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往中关村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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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科技开发公司在推广业务时遇到一些麻烦,因为多数人听到这个名字多误为是一家文化发展公司或者草药店。由于阿甘是资方,这个公司的第一命名权很自然是阿甘,侯哥和康成保留了第二命名权。康成说过永泰这个名字不太好,阿甘却认为非常好,永远安泰,兴旺发达。康成觉得阿甘更像一个旧社会商人。

  公司的第一笔业务可以称得上是科技开发,通过康成的同学,公司弄到一个医院门诊信息管理系统,这个系统包括医院门诊部的电脑挂号、划价、取药,三者连成一体,每一项手续都要打出一个小单,这是这个医院实现电算化的第一步,他们不喜欢叫信息化而是叫电算化。在谈项目时是康成接的活,由于是关系,而且金额不大,双方基本没有写非常正式的合同。阿甘却希望能够有一半的预付款,康成在同学和阿甘之间都不好说话,最后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由医院那边拉过来两台电脑作开发机,等系统完成后再还回去。项目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康成和侯哥经常往医院里跑,和医院门诊部的人打成一片,为了消除大家的内外意识,康成的同学还给他们每人准备了一件白大褂,使他们滥竽充数在白衣天使之间。在系统需求阶段,他们和门诊部主任、挂号、划价、发药的工作人员进行了多次谈访,长时间和医务工作者接触,使康成对医院产生了神奇的向往,他觉得医生的工作比自己的工作有意义。侯哥对信息系统非常认真,他很少去管康成和护士是聊工作还是生活,只是埋头一丝不苟地问他们的每一个工作流程,笔记非常详细,最后的系统分析报告由侯哥来写。

  康成对医院工作的向往表现在那件白大褂上,有一次将白大褂穿回了宿舍,我们没有一个人将他看成大夫。最好的评价是说康成像机房管理员,肖汉说康成像食堂炒菜的大师傅,李军笑呵呵地说康成更像一个理发师。大家对康成打击很大,本以为康成走出宿舍后会成为一个白领,没想到现在弄了一身白大褂,反而被我们取笑了一通。以后康成再也不穿白大褂回来了。

  侯哥的<<网迅一号>>的商品包装和市场推广工作全由阿甘来做,所以阿甘绝大多数时间不在公司,他夹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的公文包,里面有<<网迅一号>>软件的软盘和一些宣传材料。阿甘在中关村见软件商店就往里跑,希望这些商店能够代销这些软件,但没有一家商店愿意和他签提成合同,有的说可以放在柜台里卖,如果1星期卖出10个拷贝,他们可以考虑和他签代销协议,否则这个软件占了他们的柜台面积。这好比是说他们的软件跟垃圾是同类。在连邦软件专卖店,阿甘还长了更大的见识。里面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卖软件可以,但是整个软件的软包装要重新设计,要有规范的中英文说明书,而且也是要有一定的量才开始付给阿甘每一个拷贝的版费。阿甘对软件的市场情况实在没底,他站在中关村灰尘扑扑的大街上感到一筹莫展。

  康成和侯哥在知春里某小学校园里的永泰科技开发公司开始了系统开发工作。软件人员的生命与写代码、调用函数和泡方便面紧密联系在一起,这构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康成和侯哥经常是以仅剩的半包榨菜作为赌注,来验证一种算法行不行得通。侯哥是天生的职业程序员,他那种细瘦的身材发挥了能耗小,大脑供氧足的优势,经常可以连续作战,而且没有说哪种算法行不通,所以榨菜袋总是由他清理干净。他其实没有算法问题,只有代码简单或代码复杂的问题,还有就是对整个问题理解的根本性错误,所以他在下手写一段程序前,总要挖半小时地雷,其实他不是在挖地雷而是在地雷阵面前构思程序的架构,可贵的是侯哥的地雷也挖得非常好!

  正当他们的系统接近尾声,处于测试阶段时,康成接到同学的通知,说医院总部正在推广一个由卫生部某科技单位开发的一个全国医院系统统一使用的软件,医院将停止现有的系统开发。为此,医院将酌情赔偿他们在程序开发过程中所付出的代价。康成说这是计划经济对市场经济的巨大打击。

  遇到这样的事,康成心中自然很难受,他没法跟总经理阿甘解释这件事。侯哥一言不发,他仿佛还没有接到通知似的,不停地在往计算机里输数测试,他的心中对编写程序系统更感兴趣,对赚钱没有考虑太多。

  阿甘听了这样的消息,脸一下子拉得非常长,他武断地说:"系统继续开发,完成后交医院,钱一分不少,否则对簿公堂。"康成说:"当初我们没有和他们签有关合约有变的处理办法,现在将系统作完和没做完有什么两样呢?"阿甘眼看着窗外说:"那当初为什么没有签正式合同?"这一问问得康成无话可说。当初阿甘提出过预付一半的款项,并提供开发环境,但被康成以同学关系给含糊过去了,现在谁也没有料到出现这样的情况。康成只好平和着心态说:"我们要不看看他们怎么酌情赔偿?""不存在赔偿,而是按草签的协议付全额项目金。"阿甘望着窗外说。

  "可是钱在医院,他们能听我们的?我看我们还是去跟他们信息中心的主任谈一谈。"康成声音极小,他对谈一谈的结果没有任何把握。

  经过多次交涉,双方达成一个共识:甲方医院支付乙方永泰科技开发公司80%的项目金,乙方将所有源代码交由甲方,并销毁所有拷贝,双方均完成合约规定的内容,由乙方送还甲方提供的系统开发设备:打印机一台、微机两台。彼此在一纸新的协议面前平息下来,康成总算有个交待。但是医院却迟迟不能支付这笔款项,永泰公司也很自然一直不归还两台电脑和一台打印机。三件的总价值和款相相差无几,医院看样子默许了这种实物支付方式,阿甘也没催康成去要这笔钱。永泰公司的第一笔开发项目经过侯哥和康成近1个月的奋战,斩获了程序员基本的生产工具:电脑和打印机,这一仗打得还算漂亮,唯一的损失是康成几乎不敢再见医院的同学,并知道了医院里除了看病还有许多与看病没有关系的事。

  公司在一个雷雨交加的下午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2个人讨论问题不叫会议叫合计,3个人围座在两张油漆斑驳的书桌拼成的办公桌旁总结了前一段时间的工作。会议由阿甘主持,阿甘认为公司成立近两个月来,大家都同甘共苦,工作第一,不讲报酬,使业务得到了长足的发展。虽然遇到一些挫折,还是能够战胜,这说明......话半途被康成和侯哥的笑打断。康成说这有点政府工作报告的意味,不像公司总经理的讲话。阿甘也随两人笑了,然后喝了一口可乐,转换了一下语调接着说:"现在我们必需明确一个事实:就是怎么能挣到足够的发展资金,公司必需很快壮大。在中关村开一个公司很容易,关掉一个公司更容易。如果我们不死不活地开一个公司,不能实现最初的理想,还不如到一个大公司去打工来得实惠。未来的发展方向一定是网络经济,到网上去赚钱,但是没有资金实力,干什么都是做苦力,高科技也有做苦力的,中关村搬箱子的也不少。当然我们现在也是搬箱子阶段,无论用脑还是用胳膊,都是干苦力挣钱。这一点我们要明确。""谈了半天,你怎么还是谈虚的?"康成插话道,"我认为公司的下一个焦点是如何推广侯哥的<<网迅一号>>软件,如何发展公司的新业务。这两点要拿出办法来,分头去做。我有一些想法提出来大家交流,就是对<<网迅一号>>进行战略分析,拿出可行的办法,先夺名,再夺利,让网民先用起来,知道有一个<<网迅一号>>,下一步才能挣钱。我对侯哥的这套软件有一个总体上的考虑,这套软件的生命周期应该是一条梯形线,现在还是启动阶段,上网的人不多,需求会非常有限,离梯形的平台线还有一段时间。这个软件先是在大城市流行,等城市网络线路状况开始好转,通信费用下降,专线通到社区,大城市用MODEM上网的人少,中小城市和农村用MODEM上网的人会增加,所以这个软件的市场前景非常好。但有一点,用这个软件和不用这个软件必需在效果上相差很明显,用不用差别不大,我觉得就没什么人会感兴趣,还有这个软件要便宜得跟两斤排骨的价钱一样才行。打开市场有两种比较好的渠道,一个是和制造软件的人搞联合,集成在一组网络工具软件里;还有一种就是和网络服务提供商ISP合作,将软件放在他们的站点上或者随同他们提供给用户的软件包中。首先我们想的不是赚钱,只要有人与我们合作,都可以免费。我们这是零成本市场宣传。别人也愿意与我们合作,因为我们是免费。这个软件赚不赚钱并不重要,我们可以靠这个软件打出自己公司的知名度,也可以在这个软件的升级版中挣钱。这个软件的功能必需不断完善,形成一个网络访问套件,解决网络访问中的一切问题,包括网上翻译、网上传真等等。我们这个软件的宗旨是小、便宜、方便获得。"康成一口气说了很多设想,阿甘听了康成的话,眼睛低垂看着桌面说:"这些都是理想的情况。搞软件还是需要投入,公司还是要发展现在就可以盈利的业务。软件可以做,但不会是主营业务。现在盗版非常猖獗,国外软件在网上是免费散发,做软件的环境不具备,除非做有文化障碍的软件,比如财务、排版等,别人进不来,靠网络工具软件挣钱不太可能。但通过软件寻求新合作倒是一个好办法,我们其实不具备做市场的条件,只能以脑力来赚钱。有时候甚至是准脑力。你说攒电脑是脑力还是体力劳动?谁也说不清,但现在我们不排除干这种活。"阿甘的一席话让康成沉默了,或者说让康成现实了,办公司不是搞演出,锣敲了,歌唱了,大家起来鼓鼓掌就算演出成功了。软件看似无本的生意,要挣钱却不容易。

  夜在细雨中降临知春里,隐隐约约有汽车发动机轰鸣的声音传来。康成首先点燃了一枝烟,接着是阿甘点燃。创业艰难百战多......一首陈毅写的革命诗突然涌上了康成的心头。

  永泰公司虽然很长一段时间是惨淡经营,但在公司所在小学校园内却名声日振,经常会有小学生到公司里来串门,他们喜欢好奇地站在侯哥或康成身后1米外的地方看他们在那里敲打键盘。侯哥不忍心让这些小学生总是好奇地站着,于是主动邀请他们大胆地走到电脑面前,让他们随便摸键盘,给他们讲五笔字形,讲拷盘,甚至要教他们格式化。康成认为没有必要教他们格式化,那等于是告诉他们如何去毁灭自己辛辛苦苦写的程序。康成没有教这些孩子如何用DOS命令,他认为孩子学电脑应该从WINDOWS开始,从他们出身的那一天起,他们的起点就比自己高,不光是在电脑方面,在其他方面也是这样。康成喜欢教他们挖地雷,如果孩子不能从挖地雷里挖出乐趣来,教他们更深的东西几乎不可能。

  其中一个带小黄帽的男孩在电脑方面有颇深的嗜好,他几乎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是跑到永泰公司来观摩学习。阿甘认为公司重地不许入内,打了一条告示贴在办公室的门上。其他小孩基本就不再来了,小黄帽却对这几个字视而不见,只要阿甘不在的时候他就照来不误。阿甘经常在中关村走动,目的是发现商机,但他不知道商机已经自己找上门来。

  有一天,小黄帽不但自己来了,还将他爸爸引来,永泰公司真正挣钱的生意是从小黄帽开始的。小黄帽的爸爸非常想给儿子买一台电脑,但是对电脑一窍不通,所以迟迟没有作采购决定。市面上联想1+1炒得非常红火,价格却高达1万多元,小黄帽爸爸认为小孩子用这样贵的电脑有一些浪费,听儿子说学校里有电脑公司,于是在儿子的怂恿下来到了永泰公司。

  小黄帽将他爸爸介绍给了侯哥。侯哥知道黄帽爸爸对电脑感兴趣,自己的兴趣也盎然起来,他从国际国内趋势,分析电脑将是未来最重要的工具。

  侯哥说:"人们认为21世纪的公民应该具备三项技能:电脑、汽车和英语,我认为只有电脑是最重要的。"侯哥说:"随着时间的推移,电脑将无处不在,以后的汽车不用方向盘,人只要躺在汽车里,将目的地在控制面板上设定好,就可以躺在汽车里听音乐了。"侯哥说:"英语更不成问题,只要将一个小耳机戴在耳朵上,将指示盘指向英汉刻度盘,将话筒指向汉英刻度盘,微型电脑会自动完成这种翻译,全世界的语言障碍完全消除了,所以只要会电脑,未来没有什么不能驾驭的。" 侯哥说:"。。。。。。"康成本来在旁边调试一道程序,他听侯哥的讲解听烦了。如果这样给家长讲电脑,家长指定会跟听故事一样,只是听听而已。

  果然黄帽爸爸被侯哥讲得两眼发直乱点头,康成见机及时插话道:"电脑在家里有三大好处,一个是对孩子进行家庭教育,现在对孩子进行课外读物辅导的软件非常多,科利华软件您听说过吧,没听说过科利华听说过<<学习的革命>>吧,电脑就是学习的革命,像您这个孩子还没有到重大考试阶段,可以让他多丰富一下课外知识。现在有些软件可以教孩子学英语,了解化学物理常识,介绍有趣的历史故事,您给他买这些书他可能不感兴趣,但是通过电脑以声音图象对话的方式,多媒体展现出来,孩子就有兴趣了。现在还有许多益智游戏......"说到这里小黄帽机灵地插嘴说:"叔叔教我挖地雷的游戏,我觉得自己的分析能力提高了许多。"黄帽爸爸说:"大人说话小孩听着。"康成接着说:"现在各行各业都用电脑,家长也可以和孩子一起学电脑,拓宽自己的视野,对工作非常有帮助......"正说的时候阿甘从外面进来,非常客气地和黄帽爸爸问好,并交换了名片,当得知小黄帽想买电脑时,阿甘心中一亮,闲扯了一圈电脑之妙,然后问需要花多少钱买一台电脑。黄帽爸爸说8000元左右,阿甘非常干脆地说:"8000元可以帮你装一台兼容机,用中关村最好的配件,而且多媒体带低音炮,看在小黄帽热爱电脑的份上,帮忙!"小黄帽爸爸心中有些萌动,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没想到永泰公司的攒机生涯在无意中开始了。生意首先来自学校,许多小学生开始回家给家长要电脑,为了不失时机向小学生展开宣传,阿甘专门为小学生上了一堂煽动性极强的课,使许多学生开始向父母展开攻势,两个星期内,居然有10 名家长要给孩子装电脑,永泰公司开始出现红红火火的局面。为了保证质量,康成专门负责零配件采购,侯哥专门攒机器,装软件,测试机器,阿甘负责跟人谈价,三个人忙得不亦乐乎。公司雇了一个三轮专门送货,管午饭,一天给人40元钱。后来阿甘从外面接了一个自有品牌的兼容机商攒机器的活,永泰公司不知不觉沦为攒机OEM了,可是就这样的好景也没有维持多久。

  没过1个月,永泰公司的攒机生涯在中关村清除"四无"兼容机的活动中受到重创,首先是一家大的兼容机厂商被停业整顿,所有的四无产品:无标准生产、无检验手段、无中文标识、无生产许可证的产品,都被勒令就地停止销售,关门封库。同时还有几家做得好的兼容厂家有了四有产品,就像自己是四有新人一样,跟工商和技术监督部门一起起哄,业界专业媒体专门撰文报道此事,批评了四无公司,赞扬了合格兼容厂商,这场运动像四清运动,一下子使中关村多出了一些像永泰公司这样的四无公司:无门脸、无固定资产、无生意、无聊。这样的公司下一步应该关门。

  在这场大震动中,永泰公司核心层三个人就有两个人脾胃不和,康成和阿甘之间在许多问题上的分歧越来越大。康成说要继续做软件,阿甘说搞软件小米加步枪根本不是微软的对手;康成说要与大公司合作,做正规代理商,阿甘说实力不够被别人牵着很被动;康成说公司必需在一个领域里深入做下去才会有成果,阿甘说没有钱允许我们搞理想主义;康成说我们的优势在技术,阿甘说我们的优势在低成本运作,实打实赚;康成说......总之两个人在公司最不景气的时候展开了大辩论运动,理越辩越不明,事越吵越糟糕。还有一个让康成不满意的问题是公司的财务一直由阿甘在管,但是阿甘在财务上一直没有公开过。虽然说公司也没有多少业务,有多少进账大家心里估计得八九不离十,但作为一个三人合股的公司,这样做不免有点让康成觉得自己是打工仔的感觉,而且这种股份关系一直没有用白纸黑字明确下来,当初成立公司时是阿甘找同学拆借的钱,公司法人代表就写了阿甘,后来据阿甘说他的同学很快就将钱从账上转走了,而且还要了1万元的高利,公司上的账让康成非常糊涂。侯哥对公司的经营状况不太关心,如果康成不和阿甘明确这种关系,势必为将来更大的龌龊留下隐患。康成一直将这件事压在心里,认为彼此如果没有信任是无法一起创业的,问题是信任和自觉性应该是相辅相成的,现在阿甘在这些重大问题上缺乏自觉性,使康成心里犯嘀咕。从公司成立以来近一年,大家彼此同甘共苦,基本没有谈什么工资,有饭吃就行,因为公司就是自己的,发工资发给谁呢?如此混沌过来,康成不觉心中发紧。如果公司核心层出现这种情况,看样子只有一个结局:散伙。

  可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最不善于言谈的侯哥在外面捞到一笔大业务。对永泰科技开发公司来说,六位数的业务绝对是大业务。在新的机会面前,三个人又放弃了计较,一鼓作气想办法将这笔业务吃掉。缘分没尽,想散也散不了。

  这笔业务是侯哥在执行售后服务的过程中接到的。当初攒的一些机器在半年后出现了一些售后必需服务的问题,主要问题包括显示器乱闪一气,硬盘总是咯咯咯跟母鸡下蛋一样叫,WINDOWS在起动后马上一黑屏然后再也不理人了,还有奇怪的事是一启动程序管理器就开始出现挖地雷游戏。侯哥在售后服务中遇到各种各样的电脑怪病和各种各样的怪人,他们一般开始总是报怨电脑顺便报怨一下永泰公司的副总经理侯哥,最后都是和默默无闻、无所不通的侯哥结成朋友。在服务的过程中,侯哥始终不厌其烦,忠于机器,他不是对顾客负责而是对机器负责,他不愿意让机器在感染病毒的状态下工作,也不愿意让机器在极不合理的配置下工作。当时他们的机器还没有装WINDOWS95,多是从DOS启动,然后再进入WIN3. 1,所以侯哥的工作相当原始,总是要不断更改CONFIG.SYS文件。他没有发现比中国的家用电脑更脏的电脑,硬盘被格式化得千疮百孔,贪婪的主人还一个劲往里面装带满病毒的游戏,使机器总在系统崩溃的边缘摇摇晃晃地嘎嘎运行着,风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示器奄奄一息翻着白眼,侯哥见到这些机器就心疼。他不是售后服务,简直是上门培训来了,他先将计算机的主要毛病修好,仿佛让一个人的心脏先跳起来,肺先呼吸起来;然后再给计算机实施系统优化手术,这好比是给人吃营养品,让人容光焕发起来;最后给计算机装上上好的软件,类似给人美容。经过侯哥服务过的计算机一下子年轻了10岁。

  侯哥精进的技术和顽强的工作作风加上仆人般的态度感动了上帝,有一个在某国有大企业住房改革办公室工作的郝同志(名字就叫同志)对侯哥产生了兴趣,两厢一聊,原来侯哥不光只会懂维修,他的强项是编程序,两人聊得非常投机,郝同志最后留侯哥在家小咂三杯,聊到正事上了,原来郝同志现在是房改办的主任,刚刚就任,响应国家的政策,要在厂里进行住房改革,将住房租售给职工,时间紧任务重,全厂有3万多户住房需要在3个月内完成全部数据录入和首期房款的缴纳,后续的工作全要依赖前面的数据,只有计算机才能完成这项工作,这个任务让郝同志心急如焚。按郝同志的话说,要么下岗,要么接摊干,这不是给他升职,而是要涮他一个两面熟。可是没有退路,唯有一搏。侯哥在他最需要的当口出现了!

  房改办的办公楼座落在一个小山坡上,是一座废弃的5层小楼,据说这栋楼曾经辉煌地做过职工商场,是这个厂内部的商场,当初实行共产主义模式的供应制时,里面的物价便宜得让外厂的职工眼红,为了到这个商场买东西,他们只好搞假冒职工证。如今该厂像一个突然衰老的将军,很快成为经济大潮中的一名看客,所有的体制都落后了,跟开放的市场格格不入。房改工作在这时候显得有点像猪八戒分行李??散伙的味道。

  阿甘、侯哥和康成在郝同志的带领下来到房改办,正赶上房改办组织队伍,整栋大楼乱糟糟,各个分厂调来的职工到房改办报到。许多灰突突的人正在搬办公桌,扫灰尘,布置房间,拉电话......人来人往,叽叽喳喳,充满布兵打仗的硝烟味。

  阿甘一行来到郝同志的办公室,郝同志让三人座了。由于刚开始办公,热水还没有供应上来,郝同志口头抱歉了一下,开始谈如何进行房改计算机系统的建设。

  阿甘歪着头开门见山问这个系统有一些什么需求,郝同志不是学计算机的,在谈需求时总是不能弄懂阿甘在问什么,自然也抓不住问题的要点。

  答非所问了半天,康成问他有没有懂计算机的技术员,他起身到外面叫来一个眉目爽朗的中年妇女,告诉大家她姓刘,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会计,主管房改的计价工作。中年妇女身材不高,但显出非常精干的神情,开始一板一眼讲房改计价的需求。

  她说房改的第一步是先将所有住房的登记表从各分厂收上来,然后她从工作服兜里拿出一张表格来让阿甘看,阿甘又递给侯哥。这个表格上记录了房屋的位置、房主的姓名、工龄、面积、地段、朝向、工龄等项目。刘会计接着拿出一张文件来,上面写着公司房改计价的公式,刘会计说这个公式是公司统一规定的,每一个分厂的房价都按这个公式来。这时郝同志说:" 目前是按北京市的规定,按标准价收费。如果一次付清的话,就不存在问题,如果分3年、或5年付清,这些房价计算公式中途就需改动。"郝同志话音未落,刘会计脸上显得不甚高兴,凭直觉她似乎和郝同志英雄所见不同。她清了清嗓子,用手指着各种文件说:"在开始开发前最好有个准确的方案,要不我们这些下面干活的人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怎么能够干活?出了差错谁负责?"郝同志点上一枝烟抽了一口,微微笑着说:"那没有办法,上面的政策在变,我们要对房主负责,不能多收一分钱也不能少收一分钱,计算公式当然经常变化。"刘会计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又给阿甘讲系统需求。

  康成在一旁点头听着,侯哥拿出笔来记录,经过一讨论,大家基本清楚了系统需求。阿甘说:"你们提出的要求我们都能满足,但你们最好有个统一的方案。"郝同志和刘会计走到窗户边,用老鼠啃东西的声音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了一个方案:第一步将数据录人计算机,计算出房款来。期限是两个星期。

  侯哥问了一下数据量,低头用手在桌面上指划了两下,认为要在两个星期内完成这么多的数据录入,还要打出报表来,至少要有20台计算机联网操作。

  郝同志皱了皱眉头说:"现在还没有联网的条件,经费一时不能批下来,已经从各个分厂抽调了30人和30台机器,轮流3班倒。现在上面的死命令是在一个月内收完第一批房款。报表打印出来还要返回到各分厂,请职工确认盖章,然后收取款项,然后再收回来将缴纳款项输入计算机。时间非常紧,联网要往后推。"阿甘以为系统需求会明明白白,没想到谈了一上午一头雾水,因为无法提出很明确的系统需求,而且程序要随北京市的政策和银行利息的调整而调整,工作量不好确定,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在协议上签了字。

  主要工作量是编程序,整个项目费是20万元,应该不会吃亏。

  郝同志要3天内开始录入数据,所以3个人从签完协议的当天晚上就扛着方便面上山了。

  三人一人选一台好一点的机器进行开发,主流程序由侯哥来编,康成编租房模块,阿甘编打印报表模块,计算模块基本是侯哥完成,他们用的开发工具是FOXPRO FOR WINDOWS。编这种计算量不大的程序还算顺利,很快在第二个拂晓时分,整个房改信息系统就基本完成了最迫切的需要,并分装在每一台机器上,逐一测试了机器的运行情况,将机器调到最佳状态,而且连上LQ-1600K打印机,安上双层复写打印纸,吱吱吱房款缴纳合同书从打印机里流出来了,一箱方便面也吃完了。

  大家挪着疲惫的身体到山下吃了一顿白米饭,颇有土匪下山的感觉,个个撑得不行。最后阿甘决定让熬夜本领强的侯哥去机房值班,康成和他回去休息去了。毕竟是刚编好没经过太多测试的程序在跑,而且机器都很破,没有一个人在一旁盯着,出了故障谁也管不了,耽误了首批房款任务,恐怕项目就没法做了。

  等侯哥回到山上时,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楼,来上班的同志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开始往机器里输数了。每台机器两个女孩,一个读数,一个敲键,打印机里吱吱打出了长长的合同书。近20台机器在那里由30个女孩和10来个男孩操作着,两间拥挤的小屋在10多台打印机的轰鸣中连说话的声音都听不清楚。看着自己编写的程序制造了如此壮观的景象,侯哥心里乐了,不禁揉了揉双眼,觉得有些发困,就对刘会计说他到旁边的小屋里休息一会儿,机器有故障去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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