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怡仔细回想了自己的婚姻。已经很久了,她没有与老公一起做饭、购物,一起看电影、旅游。没有肌肤之亲也很多年了。她能清楚地记得张宏福的手机号、银行卡密码、生日、衣服尺码。但除了这些数字,关于张宏福的事情,能栩栩如生回忆起来的,却都是很多年前发生的。在最近五六年里,张宏福就像是一个符号,一个和她有关系但没实际意义的符号。
丁怡记得林萍说过的一句话“与法律相比,爱同样需要被理解和尊重”。在感觉情绪稳定下来后,她拨通了林萍的电话,让林萍有空时来一趟。
林萍与丁怡住同一个小区。吃过晚饭后,她一袭短裙飘然而至。丁怡递给林萍一瓶弱碱性水,然后把信交给她。
林萍大大咧咧地坐进沙发,并没有优雅地将双腿并拢在一起,裙底一览无余,与平素众人眼中的隽永精致大相径庭。“这是什么呀?”她诧异地接过信,顾盼生辉的秋水明眸狐疑地上下扫视着丁怡。
“自己看吧。”丁怡平静地回答,内心五味杂陈。
“哦,老公!”林萍展开信,眼睛瞬间被内容吸引了,八卦的脸上荡漾着发现头条的光芒,猎奇的目光似乎要把整个宇宙看透。“这老张行呀!”丁怡注视着林萍的视线在展开的信纸上一行行向下延伸,目光从最开始的轻佻随意逐渐变得凝重迟缓。林萍嫣红的嘴唇也越来越闭紧,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终于,林萍抬起了头,眼神中充满关切,她一把拉住丁怡的胳膊,问:“是怎么回事儿呀?是老张主动坦白了,还是你无意间看到的?”
闻到林萍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这让丁怡感到安静怡然。“是我收拾的时候翻出来的。”
“谢天谢地,”林萍深深吸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这么说,老张并没有打算和你摊牌。从信上看,是外面有个相好的,还弄出个孩子。不过,只要你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也威胁不到你的地位。”
林萍见丁怡动作木然,目光呆滞,索性把丁怡拽得更紧,摇着她说:“你没事儿吧。现在这种事情多了。你可别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要寻死觅活的!老张可能就是逢场作戏。你看信里面也说了,怀孕没办法,所以才生了。你确实应该生气。这个事情是老张不对,但是男人嘛。你看我和王处,王处多正经的一个人呀。不对,你们家老张也挺正经的… …”
林萍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乱,她拧开瓶盖,咕嘟嘟地灌了下去。
丁怡把身子向沙发背靠了靠,转过脸问林萍:“你觉得他们是真爱吗?”
林萍握住丁怡的手。这是一双瘦削绵软的手,洁白修长,比平时冰凉。“说实话,信中的内容还挺让人感动,应该是动真情了,比我还实在。”林萍说:“所以,是造化弄人,不一定是谁对谁错。你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做出什么追悔莫及的事情来。”林萍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道:“你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可以餐风饮露靠光合作用,没有那么多鸡零狗碎的想法。我则只是个普通人,我知道遇到一个心动男人时的春心荡漾,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恨不得不顾一切。现在的社会太虚伪,能找到一个真心认可的人,太难了。”
联想到自己时,林萍的面色变得晦暗,更衬托了脖颈和肩头的惨白。她小声问道:“你见过那个女的吗?”
“没有。”丁怡答道,声音中略带一点无助。
“我特别理解你,痛恨第三者,但话我需要讲明白。”林萍说:“现在不是区分是非曲直的时候。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能忍,你最好忍忍。你现在要是翻脸,到了这个岁数,就只能成为剩女了。现在的时代节奏太快,快到了见一面,就能上床。上床后,也没有什么真感情… …”
见自己滔滔不绝,丁怡却无动于衷,林萍停了下来。她凝视着丁怡的脸。这是自己多么熟悉和喜欢的一张脸,干净纯粹,不带一丝伪装。每次认真看丁怡,林萍都能感到一种强烈震撼内心的美。就像底格里斯河沿着扎格罗斯南侧山麓流动,亘古不变地滋润着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这种美不是表面的、肤浅的;而是永恒的、跨越时空的。
“你是怎么打算呢?”林萍问。
丁怡的眼帘中起了一层雾霭,她缓缓说道:“开始的时候,我也想到了命运的不公。但后来,我细想了婚姻中很多不完全正常的地方,包括我做的不好的地方。所以,我觉得这可能是冥冥中的一种安排。”丁怡撩了一下低垂的发丝,继续说道:“无论如何,张宏福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他为我做的,一定比太多人多很多。既然他已经为我做过这么多,我总不能恩将仇报。”
丁怡停了一下,看着怔怔听自己讲话的林萍,继续说:“而且你想想,还有一个无辜的孩子,那个孩子是多么需要一个爸爸,需要一个正常的环境来长大。与大人们之间无法说清的纠葛相比,孩子并没有做错什么。”
“你打算和老张离婚?”林萍问:“给那个女的一个名分?”
“嗯,我让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建议,有没有一个较合理的解决方法。假如后面有一些事情要办,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丁怡的手,比刚刚温暖了一些。
爱情、希望、恐惧和信仰构成了人性。在很多时候,因为被限制在一个特定的视角,我们看到的东西被扭曲成了另外的样子,我们自己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因此而被扭曲。在爱情被毁灭,希望被幻灭时,丁怡居然展现出了如此的从容和达观,出乎林萍的意料。这是一个让林萍既熟悉又陌生的丁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