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河》: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评分:5.0/5.0

导演: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
编剧:布莱恩·海格兰德Brian Helgeland
主演:西恩·潘Sean Penn 饰 吉米
   提姆·罗宾斯Tim Robbins饰戴夫
   凯文·贝肯Kevin Bacon饰西恩
玛西亚·盖·哈登Marcia Gay Harden饰戴夫妻子
   劳伦斯·费什伯恩Laurence Fishburane饰惠特尼警探
   劳拉·琳尼Laura Linney 饰吉米妻子   
类别:惊悚/悬念/剧情
级别:R级 (暴力及粗口)
片长:137分钟
发行:华纳兄弟
上映日期:2003年10月15日
官方网站:mysticrivermovie.warnerbros.com

前言:在琐碎而芜杂的生活表象底下,我们常常在寻找可以直达心灵的叙述,可以影响我们情感变迁的影像,就如同《时时刻刻》的时光轮回和岁月伤痛,《神秘河》哀伤沉痛的叙事,使得它成为那种在若干年后再次遇见,仍然会使我们流下不一样的泪的电影;另外一种可能是,那时,你我不再流泪,只会为人性深处永恒的阴影而默然,那正是这电影超脱普通类型后的悲剧根本。

神秘河,我们不会在乎那水的名字,应该在乎的是那灰色流水带走的过往?抑或是河底纠缠绕结的水草和沉积不动的泥沙?这也许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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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是眷恋着水的,梦里常常看见家乡的清流小溪,通透明澈得仿佛是最澄亮的水晶,那似乎是一种乡愁在个人回忆中永恒的映射。在电影当中,水往往也是一种非同寻常的意象:《时时刻刻》当中,与夕阳下金光闪耀的河流相对的是,维吉尼娅-伍尔夫沉入水底时候向生命沉重而轻盈的转身告别。在三个不同时代女人的故事中反复出现的流水,代表逝去的哀愁,延绵不绝的记忆,和不可挽回的蹉跎流失,也许还有对于生和死无法摆脱的热情与伤痛。而这个有关三个男人的电影《神秘河》,那灰色的河流一直在阴沉的天幕下面不舍昼夜地流逝,沉静的水流掩盖一切真相又昭示所有难言的孤独和隐痛。

这是今年我看到的最让人哀伤的电影,真实而超越性的痛苦,是适合于所有时间所有地点的人类永恒的悲剧。

人物的视角
分开叙述故事当中的三个男性主角在这部电影里面似乎是不明智的,至少不符合影片整体的情感走向。尽管年少时候那噩梦般的意外事件分开了彼此,尽管终局的时候只有戴夫(提姆·罗宾斯饰)没有走出永久性的黑暗,得以看见熙攘街道平常人群中各自的笑脸,我还是宁愿把三人或明或暗的内心痛苦看作是一出悲剧在不同光线下不同的侧面层次。看到戴夫经常面对电视吸血鬼节目那空落的背影?为吉米(西恩·潘饰)强烈而痛楚万分的倾诉而掉下了眼泪?在西恩(凯文·贝肯饰)无处落下的眼神里面感到了内心深处的悸动?这些灰色调子的影像画面只是想告诉我们,原来我们从不知道,罪的产生和恕的无望,并非被行为本身所造成或者终结,而是源自于心灵深处恒久的疤痕。过往无法获得遗忘救赎的噩梦始终在生活平静的表层下面汹涌不止,一步的深渊就此变成了永久的黑暗。

故事在冷色调中开始,波士顿南部的“神秘河”在25年前一个普通的下午静静流淌。天色并不怎么好,附近的蓝领居民区:吉米、戴夫和西恩,拥有最普通名字的三个男孩子,是从小在一起的玩伴。这天当他们正在街区旁边玩耍的时候,两个貌似警察的成年人带走了戴夫,理由仅仅是三个孩子在街道新完工的水泥地面上乱涂乱画。戴夫在被带走的瞬间,从后车窗有些恐惧的望着两个好友;车在慢镜下缓缓驶走,而这正是一切梦魇和痛苦的开始。

很快时间流逝,25年之后:同样的地区,三人因为童年那次惨痛的意外,逐渐失去了联络。吉米成为了便利店的老板,有美丽的金发妻子和三个可爱的女儿;戴夫终于结了婚,和妻子有了一个儿子,他的生活和事业看来并不如意,虽然和吉米比邻而居,他们之间却没有频繁的联络,戴夫终日封锁着自己的内心,甚至对于妻子也不透露只言片语;西恩则远离了他从小成长的地区,成为了麻省警局专门负责谋杀案调查的警探。

发生在某个凌晨的一桩谋杀案,使得童年时的三位好友戏剧性的卷入了生活巨大的漩涡。这一偶然事件,犹如一阵疾风骤雨,把生活安稳的框架击得粉碎,而从中窥视到的必然性,正象不会停止的“神秘河”流水,漫过每一个剧中人物的头顶,同时把影片托到悲剧性的顶点。

现实的牢笼
影片的整体框架,依托在对这起谋杀案的调查追踪上面;然而影片着力渲染和展示的,并非惊悚电影常见的对于作案者的询问。在脱胎于畅销小说的本片中,编导尽管也安排了引导观众向不同方向猜测的细节,在我试图找出杀人凶手的过程当中,却更加被三位男主角不寻常的境况下痛苦的心理根源所吸引和感染。由于被杀者是吉米19岁的女儿凯蒂(艾米·罗森饰),戴夫因为当夜古怪的行为举止被怀疑为凶手,而西恩则是负责此案件调查的警探。三位曾经的好友在这一谋杀案中错综复杂、爱恨交织的关系赋予影片强烈的戏剧元素和情感构架,而隐伏在这一切背后的童年时似乎已经远离了现实生活的阴影,才是影片构筑悲剧顶点的关键。当案件调查尘埃落定,故事性悲剧高潮和人物情绪顶点完美的契合在一起,现实的困境和过往的阴影也得到了最大的重叠。在那个时刻,安静的河水却清晰地让人听到呜咽的声音。

在看电影的时候,我常常不自觉地想到《时时刻刻》,不仅仅是因为本片有着与之相似的三主角结构,也不完全是因为两者都拥有的奥斯卡级别的群体优秀表演,更让我被打动的是两部影片对于人自身精神深处根本性悲剧元素的表现。《时时刻刻》当中的三个女人陷入不同的生活困境,她们几乎完全精神层面上对于生命本质的追求使得电影带有文学和诗化的视角。而《神秘河》的人物内心展现似乎是更为朴素和现实的:一个意外事件的背景设置,清冷色调的置景,影片故事发生的底层生活环境,人物内心压抑的伤痛。相比《时时刻刻》以明亮的色调反衬人物绝望的心境,本片采用了反面的视觉效果,以阴冷的色彩暗示人物痛苦的内心。影片尽管有着多场贯注了颤栗而伤情的感受的对话和倾诉场面,在很多地方对现实的描绘却是真实而内敛的。对于影片中最具悲剧色彩的人物戴夫的塑造,除了他面对妻子倾诉的一场戏,影片更多的给他的镜头是:虚无的眼神,木然的表情和缓慢的动作。银幕上很多时候只有他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孤独佝偻的背影,导演只是通过那寂然的空落让观众体会到内心深处最为隐秘而伤痛的角落。而另外一个主角西恩,导演给予他更含蓄的表演方式,观众对于他所面对现实困境的观察多是从一些细节获得的,比如他在接到离开自己的妻子电话后内心的翻涌。而承载了影片最主体的悲愤情绪的角色吉米,由于最疼爱的女儿的被杀,使得整个影片充满了强烈的情绪上的张力和感染力。

吉米的仇恨,戴夫的暗影,西恩的不快乐,还有戴夫妻子因为罪恶而产生的恐惧,难以圆满的信任,无法获得的幸福,《神秘河》的滋味是这样的难以描画和直达内心。尽管情节的戏剧性和不可扭转的悲剧性的矛盾集中,看来在现实生活中难以找到可以对比的参照,然而影片最感染我们的是那些心理的阴影和精神上根本的苦痛,它们以亲人的离去和生命的丧失等等具象表现出来,这才是现实困境最真实的涵义。

心灵的阴影
在谋杀案逐渐显露真相的过程当中,我们关注的人物的悲剧性也绵密而具有冲击力的层层展示在观众面前,就象导演伊斯特伍德所说,影片中的角色们“都步入了悲剧的圆圈”,而永远也找不到可以突围的出口。

对于人物们现实和过去交叉而形成的悲剧,或者说是过往的痛苦带来的心灵阴影进而产生的现实牢笼,由于多位优秀实力派演员的精彩表演,一步步引领我们体会“神秘河”多年来潜在的暗流。(凭借《神秘河》的人性主题和演员杰出的表现,本片有可能成为来年奥斯卡表演奖项的热门影片。)三位主演在各自勾勒出三个个性迥异的男人的同时,也有多场互相辉映的对手戏。西恩·潘饰演的吉米和提姆·罗宾斯饰演的戴夫在凯蒂被杀后在吉米家中阳台上的对手戏,是本片无数杰出表演中最为精彩的一段:这里吉米台词中对于女儿深深的疼爱其实是他试图愈合过去伤口的渴望,而这最后一线生命中阳光的失去,对吉米意味着生活无法摆脱的悲剧性结果,相信看到此处的观众没有人不会被西恩·潘隐忍的泪水后面终于决堤的痛苦所深深打动。而戴夫在此时的反应,则通过提姆·罗宾斯局促不安的表情,揭示他长久埋藏恐惧和噩梦的心理。功力也很老到的凯文·贝肯在表现西恩这一表面平静的人物时,看似平淡的表情后面隐隐透出不安,他和吉米在影片结尾前冷清的街道上那一段谈话,双方表情的复杂,心理的曲折,都被表现的淋漓尽致。

除了三位男主角,饰演戴夫妻子的玛西亚·盖·哈登(曾因为电影Pollock中的角色获得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奖)也因为角色的关键性,奉献出奥斯卡水准的演出:忧心、疑惧、不安和控制不了的恸哭。

破碎的过去
影片的另外一条线,实际上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线,正是破碎的过去。编导选择了让这条线隐伏在生活平静的流水表面之下,除了开头对于童年事件的倒叙和戴夫偶尔黑暗中闪回的密林当中逃跑的零碎片断,影片几乎没有对于过去直接的表现。我们只是通过人物脸上永不消褪的阴影,苦苦挣扎的心灵来体会破碎的过去对于生活永久性的伤害。

在影片的大多数时间里,过去似乎只是狭窄的那一个不堪回首的事件,发生在10岁那年对于三个男童的人生造成的恐惧阴影,结成不会愈合的伤疤。但是当故事在对于凶手的追寻当中发展,我们进一步看到了吉米复杂的过去,女儿凯蒂的男友与这阴暗的过去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可能与谋杀案动机的契合。在这里,过去的伤害渐渐开始有了更为复杂丰富的含义,在知道了真正的凶手之后,吉米追问自己,那不能更改的过去究竟给女儿凯蒂的死带来了怎样的影响。而这一切罪的产生,都被“神秘河”几十年如一日的流水见证然后淹没。

影片最后一个场景,充满了影片最大的明亮和最深的哀伤,那悲剧穿透性沉重窒息的力量在熙熙攘攘的阳光普照的游行场面当中准确击中观众的心。吉米和西恩隔着街道和人群微笑着对望,阴影缓缓投在地上,失去了女儿的父亲,失去了朋友的男人,失去了丈夫的妻子,失去了父亲的儿子,在日常的游行盛宴中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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