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繹秋的寂寥

在我的印象中，秋是靜謐的，安靜得只能聽見葉落的聲音。卻不然，我寂寥之時獨立窗前案頭，透過長久覆蓋塵土的玻璃，驀然發現秋的淚痕，傷心得使我不曾聽見秋的聲音。那是淅淅瀝瀝的細雨伴著秋風，在無聲的歲月裏，曾經也是那麼的低吟慢唱，滑過琉璃的斑跡，澆灌著牆角那一叢叢的野菊盛開，那些花開的聲音帶著秋的韻味，幽香了庭院裏的角角落落。

都有秀才不出門可知天下事兒，畫地為牢的困頓，讓我有些按捺不住了，還是想出去走走，或許還能聽上一曲秋蟬的嘶鳴，化解秋色枯黃的單調。剛出門，一陣疾風肆掠而過，飛揚跋扈地抱著一株百年桑樹拼命地抖落，嘩啦啦的樹葉在一記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驚悚下軟弱了，猶如仰天長嘯的駿馬，要馳騁曠野，俯首稱臣的枯草被蹂躪在腳下，更是給這一片淨空帶來了幾許蒼涼，我望而卻步，害怕秋的寂靜和這淩空的張揚。但風的挾持和鶴唳催促，讓我絲毫不敢懈怠，不再指望回頭的路。朦朧狂舞的細沙飛走天涯，將我帶領到一片密佈叢生的山林。這裏松濤陣陣，還有枯槁的小草隨風淺唱，時而也有山石滾落的跌倒聲，更有些上了年紀的牧民裹著厚厚棉衣的喘息聲，在雪白羊群的咩咩聲中吧嗒的吸著旱煙鬥。只是見到遠處的一摞墳塋中攢動了幾只潔白綿羊的身影，蜷縮之間的耄耋也被歪斜的氈帽戲弄著一撮白髮，像是要和周遭的茅草飛絮一起舞蹈，演繹秋的寂寥。

在秋風蕭瑟的境地，一片樹林就是最好的棲息地。但是我還是想走到山的南面去，背著呼嘯的北風觀望遙遠的街道，那裏也許會捎來溫暖的資訊。一陣急促的搗衣聲給這一片秋林帶來了勃勃生機，我興奮地循著這一陣嬉笑海侃的聲音走去，卻只見一群年輕的少婦拾掇著面盆提桶往山下的村莊走去，只能見著她們的背影猜想這一處定有水源河流，卻不知因何事情讓這裏的人們總是如此銀鈴般的喜笑顏開。我努力地去尋找根源，越走越近，卻越發的變得安靜，更是一份清涼沁人心脾，我放慢了腳步，輕輕的靠近，忽然聽到“叮咚”一聲，似乎是一滴玉液融合到一池瓊漿，讓人想著它的粘稠就如有蜜在唇齒之間，一絲甘甜立馬暖入心扉；而這清脆一聲的“叮咚”又提醒了我，這擲地有聲的清澈分明是陳年老酒的醇香，更似滴露研珠暈開那一幅優雅的墨韻，山水之間潛藏的奇珍異寶掛在眼前。

當我轉身到南山之側時，立刻駐足了，這巨大的山嵐屏障屹立在眼前，鏤刻得如此惟妙惟肖，滴水有聲，暗香盈袖，讓人忘了秋季的時令，走到了春天裏的風景。眼前的蔥綠讓人有些窒息，長舒一口氣卻又是豁然開朗，在這蕭瑟的秋季裏，還暗藏這一處春暖花開，簡直讓人喜出望外。我愣愣地矗立在巉崖腳下，仰望曉月洞天之美景，那遒勁的蒼松倒掛於絕壁之上，映著遙遠穹廬深處的那一團團白雲，臆想井底之蛙的甘甜與禪坐靜謐的嫻淑，還有那溫溫徐來的暖風像是被馴服了的青驄駿馬，時而顢頇拙態，時而鳥噥依人，整個沼澤濕地的氤氳滕蔓為翠，那堅壁筍石上滴落下來的甘泉汩汩輕煙，浩淼的煙海仿佛讓人乘舟雲海之上，借浮槎遊九重天外，讓人飄渺幻遊蓬萊仙境之神妙，閉目養神輕飄而神飛，極為瀟灑怡情，內心為之震撼不已，不免拂袖飄然之時忘乎所以。

我雖然陶醉在意外的秋季，行走於春末夏初的屬地，卻依然在尋找來時的目的，山泉“叮咚”的根源，是那群少婦嬉笑歡躍的背影，倩麗的村莊是讓她們消失的溶劑。攀岩在溜滑的岩石上，青苔也是那麼的柔軟碧綠，像是許久都不曾有人來親昵的碧水綠灣，旁邊更有些蒼老褐色的蕨草，顯現著這年紀久遠的蔭庇，這是萬靈沐浴濕地的福氣。我順著滕蔓的根莖來到一塊大石板跟前，上面赫然雕刻了四個大字“虎賁山嘯”，雖然有些風蝕的痕跡，但也毫不掩飾他揮刀闊斧的霸氣，想必曾經也是一處重要的軍事基地，只是這深山老林的淺薄灥水又能掩藏得住幾個人？甚是不解，就坐在旁邊的一小塊平整石板上，看到不遠處有一壁垂直而下的石筍般的怪石，上面還滲著水滴，不停的發出“嘀嗒”的聲響，我順著水滴落下的直線方向向下望去，只見十幾丈的深淵讓人有些寒顫，落下去的水滴順勢敲打著一汪潔白的潭水面，就像一顆珍珠跌落到一架皮鼓上，敲出“叮咚”之聲，在山谷裏回蕩，像是古老的鐘擺在這裏記錄著時間的更迭，滄桑了一世的脈崖，有它撰寫歷史的浩瀚繁華。我高興極了，想必是找到了我追尋而來的根源，立刻想要湊近它去看個究竟，弄清楚明白。

就在我興奮往下走時，一位近百歲的老人拄著拐杖在一位十多歲的小夥子的攙扶下走了上來，那顫巍巍的神情和嬌小的身軀在這精緻的小山坳區裏還是顯得那麼硬朗，但是扶他的小夥子還太年輕，我害怕這光溜溜的苔蘚會讓老人滑倒，就主動上去幫扶了一把，直至他來到這塊刻有“虎賁山嘯”字樣的石塊前。老人噙著眼淚，扒開周圍的雜草，輕拂這極具分量的四個字，一顫一顫的要蹲下來，卻讓這個小孫子將其攙扶到我剛坐的那塊石板上。老人掏出一方泛黃的娟秀巾帕，擦拭著因風的侵襲而喚來的幹澀眼淚。我看到老人安靜地坐下後，想必他在回憶什麼陳年往事，就沒必要打擾老人的雅靜時光。就轉身要往山下走去，卻被他的孫子上前來把我叫住了，說等下有風就要來了，苔蘚路滑，極易受傷，不如和他們一起聆聽這裏的風泉和鳴，松濤合唱，這種交響響徹寰宇，極其振奮的天籟之音。

聽到小夥子說這裏有天籟之音，我更是興奮了，欣然接受他的請求，就陪同在老人的身旁，端詳著他安靜的模樣，那深陷的雙眸緊盯著我剛才看到的那一株倒垂的石筍，青蔥的底根莖被雜草和滕蔓包覆得嚴嚴實實，只有那露骨的尖端蠢蠢欲動，濕漉漉地滴著瓊漿玉汁。順著老人的目光和指引，我驚奇的發現在石筍的後面還有一個黯淡的洞口，那裏被一席水簾遮擋住了。只是秋水下沉，還能若隱若現的見到洞口處的崖壁和淺處的植被，如果真到了大地回暖，似乎已經讓我感覺到了春水上漲時，這裏的美麗壯觀，紅的花、綠的葉，還有那楚楚動人的雛果，嬌嫩欲滴，在一縷陽光的映照下，晶瑩剔透，搖擺在春風和藹的撫摸下，生機勃勃。老人卻在那裏不住地搖搖頭，吃力的話語讓我專心致志，側耳傾聽他的每一個字音，方知道這裏到處都是泉眼，水源都是地底下冒出來的，只有秋天萬物沉寂，這個季節的水質是一年四季中最甘甜的。由於山水的充裕，外地人多視這裏為風水寶地，因為冬有山木柴火，夏有山泉水源，讓人們夏天裏不會因乾涸而擔憂，冬天裏不會因寒冷而煩惱。這片小土地最輝煌的時候曾經擁擠過幾萬人，外地的姑娘想嫁進來真是過江之鯽，可如今不同了，深山恢復了往昔的平靜與孤寂，泉水還是最初的甘洌，只是人丁不似往日的熙攘。

我最好奇的是老人這麼大年紀了，行動又不方便，更何況山路陡峭濕潤，路面苔蕨光滑，他到這裏來只是坐坐，看看對面的山石，也太奇怪了。不免多問了一句：這裏有很多故事嗎？老人頓時雙眼朦朧，掏出手絹擦拭了一下熱淚，哽塞的話語更顯得吃力了，我卻極其難為情的站在旁邊道歉，不該讓老人去回憶過了許久的陳年往事，讓它再一次在老人心底泛起點點的漣漪，或是波濤洶湧。老人卻遙遙手，停頓了會兒示意沒事兒，讓我不要自責。而站一旁的小孫子卻告訴我說，這裏有他爺爺每年秋天都會來尋找的聲音，今年當然也不會例外。我聽到一個人過來僅僅是為了尋找聲音就更是詫異了，但又不好再追問什麼，害怕勾起老人居多的不好或者不願氾濫的記憶。

那是八十年前，老人還是個孩童的時候，正值日本人肆虐侵擾祖國大地的瘋狂時節，這裏也不曾倖免。就在那年深秋，日本人進村抓人，掃蕩整座山林的時候，村民們都躲進那塊倒垂石筍後面的山洞裏。我忍不住的馬上問道：這麼小的洞能躲幾個人啊？旁邊老人的孫子立刻回答了我，別看外面是這麼小個洞口，其實裏面是很大的，這是個溶洞，足足可以容納五百人，而且和其他的洞穴也是相通的，空氣食物都不成問題。聽到溶洞，我就不再猶豫了。繼續聽著老人斷斷續續的講述這裏抗戰的故事，不過十歲的他正好能夠記得住一些事情，這件糾纏了他一輩子的事件發生了，讓他一生不曾忘記。日本人搜到此處，看到懸崖峭壁，青蔥綠意，不似秋天的景象，並且聆聽著秋泉“叮咚”的奏響，不免也沉迷於此，逗留了好大一會兒，嘰哩哇啦地連連翹起大拇指，個個都是讚歎不已。突然，躲在山洞裏的一個小孩子由於山泉一股股的氤氳濕氣忍受不了這些許的涼意，又或許是長時間的寂靜，肚子早已餓了的緣故，哇哇的大哭了起來，嚇得眾人立刻捂著小孩子的嘴巴。日本人也聽到了哭泣聲，警戒了起來，放出了兇悍的惡狗並且命令士兵大肆搜山行動，就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鍵時刻，從山頂俯衝直下，一陣強烈的疾風呼嘯而過，經過山泉洞口，倒立石筍上的山石果子嘩啦啦的落下來掉到下麵的泉水池子裏去了，砸出萬馬奔騰的聲嘯，滿山的松樹陣陣聲響，像是呐喊助威的人民在譏諷猥瑣的日寇，而剛好到達溶洞口的疾風發出一斯長鳴，似嬰兒大啼，更像是戰馬怒嘯，頓時整個山林迴響著這瞬間的聲響，讓原本美麗的山谷風景一下子令人毛骨悚然起來，日本人也害怕了，害怕山石滾落，害怕山崩海嘯，害怕天塌地陷，一下子嚴整的軍隊潰散開了，人心惶惶。但是可惡的日本人面目猙獰卻有惶恐不安，不會就此撤離這深山老林，立刻命令士兵放火燒山，在熊熊的大火面前，山泉更加惱怒，涔涔汩泉像沸騰了煩躁，層層熱氣滕蔓了山風呼呼獠牙，追趕著日軍，驅趕他們遠離這寧靜的山崖。大火整整燒了一天一夜，躲在山洞裏的村民在山泉的保護下，不曾有絲毫的傷痕，因為水，火進不來，因為冷，熱氣上騰，因為開闊通達，氧氣補給充足。這一切源於自然的守衛，這一陣疾風是上天派來的虎賁良將，深深的刻在了老人的腦海裏，這是他這一輩子在這座山谷裏聽到的最美妙的一組山音，所以每年的秋季，他都會來這裏紀念或是傾聽這山林的守護神，依偎在大山的深坳裏。當新中國成立後，距離這次驚心動魄掃蕩二十年過去了，他向公社提出要將這一段往事銘刻於此，村長就讓他刻了這四個顯赫的大字“虎賁山嘯”，看著老人親手鐫刻的字跡，也過了風風雨雨的花甲之年，該是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了，欣慰不已！伴隨著自己皴裂的雙手慢慢老去，這就是秋的聲音，家鄉的守護神。

原來這裏的故事，是這麼的真實，老人這一輩子都不曾離開這座山谷，守衛這裏的每一輪風嘯的秋季，尋找那天將神兵的希冀。那不是簡單的風聲，更不是簡單生命庇護神，它更是整座山林的守護者，大地的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