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得鱼忘筌
江南是中国人集体的梦。
在客旅异乡者心中,尤其深切。这二字,始终是与夜雨蕉声,春风杨柳连同在一起。铁马秋风塞北,杏花烟雨江南。想时便见感喟,念时就作慨叹。
论列宋词之前,先放在前面一句新诗,台湾诗人郑愁予说:我打江南走过,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上面还是一段迷离况味,到了余光中笔下,就全是无路可返、萦想不已的美妙图景。——那么多的表妹,就一个个任伊老了。
我们的江南,广义上自然是长江以南,而狭义上,是指吴越故地,江浙一带。更狭义的,是秣陵、姑苏、余杭、广陵。扬州在地理上或不准切,然而沉淀既久,便成真实。
我们度想中的江南,是风也暖软,花也甜醉。人的性情,有如吴侬软语,最是柔弱。然而古时有这样的一句话:燕赵古称多慷慨悲歌之士,吴越乃报仇雪恨之乡。上句写荆轲、高渐离等英雄,下句则写伍子胥、勾践、夫差。
江南旧时民风,非同今日,直至明代晚期,东林党受东厂所陷,锦衣卫赴苏州无锡县拿人,竟被民众殴打而死,这等为公理挺身而起,绝无袖手低回的气魄,分明来自古时侠客。直到金圣叹一等士子哭庙,吴地文人受到强烈弹压之后,始无旧时气象。
写江南第一篇章,自然是庾子山的《哀江南赋》。此处的江南,无涉风物,讲的是一种政治上的痛切,对一个王朝的怀恋。
暮在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丘迟的《与陈伯之书》,或是江南这个意象的肇原。
六朝烟云沉寂,在有陈一朝,使江南的明妍淡丽奠定基础。而这个符号的生长壮大,是在唐代。余光中描述江南,第一句便是:春天,想起唐诗里的江南。
梦回唐朝,自然是天宝年间,盛唐气象,宏大无穷,是江南承载不了的,只有长安,只有洛阳,到了晚唐,才渐入清丽格局。
以词写江南,始于白居易,三首《忆江南》,极尽曼妙之致。风景旧曾谙、江花红胜火、春水绿如蓝——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吴酒一杯青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
中唐时代,江南还是这样明朗清净的。而入了晚唐,到了韦庄手里江南已是如此写法:人人都道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当垆人似月,皓腕凝双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写江南的词,个人最喜欢的是这样一首《忆江南》,以为尚在白居易那三阙之上: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这词出手于晚唐的皇甫松之手,当得起朦胧幽远四字。
既入词的阜盛时代宋代,江南这个意象开始确立与明晰。词这种文学题材,分明是江南的。苏学士与辛稼轩,是要大江东去、千古江山,而主流层面,还是十八九女子手执象牙板,檀口中唱出的曲子。这种柔情蜜意的调子,自然不能在秋风肃杀的北国唱出,只有闲雅处才能讲求感伤。而这个区域,无疑最是江南。有宋一代的词中,“江南”这个词的出现率,可谓不低于风花雪月,云水烟柳,纵然不出现这二字,看那风物情致,亦是江南独有。隔江人在雨声中——唯有江南如此。舞低杨柳楼心月——唯有江南如此。柳外秋千,花陌红尘——只有江南如此。
也许我们说江南,应该像余光中那样叙述,多雨的、有燕子在飞的——又是可以捉蜻蜓其中。江南本身是一个宏大的气局,本身就是由无穷个意象所构成,那些楼头思妇,那些江上千帆,画船听雨,芭蕉分绿。都是在“江南”范畴内的一个个单元。
苏东坡游西太一宫,颇动诗情,想题些文字记游,不合瞧见一段文字,是王荆公所留: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苏东坡立时打消留字的念头,叹道:此公老狐狸精也!
在苏、辛笔下,江南又是不同情景。先看苏轼的豪情:
思量是。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而辛弃疾的江南,却已淡化成一个地理区域——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这个地理区域,与陆游的天山和沧州的对比不同。塞北是风刀霜剑,朔气传金柝的行旅,而江南是依凭涯岸之阻的天堑。
欧阳修先生有这一首《蝶恋花》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鸂鶒滩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着江南岸。
越中采莲,又是地道江南意象,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欧阳先生身居庙堂之高,识得这样淡远的情怀,份属不易。这首是情词,曾被金庸先生引为《神雕侠侣》的篇首词。
我们应该如何定位江南?——在开篇已说过,它是中国人集体的梦,那也就是我们的精神家园。它恍惚浮游,像姑射之山,像北冥之海。作为北方人,捱惯了粗风糙雨,见惯了穷山恶水,如何能不思量。想像它烟雨迷离,撑一把油纸伞徜徉,想像在那里,我们能得到心灵的大清静,真自在——当然,南朝的花花世界也是俗世,也是十丈红尘,一样有柴米油盐,一样有寻常巷陌。所以说,中国人的江南,是诗词化了的江南。江南这两个字,已可以代言中国人灵魂里的诗性。
中国战争时间太多,和平时间太少,分裂时间太多,统一时间太少,避秦无路,桃花源纵然是沿下做下的记号,也寻觅不到。在西方人找到上帝作为自己的灵魂归宿之际,我们选择了桃花源,选择了江南,想一想,在寒冬时节,燕子都会前去安居的地方,是何等的天朗气清,景气和畅。
然而它又是“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的,山岳阻重,相去迢递,遥望怅然。江南不唯是我们的精神家园,更是我们永恒的故园,是我们想逃离现实,想回归的地方。
独倚阑干心绪乱。芳草芊绵,尚忆江南岸。——欧阳修
客途今倦矣。漫赢得、一襟诗思。记忆江南,落帆沙际,此行还是。——姜夔
飞阁危桥相倚。人独立东风,满衣轻絮。还记忆江南,如今天气。正白蘋花,绕堤涨流水。——张先
我的耳畔是另一个国度,另一个东方,我抓住它,那是我想要寻找的语言,我就要离开那哺育的我原野。在寂寥的夜晚,徘徊于灯火陌生的街头——戈麦《南方》。
戈麦曾是这样说:戈麦寓于北京,但喜欢南方的都市生活,他觉得那些曲折回旋的小巷深处,在那些雨水从街面上流到室内,从屋顶上漏至铺上的诡秘的生活中,一定发生了许多绝之又绝的故事。
要请求老师原谅了,我再次用新诗来佐证古诗的意象。古今心理攸同——小巷一夜听春雨、灯前细雨檐花落——新诗诗人的心理,究竟还是从古诗词里沉淀释化出来的。
我又要说第二重的“江南”。北宋覆亡之后,衣冠南渡,然而对这临时安稳的朝廷,这偏安一隅的地域,不得不痛恨。中州已陷,此处徒能作新亭对泣。
四川人程垓写道:
南月惊乌,西风破雁,又是秋满平湖。采莲人尽,寒色战菰蒲。旧信江南好景,一万里、轻觅莼鲈。谁知道,吴侬未识,蜀客已情孤。凭高,增怅望,湘云尽处,都是平芜。问故乡何日,重见吾庐。纵有荷纫芰制,终不似、菊短篱疏。归情远,三更雨梦,依旧绕庭梧。
遍地是瓦肆茶坊,春风骀荡。江南也就成了消极意义的代名词,与天山塞北相对应,这里是意志消磨,髀里肉生的地方。在政治疲弱的时候,这里是躲避的良好场所。而无论哪个时代的文人们,不管内心是怎样的想法,也都喜欢在这里虚度年华。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也便自然有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也有“冷红叶叶下塘秋。长与行云共一舟。零落江南不自由。两绸缪。料得吟鸾夜夜愁。”
这本是一个娱乐大于政治,闲散大于积极的区域,青楼放歌,无日不欢,春风十里杨州路,少年时代,尽在此处厮磨。因此这里便成伤心地,不堪回首处。然而责任不在江南,谁教它如此妍丽万端,教人流连难舍。
我在北方的书籍中想像壶你的音容/四处是亭台的摆设和越女的清唱/漫长的中古,南方的衰微/一只杜鹃委婉地走在清晨……
江南,我眼中最美的细节——题记
精致的古桥是浩淼烟波的细节;
庄重的青瓦是水乡乌镇的细节;
纤细的碧柳是苏堤断桥的细节;
袅娜的炊烟是江南人家的细节……
我打江南走过,翩飞的燕子低语呢喃,拾掇起昔日凋落的枯枝,点缀出屋檐的细节;
我打江南走过,玲珑的乌篷船吱呀欢唱,穿梭在青溪碧波之间,描绘出春水的细节;
我打江南走过,如锦的绸伞在烟雨中静静地开落,婀娜娉婷的身姿,勾勒出小巷的细节;
我打江南走过,哒哒的脚步奏出石板的清响,轩窗中探出的娇美的笑脸是江南人的细节……
江南多雨,淅淅沥沥,如丝如烟的细雨,是天空的细节,催开了盛世繁花。
江南多水,清幽婉转,如带如缎的溪水,是大地的细节,养肥了鱼虾。
江南多女子,素静雅致,如诗如画的南方女子是江南的细节,感化了上苍。
江南更多情,用柳枝将过客挽留,用溪水把归人环抱,用细节将游子一匝一匝缠绕!
江南,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怕我的不忍回让我泪如泉涌化作你无尽的雨丝。
江南,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我情归何处,你依旧是我心中最美的细节。
江南,有我淋湿了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