上的画夹,用绘图铅笔快速地勾勒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形象。大青依然聚精会神地看,依然在她完成后喜不自胜地拍手,但不敢伸手去碰。

那些宁静祥和的下午,对于丹丹来说是很好的休息和放松。然而她不知道,那对于大青来说却是难得的节日。

莎莎还和丹丹在同一所高中读书,高三时和丹丹一样,也报考了中央美院。专业考试结束,丹丹顺利地通过了,莎莎却名落孙山。莎莎的父母想托人给莎莎通融一下,但美院的老师说这次主审考试作品的梁教授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他认为哪个学生不行,任谁说都没用,但他往往看人也看得很准。

“但是至少让他们问问,为什么丹丹能通过考试?她的画到底比我好在哪里?”莎莎向父母哭闹着请求。

美院的老师就去打听了,回来后告诉莎莎的父母:“梁教授说了:他对那个叫丹丹的女孩子印象很深刻,莎莎画画的技巧还可以,但是丹丹的画不仅仅有技巧,她的画有灵气、有感情!这是一种天分,不是光靠学就能够学会的!”

当丹丹正式拿到中央美院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丹丹的爸妈在他们家那片小区里立刻趾高气扬了起来,连说话都透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劲头。也难怪,在这片大杂院改建起来的小区里,考上大学的孩子都没有几个,更别说能考上中央美院这样的名校——真是名副其实的鸡窝里飞出金凤凰了!丹丹妈早忘了当初对丹丹说过的那些打击她的话,恨不得告诉周围的每一个人她女儿考上中央美院的消息,每天对丹丹不知道该怎么供奉着才好,并破天荒地掏了一大笔钱让丹丹拿去买那些画画用的东西。

丹丹买完必须要置办的物品后,用富裕的一点钱到街上买了件特大号的没有图案的白色文化衫,用最好的颜料,花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在上面精心画出了一个形神兼备、呼之欲出的虎头。

她到楼下找到大青,把这件亲手画的衣服送给了他。这大概是大青有生以来收到过的最可心的礼物,他一会儿把衣服抖落开看看上面的图案,一会儿又把它团起来用脸去蹭,不停地吃吃笑着、嘟囔着,最后抓着衣服呼哧呼哧爬上楼去,再下来的时候已经让刘婶帮他把衣服换到了身上。

后来据刘婶说,大青从那天起,神气十足地一连在楼下坐了三天,每天都从早上起来一直坐到天透黑,叫吃饭都不回去。刘婶对丹丹说:“他是想让全楼的人都看见你送他的这件衣服!”

上了大学的丹丹住在学校里,比以前更忙了。除了上课,她还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有很多公司的人会来找美院的学生帮忙做美术设计,并且出价都不低。有了这些收入,很快地丹丹也可以消费得起高级服装、化妆品等等了。

她忙着上课、忙着按各个主顾的要求设计出一幅又一幅的商业化作品、忙着研究时尚潮流、忙着经历恋爱又经历失恋……她不太爱回家,嫌学生宿舍条件简陋就自己在公寓里租了房子住,现在的她已然是一个时髦的都市少女,那些关于大杂院的记忆,她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把它们排斥得很远,而大青作为这记忆的一部分,也没有受到太特殊的优待。

只是她的梦想依然没有改变,她仍然想当一个真正的画家、想画出真正有灵魂、有生命的作品,而不是整天按照别人的意思来进行死板的设计。但这也正是让她最为苦恼的地方——她主攻油画,而她的指导老师梁教授却对她的作品越来越不满意。

“感情呢?我以前在你的画里所看到的感情呢?为什么我现在看到的只有匠气?你的感情上哪里去了?”梁教授拍着她的画,生气地问着。

“我的感情到哪里去了?我的感情本来是什么样子的?”丹丹每天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问题,想得头都疼了也没有答案。

走在校园里,一阵风把一片泛黄的叶子吹落到她肩头,她捡起叶子看了看——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在大学里度过的第四个秋天了。而自己的理想仍然渺茫得看不到一丝头绪。

中秋节丹丹必须回家去,她无情无绪地走进自己家的小区,忽然在一块似曾相识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如果她没有记错,这里应该就是上小学的时候,她天天和大青一起画画的地方。将近十年的光阴,一切都已经变样了,大青过去天天坐着吃东西的石台也早就消失了踪影。可是地上的那个井盖,丹丹是认得的。大青坐的石台下面就有一个井盖,井盖上刻着米字形的图案,两边各有一个椭圆形的小洞。当年丹丹坐在石台上,常常一边画画一边晃荡着双腿去踢那井盖上米字形图案的棱。

丹丹久久地站在那里,很多往事无法阻挡地穿过岁月的长河在她眼前一幕幕回放——那个在大杂院里孤僻瘦弱、经常遭人欺负、缺少父母的关爱、每天躲在黑板和粉笔组成的世界里和大青一起编织梦想的小丫头——那才是她生命的本来面目,才是她最本质的灵魂根源。不管她现在看起来多么象一只养尊处优的白天鹅,在骨子里,她拥有的却依然是丑小鸭那卑微怯懦、却又自强不息的灵魂。

她不爱大杂院里的平民生活,但她却注定要和这种生活带给她的品质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她再一次想起了那盒画棒和那支缺失了的玫瑰红——那确实是属于她的平实生命中不该有的张扬色调。

丹丹忽然很想念大青,她想起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现在这个时间,他应该正坐在楼下等她回来。她加快脚步向自己家的楼走去,到了楼门口,却没见大青的影子。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是因为她太久没有出现过大青已经放弃他的等待了?丹丹的心里空落落的,回家打了个招呼,就径直奔刘婶家找他去了。

刚上到二层,就听见刘婶家里传出大青凄厉的哭喊声,丹丹象被这声音抽了一鞭子,心猛地缩紧了。在楼道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敲了门。

大杨一开门,丹丹就问道:“大青怎么了?”

“是丹丹呀!老没见你了!”大杨热情地招呼着,跟着又解释道:“嗨,没事儿!大青最近身体一直不好,需要打针,带他去医院不太方便,就请护士来家里给他打。每次打针都跟要杀他似的,不把所有的人累出一身汗来这针是甭想打上!来来来,你进来坐,一会儿就完事了!”

丹丹走进屋里,护士正在做打针的准备,大青的大哥大嫂把他死命地按在床上,他边挣扎边哀哀地哭得象个孩子,刘婶站在一边抹着眼泪安慰他。

丹丹有点不忍看下去,扭头问大杨道:“大青得的是什么病?”

大杨叹了口气说:“说不清楚!他有毛病的地方多了,而且都很严重!医生说过,象他这样先天性智障的人一般活不过40岁,大青今年已经38了,情况眼见着一天比一天糟,估计也拖不了太长时间了。”

大杨的话象一把大锤重重地砸在了丹丹的心上,她觉得头晕目眩、呼吸困难,也等不及大青打完针,就匆匆地告辞离开了。

丹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家过完的这个中秋节,只知道回学校后,她就一头扎进了画室,废寝忘食地奋斗了几天几夜,终于赶出了一幅油画。画完以后恰好梁教授来画室找丹丹,一进门就看到了这幅震撼他心灵的作品——高高的石灰台子上,一个瘦弱的、衣着朴素的小女孩手拿粉笔在一块小黑板上画着什么,旁边坐着一个明显长着一张国际脸、衣衫破旧肥大、手里还捧着个青花大瓷碗的人,探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小女孩画画,脸上带着痴憨而满足的笑容,两个人之间的石台上,散落着几根花花绿绿的粉笔头,远处的背景,是一个被歪歪斜斜的砖墙围起来的院落。

梁教授久久地看着这幅画,忽然问坐在画布前、神色疲惫的丹丹:“你这画叫什么名字?”

丹丹没做声,过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丹青!”

梁教授点了点头,又问:“你怎么会想到画这样一幅画?”

丹丹就把自己和大青之间的故事,原原本本地给梁教授讲了一遍。梁教授听完后,眼睛有些微的湿润,他沉默了一会儿,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最后对丹丹说:“你把这幅作品交给我吧!过些日子美协要举办全国优秀美术作品评选,我可以帮你推荐一下!”

“好!”丹丹说,“但您得等等,我得把这画先拿给上面的另一个主人公看看!”

当丹丹夹着画再去大青家时,才知道大青前两天病情恶化,已被送到了医院里。丹丹赶到医院,大青正在昏迷中。丹丹陪着刘婶在大青的床边坐了几个小时,一直等到大青清醒过来。

丹丹走到大青身边蹲下,把画拿给大青看,大青看了依然很高兴地笑,只是笑得有点吃力。丹丹指着画问:“大青,这上面画的是谁?”大青看了又看,他不认识自己,但他伸出手来,指了指丹丹。

“对,是我,大青真聪明!”丹丹低声地说着,声音有些变了调,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指送到大青面前,大青用两个手指头捏住,轻轻摇晃了几下——他的手变得冰凉、绵软且毫无力气。丹丹这才发现原来满身肥肉的大青现在已经瘦得真正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眼泪终于一串串地从丹丹眼中滚落下来,大青象第一次看到她哭时那样,缓慢而又吃力地抬起手替她擦掉,然而又是越擦越多。大青的表情渐渐地开始发急了,嘴里又发出含混不清的、焦灼的声音,丹丹赶紧拼命地克制住自己,努力地对大青微笑着,对大青说:“好了,大青,我不哭!你看我已经没事了!”

看见丹丹的笑,大青这才又精疲力竭地放心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丹丹一直没有去学校,每天都跑来医院里看大青,可惜大青多数时间里总是昏迷着的。

一个星期后,大青静悄悄地离开了这个世界。送葬的那天,丹丹执意要和大青的家人一起送他到火葬场。送大青的人不多,除了他的亲戚就只有丹丹这一个外人——他只是一个没上过学、没上过班、没有任何同学或同事,只有丹丹这一个朋友的残疾人而已。而一直到死,他都还叫不出丹丹的名字。

他身上还穿着丹丹给他画了虎头的那件衣服,刘婶擦着哭肿的眼睛告诉丹丹,他从穿上这件衣服那天起就不愿意脱,每次想给他换下来洗洗都得连哄带骗,刘婶知道他也一定愿意穿着这件衣服去另一个世界。

他身边还放了一些丹丹看起来很眼熟的发黄的纸张,也是要一起烧掉的。刘婶说那都是丹丹以前送给他的画儿,他一张也没丢,全都留着呢,整天放在口袋里,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看看。给他换洗衣服时,他每次都先把这些画儿掏出来攥在手里,生怕给弄丢了。把这个让他一起带走,想看的时候还能看的。

丹丹默默地走过去,把那幅叫做“丹青”的画也郑重地放在了大青身边。

丹丹突然感到很后悔,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多花一点时间陪陪大青。她怎么才从来没有想一想:离开了大青,她还可以拥有一个丰富多彩的人生;而离开了她,大青的生活中还剩下些什么?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残忍——是她亲手给大青打造了一个充满美丽和欢乐的精神世界,然后又是她,亲手把大青从这个世界里活生生推了出去。对于大青来说,那坐在楼下日复一日的等待里,寄托了多少期盼和渴望啊!

而她却在这个过程中成全了自己。想当初,在受到同院孩子们欺辱的那个下午,如果没有大青给予她的抚慰和鼓励,如果没有后来大青忠实的陪伴,她还会继续她画画的梦想吗?

现在她成了艺术殿堂里的天之骄子,拥有着繁花似锦的前程。而大青却在无望的等待中渐渐枯萎,最后孤零零地走向了另一个寂寞的世界。想到这里,丹丹终于痛哭失声。

当梁教授再次向丹丹要画的时候,丹丹告诉他:“我画上的朋友去了另一个世界,我让他把画一起带走了!”

梁教授沉默良久,问丹丹道:“你不觉得可惜吗?那幅画是很有希望获奖的!”

“不可惜!”丹丹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以后还会有更好的作品。”

丹丹真的做到了!她从此放弃了以前那些华而不实的题材,而是走进最底层人民的生活中,画他们的喜怒哀乐、画他们的挣扎与奋斗,她的作品频频获奖,开始在美术界小有名气,很多作品也能卖到很高的价钱了。

丹丹把卖画挣到的钱大部分都捐给了残疾人的福利机构,而面对媒体的追问她却一言不发。于是有了很多恶意的猜测,甚至有人说她是想以这种做法来沽名钓誉、炒作自己。

丹丹从不争辩,她相信那些得到了她的帮助的人会明白她,就象十几年前当她还只能在简陋的小黑板上涂涂抹抹时,只有大青明白那其中包含着多少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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