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拯救Apple Watch的苹果工程师如今后继无人,美国制造业回流的人才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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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5日,世界级芯片大厂台积电宣布,计划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建造一个先进的晶圆厂。这个工厂对美国可谓将是意义非凡,不仅将直接创造超过 1600 个高科技领域工作机会,还可能将半导体生态产业链带回美国,间接创造产业生态中的上千个工作机会。

这是美国政府为了让“制造业”回流美国所走的一步大棋。约10年前,麻省理工学院对美国制造业“外流”做了一个全球性调研,并提出:在华尔街对利润的要求下,美国跨国公司均选择采用轻资产,纷纷剥离制造环节,把制造业大量外包,而这一举措带来了一些对美国不利的后果。

例如,随着大量工厂的荒芜,美国人发现与制造相伴而随的“黑手创新”(指车间里面的创新)消失了,导致了上游创新无法在本国落地的尴尬局面。

随之而来的,不仅是制造业岗位的减少,制造业创新的土壤也一步步萎缩。“美国发明,离岸制造”(Invented Here,Manufacturing There)成为美国创新最大的一块心病。

但是,美国“制造业”回流的这盘棋,真的能顺利推进吗?美国媒体The Information最近对苹果公司面临的高端制造人才缺失的困境做了报道,揭示了一个对美国很残酷的现实,那就是——美国制造业人才已老,新一代人才空心困局难破。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曾经为苹果工作三次的制造工程师麦克·贾尼切克(Mike Janicek)。因为新一代制造工程师的缺失,苹果的管理层不得不回聘那些已经离职的老员工,而这些员工自称为“老狗”。

麦克·贾尼切克(Mike Janicek),Photo by Mei-Chih Yen

贾尼切克在40多年的时间里为苹果工作了三次。1984年,他在苹果键盘和鼠标工厂做合同工。第二次是在2002年至2009年间,他监管连接器和外壳的制造。2014年,55岁的他第三次加入苹果,帮助制造Apple Watch。

贾尼切克就是这些资深制造业精英中的一员,他们曾帮助苹果解决生产问题,开发新工艺。然而,随着工厂大量迁往海外,像他这样的人正在美国本土消失,并且年轻一代的制造业从业者更难获得丰富的动手经验,但是这些科技公司对于高品质的制造工艺却又格外的严苛。

虽然很多雄心勃勃的工程师和工业设计师都想成为下一个乔尼·艾夫(Jony Ive)——苹果公司的前首席设计官,他对苹果标志性产品的塑造非常著名。但很少有人想成为下一个贾尼切克,他在表面处理、金属加工、机械加工等不那么那么起眼的制造相关领域拥有十分专业技能,而像他这样的工程师正变得越来越少。

苹果前首席设计官Jony Ive,图片来自网络

贾尼切克目前在台湾的一家500强企业担任顾问,他在接受采访时说:“现在的孩子并不是在修车或者修理其他东西的环境中长大的,如果他们遇到困难,会直接去求助Google,所以现在优秀的制造类工程师越来越少。这不仅仅是苹果一家公司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的问题。

近年来,美国政府为了将制造业带回美国,给苹果这样的公司施加了很大的压力,冠状病毒引发的经济低迷和失业潮可能会使这个问题更加突出,让美国对制造专家的需求变得更加紧迫。但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美国几十年来一直将生产外包到海外,导致了制造业技能的短缺,这也是让苹果现任CEO库克一直很头疼的问题。

库克在2017年中国举行的一个会议上说到:“如果在中国召开一个制造工程师大会,人数可以填满很多个足球场,但是在美国你甚至不能填满一个会议室。”

从“修车老弟”到苹果“老狗”

贾尼切克在明尼苏达州的圣保罗长大,他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十分热衷于将家里的老式汽车修理好并开到市区兜风。他在接受采访时说到:“我是在汽车的引擎盖下长大的。”1976年,年轻的贾尼切克进入了威斯康辛理工大学(University of Wisconsin-Stout)学习工业技术,但是他却在大三的时候退学了,并回到圣保罗从事新闻工作。

1983年,贾尼切克的大学室友告诉他,目前他正在一家名为【苹果】的创业公司工作,这家公司在南加州拥有一家生产鼠标和键盘的工厂。“我的室友向我描述什么是电脑和鼠标”,贾尼切克说。这位室友甚至还给Janicek寄了一台Apple II电脑。一年后,贾尼切克开车来到加州并借宿在朋友家,直到Apple的工厂聘用了他。

刚进工厂的贾尼切克第一份工作就是负责为Apple II、Apple III等型号电脑组装鼠标和键盘,虽然那时候苹果还在制造这些配件,但是在1985年苹果就将工厂卖给了日本企业阿尔卑斯电器集团(Alps Electric),这让贾尼切克失去了工厂的工作。好在苹果很快给他提供了一个新的职位———在加州苹果总部设计用于测试电脑外设的设备。在为这一职位工作时,他第一次去到了亚洲,参观了苹果当时在新加坡生产电脑和外设的工厂。

Apple II电脑早期的外设都是苹果自主制造,图片来自网络

他记得有一天晚上,苹果联合创始人乔布斯突然来到了他的实验室中,乔布斯对他设计的这些硬件测试设备非常感兴趣,当天晚上就询问了他几十个问题,贾尼切克都一一回答了,并在实验室里和乔布斯畅谈了一宿。

虽然获得了乔布斯的赏识,可随着硅谷地区科技行业的蓬勃发展,贾尼切克越来越不安于现状。1988年,贾尼切克离开苹果跳槽到了一家名叫Gateway的电脑制造公司担任工程师。在那里,他花了六年的时间设计了测试笔记本电脑质量的设备。这个时期,大量美国公司已经将自己的制造线外包到其他国家,Gateway当然也不例外。身为工程师的Janicek也开始频繁的前往日本、中国台湾、韩国这些亚洲国家。

Gateway制造的电脑,图片来自网络

现年61岁的 Mike Janicek 几乎是苹果全职非零售员工平均年龄(31岁)的两倍。可以说,贾尼切克的职业路径跟很多电子消费品公司转移制造业的道路几乎一致,这些公司先是在上个世纪80年代将制造业从美国转移到日本,然后90年代转移到新加坡、中国台湾和韩国等地。直到本世纪的头十年才将制造业重心转到了中国大陆。

老狗“援中”,与中国结下不解之缘

2002年,苹果公司重新聘请贾尼切克,并让他负责重新设计硬盘等内部设备和电脑主板连接时的塑料电线和金属接口。这个时候,美国多家公司已经开始将制造线转入中国大陆。2001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WTO)后,国际贸易壁垒完全消除,这也为中国大陆带来了长达数十年的出口贸易繁荣。但当时中国的制造业水平显然还不具备承担苹果制造线的水平,所以美国花了很多时间和人力来帮助中国制造业缩小和亚洲其他国家的水平差距。

中国加入WTO使国际贸易壁垒完全消除,图片来自网络

贾尼切克就是“援中”的一员,他在苹果第二段任职经历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国。中美之间的时差一度让他十分想放弃,因为在回到美国之后甚至还没来得及倒时差,就要在24小时内回到中国。

从2002年到2009年,苹果的制造需求不断提高,而代工厂的生产压力也不断增大。贾尼切克在这几年之中向中国供应商展示了应该如何生产出满足苹果要求的产品。贾尼切克会为这些工厂亲自设计机床固定装置,当机床要对零件冲压成型时,这些装置会将原材料固定在机床中最合适的位置,以保证零件的成型率和操作安全。如果有供应商遇到了零件的问题,贾尼切克会和工厂一起排查并解决问题。在中国工厂的这几年,贾尼切克为中国培养出了一批具有丰富经验的本土制造业专家。

初代Macbook Pro终极版本,图片来自苹果官网

例如,2008年贾尼切克负责制造苹果第一款全铝一体机身的MacBook Pro,为台湾富士康公司设计了一种固定装置,这种装置可以让机床精准的在铝块上面钻孔以制造出电脑的底座。他向富士康员工展示了如何精确并一致的制造电脑底座,并且要求他们将彻底掌握这项技术,好在以后的工作中可以保证高度重复。

2009年,贾尼切克第二次离开了苹果,并搬到了到台湾,在那里他帮助Jawbone和PCH International等公司在大陆制造扬声器、耳机和iPad保护套。

为了寻找新的“老狗”,苹果付出了很多

虽然将大量的生产线转移到了中国,但是自从2010年iPad推出以来,苹果对像贾尼切克这样有经验的制造专家的需求却不断在增加。

最初,为了让产品的铝制表面更加光滑,苹果让供应商们用他们自己的处理工艺来处理iPad或Macbook的表面。但是,随着产量的猛增和产品线的扩大,供应商慢慢开始无法保证制造线产品的质量。据曾经供职于苹果公司的员工说,当时很多苹果工程师根本不知道供应商在做什么,更不用说协助他们解决问题了。

为了培养这年轻员工的制造经验,苹果在美国总部在提供了一个秘密实验室,让工程师们可以近距离观察生产过程。2012年,苹果公司开始在加州森尼韦尔(Sunnyvale)一幢没有标记的办公大楼里为制造工程师建造一个秘密实验室,这个实验室距离苹果的库比蒂诺(Cupertino)总部仅仅6英里。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个秘密实验室被命名为【工艺实验室(Advanced Process Lab)】,而它的位置是严格保密的,甚至连员工进出大楼都必须将工牌摘下来。

这座建筑以前是一家太阳能电池工厂,据一些知情人士说,它还有其他一些秘密区域,用于测试自动化和组装过程,用于玻璃屏幕的制造,还有一个用于其刚刚起步的汽车项目。在APL内部,工程师可以开发并测试制造技术,使用与中国设备供应商相匹配的数控铣床和表面处理系统等机器。

苹果公司逐渐将材料科学、化学和冶金方面的专家团队扩大到大约150人。据现任和前任工程师说,苹果还在亚洲组建了一个由模具和其他制造专家组成的庞大团队,以求能够更快的应对亚洲供应商出现的各种问题。

“老狗”拯救了Apple Watch 也拯救了库克

自从库克接任苹果CEO以来,就一直将整个公司的研发重心放在Apple Watch上,但是由于制造工艺上的遇到了太多的挑战而导致Apple Watch的发布时间一再推迟,这让刚刚上任的库克遭到了很多媒体的质疑。苹果高层为了能让Apple Watch快速的登录市场,不得不再次回聘那些“老狗”。

Apple Watch的表冠让工程师焦头烂额,图片来自网络

2014年初,当时在Jawbone工作的贾尼切克收到了苹果前同事的来信,他们问他是否愿意回来帮助一个秘密项目。通过阅读有关Apple的新闻报道,他怀疑苹果所说的秘密项目可能是Apple Watch。参与过Apple Watch项目的人士称,该产品原定于2014年的假日季发布,但后来被推迟到2015年春季,部分原因是苹果在装配制造方面遇到了困难。

贾尼切克与中国的一个团队一起设计了能够自动组装Apple Watch的机器。手表的微型尺寸和材料变化使这项任务变得复杂—例如,金色表款比不锈钢和铝质表款重。设计团队在手表的主要制造商广达电脑的办公室中设立了作战室,团队其余三个人都是跟贾尼切克一样的中年人。

他们的工作是解决在产生突出功能(如表冠)方面的关键问题,表冠必须同时具备触觉响应装置和旋转功能,以帮助用户在菜单中移动。知情人士表示,与iPhone和iPad相比,Apple Watch的组装需要更多的自动化,因为这个微小的表冠由十多个部件组成,包括垫圈、开关和弹簧,这些部件可以将表盘上的旋转转化为电脉冲,所以根本不可能手动组装。

与此同时,无线天线必须安装在允许的宽度小于100微米的微小范围内。贾尼切克的团队设计的机器可以在手表内部精确地组装这些微型部件。据一位知情人士透露,一台机器在显示屏背面涂上粘合剂,而另一台机器则拿起天线和机身,用高分辨率相机对它们进行测量,然后将天线塞进显示屏和印刷电路板之间。为了安装如此微小的部件,苹果一度重新设计了这款手表,将天线移到了手表的背面。这意味着该团队不得不报废和重新设计数百台机器,让数月的工作成果全部报废。

Apple Watch中国流水包装线,图片来自网络

贾尼切克表示,他的团队包括年龄只有他一半的苹果员工,他们的受教育程度都比他高,但是,没有人具有丰富的制造经验。他说:“因为这行几乎都是靠经验锻炼出来的直觉。”可以说,贾尼切克的回归不仅帮助Apple watch 成功登录市场,同时也间接的帮助库克走出了舆论的漩涡。

人才老龄化,美国制造业迈不过去的坎

贾尼切克2018年离开苹果公司后,一直收到来自谷歌和微软的工作邀请。他的前同事也曾问他是否会第四次回到苹果,为另一个机密项目工作。然而,贾尼切克决定专注于在中国台湾的生意,因为中美贸易战对他在台湾的生意有好处。

在接下来的十年中,苹果可能很难找到贾尼切克及其团队的制造专家。美国人力资源管理协会(Society for Human Resource Management)的一项调查显示,2016年至2026年,美国27%的熟练和非熟练制造业工人预计将退休,而美国却找不到代替这些工人的年轻工人,因为现在的年轻人更喜欢白领工作。

根据美国劳工部(U.S. Department of Labor)的数据显示,在疫情爆发之前,美国模具制造商的就业岗位预计到2028年将减少6%。而美国整体就业岗位的平均增长率为5%,其中软件开发人员增长尤为快速,平均增长率达到了21%。

中国制造业就业岗位一直在不断增加,图片来自网络

由于职位需求的下降,美国几乎已经没有四年制本科大学开设制造相关的专业,也已很少设立冶金和材料科学专业。这一转变始于上世纪90年代互联网起步后,当时计算机科学等专业吸引了很多年轻人。这一变化,导致那些对制造和冶金感兴趣的人必须去读研究生,而即使是这样,一些制造理论也只能在电脑上演示。

这样的教育体系变化,使得美国大公司很难再找到可以接替贾尼切克的人才,而制造业的高端人才的空心困局,对于想要制造业回流的美国来说,将是一个迈不过去的坎。

(原文来自:The Information;首译:SV Insight)

参考资料

https://www.theinformation.com/articles/the-old-dogs-who-build-apple-products

https://www.yicai.com/news/10031940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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