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思卓:衡者无恙(2)
■北国之春料理
当晚,焦志军陪同杰克阳一行,来到了位于东莞市中心的北国之春料理店。走进店门,放眼望去,1000平方米的大厅,装修豪华考究,的确气派非凡。
“我在日本生活了五年,对日本料理和日本文化也算是有些了解的。深圳不是有一家京都名菜吗?也是做日本料理,生意不错。朋友请我吃过一次,回来以后我很不服气,就决定在东莞也开一家上规模的料理店,和他们较较劲。”恒运集团董事长常恒走在杰克阳身前,一面引路,一面介绍——
“这家北国之春,我投了三千万,专门请了最好的设计师,完全是按照一流的日本料理店做的装修,总经理和行政总厨也是花了大价钱从日本请回来的,八个月前才开张,现在员工达到了200人……”常恒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他身后的焦志军悄悄撞了下常恒的臂肘,凑上前去低声耳语了几句……
常恒听罢,心领神会,转过话题:
“啊,是这样的……我们开业以来,生意一直都不理想,经营上也遇到了很多问题,我和志军是弟兄,您是他的恩师,自然也是我的老师。实际上,这次请老师来,是求您指路的。”
杰克阳一路沉默,此时听到常恒求教,点了点头:
“常总的名字取得很好,一个恒字,是生意人的大道,如果真能做到‘常恒’,恒运必然能够做到基业长青。”
常恒立刻点头。
“不过,”杰克阳话锋一转,“在这家北国之春,却存在着六大失衡——”
“六大失衡?”常恒有些意外。
“第一,投资与管理失衡。你的投资很大,但在管理上却很薄弱,刚才我们进门的时候,我发现,有些迎宾人员明明看到我们走进来,还是坐在一旁无动于衷。迎上来的人,虽然用日语同我们问了好,躬也鞠得像模像样,脸上却都是程式性的笑容,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亲切,她虽然在笑,实际上所传达的信息却是相当冷淡的。况且您是公司老总,她们肯定是认出了您才会有意地表现热情,如果是陌生客人,恐怕就更差了,是不是这样?”
常恒无言以对。
“第二,硬件与文化失衡。”杰克阳继续说道:
“虽然在装修上搞得很气派,也运用了很多文化的符号,但是你会看到,这里有很多地方实际上在文化上并不合。”杰克阳转身指了指刚刚经过的一间贵宾包房,“比方说刚刚的秦王宫吧,日本文化与秦文化颇有渊源,所以,你借鉴了秦文化,是不是这个意思?”
“是啊。”常恒回答得相当肯定。
“问题就出在这里,你搞了条大龙,张牙舞爪,非常雄伟。但是这用在祭祀的祠堂可以,审判的公堂可以,用在吃饭的地方,总会让人觉得阴森森的,对吧?”
常恒低着头,没有作声。
“其实,在文化上下功夫可以有很选择。秦王宫的造型比较狰狞,色调也很阴暗。适合用在一种威严的主题当中,用在吃饭的主题里就不是很合适,在这里你就莫不如用到唐朝顾闳中的《夜宴图》。日本与秦文化的确有渊源,相对于秦文化,日本与唐文化的渊源恐怕是更为直接的。”
常恒在日本留学多年,对日本文化也有所研究,闻听杰克阳此言,不禁连连点头。
“第三,吸引与训练失衡。你花了高价来吸引之后,用的都是野马,并不是千里马。”杰克阳与常恒对视。
“老师的意思是……”
“比方说你从日本请回来的总经理,他在日本料理店做了很多年,也是你的朋友。但问题是,请回来之后,你一直由着他,根本没有对他进行训练,他身上的很多毛病实际上是会影响到企业发展的。”
“老师能不能说得再明白些?”常恒问得很客气。
“比方说,一生气就骂人,而且,学了日本的那一套,绝对服从,即使是错了也不许说他。是不是这样?”
北国之春料理的总经理战君,行事相当暴戾跋扈,不仅对同事粗暴无礼,拒不接受他人意见,而且,就在上周,还与新来的服务生发生冲突,大打出手。这是杰克阳在与焦志军的简短会面当中了解到的。
战君曾经在东京一家料理店做过三年领班,常恒在日本的时候是那家店的常客,因此与他相识,对这样的情况,常恒自然心知肚明。不过,杰克阳竟然对自己公司的人事细节都了如指掌,常恒不由得惊讶万分。
“第四,权利与责任失衡。”杰克阳愈加深入——
“比如说你的总经理,他只是享有了权利,却并没有对你的企业负责。”
常恒反驳:“我既然把权力给了他,责任自然是由他负的。”
“不错。”杰克阳接过话题,“你是把所有的权力都委托给了总经理,但你就是没给他定目标。他总说‘下个月就好了,下个月就好了’结果,8个月下来,每个月都亏损60多万,是不是这样?”
公司每个月都大量失血,常恒当然是知道的,实际上他自己也在为这件事懊恼不已。不过,亏损的具体数字由杰克阳口中说出,着实令这位心高气傲的当家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后是第五点,供给与需求失衡。”杰克阳再进一步:
“你搞这么大的一间日本料理店,有多少人吃日本料理呢?像北国之春这样的规模,就算是在日本也算是大店了,何况是在中国,日本料理仅仅是一个特殊的风味,并不是每餐必吃的东西,对不对?这样看来,这个项目本身在设计上就是有毛病的。”
常恒虽然心中叹服,但当着部下,甚觉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大堂副理来报,晚餐已经准备好,这下可为老总解了围,常恒松了口气,连忙请大家入席。
席间,众人谈笑风生,气氛也变得轻松起来。常恒是一个很健谈的人,酒量不小,烟也抽得很凶,一顿饭时间,已是红光满面,对杰克阳的态度也由开始的客气变得亲近了许多。
喝完最后一杯,常恒忽然问到:
“老师,您不是说我这里有六处失衡吗?还有一处失衡您没说呀?”
杰克阳笑了,“我就是要等到你吃完饭再说的。”
“哦?”常恒洗耳恭听。
“这最后一处失衡就是,企业领导能力的提升与企业发展的失衡。”
 
——“你叫常恒,我说过,这个名字很好。但是,唯有衡者能恒。你现在失衡了,就不能恒了,也就不能够持续发展了。如果恒运生了病,所有的病根都是在你身上。是你这位老总的能力已经不能适应你企业的发展了。这个时候,还不赶快做决策,将来这个企业如果死了,你就是第一杀手。”
常恒没有反驳,脸色涨成了猪肝。
……
 
对面的曹林慧看到这样的情形,心中充满了疑问,她过去在广州新樱花大饭店任总经理,对日式餐厅的管理颇有经验,对于杰克阳的分析也非常佩服,但对于杰克阳这次不给常恒留面子的做法很不理解,她认为,这不是黑钻一向的风格。
想了很久,曹林慧拿出手机,悄悄给杰克阳身旁的关晴发了条短信息:
——“刀法极其锐利!态度极其谦和?”
收到信息,关晴笑了笑,回复道——
“每月60万,大出血而不觉伤痛;出此重手,让其疼痛难忍,有心求治,方能转危为安。”
看过关晴的解读,曹林慧半信半疑,毕竟是身家千万的老板,下手如此狠辣,客户能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