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作者:高铭
1.生命的尽头 


有那么一个精神病人,整天什么也不干,就穿一身黑雨衣举着一把花雨伞蹲在


院子里潮湿黑暗的角落,就那么蹲着,一天一天的不动。架走他他也不挣扎,


不过一旦有机会还穿着那身行头打着花雨伞原位蹲回去,那是相当的执着。很


多精神病医师和专家都来看过,折腾几天连句回答都没有。于是大家都放弃了


,说那个精神病人没救了。有天一个心理学专家去了,他不问什么,只是穿的


和病人一样,也打了一把花雨伞跟他蹲在一起,每天都是。就这样过了一个礼


拜,终于有一天,那个病人主动开口了,他悄悄地往心理专家那里凑了凑,低


声问:“你也是蘑菇?” 


这是我很早以前听过的一个笑话。好笑吗? 


我已经不觉得好笑了。 


类似的事情我也做过,当然,我不是什么心理专家,也没把握能治好那个患者


,但是我需要她的认同才能了解她的视角、她的世界观。 


她曾经是个很好的教师,后来突然就变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就是蹲在


石头或者花草前仔细研究,有时候甚至趴在那里低声地嘀咕 对着当时她面对


的任何东西,也许是石头,也许是棵树,也许什么都没有,但是她如此的执着


,好几年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就自己认真做那些事儿,老公孩子都急疯了


她也无视。 


在多次企图交谈失败后,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跟她做着同样的事情,那是我。 


与她不同的是:我是装的,手里攥着录音笔随时准备打开。 


那十几天很难熬,没事我就跑去假装研究那些花花草草、石头树木。如果一直


这样下去,我猜我也快入院了。 


半个月之后,她注意到了我,而且是刚刚发现似的惊奇。 


她:“你在干吗?” 


我假装也刚发现她:“啊?为什么告诉你?你又在干吗?” 


她没想到我会反问,愣了一下:“你到底在干吗?” 


我:“我不告诉你。”说完我继续假装兴致盎然地看着眼前那根蔫了的草。 


她往我跟前凑了凑,也看那根草。 


我装作很神秘地用手捂上不让看。 


她抬头看着我:“这个我看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那边好多呢。” 


我:“你没看明白,这个不一样。” 


她充满好奇地问我:“怎么不一样?” 


我:“我不告诉你!” 


她:“你要是告诉我怎么不一样了,我就告诉你我知道的。” 


我假装天真地看着她 那会儿我觉得自己的表情跟个白痴没区别。 


我:“真的?不过你知道的应该没我的好。”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看着小孩似的忍着笑:“你不会吃亏的,我知道的可是大秘


密,绝对比你的好!怎么样?” 


我知道她已经坚定下来了,她对我说话的态度明显是哄着我,我需要的就是她


产生优越感。


我:“说话算数?” 


她:“算数,你先说吧。” 


我松开捂着的手:“你看,草尖这里吊着个虫子,所以这根草有点儿蔫了,其


实是虫子吃的。” 


她不以为然地看着我:“这有什么啊,你知道的这个不算什么。” 


我不服气地反问:“那你知道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笑了下:“我知道的可是了不起的事儿,还没人发现呢!” 


我假装不感兴趣低下头继续看那根蔫了的草,以及那个不存在的虫子。(汗。


) 


她炫耀地说:“你那个太低级了,不算高级生命。” 


我:“什么是高级生命?” 


她神秘地笑了下:“听听我这个吧,你会吓着的!” 


我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她拉着我坐在原地:“你知道咱们是人吧?” 


我: 


她:“我开始觉得没什么,后来我发现,人不够高级。你也知道好多科学家都


在找跟地球相似的星球吧?为了什么?为了找跟人类相似的生物。” 


我:“这我早知道了!” 


她笑了:“你先别着急,听我说。我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要找跟人类相似的生


物呢?也许那个星球上的生物都是机器人,也许他们都是在硅元素基础上建立


的生命 你知道人是什么元素基础上建立的生命吗?” 


我:“碳元素呗,这谁都知道!” 


她:“哎?你知道的还挺多 我开始就想,那些科学家太笨了,非得跟地球上


生物类似才能算是生物啊?太傻了。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科学家们不笨。


如果那个星球上的外星人跟人类不一样,外星人不呼吸氧气,不吃碳水化合物


,它们吸入硫酸,吃塑料就能生活,那我们就很难跟他们沟通了。所以,科学


家不笨,他们先找到跟地球类似的环境,大家都吸氧气,都喝水吃大白菜,这


样才有共同点,生命基本形态相同,才有沟通的可能,对吧?” 


我不屑地看着她:“这算你的发现?” 


她耐心地解释:“当然不算我的发现,但是我想的更深,既然生命有那么多形


式,也许身边的一些东西就是生命,只是我们不知道它们是生命罢了,所以我


开始研究它们,我觉得我在地球上就能找到新的生命形式。” 


我:“那你都发现什么是生命了?” 


她神秘地笑了:“蚂蚁,知道吧?那就是跟我们不一样的形式!” 


我:“呸!小孩都知道蚂蚁是昆虫!” 


她:“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其实蚂蚁是细胞。” 


我:“啊?什么细胞?” 


她:“怎么样,你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其实蚂蚁都是一种生命的细胞,我命


名为 松散生命 。蚁后就是大脑,兵蚁就是身体的防卫组织,工蚁都是细胞,


也是嘴,也是手,用来找食物,用来传递,用来让大脑维持。蚁后作为大脑,


还得兼顾生殖系统。工蚁聚在一起运输的时候,其实就是血液在输送养分,工


蚁兼顾好多种功能,还得培育新生的细胞 就是幼蚁。蚂蚁之间传达信号是靠


化学物质,对吧?人也是啊,你不用指挥你的细胞,细胞之间自己就解决了!


明白吧?其实蚂蚁是生命形式的另一种,不是简单的昆虫。你养过蚂蚁没?没


养过吧。你养几只蚂蚁,它们没几天就死了,就算每天给吃的也得死,因为失


去大脑的指挥了。你必须养好多只它们才会活。就跟取下一片人体组织培养似


的,只是比人体组织好活。咱们看蚂蚁,就只看到蚂蚁在爬,其实呢?咱们根


本没看全!蚂蚁,只是细胞。整个蚁群才是完整的生命!松散生命!” 


我觉得很神奇,但是我打算知道更多:“就这点儿啊?” 


她:“那可不止这点,石头很可能也是生命,只是形式不一样。我们总是想:


生命有眼睛,有鼻子、胳膊腿,其实石头是另一种生命。它们看着不动,其实


也会动的,只是太慢了,但是我们感觉不到,它们的动是被动的,风吹啊,水


冲啊,动物踢起来啊,都能动。但是石头不愿意动,因为它们乱动会死的。” 


我:“石头怎么算死?” 


她:“磨损啊,磨没了就死了。” 


我:“你先得证明石头是生命,才能证明石头会死吧?” 


她:“石头磨损了掉下来的渣滓可能是土,可能是沙,地球就是这些组成的吧


?土里面的养分能种出粮食来,能种出菜来,动物和人就吃了,吃肉也一样,


只是多了道手续!然后人死了变成灰了,或者埋了腐烂了,又还原为那些沙啊


土啊里面的养分了,然后那些包含着养分的沙子和土再聚集在一起成了石头,


石头就是生命。” 


我:“聚在一起怎么就是生命了?” 


她严肃地看着我:“大脑就是肉,怎么有的思维?” 


我愣住了。 


她得意地笑了:“不知道了?聚在一起,就是生命!人是,蚂蚁组成的松散生


命是,石头也一样,沙子和土聚在一起,就会有思维,就是生命!石头听不懂


我们说话,也不认为我们是生命。在它们看来,我们动作太快,生得太快,死


得太快。你拿着石头盖了房子,石头还没感觉到变化呢,几百年房子可能早塌


了,石头们早就又是普通石头了,因为几百年对石头来说不算什么。在石头看


来,我们就算原地站一辈子,它们也看不到我们,太短了!” 


我目瞪口呆。 


她轻松地看着我:“怎么样?你不行吧?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和石头沟通


。研究完这个,我再找找有没有看人类像石头一样的生物。也许就在我们眼前


,我们看不到。”说完她得意地笑着又蹲在一块石头边仔细地看起来。 


我不再假装研究那根草,站起身来悄悄走了,怕打扰了她。后来差不多有那 
1.生命的尽头(3) 


么一个多月吧,我都会留意路边的石头。 


石头那漫长的生命,在人类看来,几乎没有尽头。 










2.梦的真实性 
跟这个女患者接触花了很多时间,很多次之后才能真正坐下来交谈。因为她整


日生活在恐惧中,她不相信任何人 家人、男朋友、好友、医生、心理专家,


一律不信。 


她的恐惧来自她的梦境。 


因为她很安全,没有任何威胁性(反复亲自观察的结果,我不信别人的观察报


告,危及到我人身安全的事情,还是自己观察比较靠谱),所以那次录音笔、


纸张、铅笔我带的一应俱全。 


我:“昨天你做梦了吗?” 


她:“我没睡。” 


她脸上的神态不是疲惫,而是警觉和长时间睡眠不足造成的苍白以及濒临崩溃 


有点歇斯底里的前兆。 


我:“怕做梦?”我有点后悔今天来了,所以决定小心翼翼地对话。 


她:“嗯。” 


我:“前天呢?睡了吗?” 


她:“睡了。” 


我:“睡得好吗?” 


她:“不好。” 


我:“做梦了?” 


她:“嗯。” 


我:“能告诉我梦见什么了吗?” 


她:“还是继续那些。” 


在我第一次看她的梦境描述记录的时候,我承认我有点吃惊,因为她记得自己


从小到大的大多数梦境。而且据她自己说都是延续性的梦,也就是说,她梦里


的生活基本上和现实一样,是随着时间流逝、因果关系而连贯的。最初她的问


题在于经常把梦里的事情当作现实,后来她逐渐接受了“两个世界” 现实生


活和梦境生活。而现在的问题严重了,她的梦越来越恐怖。最要命的是:也是


连续性的。想想看,一个永远不会完结的恐怖连续剧。 


我:“你知道我是来帮你的,你能告诉我最近一个月发生的事情吗?”我指的


是在她的梦里。 


她咬着嘴唇,犹疑了好一会才缓缓地点了下头。 


我:“好。那么,都发生了什么呢?” 


她:“还记得影子先生吗?我发现他不是来帮我的。” 


这句话让我很震惊。 


影子先生是存在于她梦里除自己外惟一的人。衣着和样子看不清,总以模糊的


形象出现。而且,影子先生经常救她。最初我以为影子先生是患者对现实中某


个仰慕男性的情感寄托,后来经过几次专业人士对她的催眠后,发现不是这样


,影子先生只是实实在在的梦中人物。 


我:“影子先生 不是救你的人吗?” 


她:“不是。” 


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她:“他已经开始拉着我跳楼了。” 


我稍稍松了口气:“是为了救你逃脱吧?原来不是有过吗?” 


她:“不是,我发现了他的真实目的。” 


我:“什么目的?” 


她:“他想让我和他死在一起。” 


我克制着自己的反应,用了个小花招 重复她最后一个短语:“死在一起?” 


她:“对。” 


我不去追问,等着。 


她:“我告诉过你的,一年前的时候,他拉着我跳楼,每次都是刚刚跳我就醒


了。最近一年醒得越来越晚了。” 


我:“你是说 ” 


她好像鼓足勇气似的深吸了一口气:“每次都是他拉着我跳同一栋楼,最开始


我没发现,后来我发现了。因为那栋楼其中一层的一个房间有个巨大的吊灯。


刚开始的时候我刚跳就醒了,后来每一次跳下来,都比上一次低几层才能醒过


来。” 


我:“你的意思是:直到你注意到那个吊灯的时候你才留意每次都醒得晚了几


层,在同一栋楼?” 


她:“嗯。” 


我:“都是你说的那个40多层的楼吗?” 


她:“每一次。” 


我:“那个有吊灯的房间在几层?” 


她:“35层。” 


我:“每次都能看到那扇窗?” 


她:“不是一扇窗,每次跳的位置不一样,但是那个楼的房间有很多窗户,所


以后来每一次从一个新位置跳下去,我都会留意35层,我能从不同的角度看到


那个巨大的吊灯。” 


我:“现在到几层才会醒?” 


她:“已经快一半了。” 


我: 


她:“我能看到地面离我越来越近,他拉着我的手,在我耳边笑。” 


我有点儿坐立不安:“不是每次都能梦见跳楼吧?” 


她:“不是。” 


我:“那么他还救你吗?” 


她恐惧地看着我:“他是怪物,他认得所有的路,所有的门,所有的出口入口


。只要他拉住我的手,我就没办法松 
开,只能跟着他跑,喊不出来,也不能说话。跑到那栋楼顶,跟着他纵身跳下


去。” 


如果不是彻底调查过她身边的每一个男性,如果不是有过那几次催眠,我几乎


就认为她在生活中被男人虐待过。那样的话,事情倒简单了。说实话,我真的


希望事情是那么简单的。 


我:“你现在还是看不清影子先生吗?” 


她:“跳楼的瞬间,能看清一点儿。” 


我盘算着身边有没有人认识那种专门画犯人容貌的高手。 


我:“他长什么样子?” 


她再次充满恐惧地回答:“那不是人的脸 不是人的脸 不是 ” 


我知道事情不好,她要发病了,赶紧岔开话题:“你喝水吗?” 


她看着我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不要。” 


那次谈话后不久,她再次入院了。医院特地安排了她的睡眠观察,报告出人意


料:她大多数睡眠都是无梦的睡眠,真正做梦的时候,不超过2分钟,她做梦


的同时,身体开始痉挛,体表出汗,体温升高,然后就会醒,惊醒。几乎每一


次都是这样。 


最后一次和她谈话的时候,我还是问了那个人的长相。 


她克制着强烈的恐惧告诉我:“影子先生的五官,在不停地变换着形状,仿佛


很多人的面孔,快速地交替浮现在同一张脸上。” 








3.四维虫子 


他:“你好。” 


我:“你好。” 


他有着同龄人少有的镇定,还多少带点漫不经心的神态。但是眼睛里透露出的


信息却是一种渴望,对交流的渴望。 


如果把我接触的患者统计出一个带给我痛苦程度排名的话,那么这位绝对可以


跻身前五名。而他只是一个17岁的少年。 


多达7次的失败接触后,我不得不花了大约两周的时间四处奔波 忙于去图书馆


,拜会物理学家和生物学家,还听那些我会睡着的物理讲座,并且抽空看了量


子物理的基础书籍。我必须这么做,否则我没办法和他交流 因为听不懂。 


在经过痛苦恶补和硬着头皮的阅读后,我再次坐到了他面前。 


由于他未成年,所以每次和他见面都有他的父亲或母亲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坐


着,同时承诺:不做任何影响我们交谈的事情 包括发出声音。 


我身后则坐着一位我搬来的外援:一位年轻的量子物理学教授。 


在少年的注视下,我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他:“你怎么没带陈教授来?” 


我:“陈教授去医院检查身体了,所以不能来。” 


陈教授是一位物理学家 我曾经搬来的救兵,但是效果并不如我想的好。 


他:“哦,我说的那些书你看了没?” 


我:“我时间上没有你充裕,看的不多,但是还是认真看了一些。” 


他:“哦 那么,你是不是能理解我说的四维生物了?” 


我努力在大脑里搜索着:“嗯 不完全理解,第四维是指时间对吧?” 


他:“对。”看得出他兴致高了点。 


我:“我们是生活在物理长、宽、高里面的三维生物,同时也经历着时间轴在 


”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物理三维是长宽高?物理三维是长度、温度、数量!不


是长宽高!长度里面包括长宽高!!!”(物理中的四维是指长度、数量、温


度、时间。前三维由牛顿总结,长度包括:长、宽、高、容积等;数量包括:


质量、个数、次数等;温度包括:热量、电能、电阻率等。时间是由爱因斯坦


在牛顿的基础上补充的,包括:比热容、速度、功率等。) 


他说的没错,我努力让自己的记忆和情绪恢复常态,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点紧


张。 


他:“要不你再回去看看书吧?”他丝毫不客气地打算轰我走。 


我:“其实你知道的,我并没有那么好的记忆力,而且我才接触这些,但是我


的确看了。我承认我听某些课的时候睡着了,但是我还是尽量地听了很多,还


有笔记。”说着我掏出自己这段时间做的有关物理笔记放在他面前。 


这时候坦诚是最有效的办法,他情绪缓和了很多。 


他:“好吧,我知道你很想了解我说的,所以我不想难为你,尽可能用你能听


懂的方式告诉你。” 


我:“谢谢。” 


他:“其实我们都是四维生物,除了空间外,在时间轴上我们也存在,只是必


须遵从时间流的规律 这个你听得懂吧?” 


我:“听得懂 ” 


我身后的量子物理教授小声提醒我:“就是因果关系。” 


他:“对,就是因果关系。先要去按下开关,录音才会开始,如果没人按,录


音不会开始。所以说,我们并不是绝对的四维生物,我们只能顺着时间流推进


,不能逆反,而它不是。” 


我:“它,是指你说过的 绝对四维生物 吗?” 


他:“嗯,它是真正存在于四维中的生物,四维对它来说,就像我们生活在三


维空间一样。也就是说,它身体的一部分不是三维结构性的,是非物质的。” 


我:“这个我不明白。” 


他笑了:“你想象一下,如果把时间划分成段的话,那么在每个时间段人类只


能看到它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能理解吗?” 


我目瞪口呆。 


量子物理教授:“你说的是生物界假设的绝对生物吧?” 


他:“嗯 应该不是,绝对生物是可以无视任何环境条件生存,超越了环境界


限生存,但是四维生物的界限比那个大,可以不考虑因果。” 


量子物理教授:“具有量子力学特性的?”(参见《薛定谔的猫 玄奥的量子


世界》,布里吉特·罗特莱因(德)著;《上帝投骰子吗? 量子物理史话》


,曹天元著;《物理之演进》,爱因斯坦,英菲尔德合著。) 


他:“是这样。” 


我:“这都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这部分的几堂入门课我都是一开始就


睡了。 


量子物理教授:“说清这个问题太难了,很不负责地这么简单说吧:就是两个


互不相关联的粒子单元,也许远隔万里却能相互作用 我估计你还是没听懂。


”(参见《实验性量子电运》,鲍梅斯特等著,1997年12月11日《自然》杂


志) 


我隐约记得跟某位量子物理学家谈的时候对方提到过,但是此时脑子却无比的


混乱。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次谈话可能会失败。 


少年接过话头:“最简单的说法就是:你在这里,不需要任何设备和辅助,操


纵家里的一支画笔在画画,完全按照你的意愿画。或者像在电脑上传文件一样


,把一个三维物体发给远方的别人。” 


我:“那是怎么做到的呢?” 


量子物理教授:“不知道,这就是量子力学的特性,也是全球顶尖量子物理工


作室都在研究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后面的话是对少年说的。 


他:“四维生物告诉我的,还有看书看到的。” 


我:“你说的那个四维生物,在哪儿?” 


他:“我前面说过了,它的部分组成是非物质性的,只能感觉到。” 


我:“你是说,它找到你,跟你说了这些并且告诉你看什么书?” 


他:“书是我自己找来看的,因为我不能理解它给我的感觉,所以我就找那些


书看。” 


他说的那些书目我见到了,有些甚至是英文学术杂志。一个高中生,整天抱着


专业词典一点一点去读,就为了读懂那些专业杂志刊登的专业论文。 


我:“可是你怎么能证实你的感觉是正确的,或者说你怎么能证明有谁给你感


觉了呢?” 


他冷冷地看着我:“不用很远,只倒退一百多年,你对一个当时顶尖的物理学


家说你拿着一个没有巴掌大、没一本书厚的东西就可以跟远方的人通话,而这


要靠围着地球转的卫星和你手机里那个跟指甲盖一样大小的卡片;你可以坐在


一个小屏幕前跟千里之外的陌生人交谈,而且还不需要任何连接线;你看地球


另一边的球赛只需要按下电视遥控器。他会怎么想?他会认为你一定是疯子!


因为那超出当时任何学科的范畴了,列在不可理喻的行列,对吗?” 


我:“但你说的是感觉。” 


他:“那只是个词,发现量子之前没人知道量子该叫什么,大多叫做能量什么


的。你的思维,还是惯有的物质世界,那是三维的!我要告诉你的是 四维 ,


非得用三维框架来描述,我觉得我们没办法沟通。”他再次表示我该滚蛋了。 


量子物理教授:“你能告诉我那个四维生物还告诉你什么了吗?” 


“是绝对四维生物。”他不耐烦地纠正。 


量子物理教授:“对,它还给你什么感觉了?” 


他:“它对我的看法。” 


我:“是怎么样的呢?” 


他严肃地转向我:“应该是我们,是对我们的看法。我们对它来说不是现在的


样子,因为它的眼界跨域了时间,所以我们在它看来,都是蠕动的虫子一样的


东西。” 


我忍不住回头和量子物理教授对看了一眼。 


他:“你可以想象得出来,跨越时间地看,我们是一个很长很长的虫子怪物,


从床上延伸到大街上,延伸到学校,延伸到公司,延伸到商场,延伸到好多地


方。因为我们的动作在每个时间段都是不同的,所以跨越时间来看,我们都是


一条条虫子。从某一个时间段开始,到某一个时间段结束。” 


我和量子物理教授都愣愣地听着他说。 


他:“绝对四维生物可以先看到我们死亡,再看到我们出生,没有前后因果。


其实这个我很早就理解了:时间不是流逝的,流逝的是我们。” 


他一字一句地说完后,任凭我们怎么问也不再回答了。 


那次谈话基本上还是以失败告终。 


不久后少年接受了一次特地为他安排的量子物理考试,结果很糟。不知道为什


么,我听了有些失望。如果,他真的是个天才,那么他也只能是一百年后,甚


至更遥远未来的天才,而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 我是说时间段落?也许吧。 


我至今依旧很想知道,那个所谓的“绝对四维生物”会是什么样子的。它恐怖


吗?我可能永远没办法知道了,即便那是真的。 


写到这里的时候,莫名地想起歌德说过的一句话:真理属于人类,谬误属于时


代。 










4.进化惯性 


他:“我说的不是推翻,而是能不能尝试。当然了,如果有人不喜欢,那他可


以自行选择。不过我推荐这种新的生活方式,谁说就非得按照惯性生活下去了


?我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为什么你不试试看呢?假设你住在一个四通八


达的路口,你每天下班总是会走某一条路,那是因为你习惯了,对吧?你应该


尝试一下走别的路回家。也许那条路上美女更多,也许会有飞碟飞过,也许会


有更好看的街景 新的选择对于生活方式也一样,你应该摆脱惯性,试试新的


方式,不要遵从自己已经养成的习惯。习惯不见得都是好的,例如抽烟就不是


好习惯,而且习惯下面隐藏的东西更复杂。比方说周末大家都去酒吧,有人会


说那是习惯,其实是为了勾女 习惯只是个借口,不是理由,对吧?所以我真


的觉得你有必要换一下习惯。” 


眼前这位患者的逻辑思维、世界观和我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 我是说视角。他


已经用了将近3个小时表达自己的思想,并且坚定自己的信念,同时还企图说


服我。总之是一种偏执的状态。 


我:“刚刚你说的我可以接受,但是貌似你所要改变的根本,比这个复杂,这


不是一个人的事儿,牵动整个社会,甚至牵动了整个人类文明。” 


他:“人类文明怎么了?很高贵?不能改变?谁说的?神说的,人说的?人说


的吧!那就好办了,我还以为是神说的呢!” 


我郁闷地看着他。 


他:“你真的应该尝试,你不尝试怎么知道好坏呢?” 


我:“听你说,我基本算是尝试了啊。你已经说得够多了。” 


他:“你为什么不进一步尝试呢?” 


我:“一盘菜端上来,我犯不着全吃了才能判断出这盘菜馊了吧。” 


他:“嗯 我明白你的顾虑了。这样吧,我从基础给你讲起?” 


我苦笑着点了下头。 


他:“首先,你不觉得你的生活、你的周围都很奇怪吗?” 


我:“怎么奇怪了?” 


他:“你要上班,你得工作,你跟同事吃饭聊天打情骂俏,然后你下班,赶路


约会回家或者去酒吧,要不你就打球唱歌洗澡 这些多奇怪啊?” 


我:“我还是没听出哪儿奇怪来。” 


他:“那好吧,我问你:你为什么那么做?” 


我:“哎?”说实话,我被问得一愣。 


他:“现在明白了吧?” 


我:“不是很明白 我觉得那是我的生活啊。” 


他一脸很崩溃的表情,我认为那是我才应该有的表情。 


他:“你没看清本质。我来顺着这根线索展开啊:你这么做,是因为大家都这


么做,对吧?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做呢?因为我们身处社会当中,对吧?为什么


会身处社会当中呢?因为这几千年都是这样的,对吧?为什么这几千年都是这


样的呢?因为从十几万年前,我们就是群居的。为什么要群居呢?因为我们个


体不够强大,所以我们聚集在一起彼此保护,也多了生存机会。一个猿人放哨


,剩下的猿人采集啊,捕鱼啊什么的。这时候老虎来了,放哨的看见了就吼,


大家听见吼声都不干活了,全上树了,安全了。后来大家一起研究出了武器,


什么投石啊、什么石矛啊、什么弓箭啊,于是大家一起去打猎,这时候遇到老


虎不上树了,你扔石头、我射箭、他投长矛,胆子大没准冲上去咬一口或者踹


一脚 你别笑,我在说事实。我们,人类,就是这么生活过来的,因为我们曾


经很弱小,所以我们聚集在一起。现在我们还聚集在一起,就是完全的破坏行


为了!好好的森林,没了,变城市了,人在这个区域是安全的,但是既然安全


了为什么还要扎堆呢?因为习惯扎堆了。我觉得人类现在有那么多厉害的武器


,就个体生活在自然界呗,住树林,住山谷,住的自然点儿就成了,扎什么堆


啊!为什么非要跟着那么原始的惯性生活啊?就不能突破吗?住野外挺好啊,


也别吃什么大餐了,自己狩猎,天天吃野味,还高级呢!” 


我:“那不是破坏得更严重吗?大家都滥砍乱伐造房子,打野生动物吃 ” 


他:“谁说住房子了?” 


我:“那住哪儿?树上?” 


他:“可以啊,山洞也成啊。” 


我:“遇到野兽呢?” 


他:“有武器啊,枪啊什么的。” 


我:“枪哪儿来?子弹没了怎么办?” 


他:“城里那些不放弃群居的人提供啊。” 


我:“哦,不是所有人都撒野外放养啊?” 


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偏激啊,谁说全部回归自然了?这就是你刚才打断我


的后果。肯定有不愿意这么生活的人,不愿意这么生活的人就接着在城里呗。


因为那些愿意的、自动改变习惯的人回到野外了,减轻了依旧选择生活在城里


那些人的压力了,所以,城里那些人就应该为野外的人免费提供生存必需品,


枪啊,保暖设备啊之类的。” 


我:“所以就回到我们最初说的那点了?” 


他:“对!就是这样,在整个人类社会号召下,大家自觉开始选择,想回归的


就回归,不想的就继续在城市,多好啊。” 


我:“那你选择怎么生活?” 


他:“我先负责发起,等大家都响应了,我再决定我怎么生活。我觉得我这个


号召会有很多人响应的。” 


我:“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选择的时候会有很多干扰因素的。” 


他:“什么因素?地域?政治?那都是人类自己祸害自己的,所以我号召这个


选择,改变早就该扔掉的生存惯性。那太落后了!没准我还能为人类进化做出


贡献呢!” 


我:“做什么贡献了?” 


他:“再过几十万年,野外的人肯定跟城里人不一样了,进化或者退化了,这


样世界上的人类就变成两种了,没准杂交还能出第三种 ” 


他还在滔滔不绝。我关了录音,疲惫地看着他亢奋的在那里口若悬河地描绘那


个纷杂的未来。一般人很难一口气说好几个小时还保持兴奋 显然他不是一般


人。记得在做前期调查的时候,他某位亲友对他的评价还是很精准的:“我觉


得他有邪教教主的潜质。” 












5.三只小猪 


很多心理障碍患者都是在小的时候受到过各式各样的心理创伤。有些创伤的成


因在成人看来似乎不算什么,根本不是个事儿。多数时候,在孩子的眼中,周


边的环境、成人的行为所带来的影响都被放大了,有些甚至是扭曲的。有些人


因此得到了常人得不到的能力 即便那不是他们希望的。 


坐在我面前的这个患者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又高又壮,五官长得还挺楞。但


是说话却是细声软语的,弄得我最初和他接触时总是适应不过来。不过通过反


复观察,我发现我应该称呼为“她”更合适。我文笔不好没办法形容,但是相


信我吧,用“她”是最适合的。 


我:“不好意思,上周我有点事没能来,你在这里还住得惯吗?” 


她:“嗯,还好,就是夜里有点儿怕,不过幸好哥哥在。” 


“她”认为自己有个哥哥,实际上没有 或者说很早就夭折了,在“她”出生


之前。但麻烦的是,“她”在小时候知道了曾经有过哥哥后,逐渐开始坚信自


己有个很会体贴照顾自己的哥哥,而“她”是妹妹。在“她”杀了和自己同居


的男友后,“她”坚持说是哥哥帮“她”杀的。 


我:“按照你的说法,你哥哥也来了?”话是我自己说的,但是依旧感觉有一


丝寒意从脊背慢慢爬上来。 


她微笑:“对啊,哥哥对我最好了,所以他一定会陪着我。” 


我:“你能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吗?” 


她:“我不知道哥哥去哪儿了,但是哥哥会来找我的。” 


我觉得冷飕飕的,忍不住看了下四周灰色斑驳的水泥墙。 


我:“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你杀了你男友,还是你哥哥杀了你男友,还是你哥


哥让你这么做的?” 


“她”低着头咬着下唇沉默了。 


我:“你自己也知道,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有你的责任,所以我跟你谈了这


么多次。如果你不说,这样下去会很麻烦。如果你不能证明你哥哥参与了这件


事,我想我不会再来了,我真的帮不了你。你希望这样吗?”我尽可能地用缓


和的语气诱导,而不是逼迫。 


“她”终于抬起头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


我真的有个哥哥,但是他不说话就好像没人能看见他一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


了,但是求求你真的相信我好吗?”说完“她”开始哭。 


我翻了半天,没找到纸巾,所以只好看着“她”在那里哭。“她”哭的时候总


是很小的声音,捂着脸轻轻地抽泣。 


等“她”稍微好了一点儿,我继续问:“你能告诉我你哥哥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吗?也就是说他什么时候才会说话。” 


“她”慢慢擦着眼角的泪:“夜里,夜里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来。” 


我:“他都说些什么?” 


她:“他告诉我别害怕,他说会在我身边。” 


我:“在你梦里吗?” 


她:“不经常,哥哥能到我的梦里去,但是他很少去,说那样不好。” 


我:“你是说,他真的会出现在你身边?” 


她:“嗯,男朋友见过我哥哥。” 


我:“是做梦还是亲眼看见?” 


她:“亲眼看见。” 


我努力镇定下来对她强调调查来的事实:“你的母亲、所有的亲戚、邻居,都


异口同声地说你哥哥在你出生2年前就夭折了。你怎么解释这件事?” 


她:“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我:“除了你,你家人谁还见过你哥哥吗?” 


她:“妈妈见过哥哥,还经常说哥哥比我好,不淘气,不要这个那个,说哥哥


比我听话。”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她:“我小的时候。” 


我:“是不是每次你淘气或者不听话的时候才这么说?” 


她:“我记不清了,好像不完全是,如果只是气话,我听得出来。” 


我:“《三只小猪》的故事是你哥哥告诉你的?” 


她:“嗯,我小时候很喜欢他讲这个故事给我听。” 


在这次谈话前不久,对“她”有过一次催眠,进入状态后,整个过程“她”都


是在反复讲《三只小猪》的故事,不接受任何提问,也不回答任何问题,自己


一边讲一边笑。录音我听了,似乎有隐藏的东西在里面,但我死活没想明白是


什么。那份记录现在在我手里。 


我:“你哥哥什么时候开始讲这个故事给你听的?” 


她:“在我第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那时候我好高兴啊,他陪我说话,陪我玩


,给我讲《三只小猪》的故事。说它们一起对抗大灰狼,很团结,尤其是老三


,很聪明 ” 


她开始不管不顾地讲这个故事,听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突然,好像什么东西


在我脑子里闪现了一下,我努力去捕捉。猛然间,明白了!我漏了一个重大的


问题,这个时候我才彻底醒悟过来。在急不可待地翻看了手头的资料后,我想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等“她”讲完故事后,我又胡扯了几句就离开了。 


几天后,我拿到了对“她”做的全天候观察录像。 


我快速地播放着,急着证实我判断的是否正确。 


画面上显示前两天的夜里都一切正常。在第三天,“她”在熟睡中似乎被谁叫


醒了。“她”努力揉着眼睛,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兴奋地起身扑向什么,然后


“她”双臂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双肩。而同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看得出那是一个男人,完全符合他身体相貌感觉的一个男人,那是他。 


我点上了一根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面的画面已经不重要了,看不看无所


谓了。 


“她”没有第六感,也没有鬼怪的跟随,当然也没有什么扯淡的哥哥。 


“她”那不存在的哥哥,就是“她”的多重人格。 
大约一个月后,患者体内“她”的性格突然消失了,而且还是在刚刚开始药物


治疗的情况下。从时间上看,我不认为那是药物生效了。 


这种事情很少发生,所以我想再次面对患者。虽然我反复强调我从没面对过他


,但我还是再度坐到了患者面前 即便那不是同一个人。 


通过几次和他的接触,我发现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理智,冷静,就这点来说


,和失踪的“她”倒是一个互补。还有就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多重人格。 


现在我面临的问题是:如果“她”真的不在了倒好说了,因为犯罪的是这个男


人,那么他应该接受法律制裁。如果“她”还在,任何惩罚就都会是针对两个


人的 我是说两种人格的,这样似乎不是很合理。这么说的原因是我个人基于


情感上的逻辑,如果非得用法律来讲 这个也不好讲,大多数国家对此都是比


较空白的状态。反正我要做的是:确定他的统一,这样有可能便于对他定罪,


而不是真的去找到“她”。 


他:“我们这是第5次见面了吧?” 


我算了下:“对,第5次了。” 


他:“你还需要确定几次?” 


我:“嗯 可能2到3次吧?” 


他:“这么久 ” 


我:“你很急于被法律制裁?” 


他:“是。” 


我:“为什么?” 


他笑了:“因为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犯下的罪行,并且知道不能挽回任何事情


,但是我的内心又非常痛苦,所以真心期盼着对我的惩罚,好让我早点儿脱离


这种忏悔的痛苦。这理由成立吗?” 


我没笑,冷冷地看着他。 


他:“别那么严肃,难道你希望我装作是神经病,然后逃脱法律制裁?” 


我:“是精神病,你也许可以不受法律的制裁,你可以利用所有尽心尽职的医


生和心理医师,但是即便你成功地活下来了,你终有一天也逃脱不了良心的制


裁。” 


他:“为什么要装圣人呢?你们为什么不借着这个机会杀了我呢?说我一切正


常,是丧心病狂的杀人犯不就可以了吗?” 


我:“我们不是圣人,但是我们会尽本分,而不是由着感情下定义。”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把她杀了。” 


我依旧冷冷地看着他,但是,强烈的愤懑就是我当时全部的情绪。 


他也在看着我。 


几分钟后,我冷静下来了。因为我发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会急于被法律制裁


?他应该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罪行结局肯定是死刑,那么他为什么这么期盼着


死呢? 


我:“说吧,你的动机。” 


他咧开嘴笑了:“你够聪明,被你看穿了。” 


我并没他说得那么聪明,但是这点逻辑分析我还是有的。 


如果他不杀了她,那么他们共用一个身体就构成了多重人格。多重人格这种比


较特殊的“病例”肯定是量刑考虑中的一个重要因素,而最终的判决结果极可


能会有利于他。但是现在他却杀了她,也就是说不管什么手段,人格上获得统


一。统一了就可以独自操控这个身体,但是统一之后的法律定罪明显会对他不


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死?这违背了常理。这就好比一个人一门心思先


造反再打仗,很幸运地夺取了天下却不是为了当皇帝而是为了彻底毁灭这个国


家一样荒谬。而且,从经验上来讲,如果看不到动机,那么一定会在更深的地


方藏有更大的动机。这就是我疑惑的最根本所在。 


我:“告诉我吧,你的动机。” 


他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如果我说了,你能帮助我死吗?” 


我:“我没办法给你这个保证,即便那是你我都希望的,我也不能那么做。” 


他严肃地看着我,不再嬉皮笑脸:“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给她讲《三只小猪》


的故事吗?” 


我:“这里面有原因吗?” 


他没正面回答我:“我即将告诉你的,是真实的。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很离奇,


但是我认为你还是会相信,所以我选择告诉你。不过在那之前,你能把录音关


了吗?” 


我:“对不起我必须开着,理由你知道。” 


他又叹了口气:“好吧 我告诉你所有的。” 


我拿起笔准备好了记下重点。 


他:“也许你只看到了我和她,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们曾经是三个人。最初


的他,已经死了,不是我杀死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舔了舔嘴唇继续说:“我给你讲个真实版《三只小猪》的故事吧:三只小猪


住在一栋很大的宫殿里,开始的生活很快乐,大家各自做各自擅长的事情,有


一天其中的两只小猪发现一个可怕的怪物进来了。于是那两只小猪一起和怪物


搏斗,但是怪物太强大了,一只小猪死掉了。在死前,他告诉参加搏斗的兄弟


,希望他能打败怪物,保护最小的那只小猪。此时最小的那只小猪还不知道怪


物的存在。于是没有战死的这只小猪利用宫殿的复杂和怪物周旋,同时还要保


护最小的那只小猪,甚至依旧隐瞒着怪物的存在,这样过去了很久。但是,他


太弱了,根本不可能战胜怪物。而怪物一天天的越来越强大,以至于他一切工


作都不能再做了,专心地和怪物周旋。有一天,怪物占据了宫殿最重要的一个


房间,虽然最后终于被引出去了,但是那个重要的房间还是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宫殿出了问题,事情再也藏不住了。但是最小的那只小猪很天真,不懂到底


是怎么了,于是肩负嘱托的那只小猪撒谎说宫殿在维修,就快没事了。他还在


尽可能地保护着她,并且经常会利用很短的一点儿时间去看望、安慰最小的那


只小猪,不让她知道残酷的真相 这不是一个喜剧 终于怪物还是发现了最小的


那只小猪,并且杀死了她 最后那只,也是惟一的那只小猪发誓不惜一切代价


复仇,他决定要烧毁这座宫殿,和怪物同归于尽 这就是《三只小猪》真正的


故事。” 


他虽然表情平静地看着我,但是眼里含着泪水。 


我坐在那里,完全忘了自己一个字都没有记,就那么坐在那里听完。 


他:“这就是我的动机。” 


我努力让自己的思维回到理智上:“但是你妹妹 但是她没有提到过有两个哥


哥 ” 


他:“他死的时候,她很小,还分不大清楚我们,而且我们很像 ” 


我:“呃 这不合情理,没有必要分裂出和自己很像的人格来。” 


他:“因为他寂寞,父亲死于醉酒,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他身边的人都不


同情,反而嘲笑他,所以他创造了我。他发誓将来会对自己的小孩很好,但是


他等不及了,所以单纯的她才会在我之后出现。” 


我:“你说的怪物,是怎么进来的?我费解这种 这种,人格入侵?解释不通


。” 


他:“不知道,有些事情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了 也许这是一个噩梦吧?” 


其实茫然的是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我明白这听上去可能很可笑,自己陪伴自己,自己疼爱自己。但是如果


你是我,你不会觉得可笑。” 


我觉得嘴巴很干,嗓子也有点哑:“嗯 如果 你能让那个怪物 成为性格浮现


出来,也许我们有办法治疗 ”我知道我说得很没底气。 


他微笑地看着我:“那是残忍的野兽,而且我也只选择复仇。” 


我:“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他:“很荒谬是吧?但是我觉得很悲哀。” 


我近乎偏执地企图安慰他:“如果是真的,我想我们可能会有办法的。” 


我明白这话说得多苍白,但是我的确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 


不久后,就在我绞尽脑汁考虑该怎么写下这些的时候,得知他自杀了。 


据当时在场的人说,他没有征兆地突然用头拼命地撞墙,直到鲜血淋漓地瘫倒


在地上。 


他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没有说谎,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经历这个事件后,时常有个问题会困扰着我:真实的界限到底是怎样的?有没


有一个适合所有人的界定?该拿什么去衡量呢? 


我始终记得他在我录音笔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好想再看看蓝天。” 










7.女人的星球 


我推门进来的时候,吓了他一大跳,还没等我看清,他人就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说实话我也被吓了一跳。 


关上门后我把资料本子、录音笔放在桌上,并没直接坐下,而是蹲下看着他。


我怕他在桌子底下咬我 有过先例。 


他被吓坏了,缩在桌子下拼命哆嗦着,惊恐不安地四下看。 


我:“出来吧,门我锁好了,没有女人。” 


他只是摇头不说话。 


我:“真的没有,我确定,你可以出来看一下,就看一眼,好吗?” 


跟这个患者接触大约2个月了。他有焦虑+严重的恐惧症,还失眠,而恐惧的对


象是女人。 


他小心地探头看了下四周,谨慎地后退爬了出去,然后蹲坐在椅子上,紧紧地


抱着自己双膝,惊魂未定地看着我。 


我:“你看,没有女人吧。” 


他:“你真的是男的?你脱了裤子我看看?” 


我:“ 我是男的,这点我可以确认。你忘了我了?” 


他:“你还有什么证据?” 


我:“我今天特地没刮脸,你可以看到啊,这个胡子是真的,不是粘上去的。


你见过女人长胡子吗?就算汗毛重也不会重成我这样吧?” 


他狐疑地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阵。 


他:“上次她们派了个大胡子女人来骗我。” 


我:“没有的,上次那个大胡子是你的主治医师,他可是地道的男人。” 


他努力在想着。我观察着他,琢磨今天到底有没有交流的可能。 


他:“嗯,好像是,你们俩都是男的 但是第一次那个不是。” 


我:“对,那是女人,你没错。” 


他:“现在她们化妆得越来越像了。” 


我:“哪儿有那么多化妆成男人的啊。这些日子觉得好点没?” 


他:“嗯,安全多了。” 


我:“最近吃药顺利吗?”他曾经拒绝吃药,说那是女人给他的毒药,或者安


眠药,等他睡了她们好害他。” 


他:“嗯,就是吃了比较困,不过没别的事。” 


我:“就是嘛,没事的,这里很安全。” 


他:“你整天在外面小心点儿,小心那些女人憋着对你下手!” 


我想了下,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女人那么鸡飞狗跳寻死觅活惦记的,于是问


他为什么。 


他:“她们早晚会征服这个地球的!” 


我:“地球是不可能被征服的。” 


他:“哦,她们会统治世界的。” 


我:“为什么?” 


他又疑神疑鬼地看着我,我也在好奇地看着他,因为从没听他说过这些。 


他:“你居然没发现?” 


我:“你发现了?” 


他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你怎么发现的?” 


他:“女人,跟我们不是一种动物。” 


我:“那她们是什么?” 


他:“我不知道,很可能是外星来的,因为她们进化得比我们完善。” 


他好像镇定了一些。 


我:“我想听听,有能证明的吗?” 


他神秘地压低声音:“你知道DNA吗?” 


我:“脱氧核糖核酸?知道啊!你想说什么?染色体的问题?” 


他:“她们的秘密就在这里!” 


我:“呃 什么秘密?染色体秘密?” 


他:“没错!”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人的DNA有23对染色体对不对?” 


我:“对,46条。” 


他依旧狐疑地看着我:“你知道多少?” 


我:“男女前44条染色体都是遗传信息什么的,最后那一对染色体是性染色体


,男的是X/Y,女人是X/X。这个怎么了?” 


他严肃地看着我:“你们都太笨!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明白!” 


我:“呃 我知道这个,但是不知道怎么有问题了 ” 


他:“男女差别不仅仅是这么简单的!男人的X/Y当中,X包含了两三千个基


因,是活动频繁的,Y才包含了几十个基因,活动很小!明白了?” 


我:“呃 不明白 这个不是秘密吧?你从哪儿知道的?”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原来去听过好多这种讲座。你们真是笨得没话


说了,难怪女人要灭绝咱们!” 


我实在想不出这里面有什么玄机。 


他叹了口气:“女人最后两个染色体是不是X/X?” 


我:“对啊,我刚才说了啊 ” 


他:“女人的那两个X都包含好几千个基因!而且都是活动频繁的,Y对X,几


十对好几千!就凭这些,差别大了!女人比男人多了那么多信息基因!就是说


女人进化得比男人高级多了!” 


我:“但是大体的都一样啊?就那么一点儿 ” 


他有点儿愤怒:“你这个科盲!人和猩猩的基因相似度在99%以上,就是那不


到1%导致了一个是人,一个是猩猩。男人比女人少那么点?还少啊!” 


看着他冷笑我一时也没想好说什么。 


他:“对女人来说,男人就像猩猩一样幼稚可笑。小看那一点儿基因信息?太


愚昧!低等动物是永远不能了解高等动物的!女人是外星人,远远超过男人的


外星人!” 


我:“有那么夸张吗?” 


他不屑地看着我:“你懂女人吗?” 


我:“呃 不算懂 ” 


他:“但是女人懂你!她们天生就优秀得多,基因就比男人丰富。就是那些活


动基因导致了完全不一样的结果!男人谁敢说了解女人?谁说谁就是胡说八道


。我问你,从基因上看,是你高级还是宠物高级?” 


我:“呃 我 ” 


我:“就是这样。你养的宠物怎么可能了解你?你吃饭它明白,你睡觉它明白


,你看电影它就不见得明白了吧?你上网它就不理解了吧?你跟别人聊天它还


是不明白吧?你看书它明白?不明白吧。你看球赛高兴了或者不高兴了它明白


?它也不明白!它只能看到你的表面现象:你高兴了或者生气了。但是为什么


,它永远不明白。” 


我:“嗯 你别激动,坐下慢慢说。” 


他:“你能看到女人喜欢这件衣服,为什么?因为好看。哪儿好看了?你明白


吗?” 


我:“嗯,有时候是这样 ” 


他:“女人生气了,你能看到她生气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你不知道 ” 


我:“经常是一些小事儿吧 ” 


他再度冷笑:“小事儿?你不懂她们的。你养的宠物打碎了你喜欢的杯子,你


会生气,在宠物看来这没什么啊,有什么可气的?对不对?对不对!” 


看着他站在椅子上我有点儿不安。 


我:“你说的没错,先坐下来好不好?小心站那么高女人发现你了。” 


他果然快速地坐了下来。 


他:“没男人能了解女人的,女人的心思比男人多多了,女人早晚会统治这个


世界,到时候男人可能会被留下一些种男,剩下的都杀掉。等科学更发达了,


种男都不需要了,直接造出精子。可悲的男人啊,现在还以为在主导世界,其


实快灭亡了,这个星球早晚是女人的 ” 


我:“可怜的男人 感情呢?不需要吗?” 


他:“感情?那是为了繁衍的附加品。” 


我:“我觉得你悲观了点儿 就算是真的,对你也没威胁的。” 


他:“我悲观?我不站出来说明,我不站出来警告,你们会灭亡得更早!可惜


我这样的人太少了。” 


我:“是啊 我知道的只有你。” 


他:“弗洛伊德,你知道吗?他也是和我一样,很早就发现了。” 


我:“哎?不是吧?” 


他:“弗洛伊德的临终遗言已经警告男人了。” 


我:“他还说过这个?怎么警告的?” 


他:“他死前警告所有男人,女人想要全世界!” 


我已经起身在收拾东西了:“嗯,我大体上了解怎么回事了,过段时间我还会


来看你的。” 


他:“你不能声张,悄悄地传递消息,否则你也会很危险的。” 


我:“好的,我记住了。” 


我轻轻地关上了门。 


几天后我问一个对遗传学了解比较多的朋友,有这种事儿吗?他说除了来自外


星、干掉男人、征服世界那部分,基本属实。 


不过,我们都觉得弗洛伊德那句临终遗言很有意思,虽然那只是个传闻。 


“女人啊,你究竟想要什么?” 










8.最后的撒旦 


我:“我看到你在病房墙壁上画的画了。” 


他:“嗯。” 


我:“别的病患都被吓坏了。” 


他:“嗯。” 


我:“如果再画不仅仅要被穿束身衣,睡觉的时候也会被固定在床上。” 


他:“嗯。” 


我:“你无所谓吗?” 


他:“反正我住了一年精神病院了,怎么处置由你们呗。” 


我:“是你家人主动要求的?” 


他:“嗯。” 


我:“是不是很讨厌我?” 


他:“还成。” 


我:“那你说点儿什么吧。” 


眼前的他是个20岁左右的年轻男性,很帅,但是眉宇间带着一种邪气,我说不


好那是什么。总之很不舒服 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 


他抬眼看着我:“能把束身衣解开一会儿吗?” 


我:“恐怕不行,你有暴力倾向。” 


他:“我只想抽根烟。” 


我想了想,绕过去给他解开了。 


他活动了下肩膀后接过我的烟点上,陶醉的深深吸着:“一会你再给我捆上,


我不想为难你。” 


我:“谢谢。” 


他:“我能看看你那里都写了什么吗?”他指着我面前关于他的病例记录。 


我举起来给他看,只有很少的一点观察记录,他笑了。 


我:“一年来你几乎什么都没说过,空白很多。” 


他:“我懒得说。” 


我:“为什么?” 


他:“这盒烟让我随便抽吧?” 


我:“可以。” 


他:“其实我没事儿,就是不想上学了,想待着,就像他们说的:好逸恶劳。


” 


我:“靠父母养着?” 


他的父母信奉天主教,很虔诚的那种。从武威(甘肃境内,古称凉州)移居北


京,前N代都是。 


他:“对,等他们死了我继承,活多久算多久。以后没钱了就杀人抢劫什么的


。” 


我:“这是你给自己设计的未来?” 


他:“对。” 


我:“很有意思吗?” 


他:“还成。” 


我:“为什么呢?” 


他再次抬眼看我:“就是觉得没劲 其实我也没干嘛,除了不上学不工作就是


乱画而已。” 


我:“家里所有的墙壁都画满了恶魔形象,还在楼道里画,而且你女友的后背


也被你强行刺了五芒星,还算没干嘛?” 


他:“逆五芒星。” 


我:“可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又拿出一根烟点上:“你有宗教信仰吗?” 


我:“我基本是无神论者。” 


他:“哦,那你属于中间派了?” 


我:“中间派?” 


他:“对啊,那些信仰神的是光明,你是中间,我是黑暗。”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脸的不屑。 


我:“你是说你信仰恶魔?” 


他:“嗯,所有被人称为邪恶的我都信仰。” 


我:“理由?” 


他:“总得有人去信仰这些才能有对比。” 


我:“对比什么?光明与黑暗?” 


他:“嗯。” 


我:“你不觉得那是很幼稚的耍帅行为吗?” 


他抿了下嘴没说话。 


我知道这个触及他了,决定冒险。 


我:“小孩子都觉得崇拜恶魔很酷,买些狰狞图案的衣服穿着,弄个鬼怪骷髅


纹在身上,或者故意打扮得与众不同,追求异类效果。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的


空虚和迷茫,一身为了反叛而反叛的做作气质。” 


他依旧没搭腔,但是我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我:“虽然你画功还不错,但是那也不能证明你多深邃,有些东西掩饰不了的


,例如幼稚。” 


他终于说话了:“少来教训我,你知道的没多少。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清楚,你


不了解我。” 


我:“现在你有机会让我了解你。” 


他:“好啊。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肮脏的,所有人都一样。道貌岸然的表


象下都是下流卑鄙的嘴脸。我早看透了,没有人的本质是纯洁的,都一样。你


不认同也没关系,但我说的就是事实。” 


我微笑着看着他。 


他:“人天生就不是纯洁的,每个躯壳在一开始就被注入了两种特性:神的祝


福和恶魔的诅咒,就像你买电脑预装系统一样。事先注入这两样后,才轮到人


的灵魂进入躯壳,然后灵魂就夹杂在这中间挣扎着。各种欲望促使你的灵魂堕


落,各种告诫又让你拒绝堕落,人就只能这么挣扎着。有意义吗?没有,都是


无奈的本性,逃不掉。等你某天明白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的本质中竟然有这


么肮脏下流的东西,想去掉?哈哈哈,不可能!” 


我:“但是你可以选择。” 


他提高了嗓门:“选择?你错了!没有动力,永远是贪欲强于克制,卑鄙强于


高尚。人就是这么下贱的东西。只有面对邪恶的时候,高尚的那一面才会被激


发,因为那也是同时存在于体内的特质,神的意图就是这样的。当你面对暴行


的时候,你会袒护弱小,当你面对邪恶的时候你才会正义,当你面对恐惧的时


候你才会无畏。没有对比,人屁都不是,是蝼蚁、是蛆虫、是垃圾、是空气里


的灰尘、是脚下的渣滓!” 


我:“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神呢,没有恶魔呢?” 


他站了起来,几乎是对我大喊:“那才证明这都是人的本质问题,早就在心里


了,代代相传,永远都是!只给两个婴儿一杯牛奶,你认为他们会谦让?胡扯


!人类是竞争动物,跟自然竞争,跟生物竞争,然后和人类竞争,你能告诉我


哪一天世上没有战争吗?那是天方夜谭吧?除非在人类出现之前!我幼稚?你


真可笑!我信奉恶魔,那又怎么样?自甘堕落算什么?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证


明光明的存在,我不存在,就没有对比,就没有光明。人的高尚情操也就永远


不会被激发出来,就只能是卑微的、肮脏的、下流的!有人愿意选择神,有人


愿意选择恶魔!如果这个世上只有恶魔,那就没有恶魔了,就像这个世界只有


神就没有神一个道理。我的存在意义就在于此!” 


听见他的吼声,外面冲进来两个男护士,几乎是把他架走的。 


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咆哮:“你们都是神好了,我甘愿做恶魔,就算你们全部都


选择光明,为了证实你们的光明,我将是最后一个撒旦。这!就是我的存在!


” 


听着他远去的声音,我面对着满屋的狼藉,呆呆地站在那里,第一次不知所措


。 


我必须承认,他的那些话让我想了很久,那段录音都快被我听烂了。 


后来和他的父母聊过几次,他们告诉我患者曾经是如何虔诚,如何充满信仰,


但是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了。而且他们说已经为他祈祷无数次了,他们希


望他能回到原来的虔诚状态。 


我本来打算说些什么,犹豫了好一阵没说。我想,从某个角度讲,他很可能依


旧是虔诚的。












9.角色问题 


他:“我只能说我同情你,但是并不可怜你,因为毕竟你是我创造出的。” 


我:“你怎么创造我了?” 


他:“你只是我小说中的一个人物罢了,你的出现目的就在于为我 这本书的


主角添加一些心理上的反应,然后带动整个事情 嗯 我是说整个故事发展下去


。” 


我面前的他是一个妄想症患者,他认为自己是一部书的主角,同时也是作者。


病史4年多了,3年前被关进医院。药物似乎对他无效,家人 他老婆都快放弃


了。 


由于他有过狂躁表现,所以我只带了录音笔进去,没带纸笔 或者任何有尖儿


的东西,并且坐的也够远。我在桌子这头,大约两米距离之外,他在桌子那头


,手在下面不安地搓着。 


他:“我知道这超出你的理解范围了,但是这是事实。而且,你我的这段对话


不会出现在小说里。在那里只是一带而过,例如:某年某月某日,我在精神病


院见了你,之后我想了些什么,大概就会是这样。” 


我:“你觉得这个真的是这样的吗?你怎么证明我是你创造出的角色呢?说说


看。” 


他:“你写小说会把所有角色的家底、身世说得很清楚给读者看?” 


我:“我没写过,不知道。” 


他笑了:“你肯定不会。而且,我说明了,我现在的身份是:这部小说的主角


,我沉浸在整个故事里,我的角色不是作者身份,也不能是作者身份。因为什


么都清楚了读者看着没意思了。如果我愿意,可以知道你的身世,但是没必要


在小说里描绘出来,那没意义。我现在跟你交谈,是情节的安排,只是具体内


容除了书里的几个人,没人知道。读者也不知道,这只是大剧情的里面的一个


小片段 ” 


我:“你知道你在这里几年了吧?” 


他:“三年啊,很无聊啊这里。” 


我:“那么你怎么不让时间过得快一点,打发过去这段时间呢?或者写出个超


人来救你走呢?外星人也成。” 


他大笑起来:“你真的太有意思了!小说的时间流逝,是遵从书中的自然规律


的,三年在读者面前只是几行字甚至更短,但是小说里面的人物都是老老实实


地过了三年,中间恋爱结婚生孩子升职吵架吃喝嫖赌什么都没耽误。怎么能让


小说的时间跳跃呢?我是主角,就必须忍受这点儿无聊。至于你说的超人外星


人什么的,很无聊,我这个不是科幻小说。” 


我发现的确是他说的这样,从他个人角度讲,他的世界观坚不可摧。 


我:“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是为了你而存在的,当你死了呢?这


个世界还存在吗?” 


他:“当然存在了,只是读者看不到了。如果我简单的死掉了,有两种可能:


1.情节安排我该死了;2.我不是主角。而第一点,我现在不会死,小说还在


写呢。第二点嘛,我不用确定什么,我绝对就是,因为我就是作者。” 


我:“你怎么证明呢?” 


他:“我想证明随时可以,但是有必要吗?从我的角度来说,证明本身就可笑


。除非我觉得有必要。非得证明的话,可以,你可以现在杀我试试,你杀不了


我的,门外的医生会制止你,你可能会绊倒,也许冲过来的时候心脏病发作了


,或者你根本打不过我,反而差点儿被我杀了 就是这样。” 


我:“这是本什么小说?” 


他:“描写一些人的情感那类的,有些时候很平淡,但是很动人,平淡的事情


才能让人有投入感,才会动人,对吧。” 


我:“那么,你爱你老婆吗?” 


他:“当然了,我是这么写的。” 


我:“孩子呢?” 


他有些不耐烦:“这种问题 还用问吗?” 


我:“不,我的意思是,你对他们的感情,是情节的设置和需要,并不是你自


发的,对吧?” 


他:“你的逻辑怎么又混乱了?我是主角,他们是主角的家人,我对他们的感


情当然是真挚的。” 


我:“那你三年前为什么要企图杀了你孩子?” 


他:“我没杀。只是做个样子,好送我来这里。” 


我:“你是说你假装要那么做?为了来这里?” 


他:“我知道没人信,随便吧,但是那是必须做的,没读者喜欢看平淡的流水


账,应该有个高潮。” 


我决定违反规定刺激他一下:“如果你在医院期间,你老婆出轨了呢?” 


他:“情节没有这个设定。” 


我:“你肯定。” 


他笑了:“你这个人啊 ” 


我不失时机:“你承认我是人了?而不是你设定的角色了?” 


他:“我设定你的角色就是人,而且你完成了你要做的。” 


我:“我做什么?” 


他:“让我的思绪波动。” 


我似乎掉到他的圈套里了。“完成了后,我就不存在了吗?” 


他:“不,你继续你的生活,即便当我的小说结束后,你依旧会继续生活,只


是读者看不到了,因为关于你,我不会描述给读者了。” 


我:“那这个小说,你的最后结局是什么?” 


他:“嗯 这是个问题,我还没想好 ” 


我:“什么时候写完?” 


他:“写完了你也不会知道,因为那是这个世界之外的事情了,超出你的理解


范围,你怎么会知道写完了呢?” 


我: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跟你聊天很好,谢谢,我快到时间了。”说完他眨了


眨眼。 


那次谈话就这么结束了。之后我又去过两次,他不再对我说这些,转而山南海


北地闲聊。不过那以后没多久,听说他有所好转,半年多后,出院观察了。出


院那天我正好没事就去了,他跟他的主治医生和家人朋友谈笑风生,没怎么理


我。临走时,他漫不经心地走到我身边,低声快速地说:“还记得第一次那张


桌子吗?去看看桌子背面。”说完狡猾地笑了。 


费了好大劲我才找到我和他第一次会面的那张桌子。我趴下去看桌子底下,上


面有很多指甲的划痕,依稀能辨认出歪歪斜斜的几个字。 


那是他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日期,以及一句话:半年后离开。 


过后很久,我眼前都会浮现出他最后那狡猾的笑容。 












10.飞禽走兽 
她是非常特殊的一个案例。至今我都认为不能称之为病例,因为她的情况特殊


到我闻所未闻。也许是一种返祖现象,也许是一种进化现象,我不能确定到底


是什么,甚至对这个案例成因(可能,我不确定)的更深入了解,也是在与她


接触后的两年才进一步得到的。 


从我推门,进来,坐下,到拿出录音笔、本子、笔摆好,抬头看着她,她都一


直饶有兴趣地在观察着我。 


她是一个19岁,看上去很开朗很漂亮的女孩,透着率真,单纯。直直的长发披


肩,嘴巴惊奇地半张着,充满了好奇的看着我。容貌配合表情简直可爱得一塌


糊涂。 


当我按下录音键后发现她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呃 你好。” 


她愣了一下,回了一下神:“你好。”然后接着充满兴趣地盯着我仔细看。 


我脸红了:“你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似笑非笑地还是在看:“啊?什么?” 


我:“我有什么没整理好或者脸上粘了什么吗?” 


她似乎是定睛仔细看了下我才确定:“没啊,你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那你的表情 还一直看着我是为什么?” 


她笑出声来了:“真有意思,我头一次看蜘蛛说话哎!哈哈哈!” 


我莫名其妙:“我是蜘蛛?” 


她彻底回过神来了,依旧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是啊。” 


我:“你是说,我长得像蜘蛛吗?” 


她:“不,你就是。” 


我愣了下,低头翻看着有关她的说明和描述,没看到写她有痴呆症状,只说她


有臆想。 


她:“不好意思啊,我没恶意,只是我头一回见到蜘蛛。说实话你刚进来我吓


了一跳,有点怕,但是等你关门的时候我觉得不可怕,很卡通,那么多爪子安


排得井井有条的,摆本子的时候超级可爱!哈哈哈哈!”看她笑不是病态的,


是真的忍不住了。 


我:“我在你看来是蜘蛛吗?” 


她:“嗯,但是没贬义,也不是我成心这么说的。其实我知道你们觉得我有病


,可是我觉得我没病。”她停了一下,压住了下一轮笑声才继续:“我也是几


年前才知道只有我这样的,我一直以为大家都是这样呢。” 


我:“你是什么样的?” 


她:“我能把人看成动物。” 


我:“每一个人?” 


她:“嗯。” 


我:“都是蜘蛛吗?” 


她:“不,不一样。各种各样的动物。” 


我:“你能讲一下都有什么动物吗?” 


她:“什么动物都有。大型动物也有,小型动物也有。昆虫还真不多,蜘蛛我


是头一次见,觉得好玩儿,所以刚才没脸没皮的傻笑了半天,你别介意啊。” 


面对这么漂亮可爱的女孩我怎么会介意呢,要介意也是对别人介意嘛,比方说


我们院的领导。 


我:“不介意,但是我想听你详细地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她的表情终于平静了很多:“我知道你们都不能理解,觉得我可能有病,但是


我不怕,大不了说自己看人不是动物就没事了。我觉得你没恶意,那就跟你说


吧。我小的时候,从记事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我看到的人,是双重的,如果我


模糊着去看,看到的人就是动物,除非我正式地看才是人。你知道什么是模糊


地看吧?就是那种发呆似的看,眼前有点儿虚影的感觉 ” 


我:“模糊着看?什么意思?你指的是散瞳状态吧?” 


她:“散瞳?可能吧,我不熟悉你们那些说法,反正就是模糊着看就成了。大


概因为我从小就是这样,所以没觉得怎么可怕。但是惹了不少麻烦。我们小学


有个老师,模糊着看是个翻鼻孔的大猩猩!哈哈哈哈,他上课挠后脑勺的时候


太逗了,他还老喜欢挠,哈哈哈!我就笑,老师就不高兴。那时候小,也说不


明白,同学问我为什么笑,我就说大猩猩挠后脑勺多逗啊,结果同学都私下管


那个老师叫大猩猩,后来老师知道了,找了我爸去学校,很尅(音k i)了我


一顿。回家的路上我跟爸爸说了,还学给他看,爸爸也笑得前仰后合的。不过


后来跟我说不许给老师起外号,要尊敬老师 ” 


她连说带比划兴奋地讲了她在小学的好几件事情,边说边笑,最后我不得不打


断她的自娱自乐:“你等一下啊,我想知道你看人有没有不是其他动物的?就


是人?” 


她:“没有,都是动物!哈哈哈哈!” 


我:“你能告诉我你的父母都是什么动物吗?” 


她:“我妈是猫,她跟我爸闹脾气的时候后背毛都乍起来,背着耳朵,可凶了


;我爸是一种很大的鱼,我不认识,我知道什么样,海里的那种,很大,大翅


膀、大嘴,没牙 不是真的没牙啊,我爸有牙,我是说他动物的时候没牙。很


大,不对,也没那么大 反正好像是吃小鱼还是浮游生物来的一种鱼,我在《


动物世界》和水族馆都见过。” 


她的表情绝对不是病态的亢奋,是自然的那种兴奋,很坦诚。坦诚到我都开始


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力有问题了。 


我:“那你是什么动物呢?” 


她:“我是鼹鼠啊!” 


我:“鼹鼠?《鼹鼠的故事》里面那只?” 


她:“不不不,是真的鼹鼠。眼睛很小,还老眯着,一身黄毛,短短的,鼻子


湿漉漉的,粉的,前后爪都是粉粉的,指甲都快成铲子了 这个是我最不喜欢


的。” 


我:“你照镜子能看见?” 


她:“嗯,直接看也成。我自己看自己爪子就不能虚着看,因为我不喜欢,要


是没指甲只是小粉爪就好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脸的遗憾。 


我攥着笔不知道该写什么,只好接着问:“你有看人看不出是动物的时候吗?


比如某些时刻?” 


她认真地想着:“嗯 没有,还真没有 对了!有!我看照片,看电影电视都没


,都是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有点费解,目前看她很正常,没有任何病态表现,既不急躁也不偏执,


性格开朗而绝对不是没事瞎激动。但是她所说的却匪夷所思。我决定从我自己


入手。 


我:“你看我是什么样的蜘蛛?” 


她:“我只见过你这种,等我看看啊。”说完她靠在椅背上开始“虚”着看我


。 


我观察了一下,她的确是放松了眼肌在散瞳。 


她:“你 身上有花纹,但是都是直直的线条,像画上去的 你的爪子 不对是


腿可真长,不过没有真的大蜘蛛那种毛 你像是塑料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嗯,你刚才低头看手里的纸的时候,我虚着看你是在织网 你眼睛真亮


,大灯泡似的,还能反光,嘴没大牙 是那种蚂蚱似的两大瓣 ” 


我觉得自己有点儿恶心就打断了她:“好了,别看了,我觉得自己很吓人了。


”我低头仔细看记录上对她的简述。 


她:“你又在织网了!” 


我抬起头:“什么样的网?” 


她停止了“虚着”的状态,回神仔细想着:“嗯 是先不知道从哪儿拉出一根


线,然后缠在前腿上,又拉出一根线,也缠在前腿上,很整齐地排着 ” 


我:“很快吗?” 


她:“不,时快时慢。” 


我猛然间意识到,那是我低头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我:“你再虚着看一下,如果我织网就说出来。” 


我猜她看到我的织网行为就是我在思考的过程 


她:“又在织了!” 


我并没看资料或者写什么,只是自己在想。 


我:“我大概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了,你有没有看见过很奇怪的动物?” 


她:“没有,都是我知道的,不过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的 还真没有。” 


我觉得她可能具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比普通人强烈得多的感觉,她看到的人类


,直接映射为某种动物。但是我需要确定,因为这太离谱了。 


后面大约花了几周的时间,我先查了一些动物习性,又了解了她的父母,跟我


想的有些出入,但是总体来说差得不算太远。 


她的“猫”妈妈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为人精细,但是外表给人漫不经心的感觉


;她的“鱼”爸爸是蝠鱝(魔魟),平时慢条斯理的,但是心理年龄相对年轻


,对什么都好奇。关于“鼹鼠”的她,的确比较形象。看着开朗,其实是那种


胆小怕事的女孩,偷偷摸摸淘个气捣个乱还行,大事绝对没她。出于好奇,让


她见了几个我的同事,她说的每一种动物的确都符合同事的性格特点,这让我


很吃惊。 


想着她的世界都是满街的老虎喜鹊狗熊兔子章鱼,我觉得多少有点羡慕。 


最后我没办法定义她有任何精神方面的疾病,也不可能有 完全拜她开朗的性


格所赐。不过我告诉她不要对谁都说这件事,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是


我没告诉她我很向往她惊人的天赋。 


大约两年后一个学医的朋友告诉我一个生物器官:鼻犁器(费尔蒙嗅器,


vomeronasalorgan),很多动物身上都有这个器官。那是一个特殊的感知器


官,动物可以通过鼻犁器收集飘散在空气中的残留化学物质,从而判断对方性


别、是否有威胁,甚至可以用来追踪猎物、预知地震。这就是人们常说很多动


物拥有的“第六感”。人类虽然还存在这个器官,但已经高度退化。我当时立


刻想到了她的自我描述:鼹鼠 嗅觉远远强于视觉。也许她的鼻犁器特别发达


吧?当然那是我瞎猜的。不过,说句有点不负责任的感慨:有时候眼睛看到的


,还真不一定就是真实的。 












11.苹果的味道 


他失踪了大约快一个月,家人找不到他,亲戚朋友找不到他,谁也不知道他去


哪儿了。等到警察撞开他家门的时候,发现他正赤身裸体的坐在地上,迷惑地


看着冲进来的人们。 


于是,几天后,我坐在了他的面前。 


他:“知道他们觉得我有病的时候,我快笑死了。” 


我: 


他:“这个的确是我不好,我只说出差一周,但是没回过神,一个月 ” 


我:“你自己在家都干嘛了?” 


他狡黠地笑着:“如果我说我什么都没干,你信吗?” 


我:“你是真的什么都没干吗?” 


他想了想:“看上去是。” 


我:“为什么这么说?” 


他:“嗯 我的大脑很忙 这么说你理解吗?” 


我:“一部分吧。” 


他:“我是在释放精神。” 


我反应了一下:“你是指打坐什么的?” 


他:“不不,不是那个。或者说不太一样,我说不清,不过,我从几年前就开


始这样了。” 


我:“开始哪样了?” 


他:“你别急,我还是从头跟你说吧。我原来无意中看了达摩面壁9年参禅的


事了,我就好奇,他都干嘛了,一口气山洞口坐了那么多年,到底领悟什么了


?这个我极度好奇,我就是一好奇的人,特想知道。” 


我:“你信禅宗?有出家的念头?” 


他:“没有没有。我觉得吧,我是说我觉得啊,出家什么的只是形式,真的没


必要拘泥于什么形式。想信佛就信好了,想参禅就参呗,谁说上班就不能信了


?谁说非得在庙里才能清心寡欲了?信仰、信仰,自己都不信,去庙里有意义


吗?回正题 看书上说,那些古人动不动就去山里修行,大多一个人 带女的进


去不算,那算生活作风问题 只是一个人,在山里几年后出来都特厉害;还有


武侠小说也借鉴这个,动不动就闭关了,什么都不干把自己关起来。不过古人


相对比较牛一点儿,山里修炼出来还能御风而行 ” 


我笑了下:“有艺术夸张成分吧?诗词里还写 白发三千丈 呢。” 


他:“嗯,是,不过我没想飞,我就想知道那种感觉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然后你就 ” 


他:“对,然后我4年前就开始了。” 


我:“4年前?” 


他:“对啊,不过一开始没那么久,而且每年就一次。第一次是不到4天,后


来越来越长。” 


我:“你终于说正题了。” 


他笑了:“我得跟你说清动机啊,要不我就被当成神经病了。” 


我:“呵呵,精神病。” 


他笑得极为开心:“哦,精神病。是这样,我第一次的时候是挑休年假的时间


。事先准备好了水,好多大白馒头,然后跟爸妈说我出差,自己在家关了手机


,拔了电话线,锁好门,最后拉了电闸。” 


我:“拉电闸?” 


他:“我怕我忍不住看电视什么的,就拉了电闸。然后我什么都不干,就在家


里待着。不看书报和杂志,不做任何事情,没有交流,渴了喝水,饿了吃没有


任何调味的馒头,困了睡,醒了起。如果可能的话,不穿衣服。反正尽可能地


跟现代文明断绝了一切联系,什么都不做,躺着站着溜达坐着倒立怎么都成,


随便。” 


我好奇地看着他。 


他:“最开始的时候,大约头几个小时吧,有点儿兴奋,脑子里乱糟糟的,什


么都想。不过才半天,就无聊了,不知道该干什么,我就睡觉。睡醒时是夜里


了,没电,其实也没必要开灯,反正什么都不干。那会特想看看谁发过短信给


我什么的,忍住了。就那么发呆到凌晨的时候,觉得好点儿了,脑子开始想起


一些原来想不起来的事了。” 


我:“都有什么?” 


他:“都是些无聊的事,例如小时候被我爸打得多狠啊什么的。第二天晚上是


最难熬的,那会脑子倒清净了,可是就是因为那样才倍觉无聊。而且吧,开始


回忆出各种美食的味道 因为嘴里已经空白到崩溃了,不是饿,是馋。其实前


48小时是最难熬的,因为无所事事却又平静不下来。” 


我:“吃东西吗?” 


他:“不想吃,因为馒头和白水没味道。这个可能你不理解:我迷糊了一会感


觉在吃煮玉米喝可乐,醒了后觉得满嘴都是可乐和煮玉米的味道,真的,你别


笑,都馋出幻觉来了。” 


我:“那你为什么还坚持着呢?” 


他:“这才不到两天啊,而且,我觉得有点东西浮现出来了。” 


我:“浮现出什么来了?” 


他:“听我说。就快到48小时的时候,朦胧间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很有意思,但


是后来困了,就睡了。醒了之后我发现是有什么不一样了。我体会到感觉的存


在了,太真实了,不是似是而非那种。” 


我:“什么感觉?” 


他:“不是什么感觉,而是感觉的确存在。感觉这个东西,很奇妙,当你被各


种感官所带来的信息淹没的时候,你体会不到感觉的存在,至少是不明显。感


觉其实就像浮在体表一层薄薄的雾气。每当接触一个新的人物或者新的事物的


时候,感觉会像触角一样去探索,然后最直接地反馈给自己信息。想起来有时


候面对陌生人,很容易一开始就给对方一个标签,如果那个标签是很糟糕的评


价,会直接影响到态度,而且持续很久,这就是感觉造成的印象。每当留意一


个人的时候,感觉的触角会先出动 哪怕只是一个陌生的路人。你有没有过这


种情况?面对陌生人微笑或者不再留意?那就是由感觉直接造成的。当然了,


对方也在用感觉触角试探你,相互的。事实上自我封闭到48小时后,我就会一


直玩味感觉的存在,还有惊奇加好奇。因为,感觉已经被平时的色香味等压制


得太久了,我觉得毕竟这是一个庞杂到迷乱的世界,能清晰地意识到感觉的存


在很不容易 或者说,很容易,只是很少有人愿意去做。” 


我犹豫了一下问:“那会你醒了吗?” 


他:“真的醒了,而且是醒了没睁眼的时候,所以异常的敏感,或者说,感觉


带给我的信息异常明显。你小时候有没有过那种情况:该起床你还没起,但你


似乎已经开始刷牙洗脸吃东西了,还出门了,然后冷不丁的清醒了 原来还没


起!其实就是感觉已经先行了。” 


我:“好像有过,不过我觉得是假想或者做梦,或者从心理学上分析 ” 


他:“不对不对,不一样的,肯定不一样的。那种真实程度超过假想和做梦了


,你要试过,就会明白的。第一年我只悟出感觉,不过那已经很好玩了。后面


几年自我封闭能到一星期左右,基本没问题。” 


我:“闭关一星期?” 


他:“啊?闭关?哈哈,是,闭关一星期。不过,感觉之后的东西,更有趣。


”说着他神秘地笑了。 


我也笑着看着他。 


他:“一般在 闭关 四五天之后,感觉也被淡化了,因为接触不到陌生的东西


,后面的阶段,有可能会超越感觉。之所以说有可能,是我不能够确定在那之


后是什么,就让我先暂时定义是精神的存在吧。感觉之后浮现出来的就是精神


。当然我没意念移动了什么东西或者自己乱飘,但是隐约感受到精神的存在还


是有意义的,具体是什么我很难表达清楚,说流行点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说朴素点就是有了很多原来没有的认识。而且,我说的这个认识可以包括所有


,例如把记忆中的一切都翻腾出来挨个滤一遍就明白点了:看不透的事情有点


透了,想不清的事情想通了,钻牛角尖的状态和谐了 大概就是这样。那种状


态会很有意思,那是一种信马由缰让精神驰骋的 嗯 怎么形容呢?状态?也许


吧 到底能多久我不清楚,也许十几个小时二十几个小时或者更多,时间概念


已经淡薄了,这点特别的明显!” 


我:“不能形容得更明白点吗?” 


他:“嗯,根本说不明白,反正我大体上形容给你了。其实这次本来我计划两


周的,没想到这么久 但是他们进来那会,我已经隐约觉得在精神后面还有什


么了,那个更说不清了,真的是稍纵即逝。一下就觉得特神奇,然后就再也找


不到了 而且还有一点,可能也跟运动量小有关,处于体会自我精神状态的时


候,一天就吃一点,不容易饿,真的。” 


我:“精神后面那个,你隐约觉得是什么?” 


他:“不知道,我在想呢 那个,不好说 给我多点时间我可能能知道。 


不过,的确明白好多了,所以我就觉得达摩之类的高人面壁好多年也真有可能


,而且不会觉得无聊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 


我:“没觉得,你说的很有意思。” 


他又狡黠地笑了下:“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每次闭关我都刻意准备一个苹


果作为 重新回来 的开始。” 


我:“苹果?是吃吗?” 


他:“嗯,不过,最后吃。那才是苹果的味道呢!” 


我:“苹果?什么味道?” 


他陶醉得半眯着眼睛回味:“当我决定结束的时候,就拿出预先准备好的苹果


,把苹果洗干净,看着果皮上的细小颗粒觉得很陌生,愣了一会儿,试探性地


咬下去 我猜大多数人不知道苹果的真正味道!我告诉你吧:用牙齿割开果皮


的时候,那股原本淡淡的清新味道冲破一个临界点开始逐步在嘴里扩散开,味


道逐渐变得浓郁。随着慢慢地嚼碎,果汁放肆地在舌尖上溅开,绝对野蛮又狂


暴地掠过干枯的味蕾 果肉中的每一个细小颗粒都在争先恐后地开裂,释放出


更多更多苹果的味道。果皮果肉被切成很小的碎片在牙齿间游移,味道就跟冲


击波一样传向嘴中每一个角落 苹果的清香伴随着果汁滑向喉咙深处 天呐 刚


刚被冲刷过的味蕾几乎是虔诚地向大脑传递这种信息 所有的感官,经过好几


天的被遗忘后,由精神、感觉统驭着,伴随着一个苹果,卷土重来!啧啧,现


在想起来我都会忍不住流口水。” 


看着他溢于言表的激动真的勾起我对苹果的欲望了。 


我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你试过别的水果吗?” 


他又咽了下口水:“还没,我每次都想:下次试试别的!可事到临头又特馋苹


果给我的那种刺激感 真的,说句特没出息的话:为了苹果你也得试试,两天


就成。” 


我已经被他的描述感染了:“然后呢?” 


他愣了一下才从对苹果的迷恋里回过神来:“然后?哦,然后是找回自己的感


觉,没有因为那些天的神游而打算放弃肉体,而是坚定地统驭肉体。那是真实


到让我做什么都很踏实的感觉。是统一的,是清晰的。我觉得,被放逐的精神


找回来了。” 


那天回家的时候,我特地买了几个苹果,我把其中一个在桌子上摆了很久。那


是用来质疑我自己的:我真的知道苹果的味道吗? 












12.颅骨穿孔 


这位是自己找上门的,好像是朋友的朋友的亲戚,反正拐好多弯找到我,类似


于“我是超人表弟朋友的邻居”那种关系。 


他衣着考究,干净整洁,不到40岁的样子,人看上去是那种聪明睿智的类型。


感觉应该属于事业有成的人,反正不是那种在温饱线上挣扎的 我指表情神态


。他找我的目的很简单 但是后来事情就复杂了。 


寒暄之后,他干净利落地切入正题。 


他:“你知道颅骨穿孔吧?” 


我:“脑科手术?” 


他:“对。” 


我:“怎么了?” 


他:“我想做,不过不是因为病,而是我想做。” 


我:“你说的是国外那些文身爱好者那种?我劝你别做。” 


他:“不是那种,是和神学以及宗教有关的。” 


我脑子里依稀有点印象,好像上什么课的时候讲过一些,相关资料也看过点,


但是很少,一带而过。 


我:“欧洲古代的?” 


他:“没错,看来你还是知道点的,好多人都不知道。” 


我:“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 ” 


他:“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跟宗教有点关系。反正是在脑袋上打孔,也有整个开颅的 ” 


他:“嗯,是这样。其实开颅手术几千年前就存在,各种方式的开颅,有钻孔


的,有消去一块的,还有干脆整个头盖骨打开的。最初的目的因为没有任何记


载,所以在考古界一直不是很理解,认为可能是为了减轻头疼或者为了一种时


髦。不过,几个世纪前的欧洲倒是有这方面的记载,还很详细。” 


我:“嗯,我知道就是欧洲的,听说原来西藏也有。但是你说的起源自几千年


前,那个跟欧洲的有关系吗?没有明确史料记载吧?” 


他:“没有,但问题关键不是要个说法。” 


我笑了:“你不是真想实践吧?” 


他没正面回答我:“为什么这么做你应该知道吧?” 


我:“好像是说当时的宗教团体注意到人在婴儿时期,颅骨不是闭合的,有个


很大的缝隙,也就是俗称的 囟(音xìn)门儿 。人胎儿期在子宫内,脑部不


会发育得太大,那是为了出生时候的顺畅,以免造成难产。在出生后,一直到


闭合前,大脑才是处于高速发育的状态。大约一两岁后,那个缝隙才渐渐地闭


合、钙化,成为保护大脑的颅骨。成人头顶的头骨中间都会有闭合后的痕迹。


” 


他:“没错,是这样。在颅骨缝隙闭合后,脑腔成了封闭状态,脑体积不再增


大,因为有了颅压,血液不会再像原来那样大量地流向脑部了。一些宗教组织


注意到了这个后,设想能不能人为地在颅骨开孔,减少颅压,让血液还像原来


婴儿时期那样大量流向脑部,企图造成人为的大脑二次生长,结果就有了这个


手术。” 


我:“原来是这样啊 ” 


他:“嗯,Trepanation,也就是颅骨穿孔。” 


我:“你信那个?” 


他:“为什么不信?” 


我有点诧异:“我记得成人大脑的皮质层和脑膜不允许大脑再增大了吧?而且


颅腔也就那么大了 ” 


他笑得很自信:“没错,成人骨质已经钙化了,颅腔就那么大了,即便穿孔后


脑容积也没可能再增加。但是颅压减轻了,大脑还是比原先得到了更多血液、


更多的养分。” 


我觉得他说的没错,但是不认同:“那对智力提升有直接影响吗?这个目前科


学依据不足吧?” 


他:“目前所知的记载,都是科学界和医学界无法解释的。” 


我:“你 看过?” 


他:“对。” 


我:“你最近接触什么邪教人士了?全国人民都知道那个功是扯淡的。”我半


开玩笑。 


他爆发出一阵大笑:“跟邪教无关的,我自己研究这个有4年了。你可真幽默


。” 


我认真地告诉他:“那个很危险的,如果没记错的话,原来欧洲很多人手术后


都感染最后死了。而且颅腔内的脑脊液是为了保护大脑的,你轻易地开颅后也


许会感染,或者大脑受损,那个真的很危险。” 


他也认真地看着我:“现代医学是过去那种粗暴手术比不了的,而且我也不打


算弄很大,只要在颅骨上开个孔就成,很小,大约手指的直径,然后再用外面


的皮肤覆盖缝好。我只想要减掉颅压。” 


我:“之后呢?你想得到什么?说句实话我觉得你已经很聪明了,真的。” 


他又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大笑:“你真的很幽默,我要的不是那个。” 


我:“那你要什么?” 


他:“我手头的相当一部分资料记载了这么个情况:做过Trepanation的人,


有大约三分之一,也就是30%多的人在手术后不久有了异能。” 


我疑惑地看着他:“你是指 ” 


他:“有些人能见到鬼魂、亡灵,有些人能预知未来,有些人受到了某种感召


,有些人得到了类似凭空取物之类的能力,还有人获得了非凡的智慧,甚至还


有可以飞行的记载。”他一直镇定的眼里流露出兴奋。 


我:“这事不靠谱,欧洲那些记载很多是为了宗教统治瞎编的,什么吸血鬼和


人类还打过几年仗之类,我不信。” 


他无视我的质疑:“你认识的人有人试过吗?” 


我:“没,没那么疯的。” 


他微笑着看着我:“就要有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说又说不过他,他既然已经研究了好几年,那么这方面


肯定知道的比我多。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反驳,我只是处于反复强调


却没办法解释的一种状态。说实话,很无奈。 


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他:“我不知道我做了Trepanation后会有什么反应。如果有了,我邀请你能


参与进来研究下。不止你一个,脑科医生、神经科医生、欧洲历史学家甚至民


俗学家我都谈过了,都会是我的后援,一旦我手术后有了异能,你们都可以更


深地参与进来,当我是试验品都成。同时,我还付你们钱。” 


说实话我觉得他是该好好看看病了,真的。 


我:“我可能到时候帮不了你,你最好别做,你如果是那三分之二呢?那不白


穿孔了?” 


他:“那就当我是为了科学献身吧?”说完又是一阵笑。 


我尽力劝了,他坚持要做,我也没办法,看来他打定主意了。 


过了几天我也找了一些相关资料来看,汉化的很少,大都是外文资料。我拿了


一部分找人翻译后看了,觉得没谱,都不是正统宗教搞的。了解了一下情况得


知,他不是那种生活痛苦、对社会严重不满、老婆跟人跑了、上班被同事挤兑


的人,我不明白一个人好好的为什么这么折腾自己。我觉得他可能是闲的。 


大约一个月后,他发了一条短信给我:下午动手术,祝我好运吧! 


在那位异能追寻者做了颅骨穿孔手术后约三周吧,我接到了他的电话,说要立


刻见我。我听出他的语气急切,所以没拒绝。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他手术后怎


么样了。 


不过,当我见到他的时候,我知道,他被吓坏了。 


我是看着他进来的。 


他刚进院里,我就觉得不对劲,他那种镇定自若的气质荡然无存,头发也跟草


似的乱成一团,神色慌张。如果非得说气质的话 逃犯气质。而且,他的眼神


是病态的焦虑。 


我推开门让他进房间:“你好,怎么急急忙忙的?被邪教组织盯上了?”我打


趣他。 


他不安地四下看着,眼里满是恐惧。 


我不再开玩笑,都坐下后直接掏出录音笔打开。 


我:“你 还好吧?” 


他:“我不好,出问题了。” 


看着他掏出烟的急切,我知道制止不了,于是起身开了窗。 


他:“我做手术了。”顺着他用手掀起的头发,能看到在他额头有一个弧形切


口,好像刚拆线不久的样子。在那个弧形创口内侧,一块大约成人拇指直径的


皮肤有点向里凹陷,不是很明显。 


他:“开始没什么,有点疼,吃了几天消炎药怕感染,之后我希望有奇迹发生


,最初一周什么事都没有,但是后来出怪事了,我找了民俗学家,他弄了一些


符给我挂在床头,可不管用。我吓坏了,所以找你来了。” 


我:“你找过神经医生和脑科医生了没?” 


他:“如果别人看不见,就不会相信,所以我最初找的是你们俩。”他应该是


指我和那个民俗学者。 


我:“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看见了什么?” 


他:“不是奇怪,是恐怖。” 


我等着他说。 


他狠吸了一口烟:“我能看见鬼。” 


我:“ 在哪儿?” 


他:“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有。” 


他现在混乱的思维和语言让我很痛苦:“你能完整地说是怎么回事吗?” 


他花了好一会定了定神:“大约一周前,我半夜莫名其妙就醒了,觉得屋里除


了我还有别的。最开始没睁开眼睛,后来我听见声音了,就彻底醒了。” 


我:“什么样的声音?” 


他:“撕扯什么东西的声音。”他又点上一根烟,顺便说一句,整个过程他几


乎就没停地在抽烟。 


他:“那会儿我一点都不迷糊,我清楚地看到有东西在我的床边,似乎用手拉


扯着什么,我吓坏了,大喊了一声开了灯。结果那个东西就跟雾似的,变淡了


,直到消失。” 


我:“你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了吗?” 


他眼里带着极度的恐惧:“是个细瘦的人形,好像在撕扯自己的内脏,还是很


用力的 五官我没看清,太恐怖了,我不行了 ” 


我觉得他马上就要崩溃了,赶紧起身接了杯水给他,他一饮而尽,我又接了一


杯递给他,他木讷的拿在手里,眼神是呆滞的。 


我:“每天都是这样吗?” 


他显然没理会我:“第二天我就去找民俗学者了,他说是什么煞,然后给了我


一些纸符,说挂在床头就没事。我没敢睡,坐在沙发上等着。后来困得不行了


,闭了会眼,等我睁眼的时候,那个东西又来了,就蹲在门口灯光照不到的地


方,一点一点地用力从自己肚子里往外扯东西 我手拿着剩下的符,壮着胆子


对它喊,它抬头对着我笑了下,我看见一排很小的尖牙 ”


我:“是人长相吗?” 


他:“不知道,我看不清。” 


我:“你搬出去住吧,暂时先别住家里了。” 


他绝望地看着我:“没用,这些天我试了,酒店,朋友家,车里,都没用,别


人也看不见!明明就在那里都看不见!而且,不用到夜里,白天很黑的地方它


也会在,它到处跟着我。只要黑一点儿的环境,它就出来了,慢慢的,不停地


往外掏自己内脏,我真的受不了那个掏出来撕裂的声音了 ” 


我:“ 嗯 你有没有尝试着沟通或者接触它 ”这话我自己说了都觉得离谱。 


他:“他是透明的,我扔过去的东西都穿透了 ” 


我看到他脸上的冷汗流得像水一样。 


我:“但是那个东西不是没伤害你吗?” 


他:“它的内脏快掏完了,最近晚上拉扯出来的东西已经很少了,我能看到它


的手会在肚子里找很久,还发出指甲挠骨头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等找不到的


时候,就抬头死死地盯着我 ”


他的衣领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人也很虚弱的状态,似乎在挣扎着坐稳:“我不


行了 ”说着他撒手松了水杯,人也跟着顺着椅子瘫下去了。我赶紧绕过去扶


着他。其实被吓坏的是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千万不要死在我的办公室


。可能是我这人比较自私吧,或者胆小,但是当时就是那么想的。 


几个小时后他躺在病床上昏睡着,我问我的朋友,也是我送到那家医院的医生


:“他是虚脱吧?” 


医生:“嗯,低血糖,也睡眠不足 你说的那个颅骨穿孔的就是他?” 


我:“嗯,是。” 


医生:“你当时怎么不找人收了治疗啊?” 


我:“他那会比你还正常呢,怎么收?” 


医生:“ 要不观察吧,不过床位明天中午前必须腾出来。” 


我:“嗯,没问题,我再想办法。” 


当天傍晚,介绍他找我的朋友来了,朋友的朋友也来了。我问出了他的家人电


话。当晚是他亲属陪着他的,三个,人少了他闹腾。 


晚上到家我打电话给了另一个专干骨科的朋友,大致说了情况后问能不能把患


者颅骨那个洞堵上。他说最好先问问做穿孔手术那人,这样保险。如果是钻的


话可能好堵一点儿,如果是一片片削的就麻烦点,但是能堵上。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听说患者折腾了一夜,除了哭就是哆嗦。 


我费了半天劲总算要来了给他做颅骨穿孔手术医生的电话。 


然后我跑到外面去打电话 因为我很想痛骂那人一顿,为了钱什么都敢干! 


不过我没能骂成,因为给他做手术的医生在电话那头很明确,并且坚定地告诉


我:“我是被他缠得不行了才做手术的,但是出于安全考虑,我并没给他颅骨


穿孔,只是做了个表皮创面后,削薄了一小片头骨而已,穿什么孔啊,你以为


我不怕出事啊 ”挂了电话后,我明白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实质的穿孔手术发


生,患者属于彻底的自我暗示。我决定,帮患者换一家对症的医院,例如心理


咨询机构或者精神病院。 


我在往回走的时候,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个姓叶的古人,很喜欢龙 


也就是与此同时,那个曾经困扰我很久的问题,又再次袭来:到底什么才是真


实? 


【特别声明】 


本书第十二、第十三篇提到的颅骨穿孔(Trepanation)的手术说明、手术动


机及获得“异能”统计数据,均源自欧洲历史文献记录。但值得一提的是:所


有一手资料全部出自非官方记载(由民间记载,并且有严重的极端宗教成分)


。有兴趣、并且有能力翻译的朋友不妨自己找来确认(笔者在这里就不做书目


推荐了)。特别强调的是:笔者并不认同这种手术及手术后获得的所谓“能力


”,请读者不要轻信这种手术以及所带来的“能力”。如果有人因看完本文执


意尝试颅骨穿孔(Trepanation),那么一切后果均与笔者无关。特此声明。 














14.角度问题 


她:“问题在于我们成年后都想复杂了。” 


我:“很正常啊。” 


她:“不,这个说起来是悖论。你看,成年人用自己的态度去教育孩子,但是


教育孩子什么呢?长大之后的事情对吧?那么孩子能不能接受?或者成人表达


的时候能不能说明白?万一表达错了呢?万一理解错了呢?那么接受知识的孩


子会被影响一生啊。可是,问题又回来了:到底什么是正确的?” 


我:“现在有这么多搞儿童教育的 ” 


她:“等一下啊,说个我自己的观点。” 


我:“嗯。” 


她:“绝大多数从事儿童教育的人,并不懂孩子。需要举例吗?” 


我:“很需要。” 


她:“好,我们就举例:我看过一些给孩子看的文章,例如说早上出门吧,会


用孩子的口气去说:天空很蓝,朝阳很美,树木青翠,空气新鲜,诸如此类,


对不对?” 


我:“是这样,这是表示孩子的纯洁。” 


她微笑:“那我来告诉你我知道的吧。就早上出门看到什么的问题,我问过不


下100个孩子。你知道孩子都在看什么吗?” 


我:“不是刚才那些吗?” 


她:“绝对不是。他们的身高没我们高,也就没兴趣看那么多、那么远、那么


宏观。他们比我们更靠近地面,地面才是最吸引他们的。他们会看虫子;会注


意走路踢起来的石头;会留意积水的倒影;会看到埋在土里一半的硬币;会认


真地研究什么时候踩下去才会发出踩雪特有的咯吱声;他们会观察脚下方砖的


花纹 他们注意的太多了,但是没几个仰头看天、看朝阳、说空气新鲜的。” 


我:“你的意思是说很多儿童读物其实是成年人的角度?” 


她:“是这样,我们看这种文字,会觉得很新鲜,而孩子看着会觉得很无聊。


孩子很聪明,但是他们不大会表达,他们只能直接反应为:没兴趣。” 


我:“你从什么时候起留意孩子的态度的?” 


她:“4年前吧,大概是。那是跟我哥和嫂子去逛商场,小外甥一直在闹,就


是不愿意在商场。开始我觉得他是想干别的,后来发现不是。就在我蹲下去给


他系鞋带的时候,我环视了四周才发现,在孩子眼里,商场一点都不好玩。到


处都是各种各样的腿,鞋子,裤子,很没意思。” 


我:“所以 ” 


她:“所以我才明白,我已经忘了小时候的那些看法了。” 


我:“所以你就选择了现在这种生活方式。” 


她点了点头。 


她的家布置得像个孩子的房间,到处都是色彩鲜艳的装饰,所有的家具都是圆


边圆角的,天花板上有荧光点,如果关了灯会显现出银河 这个她给我演示过


了。连给我喝水的杯子都印着卡通人物形象。最有意思的是她的电脑桌,在一


个小帐篷里,而帐篷外面装饰的像个草坡,上面还有野生动物。 


她:“其实我们很多习以为常的东西,本身就有点问题的,但是没人发现。” 


我:“还得举例。” 


她笑了下:“你留意过超市那种牛肉干或者防腐包装的香肠吗?还有外面卖的


那种很辣的鸭脖子什么的。” 


我:“见过,那个怎么不正常了?” 


她:“有一次我在超市买东西,一个小男孩站在货架前很惊恐地看着牛肉干。


我觉得他表情很好玩,上去问是不是馋了?那个孩子说:牛很勇敢。我好奇,


问他怎么知道牛很勇敢?他指着货架上的大包装牛肉干说:你看啊,那个牛举


着自己的肉告诉大家这个好吃。我当时就忍不住笑了,还真的是那样。然后我


留意了很多肉食包装,发现都是这样的 一只或几只鸭子举着一个鸭脖子伸出


大拇指;一头猪憨厚地托着一大块肉排赞美;一头牛美滋滋地介绍着牛肉多么


诱人;几条鱼欢天喜地地捧着装盘的鱼罐头 太多了。” 


我挠了挠头:“可是都这样吧?难道让大灰狼举着肉肠宣传?”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其实我只是举个例子,这些包装就这样好了。当我们


习惯了,就习惯了,但是孩子不这么看,他们会发现问题,他们会觉得不正常


,他们会质疑这些,他们会有新的想法。但是,我们不会,只是因为:习惯了


。” 


我:“你的职业是插画师,你可以用那样的态度对待,但是别人都要谋生,都


要生活,不可能都是那种状态的。” 


她:“不,你错了,我工作的时候就是工作,从态度到方式,都是工作的状态


,因为我是在谋生。这也就是工作只会交给成人的原因。可是一旦放下工作,


我会是个孩子,因为我喜欢这个新鲜的世界,而不是习惯的世界。每个人都有


权利选择自己的喜好,而不是必须跟别人一样的态度。” 


我:“嗯 有道理,这点我认同。” 


她:“所以,我这么生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至于我是不是要对所有人说


这些,这是我的权利,假设我不愿意说,那么我就不说,别人怎么看我,不是


我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就像那个朋友,觉得我很怪,不正常,所以找你来


跟我接触,对吧?我觉得她不正常,而不是我。” 


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些。” 


她:“不,你应该高兴你自己也是那种喜欢新鲜世界的态度,如果你不是这样


的人,我不会告诉你的。我告诉你了你也不懂,或者会歪曲我的想法,对吗?


就像这些我没兴趣告诉我的朋友一样。她很好,她很关心我,可是她不理解我


的态度,所以我也就不会说给她这些。” 


我:“嗯 那么我该告诉她你的这些事情吗?” 


她:“这个在你,你做决定。” 


我:“嗯,我到时候会决定的。” 


她:“好。” 


我:“那你这么做会不会很累?” 


她:“累?谈不上吧。这是我喜欢的事情,所以不觉得累。人在做自己喜欢的


事情的时候,会很投入、很疯狂,而且会自己找问题、想办法。” 


我:“这个我承认。” 


她:“生存和兴趣永远是最好的动力。当然了,现在大家都在追求物质生活,


把那个作为动力,也没什么不可以。很多人,用很多不同的方式,去做很多不


同的事情。比方说你想有大房子、有好车、有漂亮老婆,那么你拼命挣钱。另


一个人想过野人的生活、不想跟钱挂钩、希望活得像条狼;还有人一门心思变


着花样环球旅行,挣点钱就跑出去玩 那么你站在你的角度说: 你们都是傻子


,都有病。不为钱折腾个屁! 而他们也会笑话你为钱疯了,或者根本无视你


。其实这是什么?就是价值观的问题,说白了是角度问题。再说一个:你认为


帝王追求长生不老是为了什么呢?其实因为他已经是帝王了啊,还能追求什么


?天下已经是自己的了,过去外星生物领域还没展开,想不到去征服,而对于


自然的唯物认知比现在更少。而想站在更高的角度,所以只有 ” 


我:“只有求仙问道,炼丹吃药。” 


她:“就是这样的。对了还有,你发现没?孩子对于自然的敬畏超过成人。” 


我:“你思维真是乱跳啊 那是孩子物质认知不够的问题吧?” 


她:“我没乱跳,越过了一段话题,不过我会说回来的。刚刚说的不是认知的


问题,是孩子有时候能一眼看透本质。” 


我:“哎,这个就有点离谱了,孩子的经验和阅历不足啊。” 


她:“正是因为这些不足,孩子的本能更强烈些。很多孩子会和喜欢小孩的人


亲近,而疏远不喜欢小孩的人,但是之前不需要交流和试探,为什么?虽然没


有过交流,但是孩子总能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直接反馈给自己,形成本能,


而且还是在大脑无意识的情况下。” 


我:“嗯,好像是有这样的情况。” 


她:“再说回来,我们看待事情的时候,经常用客观认知去理解,都说:就是


那样的!其实很多客观认知只是一个假定罢了,很多事情没有解释清楚到底为


什么。” 


我:“还是举例吧。” 


她笑了:“就说树木吧,孩子认为树木有思想,只是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罢了


。我们会说那不可能,如果树会说话,我怎么从来没听到过?” 


我:“懂你的意思了。交流就非得说话?就算树说话就非让人听得见,听得懂


?是吧?” 


她大笑:“对,就是这样的。而且真的有成人去研究的话,一定有很多人会表


示:是不是有病?吃饱了撑的吧?知道树能说话了,有用吗?能赚钱吗?” 


我:“嗯, 
用一个价值去衡量所有的事情。” 


她:“没错!不过我有时候想,没准树扎根很深,真的知道什么地方埋着宝藏


或者值钱的东西呢?那是不是有了一个成功的例子后,大家都疯了似的去研究


树到底说什么了。因为有最直接的经济成果啊。” 


我:“嗯,还真是!我突然很想往这方面发展了。” 


她还在笑:“你很有经济眼光嘛,哈哈。好了,再说回来吧。” 


我:“不,我觉得上一个话题很重要!” 


她笑得前仰后合:“别闹,说回来。你看,我们需要这么多可能性才去想了解


树到底会不会交流,而孩子不是,他们就很直接、很干脆地认为:树是会说话


、会思想的!” 


我:“是这样,成人会需要证据什么的。” 


她:“对,再来说证据。证据是个很好玩的事情。比方说吧,在1000年前,


你说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太阳系是银河系很小的一个星系。别人说:好,你


证明给我看,我就相信。你怎么办?” 


我: 


她:“而现在,你要是让别人证明给你看,别人会懒得理你。但是有趣的是:


那个懒得理你的人,真的就见过太阳系在银河系中的位置?真的就能解释清地


球围着太阳转吗?肯定解释不清,但是他上学的时候笼统地学过,虽然那堂课


他睡着了,但是大家都那么认为,他自然也这样认为。” 


我:“但是用数学公式和一些计算 ” 


她:“那需要很多很多基础知识对吧?大多数人,做不到。只是那么笼统的地


知道罢了。” 


我:“嗯,有道理。记得原来我看过一本小说,说一个人回到了过去,怎么怎


么大显神威一类的,其实那不可能。就算真的回到过去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只是个普通人罢了,或者是个普通的疯子罢了。” 


她:“嗯呢!就是这么回事。其实是我们群体性的站在现代的角度,很多东西


已经成为了认定的现实,不需要探索或者被忽视掉了,不能引起我们的注意。


但是孩子不知道那些,他们会好奇,什么都会刨根问底。你告诉孩子说光合作


用,孩子会要求你解释得更详细,然后你会发现,最根本的成因或者最初怎么


出现的,你并不知道。而且,很多专业的科学家也不知道成因,他们只能笼统


地告诉你:进化来的,具体的还需要考古证据 看懂没?话题又转回来了。” 


我:“好像是这样 ” 


她:“就是这样的,所以宗教的存在,我认为还是很有必要的,把许多事情简


化了。为什么会有人类呢?上帝造的。怎么造的呢?你管它呢,上帝无所不能


,想造就造。” 


我笑:“有意思。” 


她:“其实可以这么说,宗教总能解释最古怪、最离奇、最莫名其妙的事情。


你研究宗教会发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宗教来解释。神是万能的,最


天方夜谭的事情也可以说出来,以后如果对上号了,就说是神的预见罢了;对


不上也没关系,说明还没发展到那种程度,一代一代地传,死无对证,永远都


是神最伟大。” 


我:“原来是这样!” 


她:“就是的啊,我觉得一些宗教还好,至少让人向善。邪教就很坏了,反正


傻子多的是,教主们都是一个思路:都信啊,都信!信了大家一起升仙。升仙


前,金钱你要它干吗?给我,我甘愿垫底。” 


我:“我觉得你没病,很有意思,而且思维很活跃。” 


她:“还是角度问题,我们如果不聊这一下午,你怎么想还难说呢。我们聊过


了,你理解了我的角度,也就接受了我的行为。就这么简单。” 


我:“我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如果,你真的疯了,我又被你带疯了,那怎


么办?” 


我们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爆发出大笑。 


那天走的时候,我觉得很充实、很痛快、很开心。真的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认为


她精神有问题。或者认为她不正常的人其实才是不正常的? 


这种事情,细想很有意思。嗯,是的,角度问题。 












15.永远,永远 


在一次前期调查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找到患者家属想了解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家属没说完我就知道了,这是最头疼的类型。因为就目前的医疗水平来说,


那种情况基本算是没办法解决,只能看运气,很悲哀。 


跟她闲聊了一阵,我觉得老太太脑子挺清醒,精神也还好,不过有时候说话会


语无伦次。 


我:“阿姨最近气色好多了。” 


她笑了:“人都这岁数了,也不好看了,气色再不好那不成老巫婆了?哈哈。


” 


我:“叔叔去年的病 好些没?” 


她:“好多了,在医院那阵把我给急的。我岁数大了身体不行了,也经不起折


腾,但又放不下。不过好在没事了,他恢复多了,但是经常气短,现在在屋里


歇着呢。” 


我往空荡荡的那屋瞟了一眼:“没事,文涛(患者长子)忙,就是让我来替他


看看您,顺便把东西送过来。” 


她:“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事情多,现在压力那么大。他们几个最近回来特别勤


,估计是不放心我们老两口,其实都好着呢,你们忙你们的,抽空来玩我们就


挺高兴的。” 


我:“阿姨,我问您件事:您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您在做什么吗?” 


老太太自己嘀咕着,皱着眉仔细地想。 


她狐疑地看着我:“去年?这个时候?应该是接你叔叔出院了 但是后面的事


儿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 


我:“去年什么时候出院的?” 


她:“5月初啊 ” 


5月初就是家属说他们父亲去世的时候。 


家属前几天的描述:“我爸去年去世的,我们都很难过,最难过的是我妈。好


几次差点也哭过去了 这一年来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经常带着老婆孩子回去陪


她,可老太太一直就没怎么缓过来,老是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前几天我又回


去了,开门的时候我觉得我妈气色特好,我还挺高兴,但是进门后我们都吓坏


了。我爸遗像给撤了,他用的茶杯还摆着,我妈还叫我陪我爸聊天,她做饭,


我们看遍了,家里就我妈一人,我们怎么说她都跟听不见似的 吃饭的时候,


桌上始终摆着一副多余的碗筷,我妈还不停地往里面夹菜,对着那个空着的座


位说话 后来我问了好多人,都说我爸的魂回来缠着我妈,我们不信,老两口


感情一直很好,当年一起留的学,一起回的国,后来又一起挨批斗 虽说日常


吵架拌嘴也有,但是绝对没大矛盾,都那么多年了 我怀疑我妈是接受不了现


实,精神上有点儿 ”。 


于是,在家属委托下,我去了患者家。 


我:“对啊,去年的现在,6月份,您想不起来在做什么了?” 


她想了一会儿后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对了!我想起来了,去年是我们结婚


40周年。那阵我们忙着说找老同事办个小聚会,结果他身体还是太虚了,没办


。” 


我:“那您打电话给老同事们取消聚会了吗?” 


她:“我哪儿顾得上啊,就照顾他了,所以我让大儿子打的。我说我想不起来


了呢!这一年我就照顾他了,每天都是这件事,想不起来了,我就说我记性怎


么突然差了 ” 


我沉重地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家里的摆设等都是两个人用的生活器具:


杯子、拖鞋、老花镜 


她宽慰地看着我:“我没事,这些年我身体很好,现在照顾他也算还人情了。


当年在国外留学,我水土不服,都是他伺候我,我还特感动呢,没想到他到这


时候要债来了。哈哈哈。” 


聊了好一阵,她很自然地认为丈夫还活着,我尝试说明,但既没有好的时机,


也没忍心开口。后来老太太说今年的41周年结婚纪念日,不打算请人了,自己


家人过。 


我:“阿姨,最近夜里您睡得好吗?” 


她:“还行啊,最近都挺好的,一觉到天亮。平时我神经衰弱,有点动静就醒


了。” 


我:“叔叔呢?” 


她:“他还那样,打雷都不醒的主儿,睡到天亮 最近也不半夜起来看书,倒


是不会吵我了 他的一些书 这些天我找不到了,忘在医院了?医院 ” 


我:“叔叔跟您说话吗?” 


她:“说啊,慢条斯理的,一句话的工夫都够我烧开一壶水了,哈哈哈 


对了,我去给他续上水啊,你等一下。” 


我:“嗯 我能看看吗?” 


她站起身:“好啊,来,他习惯在卧室的大椅子那儿。” 


我跟着她进去了,她所说的那把大椅子上空荡荡的,椅子靠背上放了一件外套


,一本书。她对着空椅子介绍我,然后看着椅子开始说一些生活琐事,场面很


诡异,于是我慢慢地退了出去。 


这种老式的两居室就两间房子加一个很小的门厅,我只能回另个房间。我留意


到老太太刚才坐过的椅子旁放了厚厚的一叠卡片,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看样子


都是老两口这些年互赠的,生日、新年、春节、结婚纪念日,等等。就在我准


备放回去的时候,我看到最上面那张,落款日期是去年写的。卡片上的字迹娟


秀、清丽,看来是患者的。看过后,我把那张卡片私自收了起来。 


当老太太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改主意了,闲聊了几句后起身告辞。 


几天后,患者主治医师约了患者家属,尽可能把他们都找到一起。而我客观地


说了所有情况和我的判断后,告诉他们我的想法:是否入院治疗的问题,我希


望他们再考虑,我个人推荐以休养为主。然后把那张卡片还给了他们。几个人


传看后,都沉默了,只是点了点头。 


当晚在家,我找出笔记本,又看了一遍我从卡片上抄下的那段文字。 


自从我沉迷在逻辑分析与理性辨析后,从未觉得情感竟然是如此的重要。 


我觉得情感很渺小,既不辉煌,也不壮烈,只是一个小小的片段,但是却让我


动容。我也知道这篇看起来很枯燥,很平淡,没有玄妙的世界和异彩纷呈的思


想。但是我依旧偏执地尝试着用我拙劣的文字以及匮乏的词藻,任性地写下这


一篇,谨以此来纪念那位老人真挚的情感,并以卡片上的那段文字,作为这一


篇的结尾。 


指间的戒指不再闪亮 


婚纱在衣柜早就尘封 


我们的容颜都已慢慢地苍老 


但那份心情,却依旧没有改变 


感谢你带给我的每一天 


正是因为你 


我才有勇气说 


“永远,永远” 














16.生化奴隶 
这是一个比较典型的病例。 


他每天洗N次手,如果没人拦着他会洗N次澡,而且必须用各种杀菌的东西洗,


不计代价的洗,就是说:对人有没有害不重要,先拿来用再说。跟他接触的时


候绝对不可以咳嗽、打喷嚏,否则他会跳开 不是夸张,是真的跳开,然后逃


走。这点让我很头疼。最初以为是严重的洁癖、强迫症,后来才知道,比那个


复杂。 


我:“你手已经严重脱皮了,不疼吗?” 


他低头看了看:“有点。” 


我:“那还拼命洗?你觉得很脏吗?” 


他:“不是脏的问题。” 


他看人的表情永远是严肃凝重,就没变过。 


我:“那你想洗掉什么?” 


他:“细菌。” 


我:“你也看不到,而且不可能彻底洗掉的。” 


他:“看不到才拼命洗的。” 


我:“你知道自己是在拼命洗?” 


他:“嗯。” 


话题似乎僵住了,他只是很被动地回答,不想主动说明。我决定换个方式。 


我:“你觉得我需要洗吗?” 


他:“ 你想洗的话,就洗。” 


我:“嗯 不过,怎么洗呢?” 


他皱眉更严重了:“洗手洗澡你不会?如果你不能自理的话,楼下有护理病区


。” 


我:“呃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像你那样洗掉细菌。” 


他依旧严肃地看着我:“洗不干净的,从出生到死,不可能洗干净的。” 


我:“但是你 ” 


他:“我跟你的目的不一样。” 


这是他到目前为止惟一一次主动发言,为的是打断我。我觉得他很清醒,于是


决定问得更直接些。 


我:“你洗的目的是什么呢?” 


他:“洗掉细菌。” 


完,又回来了,这让我很郁闷,就在我觉得这次算是失败的时候,他居然主动


开口了。 


他:“你看电影吗?” 


我:“看。你喜欢看电影?” 


他:“你看过《黑客帝国》吗?” 


我:“《Matrix》?看过,挺有意思的。” 


他:“其实我们就是奴隶。” 


我:“你是想说,那个电影是真的?” 


他:“那个电影是科幻,假的。但是我们真的是奴隶。” 


我:“我们是什么的奴隶?” 


他:“细菌。” 


我:“你能说得明白些吗?我没理解。人怎么是细菌的奴隶了?” 


他神经质地四下张望了下(说一句,我们这屋没人,门关着),压低声音说:


“我告诉你的,是真相。你听了会很震惊,但是,你没办法摆脱,就像我一样


。虽然电影里都是皆大欢喜,但是,现实是残酷的。人类的命运就是这样的。


” 


我:“有这么悲哀吗?” 


他:“你知道地球有多少年了吗?” 


我:“你指形成?嗯 好像是46亿年。” 


他:“嗯,那你知道地球有多细胞生物多少年了吗?” 


我努力在大脑中搜寻着可怜的古纪名词:“嗯 我记得那个年代,是寒武纪吧


?但是多少年前忘了 ” 


他:“5亿年前,最多不到10亿年。之前一切都是空白,没人知道之前发生了


什么。” 


我:“哦 真可惜 ” 


他:“你知道人类出现多少年了吗?” 


我:“这个知道,类人时代就是人猿时代,大约十几万年前。” 


他对着我微微前倾了下身体:“明白了?” 


我:“ 不明白。” 


他:“人类进化才花了这么点时间,寒武纪到地球形成,30多亿年就什么都没


有?空白的?” 


我:“你是说 ” 


他:“不是我说,而是事实!就算地球形成的前期那几亿年是气体和不稳定的


环境,我们往多里说,10亿年,可以了吧?那么剩下的20多亿年,就什么都


没有?一定有的,就是细菌。” 


我:“你是说细菌 进化成人 细菌人了?” 


他:“你太狭义了,人只是一个词,一个自我标志。你想想看,细菌怎么就不


能进化了?非得多细胞才算进化了?细菌的存活能力比人强多了吧?细菌的繁


衍方式是自我复制,比人简单多了吧?进化进化,多细胞生物其实是退化!变


脆弱了,变复杂了,变挑剔环境了,这也能算进化?” 


我:“但是有自我意识了啊。” 


他:“你怎么知道细菌没自我意识!脑细胞有自我意识怎么来的?目前解释就


是聚在一起释放电信号化学信号。如果这就是产生意识的根本,那细菌也能做


到。细菌的数量远远高于脑细胞吧?很多细菌在一起,到达一定的量值,就会


产生质变。生物进化最需要的不是环境,而是时间。恶劣的环境是相对来说的


,对细菌来说不算什么,30亿年的时间,足够细菌进化了!” 


我:“细菌的文明 ” 


他:“细菌的文明和我们肯定是不一样的,我们所认为的物质对它们来说是没


有意义的。我们看不到、摸不到细菌,但是他们却在我们身边有着自己的文明


,超出我们理解范围的文明。如果你看过生物进化的书,你一定知道寒武纪是


个生物爆炸的时期,那时候生物的进化可以说是超光速,很多科学家都搞不明


白到底怎么就突然出现多细胞生物了。然后飞速地进化出了各种更复杂的动物


,三叶虫、原始海洋植物、无脊椎动物、藻类。真的有生物进化爆炸吗?我说


了,进化最重要的是时间,那种生物爆炸是巧合。比方说你走在街上,风吹过


来一张纸,是彩票,恰好飘在你手里了,你抓住了,而且第二天你看电视发现


,那张是中了大奖的彩票,幸运吗?而且这种事情,假设每天都会在你身上发


生一次,够幸运了吧?但是如果跟寒武纪进化爆炸比起来,那只算吃饭睡觉,


不算巧合,太平常了。” 


我努力去理解他所说的:“那生物是怎么来的?” 


他:“细菌制造的。多细胞生物必须和细菌共生才能活,你体内如果没细菌帮


你分解食物,你连一个鸡蛋也消化不了。人没有细菌,就活不下去。别说人了


,现在世上哪种生物不是这样?为什么?” 


我:“好像那叫生物共生吧?” 


他:“共生?不对,细菌为什么制造多细胞动物出来呢?因为我们是细菌文明


的生物工厂,我们可以产生必要的养分,例如糖分,供养细菌。” 


我:“但是人类可以杀死细菌啊?” 


他:“对,没错,但是你杀死的是细菌的个体,你没办法杀死所有细菌。而且


,细菌的繁殖是自我复制,对吧?你杀了细菌的复制体有什么用?细菌还是无


处不在。如果真的有一天细菌们觉得我们威胁到它们的生存了,大不了杀了我


们。细菌的战争,人类甚至看不见。武器有什么用?你都不知道自己被入侵了


。恐龙统治了地球2亿年,也许早就有了自己的 恐龙文明 ,但是突然之间就


灭亡了,很可能就是细菌们认为恐龙文明威胁到了自己,从而把之毁灭的。对


细菌来说,毁灭一个文明,再建立一个新的文明太简单了,反正都是被细菌奴


役。” 


我:“你是说细菌奴役我们吗?” 


他:“细菌任由我们发展着,我们文明与否它们根本不关心,如果发现我们威


胁到了细菌的文明,那就干掉我们好了,易如反掌。而且,只是针对人类大举


入侵,别的生物还是存在。也许以后还会有猫文明或者蟑螂文明,对细菌来说


无所谓,一切周而复始。” 


看着他一口气说完后严肃忧郁地看着我,我想反驳,但是似乎说不明白。 


他小心地问我:“我想去洗个手。” 


我呆呆地坐着。我知道他所说的那些都是建立在一个假定的基础上,但是又依


托着部分现实。所以这种理论会让人抓耳挠腮很头疼。 


几天以后,我在听那段录音的时候,我还是想明白了。问题不在于他想得太多


了,或是其他人想得太少了。而是对我们来说,未知太多了。如果非得用奴役


这个词的话,那我们都是被未知所奴役着,直到我们终于看清、看透了所有事


物的那一天。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到底还有多远。 












17.真正的世界 
她:“这也是我不久前才想通的。你知道为什么有些时候,面对一些很明显的


事物却难以分析,不敢下定义吗?其实是思维影响了人的判断,所处思维状态


导致了人看不清本质,干扰人判断的能力。” 


我:“但是这跟你所做的有什么直接关系吗?” 


这个患者身边的很多人形容她被“附体”了。男友为此弃她而去,家人觉得她


不可救药,朋友都开始远离她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几年前她开始模


仿别人。 


最初她身边的人还觉得好玩,后来觉得很可怕,因为她几乎模仿得惟妙惟肖,


除了生理特征外,眼神、动作、语气、习惯、行为、举止,没有一点不像的。


借用她前男友的描述:“那一阵她总是模仿老年人,不是做给别人看,是时刻


都在模仿,我甚至觉得是跟爸生活在一起。而且,最可怕的是,她看我的眼神 


那不是她。我觉得她被附体了。我自以为胆子不小,但分手都是我趁她不在家


,然后逃跑似的搬出了。搬出去后才打电话告诉她的,我觉得她接电话的声音


,是个老头 。” 


但我所感兴趣的不是灵异内容,而是另一个问题:那些所谓“附她体”的,都


是活人。 


她:“有直接关系,我刚才说了,人怎么可能没有思维?” 


我再次强调:“你看,是这样,我并没有接触你很久,也不是很了解情况。当


然了,我从别人那里知道一些,但亲身接触,到目前为止,一个多小时。所以 


” 


她:“所以,你希望我说明白点?” 


我:“对,这也对你有好处。” 


她笑了:“对我?什么好处?” 


我:“如果你都不让我把事情弄明白了,你后面会面对一系列的测评和检查,


耽误时间不说,对心理上 ” 


她:“我明白了,我也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是个问题。不过,我尽可能从开始


给你讲,如果你还不明白,我也没办法,但是我会尽力。” 


我:“好,谢谢你。” 


她是那种言辞很犀利的女人。 


她:“嗯 从哪儿算开始呢?这样吧,我刚才的话你先放一边不想,我问你件


事:你想没想过你看到的世界也许本身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话让我一惊,这个问题是长久以来一直困扰我的。 


她:“说个简单的吧。你知道人类眼球的结构是球形的,对吧,球形晶体。根


据透镜原理,景物投射给视网膜的是上下颠倒的图像,但是大脑自行处理了这


个问题,左脑控制右手,右脑控制左手。这样问题就解决了,但本质上,我们


眼中的世界是颠倒的。” 


我:“嗯,是这样。” 


她:“我是从这里出发想了很多,这是最初。下面我要跟你说的,需要你尽可


能地展开自己的想象。” 


我:“ 好吧,我尽力而为。” 


她:“咱们再进一步,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有思想的,所以在我们看待事物


的时候,其实是加了自己的主观意识。也就是说,你认为的鲜艳,在我看来并


不见得是鲜艳;你看到的红,我也许会觉得偏黄;你尝到的甜,在我尝过后觉


得发酸;你认为的很远,我很可能觉得不是特远;你认为那很艺术,我却觉得


很通俗。这样说明白吗?” 


我:“你的意思是说:经历、造诣、学识、见识、知识,这些因素影响了我们


看待事物的本质?” 


她:“你想事情太绕了,看本质。你说的那些经历啊,知识啊,都算是客观的


吧?这些客观影响了你,组成了你的思想,所以最终又成了你的主观。当你知


道得越来越多,你就和别人越来越不一样。实际上,每个人都是越来越和别人


不一样。” 


我:“是这样吗?” 


她:“是这样,我们每个人看到的世界,偏差会越来越大,但是会有所谓的集


体价值观在均衡着我们的主观。” 


我:“嗯 ” 


她:“后来我想到这个就开始好奇,别人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我懂了,这就是你开始模仿别人的最初原因对吧?” 


她:“没错,我开始想了很多办法,最后决定还是用这个最笨的办法,也就是


我们常说的:换个角度看。不过,这个换角度,要复杂得多。因为要换角度看


的不是一件事,而是整个世界!最开始我先是慢慢观察别人的细节,然后记住


那些细节的特征,再然后开始试着模仿别人,体会对方为什么这么做,说白了


就是变成你模仿的那个人。模仿的时间久了,会了解被模仿者的心态,进一步


,就学会用对方的眼睛去看事物了,如果掌握得好,甚至可以知道对方在想什


么。” 


我:“有点像演员 不过,知道对方想什么这个有点玄了。” 


她:“一点儿都不,我知道很多朋友不怎么理我是觉得我可怕,所谓附体只是


借口,其实更多的是我知道他们想些什么,所以他们觉得很可怕。不过那会我


已经接近更高级别的模仿了。” 


我:“是模仿得更像了?” 


她:“不,是心灵模仿。不动声色的就知道对方的想法。因为模仿别人久了,


对细节特征抓得很准,所以揣摩到对方的心态纯粹是下意识的,不用行为模仿


就可以看透。你认为这是巫术或者魔法吗?” 


我:“这么说过来,不觉得。” 


她:“就是啊,花几年的时间一直这么做过来会觉得很简单,无非就是对细节


的注意、把握、体会,对眼神的领悟,对动作的目的性都熟悉,习惯后不觉得


多神奇。不过,做到心灵模仿,我觉得有天赋成分。就是说,如果你天生观察


细致,并且很敏锐的话,会更快。” 


我:“这样会很累啊。” 


她:“不,这样很有趣,你开始用别人的眼光看的时候,你会看得更本质,你


也就会更接近这个世界的本质所在。” 


我:“但那只是用别人的眼光去看而已,你不是说要看到真正的世界吗?” 


她笑了:“没错,但是我说了,这是一个很笨的方法,实际是绕了个大圈,可


我想不出更好的,我不打算走宗教信仰那条路。” 


我:“你说你可以知道别人想什么,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不知道,因为要跟你说清这件事,所以我一直在自己的思维中。不过 


”她顿了一下,“不过我知道你对这个世界的本质很困惑。” 


我愣了。 


她:“神奇吗?只是我刚才注意到了的你眼神轻微的变化而已。那个问题,困


扰你很久了吧?” 


我点了下头后突然意识到:我和她的位置好像颠倒过来了:“你很厉害 ” 


她微笑:“没那么严重,我们再说回来吧。” 


我:“OK,但是你既然已经掌握了某种程度的心灵模仿,为什么还要进行行为


模仿呢?” 


她:“你知道我什么时候被称作 附体 的吗?” 


我:“这个他们没说。” 


她:“在我开始模仿上了年纪的人那阵。” 


我:“模仿上了年纪的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民间传说中总是提到某种动物修炼多少年成了精对吧?事实上我认为不


用修炼,活够年头直接成精了,是因为阅历。你发现没,活得越久,阅历越多


,人的思维就越深、越远。” 


我:“是吗?” 


她:“想想看,一个动物,在野外那种弱肉强食的残酷自然环境下,活个几百


年,不成精才怪!什么没见过?什么没遇到过?什么不知道?没准真的就有,


只是人类已经无法看到了,因为它们活得太久,经验太丰富了,过去说的什么


山魈(音xiao)啊、山神啊、河神啊,没准就是那些活得很久的野生动物。


人要是能活个七八百年,肯定也是老妖精!我这么说不是宣扬封建迷信怪力乱


神啊,我只是强调下阅历和经历的重要性。” 


我:“所以你刻意模仿老人的行为举止?” 


她:“嗯,是这样 你有烟吗?” 


我找出烟递给她。 


她点上烟深吸了一口:“不好意思,我不轻易抽烟的。” 


事实上我很高兴她面对我能放松下来。 


她:“我在模仿那些老人的时候,发现逐步接近我想知道的那些本质了。” 


我:“你的意思 ” 


她:“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我懂你的意思了。你选择这种兜圈子的方法,目的其实不是为了揣摩别


人或者单纯地用别人的眼光看世界,而是为了不带任何主观意识地去看这个世


界,对吧。” 


她笑了。 


我没笑,等着她说下去。 


她:“大多数老人很让我失望,因为他们阅历够了,经历也许不够,思维上还


是没有我需要的那种超脱的态度。因为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遇到什么事情还


是会有很强烈的情绪,但是身体又不允许有很强烈的反应,所以有时候他们的


脾气就会很怪,我妈就是这样。不信你把身上所有关节都用绷带包上绷紧,这


样过一周试试,你也会很郁闷的。可我要的不是这些,我需要的是脱离尘世的


状态去看世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你是说,你陷入僵局了吗?” 


她咬了下嘴唇:“没错,但是,没多久,我发现我又进了一步,因为就在我以


为这几年白费工夫的时候,我突然懂了。” 


我:“你得到超脱的状态了?” 


她:“比这个还强大。” 


我:“难道说,用完全不带思维和主观意识的眼光去看,还看不到真正的世界


?” 


她:“对啊,那不是真正的世界。” 


我:“那究竟什么是?” 


她掐了烟笑了:“如果你带着自我意识去看,根据我前面说的,你看到的其实


是你自己,对吧?你想过没有,真正要做的,不是什么都放弃了,不是无任何


态度去看,那不是超脱,那是淡漠,就是俗话说的:没人味了,那种状态根本


看不到,顶多目中无人而已,差得远了。” 


我:“可是你说了半天,到底怎么才能看到呢?” 


她得意地笑了:“想看到真正的世界,就要用天的眼睛去看天,用云的眼睛去


看云,用风的眼睛去看风,用花草树木的眼睛去看花草树木,用石头的眼睛去


看石头,用大海的眼睛去看大海,用动物的眼睛去看动物,用人的眼睛去看人


。” 


我认真地听着,傻了似地看着她,但大脑是沸腾的状态。 


最后她又开了句著名的玩笑:“如果有天你看到我疯了,其实就是你疯了。” 


那天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看什么都好像是那样,又好像不是那


样。因为她说得太奇异了,都是闻所未闻的。我必须承认她的观点和逻辑极为


完善,而且把我彻底颠覆了。我想,也许有一天,她会看到那个真正的世界吧


。 














18.控制问题 
我第一次见到患者的时候,他正在走廊的一头,用一种有点怪的姿势,面对窗


外站着。 


医生:“那是他特殊的姿势。自己发明的,还有名字呢。” 


我:“哦?有名字?这个姿势叫什么?” 


医生:“关节站立法。” 


我:“什么意思?” 


医生笑了:“跟他聊就知道了,会告诉你的。” 


医生走后我耐着性子又看了一会,就在犹豫叫不叫他的时候,患者转过身来了


。 


因为他很安全,而且午后的走廊比较安静,所以我们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开始


了对话。 


我:“你好。” 


他:“不好意思,知道你们来了,但是我想多放松一会,让你久等了。” 


我:“没事,您说放松?是指那种站立姿势吗?” 


他:“对!那是我发明的,叫 关节站立法 。” 


我:“用关节 站立?” 


他:“对啊,很简单的。是这样:首先你站好放松,不要想太多,只想着放松


身体的肌肉。然后慢慢地找各个关节的接合点,把每块骨头都放松下来,稳固


地摆放在下面那块骨头上。就跟搭积木似的,从脚腕开始,一点一点地把骨骼


都放好,这时候肌肉一定要注意放松,呼吸要稳固、均匀,不能着急或者紧张


。其实最重要的是平衡好松弛的肌肉,找到那个平衡点。站好后你会发现这样


站立很久都不会累,虽然看上去站得不是很直,甚至稍微有那么一点弯曲,其


实很轻松的。找好平衡点后你会明白,很微妙,也很有趣。” 


我:“我怎么觉得像瑜伽啊?” 


他:“瑜伽?瑜伽也有这么站立的方法吗?我研究过,好像没有。” 


我:“这么站着有什么好处吗?” 


他:“放松身体,让血流顺畅。想想看,平时你的身体总有各种各样的动作,


睡觉的时候也不是完全放松下来的,这样久了身体会更容易疲劳或者容易生病


。你有没有过那种情况:有时候不见得睡了多久,但是醒了后会觉得睡得很好


,特别精神。还有的时候虽然睡了很长时间,但是醒来并不觉得轻松,反而睡


得很累?” 


我:“是有那种情况。” 


他:“其实那不是睡眠的问题,而是睡觉姿势的问题,可能无意中压迫到某个


神经或者血管了,造成那种疲劳感。用我这种方法,能彻底地放松身体,让骨


骼自己就那么摆着,血管和神经会自然顺畅。反正也不麻烦也不收费,你以后


可以试试。不过有一点要注意:尽可能地让身体有些前倾,不要让脚跟受力很


多,因为脚跟的神经太多了,站久了会有麻木或者疲劳的感觉。” 


我:“有意思,我会试试的。您从什么时候起这么做的?原来很关注养生一类


的事情吧?” 


他:“几年前开始关注,但是我并不是为了养生,我是为了掌握和控制身体。


” 


我:“您是说 您的身体 不受控制还是什么?” 


他:“不是不受控制,而是目前只属于相对控制。” 


我:“这个怎么讲?” 


他:“你受伤了,其实你的身体可以高速让你伤口愈合的,但是却没那么做,


只是缓慢地让伤口慢慢生长;你可以跑得很快,但是你的身体却不让你跑得很


快,只是保持一定的速度就好了;你可以力气很大,但是你的身体不让你的肌


肉有那么强的爆发力,只是停在一个相当的水平上 ” 


我:“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据我所知,肾上腺素的自我控制是为了保护身体吧


?高速奔跑会造成肌体和骨骼损伤的,肌肉爆发力过大也一样,会损伤肌肉和


关节软组织的。身体不让那么做,应该是一种保护才对,而不是不能控制。” 


他:“你说的不完全对,因为你忽略了一点。” 


我:“哪一点?” 


他:“你想想看,我们进化来的这个身体,是先适应野外生存的,就算退化了


,也没退化到彻底不能适应野外那种程度。就是说其实我们这个身体的很多功


能目前被搁置了。我知道高速、强爆发力是损伤身体,但是我并没要求身体达


到那种程度,只是超越现有的状态就好了。实际上,这种事情也不复杂。运动


员们通过训练恢复了身体某些被闲置的能力,对吧?” 


我:“那您的意思 ” 


他:“我记得有个新闻,说在一次地震中,一个小孩被汽车压住了,那个小孩


的母亲用双手抬起了那辆一吨重的汽车,让孩子爬了出来。其实那就是潜能的


释放。对一个成人来说,抬起一吨重的车,并不算身体超负荷的行为。一个普


通成人的骨骼、肌肉,略微抬起一吨的重量绝对没问题。只是 你明白了?” 


我想了一下:“你是说,受到感情因素的影响?” 


他:“感情 换个说法吧,其实就是受困于自己的情绪。” 


我:“哦,情绪因素。” 


他:“这就是我所说的 相对控制 。人目前就是相对控制了自己的身体,别说


全部了,甚至不是大部分。” 


从他一开始说,我就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一直没想明白是哪不对


劲。 


我:“你想怎么控制呢?像运动员那样去锻炼吗?” 


他:“不是。运动员那种锻炼,是加大基础系数式的提高。” 


我:“加大什么基础系数?” 


他:“比方说吧,一个人目前是100公斤的力量,但是只能控制应用60%,也


就是说实际只能发挥60公斤力量。目前运动员们的训练是加大基础系数,把身


体变成200公斤的力量,但是应用呢?还是60%,这样能使用的力量就是120,


超过没受过训练的人了。虽然看上去提高了很多,但是其实应用方面还是没得


到任何提高,百分比依旧是60%。” 


我:“我懂了,你是说要提高那个应用的百分比对吧?” 


他:“是这样,就是我说的了 控制问题。” 


我突然觉得脑子里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嗯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说的这些也许有道理,但是人不能完全控制


身体,是因为没必要完全控制身体啊。不需要那么高的控制应用,就能应对绝


大多数情况了。” 


他:“是这样啊。怎么了?” 


我:“那就没必要这么做嘛。” 


他笑了:“你的口气跟医生一样。你说的没错,但是,我想那么做。” 


我:“为什么?您想说您的控制欲很大?” 


他:“哈哈哈,不是,我想要的比这个有趣多了。” 


我:“例如?” 


他:“想想看,你可以毫不费力跳起几米的高度;你可以轻松地飞上墙;你可


以奔跑达到时速五六十公里;你可以踹开不是很厚的一堵墙;甚至稍微加点儿


助跑,你能一下跨越很宽的山涧;你可以让伤口快速地愈合;你还可以让消化


能力加强,吸收更多的养分为你提供热量;你甚至还能抑制住自己神经系统的


化学传递,暂时丧失痛感;你也可以让眼睛周围的肌肉提高温度,使自己的视


力瞬间更好,你不用休息,也没有恐惧 ” 


我脑子里是一幅超人电影或者武侠小说中描绘出来的场面。 


他很兴奋:“那个时候,你已经不是你了,你是超级人类。而做到这一切,你


不需要什么武功秘籍或者外星血统,你只要掌握控制自己身体的能力就足够了


。因为那些本来你就能做到啊!那些能力一直属于你啊!也许因为退化失去了


一些,但是,大部分能力从未离开过!” 


说实话,这些很蛊惑,很具有吸引力。 


我:“有意思,您现在对自己的身体能控制多少了?” 


他:“我开始学着控制的时间太短了,就是那个关节站立法也才一年多。所以


算是起跑阶段。不过我平常都在训练。” 


我:“哦,那您是怎么训练的?除了那个站立方式还有什么?” 


他:“关节站立法只算是休息,我平时的锻炼方法都是控制血小板。” 


我:“那怎么控制?集中意念?” 


他:“对啊,集中自己的思维,慢慢感受血液在体内的流动,让血小板汇集于


伤口 ” 


我:“伤口?哪有那么现成的伤口?” 


他挽起袖子给我看,在胳膊上有很多触目惊心的割伤。 


他:“我自己弄的,为了控制训练。” 


我: 


他:“其实没事,只是训练方法罢了。” 


我:“不疼吗?” 


他:“现在还是初期阶段,以后就好了。学会控制后,可以眼看着伤口飞快地


愈合。而且那时候基本也就算初步掌握控制方式了,今后会有更多的部位被控


制。然后我会做给你看,会让你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如何控制自己的身体!” 


看着他眉飞色舞地渐入佳境,我没再提问。 


回去后,我翻了一些相关书籍,有些情况的确是患者说的那样,看来他也查过


不少资料。我认为理论上还是有些道理的。不过,对于彻底地控制身体,变成


个超级人类,我不敢苟同。


过了些日子,我对一位朋友提起了这事。 


朋友:“这让我想起了武侠小说里面经常提到的那个,你知道吧?” 


我:“嗯,走火入魔。” 














19.时间的尽头 


某次和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聊天,因为他是驻院精神科医师,所以我说起了那


位能看到“绝对四维生物”的少年,他听了后觉得很有意思,但同时也告诉我


,他们院一个患者,简直就是仙。那患者是个老头,当时六十多岁,在他们院


已经十几年了,大家都管他叫“镇院之宝”。这么说不光是他的想法很有趣,


更多的是他会“传染”。 


最初这个老头是跟好几个人一个病房,里面大家各自有各自的问题:有整天在


床上划船的(还一个帮忙挂帆抛锚的);有埋头写小说的(在没有纸笔的情况


下);还有喜欢半夜站在窗前等外星人老乡接自己走的(7年了,外星老乡也


没来);有见谁都汇报自己工作的:“无妨,待我斩了华雄再来此饮酒不迟!


” 


那种环境下,老头没事就拉着其他患者聊天,花了半年多,居然让各种病症的


人统一了 都和自己一样的口径。大家经常聚在一起激烈地讨论问题 不是那种


各说各的,而是真的讨论一些问题,但是很少有医生护士能听明白他们在说什


么。 


跟他聊过的其中少量患者很快出院了,这很让人想不透。那些出院的人偶尔会


回来看他,并且对老头很恭敬,还叫老师。不过有一些病情加重了,院方换了


几次房都一样。后来医院受不了了,经过家属同意,让老头住单间。开始家属


还常来看,可一来就被拉住说那些谁也听不明白的事,逐渐子女来的也少了。


好在子女物质条件很不错,打款准时,平常基本不露面。照理说那么喜欢聊天


的一个人,自己住几天就扛不住了,但老头没事,一住就是十几年,有时候一


个月不跟人说话都没所谓,也不自己嘀咕,每天乐呵呵地吃饭睡觉看报纸,要


不在屋里溜达溜达。现在的状况,按照朋友的说法就是:“当我们院是养老院


,住的那叫一个滋润!按时管饭就成,自己收拾病房,自己照顾自己,连药都


停了,很省心。不过每天散步得派人看着,不能让他跟人聊天,因为他一跟其


他患者聊天,没一会就能把对方聊激动了,这个谁也受不了。” 


在朋友地怂恿下,加上我的好奇,那次闲聊的两周后,我去拜访了“镇院之宝


”。说实话我很想知道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进门后看到窗前站着个老人,中等身材,花白头发,听到开门回过头了,逆光


,看不清。 


医师:“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来看您了。” 


这时候我看清了,一个慈眉善目的方脸老头。 


他溜达到床边坐下,很自然的盘着腿。我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颇有论经讲


道的气氛。 


朋友说还有事就走了,关门前对我坏笑了一下,我听见他锁门的声音后有点不


安地看了一下眼前的老头。 


他说话慢条斯理的,很舒服,没压迫感:“你别怕,我没暴力倾向,呵呵。” 


我:“那倒不至于 听说您有些想法很奇特。” 


他:“我只是说了好多大家都不知道的事情,没什么奇怪的啊。” 


我:“您很喜欢聊天?” 


他:“嗯,聊天比较有意思,而且很多东西在说出来后自己还能重新消化吸收


一下,没准还能有新的观点。” 


我觉得这点说的有道理。 


我:“听说您 治好 了一些患者?” 


他:“哈哈,我哪儿会治病啊,我只是带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你想不想去啊


?” 


我盘算着老头要是目露凶光地扑过来,我就抄起椅子来,还得喊。这会儿得靠


自己,跑是没戏了。 


他大笑:“你别紧张,我不是说那个意思。” 


我:“那您说的另一个世界,是什么地方?” 


他:“是时间的尽头。” 


我:“时间的尽头?时间有尽头吗?”当时的我已经具备了一些量子物理知识


了。 


他:“有。” 


我:“在哪儿?” 


他:“在重力扭曲造成的平衡当中。” 


我觉得这就很无聊了,最初我以为是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但现在貌似是纯粹的


空扯。 


我:“您说的扭曲是什么意思?”说话的同时我掏出手机准备发短信给朋友让


他来开门。 


他依旧不慌不忙:“看来你这方面的知识不多啊,要不我给你讲细致点儿?” 


我想了想,攥着手机决定再听几分钟。 


他:“你知道我们生活在扭曲的空间吧?”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没关系,打个比方说的话会很容易理解。假如多找几个人,我们


一起拿着很大的一张塑料薄膜,每人拉着一个边,把那张薄膜绷紧 这个可以


想象得出吗?” 


我:“这个没问题,但是绷紧薄膜干嘛?” 


他:“我们来假设这个绷紧的薄膜就是宇宙空间好了。这时候你在上面放一个


橘子,薄膜会怎么样?” 


我:“薄膜会怎样?会陷下去一块吧?” 


他:“对,没错,是有了一个弧形凹陷。那个弧形的凹陷,就是扭曲的空间。


” 


我:“弧形凹陷就是?我们说的是宇宙啊?空间怎么会凹陷呢?” 


老头微笑着不说话。 


我愣了一下,明白了:“呃,不好意思,我忘了,万有引力。” 


他继续:“对,是万有引力。那个橘子造成了空间的扭曲,这时候你用一颗小


钢珠滚过那个橘子凹陷,就会转着圈滑下去吧?如果你的力度和角度掌握的很


好,小钢珠路过那个橘子造成的弧形时,橘子弧形凹陷和小钢珠移动向外甩出


去的惯性达到了平衡,会怎么样?” 


我:“围着橘子不停地在转?有那么巧吗?” 


他:“当然了,太阳系就是这么巧,月亮围着地球也是这么巧的事啊?不对吗


?” 


我:“嗯,是这样 原来这么巧 ” 


他:“现在明白扭曲空间了?我们生活的环境,就是扭曲的空间,对不对?” 


我不得不承认。 


他:“明白了就好说了。我们这时候再放上去一个很大的钢珠,是不是会出现


一个更深的凹陷?” 


我:“对,你想说那是太阳?” 


他:“不仅仅是太阳,如果那个大钢珠够重,会怎么样?” 


我:“薄膜会破?是黑洞吗?” 


他:“没错,就是黑洞。这也就是科学界认为的 黑洞质量够大,会撕裂空间 


。如果薄膜没破,就会有个很深很深的凹陷,就是虫洞。” 


我:“原来那就是虫洞啊 撕裂后 钢球 呃,我是说黑洞去哪儿了?” 


他:“不知道,也许还在别的什么地方,也很可能因为撕裂空间时候的自我损


耗已经被中和了(关于“黑洞中和”的说法是患者假设,但是有些黑洞的确在


逐渐消失。参考资料:《黑洞蒸发》 史蒂芬·霍金著。),不一定存在了,


但是那个凹陷空间和撕裂空间还会存在一阵子。” 


我:“这个我不明白,先不说它去哪儿了的问题。钢球都没有了怎么还会存在


凹陷和撕裂的空间?” 


他笑了:“这就是重力惯性。如果一个星球突然消失了,周围的扭曲空间还会


存在一阵子,不会立刻消失。” 


我:“科学依据呢?” 


他:“土星光环就是啊,虽然原本那颗卫星被土星的重力和自身的运转惯性撕


碎了,但是它残留的重力场还在,就是这个重力场,造成了土星光环还在轨道


上。不过,也许几亿年之后就没了,也许几十万年吧?” 


我:“不确定吗?” 


他:“不确定,因为发现这种情况还没多久呢。” 


我:“哦 那您开始说的那个平衡是指这个?” 


他:“不完全是,但是跟这个有关。我们现在多放几个很大的钢球,这样薄膜


上就有很多大的凹陷了,这点你是认可的。那么假如那些凹陷的位置都很好,


在薄膜上会达成一个很平衡的区域,在那个区域的物体,受各方面重力的影响


,自己本身无法造成凹陷,但是又达成了平衡,不会滑向任何一个重力凹陷。


这个,就是重力扭曲造成的平衡。” 


我努力想象着那个很奇妙的位置。 


他:“如果有一颗行星在那个平衡点的话,那么受平衡重力影响,那颗行星既


不自转,也不公转,同时也不会被各种引力场撕碎,就那么待在那里。而且它


自己的重力场绝大部分已经被周围的大型重力场吃掉了,那个星球,就是时间


的终点。” 


我:“不懂为什么说这是时间的终点?” 


他:“你不懂没关系,因为你不是学物理的。要是学物理的不懂,就该回学校


再读几年了。那是广义相对论(质量极大或密度极高的物体可以使时空结构延


长 《广义相对论》。文中的意思是:在几个大型重力场的扭曲平衡点,时空


是被造成扭曲后达成的平衡,所以那个星球所处的时空本身就是被几个重力所


延长的。说的更直白一点:几个重的物体已经把薄膜压陷、绷紧了,这时候在


那个平衡点放一个质量相对很小的物体,那个物体则很难造成薄膜的凹陷,即


便有也是很小很小,仅仅维持自身的停留。推荐读物:《广义相对论》 阿尔


伯特·爱因斯坦著)。有时间你看一下就懂了。而且,我为了让你明白一些,


故意没用 时空 这个词,而用了 空间 。实际上,被扭曲的是时空。” 


我:“嗯 可是,您怎么知道会有那种地方存在的?就是您那个时间的终点 呃


,星球?” 


老头笑得很自豪:“我去过!” 














21.雨默默的 


这个患者在我接触的病例中,让我头疼程度排第三,我很痛苦。接触她太费劲


,足足用了7个月。不是一个月去一次那种7个月,而是三四天就去一次的那种


7个月! 


她的问题其实是精神病人比较普遍的问题:沉默。 


老实说我最喜欢那些东拉西扯的患者,虽然他们不是最简单的,但至少接触他


们不复杂,慢慢聊呗,总能聊出蛛丝马迹。非得按照百分比说的话,侃侃而谈


那种类型的患者最多只占三分之一;还有一部分属于说什么谁也听不懂;而沉


默类型的差不多也有三分之一?可能不到;剩下的就复杂了,不好归类。有时


候只好笼统的划分为:幻听、幻视、妄想、癔症什么的。这也没办法,全国精


神病医师+心理学家+各种能直接参与治疗的相关医师,全算上,差不多每人能


摊上将近三位数的患者。这不仅仅是劳动强度问题,因为要进入患者的心灵,


了解到患者的世界观才能去想办法治疗(强调:不是治愈,而是想办法治疗)


,这需要很多时间、很大精力的投入。跟正常人接触都要花好久,别说患者了


。这行资深人士基本都有强大的逻辑思维和客观辨析本能。注意,我说的不是


能力,而是本能。因为不本能化这些很容易就被动摇,而且还得有点死心眼一


根筋的心理特征,说好听了就是执著。没办法,不这样就危险了 也不是没见


过精神病医师成了医师精神病的。所以有时候我很庆幸自己不是一个精神病医


师。 


刚才说到了那几类精神病人,所谓沉默类型不见得是冷冷的或者阴郁的,他们


只是不愿意交谈,或者说,不屑于跟一般人交谈,反正自己跟自己玩的挺好。


沉默类型中大体可以分三种:一部分伴有自闭症;一部分是认为你思维跟不上


他,没的聊;剩下的是那种很悲观很消沉的患者。实际上绝大多数精神病人都


是复合类型,单一类型的基本不会被划归为精神病患者,特殊情况除外。 


再插一句:沉默类型里面不是天才最多的。侃侃而谈那类里面才是天才最多的 


当然,你能不能发现还是问题。而且其中相当一部分很狡猾,喜欢在装傻充愣


中跟你斗智斗勇,不把你搞得鸡飞狗跳抓耳挠腮不算完,而他们把这当作乐趣


。 


我要说的她,属于沉默类型中的第一种特征+第二种特征。她的自闭症不算太


严重,但是问题在于她性格很强烈,一句话没到位,今天的会面基本就算废了


。经过最初的接触失败以及连续失败后,我开始拿出了二皮脸精神,没事就去


,有事办完绕道也去。我就当是谈恋爱追她一样。 


终于,她的心灵之门被我打开了。 


我:“我一直就想问你,但是没敢问。” 


她笑:“我不觉得你是那种胆子小的人。” 


我:“嗯 可能吧。我能问问你为什么用那么多胶条把电视机封上吗?” 


她:“因为他们(指她父母)在电视台工作。” 


我:“不行你得把中间的过程解释清楚,我真的不懂。” 


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孩,很小就会说话,老早就认字,奶奶教了一点,不清楚自


己怎么领悟的。5岁就自己捧着报纸认真看,不是装的,是真看。幼儿园老师


觉得好笑就问她报纸都说什么了,她能头也不抬的从头版标题一直读下去,是


公认的神童。 


她父母都在电视台工作,基本从她出生父母就没带过,是奶奶带大的,所以她


跟奶奶最亲。在她11岁的时候奶奶去世了,她拉着奶奶的手哭了一天一夜,拉


她走就咬人,后来累的不行了昏过去了,醒后大病一场,从此就不怎么跟别人


说话。父母没办法,也没时间,几个小保姆都被她轰走了。不过天才就是天才


,一直到上大学父母都没操心过。毕业后父母安排她去电视台工作,但她死活


不去,自己找了份美工的工作。每天沉默着进出家门,基本不说话。如果不是


她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我猜她的父母依旧任由她这样了。可能有人会质疑,


会有这样的极品父母吗?我告诉你,有,是真的。 


她皱了下眉:“他们做的是电视节目,我讨厌他们做的那些,所以把电视机封


上了。” 


我:“明白了,否则我会一直以为是什么古怪的理由呢,原来是这样。” 


她:“嗯,我以为你会说我不正常,然后让我以后不这样呢。” 


我:“封就封了呗,也不是我家电视,有什么好制止的。” 


她笑了。 


我:“那你把门锁换了,为什么只给你爸妈两个人一把钥匙呢?” 


她突然变得冷冷的:“反正每次他们就回来一个,一把够了。” 


我:“哦 第二个愿望也得到满足了,最后一个我得好好想想。” 


她认真地看着我:“我不是灯神。” 


我:“最后一个我先不问,我先假设吧:你总戴着这个黑镜架肯定不是为了好


看,应该是为了获得躲藏的安全感觉吧?” 


她:“你猜错了,不是你想的那种心理上的安慰。” 


我愣了下:“你读过心理学 ” 


她:“在你第一次找我之后,我就读了。” 


原来她也在观察我。 


我:“最后的愿望到底问不问镜架呢?这个真纠结啊 能多个愿望吗?” 


她:“当然不行,只有三个。你要想好到底问不问镜架的问题。”看得出她很


开心。 


我凭着直觉认为镜架的问题很重要。 


我:“ 决定了,你为什么要带着这个黑镜架?” 


她:“被你发现了?” 


说实话我没发现,但故作高深的点头。 


她仔细的想了想:“好吧,我告诉你为什么,这是我最大的秘密。” 


我:“嗯,我不告诉别人。” 


她:“我戴这个镜架,是为了不去看到每天的颜色。” 


我:“每天的颜色?” 


她:“你们都看不到,我能看到每天的颜色。” 


我:“每天 是晴天、阴天的意思吗?” 


她:“不,不是说天气。” 


我:“天空的颜色?” 


她:“不,每天我早上起来,都会先看外面,在屋里看不出来,必须去外面,


是有颜色的。” 


我:“是什么概念?” 


她:“就是每天的颜色。” 


我:“这个你必须细致的讲给我,不能跟前几个月似的。” 


她:“嗯 我知道你是好意,是来帮我的,最初我不理你不是因为你的问题,


而是你是他们(指她父母)找来的。不过我不是有病,我很正常,只是我不喜


欢说话。” 


我:“嗯,我能理解,而且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才会认为你不正常的。例如电


视机的问题和你把鱼都放了的问题。” 


她曾经把家里养的几条很名贵的鱼放了。基础动机不是放生,比较复杂:因为


养鱼可以不像养猫狗那样要定时喂或者要特别费心,养鱼现在什么都能自动,


自动滤水,自动投食器,自动恒温,有电就可以几个月不管,看着就成了。她


觉得鱼太悲哀了,连最起码的关注都没得到,只是被用来看,所以就把鱼放了


。那是她不久前才告诉我的。 


她:“嗯,不过 我能看到每天的颜色的事,我只跟奶奶说过,奶奶不觉得我


不正常,但是你今后可能会觉得我不正常。” 


我:“呃,不一定,我这人胆子不小,而且我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人也不少。你


来解释 每天的颜色 是我的第三个愿望,你不许反悔的。” 


她:“ 每天早上的时候我必须看外面,看到的是整个视野朦胧着一种颜色,


例如黑啊,黄啊,绿啊,蓝啊什么的,从小就这样。比方说都笼罩着淡淡的灰


色,那么这一天很平淡;是黄色这一天就会有一些意外的事情,不是坏事,也


不是好事;如果是蓝色的话,这一天肯定会有很好的事情发生,所以我喜欢蓝


色;如果是黑色就会发生让我不高兴的事。” 


我:“这么准?从来没失手过?” 


她笑了:“失手? 没有失手过。” 


我:“明白了,你戴上这个镜架就看不见了对吗?” 


她:“嗯,我上中学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戴上这种黑色的镜架就看不到每天


的颜色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好像你刚才没说有粉色?对吧?” 


她变得严肃了:“我不喜欢那颜色。” 


她房间里一样粉色或者红的的东西都没有。 


我:“为什么?” 


她:“粉色是不好的颜色。” 


我:“呃 你介意说说吗?” 


她:“如果是粉色,就会有人死。” 


我:“你认识的人?” 


她:“不是,是我看到一些消息。报纸上或者网上的天灾人祸,要不就是同事


同学告诉我他们的亲戚朋友去世了。” 


我:“原来是这样 原来粉色是最不好的颜色 ” 


她:“红色是最不好的。” 


我:“哦?红色?很 很不好吗?” 


她:“嗯。” 


我:“能举例吗?如果不想说就说别的。对了,有没有特复杂你不认识的颜色


?”我不得不小心谨慎。 


她:“就是因为有不认识的颜色,所以我才学美术的 我只见过两次红色。” 


我:“那么是 ” 


她:“一次是奶奶去世的时候,一次是跟我很好的高中同学去世的时候。” 


我:“是这样 对了,你说的那种朦朦胧胧的笼罩是像雾那样吧?” 


她:“是微微的发着光,除了那两次。” 


我觉得她想说下去,就没再打岔。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阵:“奶奶去世那天,我早上起来就不舒服,拉开窗帘


看,被吓坏了,到处都是一片一片的血红,很刺眼。我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去


,后来晚上听说奶奶在医院不行了,我妈带我去医院,我都是闭着眼哭着去的


,路上摔了好多次,腿都磕破了。妈还骂我,说我不懂事 到了医院,见到奶


奶身上是蓝色的光,可是周围都是血红的,我拉着奶奶不松手,只是哭 也是


怕。奶奶跟我说了好多,她说每天的颜色其实就是每天的颜色而已,不可怕。


她还说她也能看到,所以她知道我没有撒谎。最后奶奶告诉我,她每天都会为


我感到骄傲,因为我有别人所不具备的 最后奶奶说把蓝色留给我,不带走,


然后就把一团蓝色印在我手心里了 每当我高兴的时候,颜色会很亮 我难过的


时候,颜色会很暗 我知道奶奶守护着我 ” 


她红着眼圈看着自己右手手心。 


我屏住呼吸默默地看着她,听着窗外的雨声。 


过了好一阵,她身体逐渐放松了。 


她抬起头:“谢谢你。” 


我:“不,应该谢谢你告诉我你的秘密。” 


她:“以后不是秘密了,我会说给别人的。不过,这个镜架我还会戴着,不是


因为怕,而是我不喜欢一些颜色。” 


我:“那就戴着吧 我有颜色吗?” 


她想了想指着我的外套:“那看你穿什么了。” 


我们都笑了。 


作为平等的交换,我也说了一些自己的秘密,她笑得前仰后合。 


其实真正松一口气的是我。我知道她把心理上最沉重的东西放下了,虽然这只


是一个开始。


临走的时候,我用一根蓝色的笔又换来她的一个秘密:她喜欢下雨,因为在她


看来,雨的颜色都是淡淡的蓝,每一滴。 


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她正扒着窗户露出半个小脑袋,手里挥动着


那只蓝色的笔。 


我好像笑了一下。 


走在街上,我收起了伞,就那么淋着。 


雨默默的。 












22.孤独的守望者 


他:“在我跟您说之前,能问个问题吗?” 


我:“可以,不过,不要用 您 这个称呼了,咱俩差不多大。” 


他:“好的。我想知道,梦是真的吗?” 


我十分小心谨慎地回答:“从现有的物理角度解释:不是真的。” 


他:“那,梦是随机的吗?” 


我:“呃 应该是所谓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他:“要是,梦里的事情跟白天的完全无关呢?” 


我:“嗯 那应该是你的潜意识把一些现实扭曲后反映到梦里了。” 


他:“这些,有定式吗?” 


我:“这我不好说,因为我毕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过基本逃不出去吧?只


是我个人推论。您问这个是想说什么?” 


他:“我找您的原因是我从小到大,每隔几年就会做同一个梦。” 


我:“每次一模一样?” 


他:“不,都是在一个地方,梦里我做的事情也差不多。但是我会觉得很真实


,从第一次就觉得很真实,所以印象很深。我甚至都清醒的知道又是这个梦,


努力想醒,但是醒不了。我快受不了了,每次做那个梦后都要好久才能缓过来


。所以我通过朋友来找您,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疯了。” 


我:“是不是疯了我也不能做出判断,你需要做各种检查才能确定 你都梦见


什么了?很恐怖的?” 


他:“不,不是恐怖吓人的。”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能告诉我吗?” 


他:“我醒了,睁开眼,周围是很模糊的光晕。我知道自己还在蛋壳里。需要


伸手撕开包裹着我的软软的,像蛋壳一样的东西才能出来。蛋壳在一个方形的


池子里,池子很简陋,盛了像水一样的液体泡着蛋壳。每次我醒来的时候,液


体还剩一半。从池子里出来会有那种彻底睡足了的感觉。醒来后出了池子,我


总是找一身连体装穿上,比较厚,衣服已经很旧了。” 


我:“你是在房间里吗?” 


他:“是的,房间也很旧。有好多陈旧的设备,我隐约记得其中一些,但是记


不清都是做什么用的了。穿好衣服后我会到一个很旧很大的金属机器前,拉一


个开关,机器里面会哗啦哗啦地响一阵,然后一个金属槽打开了,里面有一些


类似猫粮狗粮的东西,颗粒很大,我知道那是吃的,就抓起来吃,我管那个叫


食物槽。食物槽还会有水泡,水泡是软软的,捏着咬开后可以喝里面的水,水


泡的皮也可以吃。” 


我:“食物和你周围的东西都有色彩吗?” 


他:“有,已经褪色了,机器很多带着锈迹 吃完后我会打开舱门来到一个走


廊上。那里走廊两侧有很多门,所有门都是船上的舱门那种样子,但是比那个


厚重,而且密封性很好,每次打开都会花很大力气。出来后我会挨个打开舱门


到别的房间看,每个房间都和我醒来的那间一样,很大,很多机器。” 


我:“其他房间有人吗?” 


他:“没有活人,一共十个房间,另外9个我每次都看,他们的水池都干了,


软软的蛋壳是干瘪的,里面包裹着干枯蜷缩的尸体。我不敢打开看。” 


我:“害怕那些干枯的尸体?” 


他:“我害怕的不是尸体,而是我接受不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的事实。” 


我:“ 嗯?只有你一个人?” 


他:“是的。所有的房间看完后,我都会重新关好舱门,同时会觉得很悲伤,


我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在长廊尽头,我连续打开几个大的舱门,走到外面小


平台。能看到我住的地方是高出海面的,海面上到处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


天空很蓝,空气并不冷,是清新的那种凉。海面基本是静止的,在没有冰块的


地方能看到水下深处。我住的地方在水下是金字塔形状,但是没有生物。” 


我:“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沿平台通向一个斜坡走廊,顺着台阶可以爬到最高处,那是我这


个建筑的房顶 最高点。四下看的话,会清晰地看到水下有其他金字塔,但都


是坍塌的,在水面的只有我这个。每次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就忍不住会哭,无


声的哭。眼泪止不住,我拼命擦,不想让眼泪模糊视线,可是,没用。” 


他沉默了好一阵,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哭完我就一直站在那里往四周看,看很久,想找任何一个活动的东西,


但是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有点压抑:“一直这样看吗?” 


他:“不是的,看一阵我会回去,到居住层的更深一层。那里有个空旷的大房


间,里面有各种很大很旧的机器,有些还在运转,但是没有声音。我不记得那


些机器都是做什么用的了,我只记得必须要把一些小显示窗的数字调整为零。


做完这些我去房间的另一头找到一种方形的小盒子,拿着盒子回到房顶。像上


发条一样拧开盒子的一个小开关,然后看着它在我手里慢慢的自动充气,最后


变成一个气球然后飞走了。” 


我:“你尝试过做别的事情吗?” 


他:“我不愿意去尝试,你不知道站在那个地方的心情。周围偶尔有轻微的水


声,冰山、碎冰慢慢地漂浮。那个时候心里很清楚,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了,我觉得无比的孤独。在做完所有的事情后,我就坐在房顶等着。我知道在


等什么,但是我也知道可能等不来了。我想自杀,但是又不想放弃,我希望还


有人活着,也许也在找我,像我在找他一样 我等的时候,忍不住会哭出来。


那种孤独感紧紧地抓住我,甚至让我连自言自语的勇气都没有。我有时候想跳


下去,向任何一个方向游,但是我知道一定会游到筋疲力尽,然后死在某个地


方 ” 


我:“你 结婚了吗?” 


他:“嗯,有个孩子。” 


我:“ 生活不如意吗?” 


他:“一切都很好,也许有人会羡慕我。但是,你知道吗,那个梦太真实了!


那种绝望的孤独感很久都没办法消退。你能理解星球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受


吗?我想大声地哭,但是不敢,我甚至连大声哭的勇气都没有。孤独的感觉如


影随形,即使我醒了,我还是会因此难过。我加倍的对家人好,对朋友好,不


计代价不要任何回报,只要能消除掉那种孤独的感觉。但是不可能。就算我在


人群中,那种孤独感也紧紧地抓住我不放。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到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他:“我宁愿自己是那些干枯的尸体,我宁愿在什么灾难中死去,我不愿意一


个人那么孤独地等着 找着 但是在梦里我就那么等着,我总是带着那么一点点


希望等着,可是,从来没有等到过。每次视线里移动的都只是冰山,每一次耳


边的声音都只是海水,每一次 ” 


他已经泣不成声,我默默地看着,无能为力。 


他:“我没办法逃脱掉,我曾经疯了似的在网上找各种冰山和海洋的图片,我


知道那是梦,但是那种孤独感太真实了,没有办法让我安心。我宁愿做恐怖的


梦,宁愿做可怕的梦,也不想要这种孤独的梦。每次梦里我都在房顶上向远处


望,拼命想找到任何可能的存在,我曾经翻遍了那里所有房间找望远镜,我想


看更远的地方是不是还有同伴。如果有,不管是谁,我会付出我的一切,我只


想不再孤独 那是刻骨铭心的悲哀,那是一个烙印,深深的烙在心上!我想尽


所有办法,却挥之不去 ” 


他的绝望不是病态,是发自心底的痛苦。我尽可能保持着冷静在脑子里搜索任


何能帮助他的办法。 


我:“试一下催眠吧?” 


大约过了三周,我找了个这方面比较可靠的朋友给他做催眠。 


2个小时后,朋友出来了,我看到她的眼圈是红的。 


我:“你,怎么了?” 


她:“我不知道,也许我帮不了他,他的孤独感就是来自梦里的。” 


我把患者送到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心里莫名的觉得很悲哀。 


那是一个很美的地方,但是却只有他的存在。他承受着全部寂寞等待着,他是


一个孤独的守望者。 














23.超级进化论 


她:“你看,我们从胚胎时期起,就已经微缩了整个进化过程。” 


我:“怎么讲?” 


她:“我们最开始是个单细胞对吧?然后是多细胞形式,再然后又是鱼一样的


东西,接下来是爬虫的样子,没多久又变成哺乳动物的大致外形,当然那会还


有尾巴。最后尾巴和体毛在子宫里面退化没有了,人形就出来了。” 


我脑子里仔细想着一个胎儿的成型:“不都是这样吗?”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你不觉得有意思吗?上亿年的进化,300天就搞定了啊


!你这个人 而且我们就是竞争动物,从开始就在和自己的母体 妈妈,在斗争


。” 


我:“等一下啊,这个有点离谱了吧?” 


她:“离什么谱啊,就是那么回事。” 


我:“胎儿时期跟母体斗争?怎么斗争啊?” 


她:“胎儿是什么?就是寄生体!吸取母体营养,寄生在母体内。既然是寄生


物,母体会排斥,淋巴系统肯定会起作用,要杀死胎儿这个巨大的寄生体。但


是胎儿会释放一种化学物质,叫什么我忘了,你可以自己去查 目的是存活在


母体内,继续自己的高速进化。那种化学反应的冲突,直接表现出来就是刚怀


孕的妈妈会厌食啊,会呕吐啊,会脾气不好啊。其实你发现没?越是健康的女


人,怀孕的时候反应越大,因为自己身体好啊,排斥寄生物的能力就强,胎儿


也就比较累了。不过几个月之后,没事了。因为胎儿释放的那些化学物质导致


免疫系统认为胎儿是个器官,所以开始源源不断地输送养分,那个小东西胜利


了。” 


我:“那么失败了就是流产了?” 


她:“对啊,最初的免疫斗争失败了就流产了啊。次品,没资格生下来!” 


我:“原来是这样。” 


她不屑地看着我:“当然了,你以为游泳游得快的就胜利了?那才刚开始!” 


我:“冠军之后还这么复杂啊 对了你刚才好像说到体毛什么的?” 


她:“嗯,胎儿时期都有体毛的,很长,跟个小野人似的。” 


我:“那出生后怎么没了?” 


她:“我怎么知道?没人知道,就知道是进化的结果,具体原因都在争来争去


的。不过我相信海猿论。” 


我仔细地想着这个词,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 


她:“你别想了,就是一群猿猴生活在海边,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逐渐变成两


栖生活了,经常在水里。身体上的毛发慢慢脱落掉,皮肤像海兽一样变得光滑


了,而且皮肤下面有一层比较均匀的脂肪。我们都是海里的猴子变来的,那就


是海猿论。” 


我迟疑了一下:“没记错的话,那个现在还不能确定吧?” 


她:“对啊,什么都讲证据啊,海猿论缺乏的就是化石证据,好像没有化石也


正常,都在海里或者早就被海水腐蚀了。不过我觉得海猿论的最重要证据不是


化石,是行为。” 


我:“不好意思,这部分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上学学过吗?” 


她得意地看着我:“上学不教这个,这都是自己查来的。我告诉你吧,原本说


海猿论的有力证据是人类直立行走。说是因为长时间两栖生活,让泡在水里的


那些猴子慢慢地学会后肢站在水里直立了。那个我不信,鳄鱼泡了好几百万年


也没见站起来一只过。我相信的那个证据是抱孩子的姿势。人类抱孩子的方式


,跟所有灵长动物都不一样,没有任何灵长动物是像人类那样抱孩子的。” 


说实话我差点就自己比划上了。 


她:“猴子、猩猩抱孩子都是怎么抱?让孩子抱着母亲的腰对吧?头的位置正


好能吃奶。人类不是,人类是让孩子的头和自己的头同一水平,为什么?” 


我:“同一水平?为什么 哦,你是说呼吸对吧?” 


她:“没错!就是呼吸!海里的猴子们要还是原来那种姿势抱的话,孩子吃奶


是方便了,喝水也方便了 全淹死了。所以人类抱孩子的姿势是最独特的,让


孩子的头和妈妈的头同一水平,保证呼吸。” 


我:“真有意思。” 


她:“有什么意思啊,这都不知道,打岔这么远。” 


我:“哦,不好意思,你接着说你的那个。” 


她:“说到哪儿来着?” 


我:“出生了。” 


她:“对,出生了。出生之后,环境已经不完全是自然环境了,已经成了人为


环境了。人类进化到今天,很多地方都脱离了自然竞争,变成人类之间的竞争


了。虽然还是红桃皇后定律,但是这个性质已经变了 ” 


我:“太抱歉了,您还得给我解释下什么叫红桃皇后定律。” 


她猛地刹住话头,看着我笑了:“小同志,基础知识不扎实嘛。” 


我也忍不住笑了,她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她:“那个是出自一个故事,《爱丽丝漫游仙境》,看过吧?也叫《爱丽丝奇


遇记》。” 


我:“嗯,看过那个,好像还有个动画片来着。” 


她:“对,就是那个。那里面红桃皇后刁难爱丽丝,告诉她:你要拼命奔跑,


并且保持在原地。” 


我:“哦,怎么变成定律的?” 


她:“生物进化就是这样,大家都拼命进化,保证自己还存在着。马进化出高


速,大象进化出鼻子,老虎进化出力量,乌龟进化出龟甲,兔子进化出大耳朵


和大脚,老鹰进化出聚焦型的瞳孔,长颈鹿进化出长脖子;仙人掌进化出刺,


辣椒进化出辣味素,槐树进化出很苦的树皮,杉树进化的更加高大,其他的还


有什么板根啊,气根啊,好多好多种进化出来的特征,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存


活!拼命进化,保证自己在生物圈中的地位。也就是:拼命奔跑,以保持在原


地。” 


我:“懂了 红桃皇后定律。” 


她:“你得交多少学费啊,啧啧 我继续。现在人类虽然也是遵循着红桃皇后


定律,但是完全是为了在人类社会中生存下去。这已经超出物种进化竞争,是


同种进化竞争了。还不是那种小面积的竞争,是全体行为!多有意思,已经残


酷到全体同种竞争了。” 


我:“好像那也算一种自然竞争吧?保证优良的基因存在 不对。你误导我了


,那是纳粹的优质人种理论。” 


她大笑:“你太逗了,真好玩,是你自己想偏了,我没说那个不好或者抱怨竞


争,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个。” 


我:“呃,那你想说什么?” 


她:“我一再的跟你说到进化、进化、进化,我们现在,就是处在超级进化的


阶段。但是很有意思的是进化的环境是我们自己造成的,然后我们在这个环境


里,都什么得到进化了?社交能力,头脑反应。但是自然环境原本的进化不是


仅仅这些的,这些只是一部分,自然环境下需要肌肉,需要速度,需要保护色


。人类这些都没进化出来,反而指甲牙齿都退化了,对不对?” 


我:“好像是 ” 


她:“错了吧,小同志,那不是退化,那是为了进化,人类身体这么柔弱,还


退化了很多,其实这些都无所谓,也不重要了。人类的进化之所以是最成功的


,就是进化了大脑。有了大脑,可以不要指甲,不要獠牙,不要尾巴,不要什


么都能消化,不要夜视的眼睛。有了大脑就够了,有了进化出的优质大脑,可


以随意藐视周围的任何生物。” 


我:“哦,这就是超级进化了对吧?进化了大脑。” 


她:“才不是呢,这才开始。前面说了我们是在同种竞争,周围的竞争对象都


有聪明的大脑,那就只能接着自我完善、自我进化。在这么残酷的环境下,大


脑的进化比原来更重要了,比原来更高速了,对吧?这个,才是超级进化!” 


我:“ 超级进化,的确是这样。” 


她兴奋地站起身挥动着宽大的病号服袖子:“今后的人类,还会有很多器官没


有了,但是无所谓了。嘴巴可以变成吸管,食物是流质的好了;眼睛可以更小


,反正不用警惕周围环境;手指可以变成很多个,打字就更方便了;腿可以退


化的更小,油门刹车全用手解决了;脖子要变粗,这样才能托住那个大脑袋 


” 


病房里的其他几个患者也开始兴高采烈地手舞足蹈起来。 


医护人员进来了,我退出去了。 


站在病房外,我看着医护人员逐一安抚了那些患者后,单独把她带出来散步。


她在走廊上对着我吐了下舌头,欢天喜地跟着医护人员去溜达了。 


在楼道尽头的拐弯前,她远远地扔给我一句:“怎么样?超级进化者。觉得自


己很了不起吧?有空来听课啊,老师我喜欢你!”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消失后,伸出双手仔细地看着,说不清是什么想法。 


可能是为自己而迷茫吧,我这个超级进化者。 














24.盗尸者 


我按下录音开关后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偷尸体?” 


灯光的原因使他看上去有点阴郁:“我想制作出生命。” 


我:“像科幻小说写得那样?” 


他:“我很少看小说。” 


我:“《弗兰肯斯坦 科学怪人》你看过吧?” 


他:“没看过,知道。” 


我:“说说看?” 


他:“一个疯狂的科学家,用尸体拼凑出人形,一个完美的男人。疯狂科学家


企图用雷电赋予那个人生命的时候,雷电太强了,把人形弄得很丑陋恐怖。最


后虽然制造出了生命,却是丑陋和恐怖的,但是他却有一颗人的心。” 


他态度的温顺出乎我的意料。 


我:“你是看了那个受了启发吗?” 


他:“不是受那个启发,最初我也没想那些。” 


我:“那你打算怎么做呢?不是用尸体拼凑出吗?” 


他:“科幻小说可以随便写,但是实际不能那么做的,很多技术问题不好解决


。” 


我:“例如说?” 


他:“血液流通,心脏的工作,呼吸系统,神经传递,毛细血管的激活,各种


腺体,营养供给 很多,那些都是问题。所以我不打算用拼凑尸体的方法来做


,因为那不可行。” 


我:“哦?既然没用,你偷尸体怎么解释?” 


他抬起头看着我:“用来实验。” 


刚见到他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看上去这么斯文的一个人,神态上甚至带


着腼腆和懦弱。而就是这个看上去腼腆懦弱的人,在被抓获前至少偷取了20具


以上的尸体 在半年的时间内。警方搜查的时候在他家里发现了很多截断的肢


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点:这应该是一个变态恋尸狂。不过事情好像没那么


简单,有些疑点。例如那些尸体并不是凌乱地扔在那里,而是有清晰的标号和


分类。有些还被接上了谁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机械装置。这也是驱使我坐在他


面前的原因。我就像猫王的那首歌唱得一样:“一只追寻的猎犬 ” 


我:“什么样的实验?” 


他:“制造生命的实验。” 


我:“对,这个我知道,我想问用那些尸体怎么做?” 


他:“机械方面的实验。” 


我翻了一下资料,他是搞动力机械的,“你是说,你用机械和生物对接?” 


他:“嗯。” 


我:“为什么?像科幻电影那样造出更强大的生物来?或者半人半机械?” 


他:“嗯。” 


我:“好吧,怎么做到?” 


他低着头没回答。 


我觉得他似乎很排斥这个问题,决定换话题。 


我:“你偷尸体有什么标准吗?” 


他:“有。” 


我:“什么样的标准?” 


他:“年轻人,死亡不足72小时的。” 


我:“你经常去医院附近吧?尸体很好偷吗?” 


他:“一般人比较忌讳那种地方,所以相对看管也不是很周密。” 


我:“就算是那样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弄出来的吧?” 


他:“我有医生的工作服,还有我自己伪造的工牌。” 


我:“最后再运到车里?” 


他:“嗯。” 


我发现一个疑点,但是想了一下决定等等再问。 


我:“你家里的那些尸体 嗯 碎块,都是用来做实验的?是和机械有关吗?” 


他:“那些就是我用来实验的,也就是通过那些实验,我发现最初的想法行不


通。” 


我觉得他有要开口说的欲望:“你这方面知识是怎么掌握的?还有实验,能说


说看吗?” 


他低着头想了好一阵:“最初我有了那个想法后准备了一下,然后自己看了一


些书还有各种材料,我决定做。不过细节的部分超出我的想象了。血液流通不


仅仅是有压力输送就能完成的,还需要毛细血管网把养分送到肌体部分,我实


验了好多次,没办法做到那些。神经系统的问题我倒是解决了,但是还缺成功


的例子 ” 


我:“你停一下啊,神经系统什么问题?你怎么解决的?” 


他:“神经系统其实就是弱电信号,我把人的神经用金属线连接起来,如果电


刺激的话,肢体会有反应。但是那种反应是条件反射性质的。因为没有肌肉的


配合,只能抽搐、痉挛,也就是缺乏由意识控制的电刺激。” 


我脑子里是一幅恐怖的画面。 


他:“所以单纯的电刺激对神经是没意义的,大脑控制下的电刺激才会有效。


” 


我:“那你怎么模拟大脑呢?嗯,你不是用程序吧?” 


他:“是用程序,你说对了。” 


我:“原来是这样 其他问题呢?” 


他:“血管,尤其是毛细血管在人死后都凝结了,形成血栓了,所以即便用机


械替代心脏输送血液也没意义。我曾经尝试过用水蛭来活血,效果不是很好。


除非 用新鲜尸体。” 


我:“嗯,这部分我知道了,你就是因为这个被抓住的。那么呼吸呢?” 


他:“呼吸系统我提议完全用机械装置替代。呼吸也是供氧,也需要血管。所


以最初的时候我为了血管的问题头疼了好久,我研究解剖学,还看了好多有机


化学的书,但是我觉得没希望,太复杂了。” 


我:“这么算来,没多少部位能用人体了?大多数都得是机械替代了?” 


他:“差不多。很多人体是很难再次激活的,尤其内脏,消化系统我从一开始


就放弃了,那没可能的,太复杂了。” 


我:“大脑,没办法用机械替代吧?” 


他:“那个我也没打算用机械替代。” 


我决定问明白那个疑点。 


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跟你接触我觉得你心理上没问题,也不是神志不清


醒的状态,但是你要做的事情却不是正常的,你为什么要制造生命呢?” 


他一直镇定的情绪有些波动,脸上的表情也开始有了变化。我知道我抓住了关


键问题,我猜,这看似反常的行为背后一定有什么事情作为原动力。 


我:“我猜你不是要制造生命吧?” 


他紧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那些实验,你偷取尸体,你研究有机化学还有


准备的那些培养皿和你所有的尝试,都是为了复活吧?” 


能看到,他带着手铐的手有点颤抖。 


我:“是不是?” 


他沉默,我耐心地等。 


过了足足十分钟,他才抬起头。我看到他眼圈有点儿红。 


我:“是为了复活她吗?” 


他点了点头。果然,我猜得没错。 


在他开始偷取尸体2个月前,他的妻子因病去世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她能复活。不过在确定之前我等着那个关键问题:他没打算用电脑或者程序来


替代大脑。 


我:“从你刚才说的,我猜你保存着你妻子的大脑,对不对?” 


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你说对了,我的确留着她的大脑。我知道人有脑死亡


一说,但是我还抱着一线希望。也许在你们看来我很疯狂,但是我用弱电刺激


试验品大脑的时候,我看到试验品的眼睛睁开了,虽然好像没有视力,就那么


直勾勾地看着前面,但是的确睁开了。我承认那次被吓坏了,但是也看到了希


望。我想也许有一天真的能复活她。” 


我:“你们怎么认识的?很久了?” 


他轻叹了一下:“十二年了,从我上大学,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喜欢她。后来


她也告诉我,第一眼就喜欢我。这么多年,我们从未离开过彼此。我知道我自


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这看上去很变态,也很疯狂。但是我忍不住想去试试,


我想也许真的有希望也说不定。我想给自己活着的勇气,我想再给她一次生命


,我想她能活过来,不管什么样子,只要是她就好 ” 


看着他在那里喃喃低语,我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什么东西,透不过气来。 


我:“假如,真的复活了呢?你,你们怎么办?” 


他眼睛湿润了:“不知道,我只是想她能够回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想。” 


那次结束后,我熬夜整理出资料交给了负责鉴定的那位精神科医师朋友,我希


望这些能够在量刑上对他有些帮助。虽然我知道很可能是徒劳的,但是出于感


情,我还是熬夜做了。朋友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去,并且嘱咐我注意休息。 


这件事之后,我总想把他,或者他们写成小说,几次坐在电脑前好久,依旧是


一篇空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我来说,这很难。 


在她临终前,她拉着他的手:“我不愿离开你。” 


他忍着眼泪,握紧她的手:“我永远属于你。” 
已标记关键词 清除标记
©️2020 CSDN 皮肤主题: 游动-白 设计师:白松林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