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世——
在花瓶旁边
每个孩子的桌子上都有一个花瓶。
花瓶里面摆着最美丽的花,美丽的就像男孩子纯真的眼睛,女孩子衣裙上的花朵。
花瓶旁边是孩子们的玩具,有的是一整套士兵,有的是纸折的黑桃骑士。
有这么一个孩子,他的家里也像别的孩子一样有一个花瓶。
但他没有钱,他的花瓶里总不会有名贵的花儿。
他的花瓶旁边也放不起精美的玩具。
花瓶里面插着一支菖蒲——是孩子的表姐从田野上回来,将一支含苞欲放的花蕾送给了可怜的孩子,这个拥有漂亮眼睛的男孩子用感激的目光望着他的姐姐,即使是这样一点点小小的施舍,他已经受宠若惊,贫困的人在这个城镇上是得不到地位的。
在花瓶里面摆上菖蒲之前,男孩的桌子上就有了一个小小的玩具。
那是一个只有一条腿的锡兵。
男孩子在一座别墅的窗户下乞讨的时候,是这个残缺不全的人偶砸在了他的头上。
锡兵的制作很精美,穿的是黑色的制服,还有一把带着刺刀的枪挎在胸前,只是少了一条腿。
“你真可怜……让我来喜欢你吧。”男孩将锡兵身上的灰尘轻轻吹掉,放进了乞讨用的小碗,蹒跚着向自己住的小屋子走去。
锡兵的大小刚好比男孩的碗口小一点点,却比碗口要大,于是卡在碗里,随着男孩的步伐晃啊晃。锡兵的军帽上已经被磨去了一小块颜色。
锡兵在这一天碰到了插在花瓶里的菖蒲花苞。
“我告诉你哦……菖蒲他一直不肯开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没有人陪吧,我没有很多时间跟他说话,也许他是觉得寂寞才不开花的,你今天到这里来以后,要多跟菖蒲说话哦!”男孩趴在破旧的桌子上对锡兵说着,他摸了摸锡兵的头,把锡兵向菖蒲那边挪近了一点,然后他垂下头,睡着了。
菖蒲和锡兵开始小声的聊天。
“你以前都不对他说话?”锡兵问,只能用一只脚站立的他感觉很累,但他还是努力仰起头看花瓶里的菖蒲。
菖蒲晃了晃叶子:“我对他说过话……可他听不见,已经被死神看上的孩子是听不见花的说话的,就像成年人一样。”
锡兵看着桌子前瘦小的身影,默默的希望自己能够帮助他。
“别想了,你根本不会有那种能力的。”菖蒲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不屑的打消他的想法:“与其祈求哪个神赐与你拯救这孩子的能力,不如凭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来的现实。”
锡兵觉得这菖蒲的想法真奇怪,然后他又想起了男孩刚刚的话:“你已经到这里很长时间了?”
一阵风从没有玻璃的窗子吹进来,菖蒲就跟着风势摆了摆叶子:“我已经到这里三个月了。”
“三个月?还没有开花?”锡兵觉得很不可思议,在他还完好的时候被一个金色头发的贵族孩子收养着,那孩子也在花瓶里放过花,往往过不了几天就消失了。
“我的花期并不长,如果不好好利用,也许我还没有让想看到他们的人看到,我自己就已经消失了。”
“那你想给谁看?”锡兵好奇的问。
菖蒲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知道,想给谁看的时候……就开花吧。”
后来太阳升起来了,锡兵和菖蒲就都不说话了,白天的集市已经够吵闹。
睡醒了的孩子肚子咕噜噜的叫着,他已经多长时间没有吃过一顿饱饭?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拖着疲惫的身躯,男孩再次走向街市,只盼能得到让他填饱肚子的施舍。
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菖蒲还是没有开花。
男孩却撑不下去了。
曾经同情他、愿意给他一块面包的和蔼老人搬走的走了,去世的不回来了。
男孩已经十多天没有吃到一点东西。
他躺在自己破旧的小屋子里,夜里冰冷的风从窗子里灌进来。
“好冷……”他喃喃的说。
菖蒲和锡兵都不忍心看着他,因为戴着黑色帽子的死神已经在他身边盘旋。
死神抬起没有焦距的眼睛看了看锡兵和菖蒲。
“两个小家伙,你们不会碍事吧。”
还没等锡兵答话,菖蒲已经放肆的微笑了:“当然不会,但允许我让这孩子在走之前看一样东西吧。”
注意到男孩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这边,死神点头同意。
菖蒲对锡兵笑了笑:“你也看好了。”
然后他一直没有盛开的花苞忽然裂开了。
几片花瓣从花萼中匆忙却轻缓的伸了出来,花蕊也接着跳了出来。
仿佛将自己一生的力气都用尽,菖蒲用所有的力气开出了绚烂的花朵。
男孩的眼睛亮了,他以前没什么神采的眼睛这个时候被映出他本来的瞳孔颜色——漂亮的紫罗兰。
这个时候死神瘦骨嶙峋的手抚上了他的颈子。
男孩,
死了。
过了几天以后,菖蒲也开始凋落了。他的花瓣一片一片得掉下来。
“……你看到了,这就是随便开花的下场。”菖蒲这么对锡兵说。
锡兵叹了口气。
菖蒲又笑了,这次他却没有漂亮的叶子和花苞可以抖动:“你叹气干什么,那个小孩在死之前看到了我开花,他应该去过相信神的轻松生活了,我就算了吧。”
锡兵感到脚下很酸,用一只脚站着还真是累。
锡兵如此想,他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人们想起了在街角有一件被人遗弃的小房子。
在小房子里摆着简陋的床和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破旧的花瓶,花瓶里面是一支枯萎的菖蒲。
菖蒲旁边,有一个少了一条腿的锡兵,已经没有平衡而倒在地上。
人们将菖蒲扔在地上,将锡兵投入火炉。
“这是他们应该有的归宿。”人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