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只读到了小学二年级,但她显然很喜欢读书,于是在那样书籍匮乏的环境下,她
依然尽可能地借一些故事书来读,并这样断断续续地把《水浒》和《西游》读了个大
概。所以在我小的时候,妈妈给我讲的故事里鲜有大灰狼虎外婆,倒常常是林冲武松
鲁智深。以至我小时候的幻想里常常出现的是白虎堂野猪林风雪山神庙等,我常认为
这就是我个人英雄主义情结的开始。
我的老家在农村,而爸爸则在另外的一个镇上工作。为了让子女有一个更好的成长环
境,爸爸在他的孩子到上学年龄之后就接到了他工作的镇上上学。我是家里最小的,
我也在七岁那年离开了家,到了爸爸工作的镇上。之后三年里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从
此就只剩妈妈一个人孤独地在老家照顾田地,这样一过就是近十年。
其实每个孩子都是恋家的,那时候每到周末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往家里跑,每次寒暑假
也都是到开学前的最后一刻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就这样一直到了我上高中。那时我们
那里的孩子很少有上高中的,因为对大学基本不抱指望。其实妈妈最直接的想法就是
我读完初中之后就可以去广东打工了,然后带个媳妇回来,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但爸爸是看得比较远的,于是妈妈也没有什么意见。
那时候妈妈唯一一次跟我说过她的愿望:我带媳妇回来之后我们一家就可以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然后她年纪大了,没有力气了,但还可以帮我们带午饭,做一些力气小的
活。如果妈妈的愿望能实现的话,那么你就可以看到这样的画面:黄昏前,又大又红
的夕阳在山脊缓缓落下,一个壮实的小伙在前面拉这车,他朴实的媳妇在后面帮忙推
着,而他年老的妈妈则牵着一头又肥又壮的大水牛跟在最后面......
事实上我曾经在梦里数次见到过这样的画面,很落后,但也很温暖。可惜时代的巨轮
不停地滚滚向前,无数小家庭的团圆梦想只能被无情地碾成碎片。
妈妈固执地节俭,她到现在仍然没有手机,也很少使用电话,在她看来电话费总是很
贵。我上大学的时候她跟我说,你时不时写封信回来吧,打电话给你爸我又听不着,
写信的话我还能看到一些。
可惜我在来到深圳之后也失去了写信的习惯,很多次拿起笔来却总也写不下去了。很
多人说成熟了,男人因为成熟了很多话就会藏在心里不说出来。成熟,不知道是不是
一种退化。
这一年多来妈妈在县城帮二姐带小孩,她很明显地老了,腰背也弯了。她跟我们说,
以前不知道,原来人老了腰背真的会弯的。我问她还能伸直不,她说能,但是累,腰
背没有力了。
妈妈今天六十岁了,她是个不大爱说的人,她的过去我知道的很少。这二十年来我们
又一直聚少离多,她一直这么沉默地孤独着。我总希望能回想起多一些跟她在一起的
时光,脑子里却总是只浮现她沉默而微笑的脸。妈妈,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