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世界的程序员,开发了一款“吃鸡”

本文转载自 边码故事,作者 马舍博

刘彪、沈广荣和王孟琦三名视障人士原本可能不会有交集的人生因为写代码而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数据统计显示,截止2019年,中国视障群体约有1731万人,其中23.5%是30岁以下的年轻人。对这些视障人士来说,是否真如上世纪80年代末的那封著名来信所言,“人生的路啊,怎么越走越窄”?这个故事的答案有些不一样。

数字化时代,一个个软件信息无障碍背后,是这群视障程序员在互联网上“修盲道”。

今晚要“吃鸡”

摇晃脑袋,戴上耳麦,沈广荣正等待“三秒到达战场”的队友。

两分钟后,他把耳机一摘,“我死了。失误!”

和无数“吃鸡”玩家不同,沈广荣先天全盲,但这丝毫不妨碍他成为盲人版“吃鸡”游戏的“大神”。

图 | 沈广荣

2016年起,他开始开发一款针对视障用户的枪战游戏,自称“盲人版吃鸡”,通过脚步声判断玩家的距离和位置。

点击进入游戏,玩家就进入了一个3D的声音“战场”,通过声音的强弱、脚步的快慢,玩家自主选择方向,组队战斗,甚至还可以打字与队友交流。

沈广荣,广州人,1996年出生,天生全盲。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要好好学按摩,不然长大后就没工作了”。但他此后用行动“打了众人的脸”:谁说盲人只能推拿和按摩,盲人还能编程呢。

图 | 沈广荣

“吃鸡”时的沈广荣,投入得像个指挥家:不断敲击的键盘是他的指挥棒,不停进入耳朵里的“哒哒哒”声则像旋律,奏出一曲明眼人可能听不懂,但足以令视障玩家兴奋的“吃鸡之歌”。

“有时候可能一分钟,只需要一分钟,你就‘挂’了。”沈广荣说。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但等不及在中午就“吃鸡”的沈广荣,还没等队友缓过神来,就被狙弊“战死沙场”。

当然,除了提前在中午就“吃鸡”,他还调试了这个自己独创的盲人版“吃鸡”游戏——一个被他看作“我的世界”和“吃鸡”的“综合体”的游戏。

他给这个盲人版“吃鸡”游戏起了个名字:爆裂都市。

沈广荣在“爆裂都市”里激战正酣时,坐在他工位旁边的刘彪,利用午休时间出门办了件事,但这事儿办得“并不利索”。

“你眼睛这样,怎么打到车的?”

“你经常一个人出门吗?”

“你还有工作?编程?怎么编啊?”

......

一上网约车,湖北孝感人刘彪就开始为司机答疑解惑。他语速平缓,咬字清晰,偶尔和陌生人开个玩笑,会发出清脆的笑声。

图 | 刘彪

外出返工已近下午两点。电梯在七楼停下后,刘彪迈出电梯门,左手从同事的肩头抽离。“我去趟厕所,你先回办公室。”当被问及需不需要“明眼人”带路时,刘彪再次摆摆手,“对这儿太熟了。就算看不见,我也能感受到这层楼的位置布局。”

坐在刘彪斜对面的王孟琦对此深有体会。在河南许昌长大的他天生全盲,从小就被告诫要过一种“一眼望穿”的人生——学推拿,开按摩院,成家,生小孩。和刘彪、沈广荣一样,他拒绝被周围人“洗脑”。

他曾用电脑写下过这样的一段文字。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多了一名针灸推拿师,那么社会这个平静的海面上不会引起一丝波澜;相反,若是增加了一名信息无障碍工程师,那么就将会给所有的视障人士打开一扇通向主流社会的大门。”

成为一名视障“程序员”要经历什么?

刘彪小学一年级时,他左眼就看不见东西,学校体检时,他的右眼视力是0.5。等到三年级体检时,他拼命想用曾经“还能用一用”的右眼看清视力表,却发现两眼一片空白。

在家里歇了三年多,他坐不住了,去了武汉的一所盲校。那时他13岁,但在盲校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读。15岁时,在一个武汉地质大学和盲校合办的志愿者活动中,刘彪偶遇了一个地质大学的学生,后者借给他一本《C语言程序设计》,毫不夸张地说,这本大学里最基础的教材,改变了刘彪此后的命运和人生轨迹。

由于这本书是借别人的,想到终有一天需要归还,而自己又无法在短时间内掌握C语言,刘彪想了个办法:用磁带录教材。

他找到妈妈和妹妹做“哼哈二将”——两个自己出生后最亲近的女性,在16年前间接铺平了刘彪的编程之路。起初,妈妈反对刘彪学编程,“你说这些个字母玩意儿,读出来录成磁带,你能听懂吗?”

刘彪当时听完沉默不语。如今他回忆起那个暑假的录磁带旧事时,依然会用“不知所谓”四个字来形容当时的情形。“老实说,我妈说得没错,我当时听完那些代码,脑子里也是一个感觉:这该真不会是天书吧?!”

既然无法短时间内理解,他就选择死记硬背。过了一礼拜,他觉得自己掌握了点规律。

有次,妈妈对着念这本书时又开始发牢骚,“刘彪,这些东西你真听得懂吗?”刘彪没接茬,只是抬头说了句“我能说出你接下来要念的代码”,然后报出一串在外人看来“不知所云”的数字和字母。

妈妈的反应只有一句话:“这你咋都知道?”随即她明白,儿子在编程上看来慢慢“上道”了,于是自己之后也更卖力地念代码、录磁带。

刘彪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把录好的编程磁带整理成盲文笔记,每天必须完成8页笔记。一个暑假下来,他整理了370多页的盲文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和C语言有关的一切生僻词和知识点。

刘彪说,很多事情都是“架不住琢磨的”,编程就是其中之一。“那时候真是兴趣浓,整夜整夜做梦,真不是骗人,好多次在梦里,我都还在写代码。”

没有条件,就硬生生创造条件。也是在那个暑假,刘彪每天都把麻将席往地上一铺,摸着一块块形似麻将的凉席片,刘彪心里想的却是字根表。”不练指法练反应”,刘彪说。

家人最开始觉得他“疯了”,后来习惯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刘彪摊开双手在麻将席上肆意游走时,父母立刻心领神会:“傻儿子又在练计算机了。”

小小的编程梦就这样在刘彪心里生根。他期待发芽的那一天,即使后来在长春大学读针灸推拿专业,他也一直在云端“搞事”:他自己独自开发出一款PC端屏幕阅读软件,并搭建了一个视障资源网站。与此同时,他还做了个面向视障人士的云端实验室,方便视障朋友在线交流编程。

埋在心底的编程种子,在2014年有了发芽的迹象。那一年,他加入研究会,如今职位已是技术总监,专心于推动互联网产品的无障碍化。

图 | 刘彪在工作中处理视障者反馈的信息无障碍问题

“比如微信和QQ,很多朋友发来的动画或表情,是无法通过读屏软件读出的,这时我们这些视障人士怎么回复呢?回复不了,因为很可能会错意。我们与微信和QQ合作,为产品提供信息无障碍检测,体验产品功能,遇到对视障人士不友好的地方,反馈,产品得到进一步优化。如果说读屏软件为视障者上网插上了翅膀,我要做的,就是通过代码和信息无障碍技术,让这对翅膀变得羽翼更丰。”刘彪说。

“根本就没有什么下辈子,只有这辈子”

哒哒哒哒哒……

快速敲击键盘之前,沈广荣的耳麦里传来一串常人听不懂的声音。那是读屏软件的声音。软件快速读出的屏幕上的内容,以几倍的速率,向他快速传达信息。

“哎呀,没留神,我被狙死了。”沈广荣摘下耳机,自己在游戏中暂时“阵亡”了。自始至终,电脑屏幕都是一片漆黑,但沈广荣已经在一个“声音的战场”里酣战了十几分钟。

他建了2个QQ群,一个管理群,招募网友协助管理;另一个是内测群,此前已有200人。每次调试游戏后,他都会通过QQ群分享给群友,以此来优化产品。

图 | 沈广荣在使用QQ跟网友聊天

“世界为你关闭一扇门的同时,也为你打开了另一扇门”,沈广荣把这句话当成自己的座右铭。

从小他就没见过这个世界,但这并不妨碍自己依靠听觉去感受美好——小时候玩拳皇时,“明眼”的小伙伴们在一旁讨论哪个人物造型好看,沈广荣也没闲着,通过不同角色出拳的声音,步频节奏的音效,他弄懂了谁是八神庵,谁是大蛇,谁又是雅典娜。

自学编程后,他的第一个产品是一个音效播放器,灵感源自在电台节目里经常听到的一些掌声和欢呼声。每次电台里响起笑声和掌声,沈广荣下意识会“脑补”发出这些声音的人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永远看不见现实和虚拟世界里每个个体的面庞,但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感知世界里,他可以去听。在多年来通过读屏软件加速获取信息的经历,似乎让他在听力上比“明眼人”更强。

图 | 沈广荣在制作音频

明白自己的强项后,他不再自怨自艾“我怎么就看不见”,而是用在听觉方面的长处,更大程度地发掘自己的兴趣爱好。

盲人版“吃鸡”游戏只是他满足自我爱好的一个实践。两年前,他想做自创的无障碍产品,把业余存的20万元投入到这个产品的开发上,最后体验了一把“失败的滋味”。

有人劝他“你都这样了,很多事留到下辈子再做吧”,他回应:“根本就没有什么下辈子,只有这辈子。”

几年前去研究会面试时,他把过去和编程有关的经历写进简历,但没写自我评价。被问到如何评价自己时,他给出了一句话:宁做真小人,不做伪君子。

“每天做喜欢做的事,能吃,能喝,能玩,这就很满足了,不去想明天,后天,大后天,也不会想遥不可及的未来。”沈广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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