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秦汉》2、从胯下崛起的将军——大汉淮阴侯韩信

【档案】
  姓名:韩信
  外号:兵仙
  性别:男


  籍贯:淮阴(今江苏省淮阴西南)
  学历:无文凭,自学成才
  秦始皇焚书坑儒是在公元前213年,所以,楚汉群雄其实少时都曾读过书,韩信肯定也是读过的,而且学的应该是儒家与兵家的学问——兵家自不必说了。儒家的话,只看他言谈行事,便处处都是儒家的风范。(以直报怨、不耻下问等等) 
  家庭出身:士子
  关于韩信的身世,有人根据他佩剑推测他是旧韩贵族出身,但《史记》明载他为“布衣”,可见他并非贵族,而是个一般的士子,士子也是可以佩剑的,如果他家世显赫,史书中不会不提。
  生卒:前228年?-前196年
  韩信大概生于公元前228年(结合民间传说与史实推论),是楚汉群雄中最小的一个,他比项羽小4岁,比萧何小20岁,比张良小23岁,比刘季小29岁。在襁褓中的韩信并不知道,就在他出生的这一年,秦国刚灭掉了最顽固的对手赵国,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他的祖国楚国攻来。
  经历:无业游民——执戟郎——连敖——治粟都尉——大将军——相国——齐王——楚王——淮阴侯
  战功:肇谋汉滨,还定渭表,京索既扼,引师北讨,济河夷魏,登山灭赵,威亮火烈,势如风扫,拾代如遗,偃齐犹草。(西晋陆机《汉高祖功臣颂》)


  特长:1.带兵,多多益善;2.编兵书;3.剑法 4.持戟;5.象棋创始人
  最好的朋友:钟离昧
  最讨厌的女人:南昌亭长夫人
  最爱的女人:老妈
  最恨的女人:吕后
  又爱又恨的人:萧何,刘邦,项羽


  座右铭:我要做人,不要做狗
  死亡方式:在黑暗中,被十几根削尖的竹竿刺死
日期:2009-02-02 11:25:43


  【古人云】
  (明)茅坤:“予览观古兵家流,当以韩信为最,破魏以木罂,破赵以立汉赤帜,破齐以囊沙,彼皆从天而下,而未尝与敌人血战者。予放曰:古今来,太史公,文仙也;李白,诗仙也;屈原,词赋仙也;刘阮,酒仙也;而韩信,兵仙也!然哉!”
  (唐)刘知几:“淮阴初在仄微,堕也无行。后居荣贵,满盈速祸;躬为逆上,名隶恶徒。周身之防靡闻,知足之情安在?”
  (宋)陈亮:“信之用兵,古今一人而已。”
  (宋)苏轼:“(韩信)抱王霸之大略,蓄英雄之壮图,志吞六合,气盖万夫”
  (宋)司马光:“汉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韩信之功也。”
  (宋)黄震:“韩信虏魏、破代、平赵、下燕、定齐,南摧楚兵二十万,杀龙且,而楚遂灭。汉并天下,皆信力也。”
  (明)董份:“观信智略如此,真有掀揭天下之心,不但兵谋而已也,所以谓之‘人杰’。”
  (明)李贽:“识见如此,至自谋全不济,何也?利令智昏,贪令人愚也。”


  (清)王鸣盛:“汉得天下,皆韩信之功。” 
  (清)梁玉绳:“信之死冤矣! 
  (清)王志湉:“气盖世力拔山见公束手,歌大风思猛士为之伤怀。”
  (清)赵翼:“《史记?淮阴侯列传》全载蒯通语,正以见淮阴之心乎为汉,虽以通之说喻百端,终确然不变;而他日诬以反而族之者之冤痛,不可言也。”
  (近代)李笠:“天下已集,岂可为逆于其必不可为叛之时?而夷其宗族,岂有心肝人所宜出哉!读此数语,韩信心迹,刘季吕雉手段昭然若揭矣。”


  《重修韩庙碑记》:“且天生非常之人,具非常之才,值非常之时,建非常之功,而罹非常之祸,上下千古,孰有如汉淮阴侯者乎?”
  淮安韩信祠楹联:“奠数千里长淮,神留桑梓;开四百年帝业,功冠萧曹。”
日期:2009-02-03 11:01:59


  【前言】
  俗话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但是,也有些可怜人,生下来就是乱世的犬。我要讲的,便是一只乱世犬,奋其一生要做个太平人的故事。为此,他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正文】


  1.淮阴市井笑韩信
  秦末的苏北地区,是游侠的热土,是英雄的摇篮。这里远离帝国的中心咸阳,民风彪悍,人心向楚,正是反秦志士们的天堂。
  在苏北的下邳,有个张良;在苏北的沛县,有个刘季;在苏北的宿迁,有个项羽;在苏北的淮阴,有一个佩剑的小青年——韩信。
  同项羽一样,韩信也是个孤儿。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是母亲将他一手带大,后来,母亲也病死了,韩信便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儿。
  同项羽不一样,项羽虽父母双亡,他至少还有叔叔项梁,至少还有一个强大的项氏家族做为他坚实的后盾。然而韩信,他什么也没有,没有亲人,没有家族,没有声望,没有家产,他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自己,一把父亲留给他的宝剑,以及一肚子的才华和怀才不遇。


  韩信也曾经有过一腔热血,一番雄图壮志。当年他母亲去世时,韩信无钱下葬,却依然为老妈选了一个旁边“可置万家”的“高敞荒地”为其墓,说什么自己日后定能封侯拜相,让万户百姓为母守陵。
  这件事儿让淮阴百姓笑话了很久,一个穷的连饭都吃不上的家伙居然做梦想封万户侯,他不是穷傻了,就是穷疯了。
  也难怪他们笑,在淮阴人看来,韩信什么本事儿也没有,简直一无是处。他自矜身份不屑做个勤劳致富的庄稼汉;也没本事摆摊叫卖争取做个企业家;更没啥人脉关系被推荐做官;他只不过就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罢了!其实书呆子也不是没办法谋生,秦代讲究“文法择吏”,只要能将国家法令背诵九千字以上,品格各方面又没有太大问题,就能像刘季一样混个公务员干干。偏偏韩信不识时务,非要去学那儒家与兵家的学问,真是莫名其妙!


  这样一个穷的没骨气,吊儿郎当,整天到人家里蹭饭吃的烂货,还成天背把破剑,说自己才高八斗必成大器,世上没有比这更讨厌的人了。
  孤傲、呆傻、疯癫、没出息、眼高手低、牛皮哄哄,这就是淮阴人对韩信的评价。
  一个穷困潦倒、饥寒交迫的贫贱之子,如果真的无才无行,这没什么好伤心的。但是一个穷困潦倒、饥寒交迫、整日被人讥笑的绝世英才,这才真正令人伤心。
  “长恨此生不逢时,才堪经纬有谁知?”举凡天下怀才不遇之士,当为韩信长歌一哭。
  在铺天盖地的嘲笑声中,韩信的热血冷了,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志向,他开始心灰意冷。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儿,不是浑浑噩噩地过完的一生,安于贫贱,老死户牖;而是才比地阔,心比天高,却不得不在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无穷无尽的期待,直到血渐冷、心渐凉、生不如死。
  其实旁人笑笑韩信也就罢了,最令韩信血冷的是,他在淮阴唯一的一个朋友,居然也要将他逼上绝路。
  他这个朋友,就是淮阴县下乡南昌亭的亭长,什么名字史书没有记载,我们就叫他亭长好了。
亭长是韩家的故旧,韩信对他以兄长事之,当全淮阴的人都在嘲笑韩信时,只有他经常让韩信去他家吃白食,韩信居然也不客气,在他家一吃就是好几个月,每到饭点,必定准时来报道,从不迟到早退,根本不拿自己当外人。


  在韩信看来,好朋友间就应该这样,全心付出,真诚相交,如果太过客气,那还是朋友吗?
  沛县有位刘亭长也是这样的,他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朋友有难,他总是义不容辞,且从来不望报答,所以后来才有那么多人追随他。
  然而,并不是每个亭长都能做到刘亭长这一点的,淮阴的这位亭长,就做不到。做不到的原因不是由于他自私,而是他……怕老婆。
日期:2009-02-03 12:19:27


  怕老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缺点,问题是亭长的这位夫人不但目光短浅,而且吝啬成性,韩信来吃一两次她也就忍了,韩信来吃一两个礼拜她也就认了,但是韩信一口气吃了几个月,而且还有继续把吃白食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的迹象,亭长夫人便再也受不了了,于是开始给亭长吹枕边风,要他把韩信赶出门去,不然就让她来赶!
  亭长动摇了,他没道理为了一个落魄的小兄弟而破坏自己的家庭幸福,于是他叹了口气,道:“罢罢罢,一切便由夫人决定吧!”
  做好事儿不难,难的是做一辈子好事儿,亭长为德不卒,白白从君子堕落成一个小人,惜乎哉!
  第二天一早,韩信准时来亭长家蹭饭,却发现嫂夫人正在刷锅洗碗,不由一愣。
  原来,韩信来的早,嫂夫人起的更早,她天还没亮就起床做好饭,叫一家人躲在被窝里把早餐吃掉,说如果韩信厚着脸皮又来,就让他吃屁,哈哈!
  亭长夫人见韩信愣在当场,也不做解释,只是斜着眼睛的看着他,就像在看一条狗。


  见富贵而生谗容者,最可耻;遇贫穷而作骄态者,贱莫甚。可惜,世上多为此等人物。
  韩信看到这一幕,什么都明白了,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世态炎凉,一至于斯乎?韩信长叹。他在心中暗暗发誓:我韩信就算饿死,也绝不去亭长家里讨嫌了,就当自己从来没有交过这个朋友。
  唯一的朋友也绝交,韩信现在真的一无所有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他血冷成冰,他再也不提什么志向不志向了,也再不去别人家里蹭饭了,他决定就此过完自己卑贱的一生,浑浑噩噩的度日,无声无息的死去。于是在淮阴的街头上,我们看见了一个神情落寞形容枯槁的高大男子,背了把剑,负着手四处游逛,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理,有人当面嘲笑他,他也充耳不闻,什么叫做行尸走肉,这就叫行尸走肉。


  英雄困顿,一至于此矣。无处蹭饭的韩信,就这样在淮阴街头流浪了数天,数天来,他无衣无食,饥寒交迫,却又拉不下面子向人乞讨,他就这样故作清高的闲逛着,面对前路茫茫,找不到心的方向。
  淮阴不但没有人可怜他,反而更加讨厌他了。你是烂货不是你的错,但你是烂货居然跑到大街上招摇过市,主动惹人厌,是可忍孰可忍?
  终于,有位“英雄少年”站了出来,做了件大家很想做却不好意思做的事儿,狠狠的羞辱了这个“烂货”一回。
  这位“英雄少年”叫什么名字,史书没有记载,但很显然他是淮阴一带有名的豪杰,韩信日后也承认了这一点,称他为“壮士”,可见他并非一个寻常之辈,很有可能是淮阴黑社会“教父”级别的人物。
  史书记载,该“壮士”侮辱韩信的行为非常过分,过分到一个稍有羞耻心的男人都会忍不住拔剑而起的地步。他说:“若虽虽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胯下!”


  意思是说:你不要以为你长的高高大大,还带了把破剑,你就是伍子胥了!告诉你,你也就是个胆小如鼠的烂货罢了,你真不怕死,就拔剑跟我决斗,如果不敢,就从我裤裆下爬过去。
  淮阴街头,立刻围上了一大帮看热闹的看客,中国的大众自古以来最爱围观,无论是杀头、车祸、打架,甚至是夫妻吵嘴,都能引起国人极大的兴趣。
日期:2009-02-03 15:15:15


  韩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对方,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士可杀不可辱!拔剑,跟他决斗,就算战死,也不能从他胯下爬过去,那样跟一只狗有什么区别。
  ——不行,我虽兵法超群,但不擅单打独斗,而且我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剑都使不动,如何与人交锋,我会死在他手里的。
  ——但是我不怕死啊,我这样活着,贫贱不堪,饥寒交迫,穷困潦倒,孤苦伶仃,没钱没事业,没亲人没朋友,人生看不到一点希望,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就算无法好好活,至少也要努力活,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要活,我要活,活不下去,也要死得慢一点。
  ——可是我真的要从他那臭烘烘的裤裆下爬过去吗?我就算是一条卑贱的狗,也有权进行反抗,狗也是会咬人的,难道我连狗都不如吗?
  ——哈哈,我太看的起我自己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就是连狗都不如吗?我这连狗都不如的处境,能好好的呼吸着就足够了,至于那些所谓的面子与羞耻,说出来不是很可笑吗?
  想到这儿,韩信落寞的笑了,他笑着弯下高大的身躯,像条狗一样,从那少年的两腿间爬了过去,哄笑声瞬间炸开,韩信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张笑得东倒西歪的脸。这些看客们今天看了一场好戏,茶余饭后又增添了不少谈资,这是他们庸碌的生命中难得的乐趣,没有这些,平淡无味的一生该怎么度过好哟!


  ——笑吧笑吧,你笑我的人生,我笑他的人生,他笑你的人生,人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究竟是东西还是不是东西?重要?不重要?反正吧,人生,就是时常被别人笑,偶尔笑笑别人,迟早会驾轻就熟的一样东西。人生,就是一场笑话,我韩信的人生,就是一场大笑话。
  韩信于是开始莫名其妙的放声大笑,他低下了头,继续爬着,从看客中旁若无人的爬了出去,有好事者开始踢他的屁股,他也不管,他就是这么爬着,他不想再站起来了,他只是一条狗,他不配在人类中直立行走!
  世人皆论:韩信能忍胯下之辱,乃大丈夫能屈能伸,是大智大勇的表现;在我看来,韩信也就是在绝境下的自暴自弃罢了。世人做出这个结论,是从韩信后面的发迹来往前推他的想法,这是非常不客观的,完全是“以成败论英雄”的主观论调。我们单从当时来看,韩信虽有大志,却看不到一丁点儿成功的希望,压根就没有成为“大丈夫”的可能,又何来“能屈能伸”呢?
  一个人受的打击若太大,就会变得消沉,若是消沉得太久,无论多坚强的人也会变得软弱,勇气也必定会消失——韩信甘受胯下之辱,原因就是这么简单。有时候我们不要把问题想的太复杂了,真相往往是很简单的,故作复杂的所谓真相,其实往往都是假象。


  总之,耻辱就是耻辱,不必为尊者讳,也不必为尊者找借口,因为,这一点耻辱并不足以影响淮阴侯之千古荣光丝毫,反而让他,更加亲切动人。
 2. 漂母一饭值千金
  韩信在无数冷漠的笑声中缓缓爬出了淮阴,来到城外,在一条小河边坐了下来。
  离开了人群,韩信感觉自己麻木的灵魂回到了体内,他开始放声大哭,眼泪滴进河里,泛起点点微澜。
  这里是荒郊野外,他可以放肆的发泄自己,没有人来笑话他,河里的鱼儿听到了,也不可能说出去。
  泪尽之后,韩信冷静下来,开始苦思后路,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吃饭问题,受了那么大的耻辱,就是为了活下去,如果他饿死,那一切就白受了。
  鱼儿在水里无忧无虑的游着,韩信突然觉得自己很羡慕它们,它们至少还有伙伴依靠,至少还有水草为食,但是我,什么都没有。
  对了,鱼儿可以吃草,我可以吃鱼呀,我韩信有手有脚,难道真的会饿死。
  主意一定,韩信便在河边学着姜太公钓起鱼来,不过姜太公可以愿者上钩,韩信钓不上鱼却会饿死。姜韩两位都是苦求明主的绝世英才,也都在河边钓过鱼,但他们钓鱼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不过有一点相同的是,钓鱼这种行为艺术,最终好像都能钓来贵人,姜太公钓来了周文王,韩信钓来了漂母。
  他们的人生,便是因为这两位贵人,终于柳暗花明。


  某日,韩信钓了一整天鱼一无所获,他饿的脑袋发晕,星光灿烂,眼看就要饿毙。一碗香喷喷稀饭送到了他的面前,韩信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稀饭,真的是稀饭,我没有做梦吧!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抢过稀饭一阵狼吞虎咽,如果这是梦,就把美梦做完吧,总比半路饿醒了强。
  但是他分明感觉自己的肚子渐渐充实起来,也分明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儿说:“慢点儿,你慢点儿吃,别噎着了。不急,老妇这儿还有。”
  这不是梦?这不是梦!韩信刷的抬起头,模糊的双眼中,出现了一个慈祥的脸庞,那是一位中年妇人,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样子,长的好像他死去的母亲。


  “母亲……”也不知是因为太思念母亲,还是饿晕了头,韩信竟然叫起人家妈妈来。
  “公子说笑了,老妇担待不起。”
  韩信回过神来,有点儿不好意思,便刷的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说道:“姐姐怜我食我,韩信感激不尽。”
  “公子又说笑了,老妇儿子都有你一般大了,怎生是你姐姐?”
  韩信只得再拜:“老夫人怜我食我,韩信感激不尽。”
  这位老夫人,就是韩信的命中贵人——漂母了。所谓漂母,就是以漂洗丝絮为生的女子,秦时徭役繁重,妇女往往也要参加劳动,比如刘亭长的夫人吕雉,也曾亲自躬耕垄亩下过田。
  从这一天开始,韩信就再不为自己的肚子发愁了,漂母在河边连续漂洗了几十天,韩信这几十天就都有了香喷喷的稀饭吃。这世上还是有好人啊,漂母也是个劳动人民,日子想必也过的紧巴巴的,她自顾且不暇,还能如此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什么叫做活雷锋,这就是活雷锋了。有道是“人间岂少真男子,千古无如此妇人”,我等男子比起漂母,可谓汗颜。


日期:2009-02-04 15:45:03


  朋友之间可以施恩不望报,但漂母与韩信非亲非故,却在他最饥饿的时候给他以饱食,最困难的时候给他以温暖,如此大恩,地厚天高,韩信不能不涌泉相报,但他现在一无所有,能给她的只有一个承诺,言曰:“吾必有以重报母。”
  然而漂母竟不喜反怒,言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这里的“王孙”是对年轻人敬称,并非称韩信是什么王的孙子)
  韩信蓦地愣住了,漂母这句话,有如当头棒喝,一下子敲醒了他熟睡的灵魂,一下子点燃了他熊熊的热血。
  ——是啊,老夫人骂的对,我不能再这样自暴自弃下去了,无论怎么样,我借故堕落总是不值得原谅的,越是没有人爱,越要爱自己。我决定了,我要做人,不要做狗!就算要死,也要像个人一样高贵的死去,而不能像条狗一样死的庸庸碌碌、死的无人问津!
  想到这儿,韩信便对漂母长揖到地,抬起头,已是一脸久违了的自信而孤傲的笑容,忽地,他转过身,将渔竿用力抛入滚滚河水之中,一声长啸,昂首大步而去。
  漂母又惊又喜,喃喃道:“孺子可教也!好,好……”
  韩信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他之所以迷失了自己,是因为他周围的人都在笑他,而没有人给他一句当头棒喝。这个世上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一个善意的批评,可以拯救一个人,一句冷漠的嘲笑,可以毁灭一个人,所以我们要感谢那些给予我们训诫的人,他们才是我们生命中真正的贵人。
  数年之后,韩信功成名就,一直不忘漂母之恩,他被封为楚王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回乡找到漂母,以千金报答。我们现在所用的成语,“一饭之恩”与“一饭千金”,便是典出此处。
  3. 仗剑从戎世不知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二月,项氏叔侄率八年江东子弟渡江攻秦,沿途招兵买马,许多对社会不满的热血青年参加了这支义军,其中就包括了一位眼神忧郁身材高大的佩剑少年,自称淮阴人韩信。
  是的,韩信离开伤心地淮阴后,就仗剑从戎了,这会儿他年方弱冠,还不满二十岁,但他那高大俊朗的外形,以及略带伤感却流光溢彩的眼神,一下子吸引了这支义军的主帅,项梁。


  这就叫英雄识英雄,项梁虽然未必能看出韩信是个军事天才,但直觉告诉他,这小子绝非普通人物,当一个小卒太可惜了,还是来当我的亲兵吧,让他用才华来验证我的直觉。
  无名之辈韩信一参军就做了项梁的亲兵,似乎这个可怜人就要转运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上天对韩信的考验还远没有结束呢,他的痛苦与磨难只不过才刚刚开始。
  这一切,都是同韩信一批来参军的几个淮阴老乡搞的鬼。他们见韩信这个烂货居然做了大英雄项梁的亲兵,心里头哪能平衡,于是四处宣扬说——凭什么一个胯夫的起点比我们还高,难道就因为他长的比我们帅?帅有个屁用!告诉你们吧,韩信其实是个烂货、懦夫、无赖,他曾整天闲逛四处蹭朋友的饭,他曾因为怕死钻过别人的裤裆,他还在一个漂母那里吃过软饭,你说这样的人,配与我等为伍么?更别说项将军了。我看还是赶快将他开除出革命队伍才对!
项梁听到这些传言,长叹一口气:此人看起来仪表堂堂,没想到竟是个空心大白菜。罢罢罢,看他长的帅,就放在身边当花瓶好了,反正我项梁武艺高强,身边的亲兵有帅这个优点也就够了。
  于是,心比天高的韩信,志在万里的韩信,就在项梁身边当了一个小小的亲兵,而且一当就是半年之久。
  这期间,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像个肉柱一般战在项梁的身后,看着项梁叱诧风云,听着项梁发号施令。最终,“肉柱”发现项大将军的每个正确决定,都与自己预想的惊人类似;而项梁的每个错误决定,自己事先都看出了问题。这让“肉柱”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军事才能,原来威震天下的项梁,也不过尔尔,就我韩信也比他强多了。
  可惜,两个人,两种命。项梁生下来就是贵族,就是人;韩信生下来就是草民,就是狗。项梁光靠自己的赫赫家世就能风光无限,而韩信无论再出色,也没有人看的到。因为他身份低微,因为他籍籍无名,因为他无足轻重,他的存在感太差了,金子是会发光,但当金子被埋在土里时,在强大的光芒也没有人能看到。
  韩信有时候真的很羡慕项梁,我明明比他更有才,但他能指挥千军万马,我却只能做一根肉柱子,还是一根被人笑话的肉柱子。
  转眼,碌碌无为的半年过去了,公元前208年八月,韩信随项梁转战到了定陶,在这里楚军遭遇了一场大败,项梁被秦将章邯斩杀,韩信拼死突围,总算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跟着一伙败军逃到陈留项羽军中,在这里,他遇到了自己生命中的第二个贵人,钟离昧。
  钟离昧乃是项羽最为看重的大将之一,此君不光骁勇善战,且为人极具忠义,是个关云长式的人物。如此大丈夫,在当今社会基本找不到了,属于男人中的极品。


  钟离昧是极品,韩信何尝不是,于是某夜,二人在军中偶遇,顿时相见恨晚,先是闲话家常,然后畅谈人生理想,接着把酒言欢,结果双双醉倒在华丽丽的月色之中,结为莫逆。
  这男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跟爱情是一码事儿,这磁场对了,脾气对了,缘分到了,一见钟情是非常容易地。越高贵的灵魂,越容易。
  韩信一生孤苦,少尝亲情滋味,更不知爱情为何物,除了功业之外,他最看重的就是友情了。
  还好,他总算是碰上了钟离昧,于是沉闷如白开水般接近绝望的生活,终于有了转机。
  第二天一早,钟离昧就把韩信推荐给了项羽,言韩信此人有将才,可以为将。


  然而项羽却不以为然:什么?此无名胯夫可为将?你的脑袋没被撞到吧!
  钟离昧还要再说,项羽已经拍板:好了,看在公的面子上,我就封他做个执戟郎中吧,从小兵到郎中,这已经是破格提拔了,再大的官儿我可不给,给了众将也会不服,是不是?
  钟离昧还能再说什么?执戟郎中就执戟郎中吧,这个官儿虽不大,却能参与幕府最高决策,时间一长,项王看到了韩信的真正才能,总是还会再擢升他的,我也不能太着急了。
  不久,任命下来了。一时间举军哗然:这韩信到底是什么人,一上来就进了总参谋部,这也太搞笑了吧!
  可是韩信却一点儿得意的神色都没有。在他看来,以自己的才华,郎中这个舞台还是太小了,这样慢慢擢升下去,何时方能大展我凌云之志?
  一句话,韩信傲哪!不尴不尬的基层将官,他不愿做,也不会做。由于他的才学,为了他的志向,他需要极大的权力,但他又不会为了权力去钻营,也不能忍受漫长的援例提升。然而谁会把权力交给一个毫无资历的无名之辈呢?说起来,这也不能太怪项王。
日期:2009-02-05 15:23:28


  看到这里,诸位不禁要问了:这执戟郎中到底是个什么官?大耶?小耶?轻耶?重耶?


  这里我们必须分开来解释:“执戟”,是一种爵位;“郎中”,是一种职官;两者职责不同,但通常合二为一,使人身兼。
  所谓“执戟”,乃故楚之爵,掌更番宿卫之职,换句话说就是项羽的禁卫头目。
  所谓“郎中”,可不是治病救人的医生郎中,而是一种参谋文官,秩三百石,主要职责是在君王左右参与军政谋划,官虽不大,却是要职,秦汉时很多高官(如李斯、樊哙、灌婴、李广、霍光),都是从郎中升上来的,关键就在于郎中能经常接近君主,只要表现的好,自然比其他部门的人升官机会大。
  所以呢,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是很小,就看韩信怎么表现了。
  可惜,韩信为郎中,表现了不老少,经常出一两招奇策,偏偏项羽老哥不用。为什么?
  第一:自负呗!项羽自认天下无敌,冲锋陷阵么,靠武夫,大政方针么,靠自己。他根本不需要参谋官,他一个人谋就好了,还要旁人参什么谋,就连范增这个总参谋,参的谋也十个用不了一个,何况韩信?
  第二:爱面子呗!项羽此人,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给他提意见,得讲方式方法,偏偏范增韩信二人个顶个儿都是不会察言观色的孤傲之人。你想想,天下三个脾气最臭的人中之杰碰在一起,还能碰出啥思想的火花?吵架的火花还差不多。


  我猜,韩信在项羽手下时能出的大策,无非就是这么几个:
  第一:收服章邯后,立刻将二十万秦降卒拆散编入到各诸侯军中,可以避免秦军聚众作乱。
  这个项羽不听,他心念司马欣之恩,便封他做了上将军,将二十万降卒打包交给司马欣管,结果还是出了乱子,不得已只好在新安坑杀了一部分降卒。
  第二:收服秦军后,不要停留,直扑关中,可赶在刘季之前占领咸阳。
  这个项羽也不听,他低估了刘季的野心,认为他会等自己一起入关,于是派兵四略中原地,拖了好几月才进了函谷关,结果大好局势,反被刘季拔了头筹。
  第三,宰割天下时,不要把刘季发配汉中,最好把他封在沛县一带,可以就近控制。
  这个项羽肯定不听,沛县一带他还想要呢,凭什么白送给别人。
  此三策项羽不用,韩信终于弄明白了:折腾了半天原来项羽根本就没想过用我,得,我还是赶紧想办法跳槽吧。我就不信了,我韩信满肚子的才华,难道真就找不到一个识货的?
  现在的韩信,已非淮阴那个脆弱少年了,他坚信自己是个大将之才,什么挫折也击不垮他。一个男人就要这样,贯彻始终,矢志不渝,任凭风风雨雨,不屈不挠,傲视天下,目空一切,不为王侯,决不罢休。只有狗,才会一辈子被人践踏奴役,他不要做任何人的狗,也不会向任何人摇尾乞怜,他要找的是一个合作者,一个与他一齐扫平天下的合作者。
  ——项羽,你不用我,是你此生最大的损失,你等着看吧!
4. 差点误了卿卿性命
  公元前206年四月,项羽进军关中,挟百战百胜之威,持诸侯之柄而宰割天下,封刘季为汉王,令其往汉中就国,在项羽军中毫无建树的韩信于是脱身而去,投入了汉王军中。
  韩信早看出来了,这个以布衣手提三尺剑起而争天下的汉王刘季其志非小,隐隐然有天子的气度,他与他手下的那帮人也大多是草根出身,大家都是吃过旧社会的苦的穷哥们儿,或许会有些共同语言吧!
  作为韩信最好的朋友,钟离昧深知韩信的志向;作为项羽最忠诚的属下,钟离昧也深知项羽的脾气;所以他最终选择了沉默,沉默的看着韩信离去,沉默的跟着项羽回到了彭城,从此二人海角天涯,山河万里,君在长江头,我在长江尾,共饮一江水,天地虽悠悠,两心但相知吧!
  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馀几。挚友之间,往往未必有相同的政治理念,更未必有相同的人生轨迹,当年伍子胥与申包胥何尝不是如此,但这并不妨碍两个高贵灵魂之间的友谊,人生百年,相逢一快,足矣!
  可惜,韩信满怀希望的来到汉中,收获的,却是更大的失望。
  原来,汉王见韩信在项羽军中数年毫无名气,便也没拿他当回事儿,顺手只给了他一个“连敖”的小官,与郎中级别差不多,地位还更下降。
  所谓连敖,一说是管理粮仓的小吏,二说是接待宾客的小官,反正是无足轻重的闲职。此官与郎中一样,亦是俸三百石,貌似不升不降,其实差多了,做郎中至少可以接近项王参与谋划,做连敖半年也见不着汉王一面。有时候,你踌躇满志的跳槽,结果却越混越差,这便是人生。
  不用怨天尤人,人生,就是这么一个让你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与之打交道的东西。而做人的真谛,就是学习如何在恶劣的环境中,找到取悦自我的方法。
  不过,这句话说着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就像我们让一个大学者去当食堂煮饭阿姨,结果是什么,十个有九个半肯定是要怨气冲天,说啥也不肯好好干了。韩信也是一样,他自从当了连敖,每日上班迟到早退,吊儿郎当爱干不干,不是与同事闹脾气,就是顶撞部门领导,破坏团结,影响极坏。终于有一日,大家受不了了,于是也不知怎么一弄,韩信就犯了军法,结果汉王一纸令下:连敖韩信犯法,按律斩首!


  于是韩信就被稀里糊涂的押上了刑场,与他一同被斩的,还有十三个倒霉鬼,他们有的是逃兵,有的偷了军粮,有的口出怨言动摇了军心,反正都是些对现实不满的小人物。
  在一个黑白颠倒,弱肉强食,人心不惑的时代,连生命都不被尊重的时代,小人物,特别是不安份的小人物,尤其是像韩信这样不肯摇尾乞怜,不懂阿谀钻营,目空一切,孤芳自赏,桀骜不群,脾气臭的像块石头般的小人物,别说出人头地了,就算要保住自己的卿卿性命,也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儿! 
  午时已到,开始开刑。
  一、二、三……排在韩信前面的犯人一个接一个被斩首。


  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在骂,有的无声无息的倒下,但是没有人理会他们,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脚色,命比狗还贱,死不足惜!
  这是韩信第二次近距离的面对死亡,但是这一次,他实在不甘心!上次在淮阴他还没有觉醒,哀莫大于心死,死也就死了,事实上淮阴的那个韩信早已死了;但是现在这个新的韩信绝对不能死,他好不容易脱胎换骨破茧重生,怎能尚未振翅,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去?
  十、十一、十二……就要轮到韩信了!
  ——不行,我要活下去,就算我真的一辈子没办法出人头地,也要硬撑着活下去,就算像狗一样活着也要活下去,留着一口气,起码还有可以看见的机会。
  于是韩信抬起头来,悲愤的仰天长啸:“天乎!汝为何要亡我韩信?”
  恰在此时,有一将骑马经过,闻声便好奇的驻马观望,正与韩信四目相对。
日期:2009-02-07 17:20:38


  韩信认出,此人正是滕公夏侯婴,汉王刘季的铁杆心腹,当时已爵封昭平侯,官至九卿之一太仆。


  他长舒了一口气:幸哉,天不绝我!
  夏侯婴喝住刀斧手,上前问道:“汝犯法当斩,却来问天,何故?”
  韩信大声道:“我不问天,便来问公。汉王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
  夏侯婴闻言大惊。当时汉王被项羽赶到汉中,被迫烧掉入秦栈道,以示自己没有东向争天下之意,这是以退为进的政治高招。但是除了汉集团少数高层,极少人知道汉王真正的政治野心(知道也不敢乱说),所以汉军中才会有那么多人当逃兵,那么多人偷军粮,那么多人口出怨言。然而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小罪吏,却一语道出了汉王之志,奇!


  夏侯婴再细看韩信,只见此人虽眼神忧郁,面色苍白,但长的高大俊朗,卓尔不凡,浑身透露出一股英雄气概,奇!!
  ——我夏侯婴,这次碰上奇才了,乖乖,此等壮士,怎么能杀呢,快,快给我放了,有什么事儿我顶着!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要说韩信虽命运多舛,这辈子碰上的贵人还真不少,瞧,这不又来了一个夏侯婴。
  贵人,人活着不能没有贵人,项羽有贵人却不要,所以他活不长。韩信一生贵人N多,所以他活的长些,如果不是他性格太狂傲,他还能活的更长些。
  同韩信的上一个贵人钟离昧一样,夏侯婴与韩信也是一夜畅谈,这一谈,谈出味道来了。第二天一早,夏侯婴就兴奋的向汉王推荐了韩信,言此人可为大用。
  汉王不耐烦的说:好,大用就大用,看在公的面子上,寡人就封他做个治粟都尉吧,这官儿可够大?
  夏侯婴大喜:大,大,大王英明。
  汉王笑了:瞧你开心的,都结巴了。
  夏侯婴也笑:大王,我没结巴……
  两人一齐笑。


  笑完,夏侯婴便赶紧跑回去给韩信报喜:大王封你做大官了,治粟都尉耶!爽不爽?
  韩信一点儿也不爽:治栗都尉算啥大官,汉王太小看我了。
  夏侯婴一愣:这还小,你不会吧……
  韩信也不解释,一笑而去。夏侯婴不会明白他真正志向的,还是等待下一个贵人吧。


  看到这里,诸位又要问了,这治粟都尉到底是啥官,真的很小吗?
  说实话,它还真不小,汉王如此用人已经够大度,够不拘一格,够给夏侯婴面子了。
  所谓治粟都尉,概九卿之一治粟内史的别称,主要负责管理军中粮饷,是个大大的肥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军功,没有家世,没有名气,还犯了军法,却平步青云,从死囚一跃成为高级军需官,这提拔还不够?韩信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夏侯婴实在搞不懂。
  关键是才非所用啊,韩信要管的是兵,而且多多益善,他可不要管什么粮食,你让一个大将军的料去当军需官,这不等于叫火箭专家去设计服装吗?专业一点儿不挂钩,你说韩信他怎么开心的起来呢?
  更重要的是,韩信没有从基层慢慢干起的耐心,他是个超级不安分的人,这样的性格当然不值得学习,一个大学应届毕业生刚进公司就想当CEO,这可能吗?这世上只有韩信,也只有韩信,才可以这么屌,才可以这么屌的理所当然。
  拿破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韩信说:不想当大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他比拿破仑还屌!
  不过这回韩信稍稍学乖了些,他老老实实上班,安安心心做事,不叫苦不埋怨,不抛弃不放弃,对他的新顶头上司丞相萧何更是毕恭毕敬,动不动就找老萧汇报汇报工作,谈谈人生理想,聊聊天下大势。一来二去,老箫看出了,感情这位小兄弟是个奇才,还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让他当治粟都尉太可惜了,他应该当将军,不,应该当大将军。
  不过这事儿,老萧说了不算,那还得汉王拍板。
于是老箫心急火燎的去找汉王:大王啊,臣在军中发现一个奇才了,您得升他的官。
  汉王说:什么才啊,这么奇?
  萧何说:大王可听好了,他就是,改变社会风气、风靡万千少女,精通天下兵法,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治粟都尉韩信。
  汉王说:又是这个韩信。阿婴说他厉害,你也说他厉害,他到底有多厉害!丞相啊,您可是很少这么夸人的,这不是你的作风啊!
  萧何说:我不夸人是因为没有人值得我夸。这个韩信例外,反正他很厉害就对了,大王如不信,可以找他聊聊。
  汉王说:聊个屁,不聊!你们都说他厉害,寡人偏说他是个空包弹。此人在项王军中当了两年郎中,也没见他当出个花儿来!
  萧何说:项王那是不识货!如此奇才,大王不用,他可是要逃跑的。
  汉王说:跑就跑呗!自从寡人来到这破地方,军中每天都有人逃跑,再多跑一个也没啥!
  说完,汉王把萧何撂在一边,命人召两个小妞进来给他洗脚。
  萧何目瞪口呆的看着汉王,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大王,韩信真的跑了,你会后悔的。
  汉王把脚伸进热水里,美滋滋的闭上了眼睛。
  韩信果然要跑了,我早说过,他是个超级不安分的人,他这一辈子桀骜不驯,对项羽都没给过啥好脸色,如今却违心花了这么多功夫在萧何身上,还一点儿效果都没有,他再不跑,更待何时?
  ——此处不用人,自有用人处!关东诸侯,群雄并立,项羽傻子般一口气封了十八个王,还有田荣、陈馀二人,也都野心勃勃实力雄厚,二十个总有一个识货的吧。我韩信不能在汉王这一棵树上吊死!
  于是,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韩信只身单骑,离开了汉中这个伤心地。


  明月如镜,高悬秦岭,映照千年岁月,你的楚歌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出汉中。
  天地苍茫,前路渺渺,可怜的浪子啊,你何时才能找到你的归宿,何时才能静下你的心田。
日期:2009-02-09 12:41:36


  5. 国士无双未肯臣,幸月下知己,成也萧何
  韩信背长剑驰快马,一路东行,到得第二天夜里,还是没能走出汉中。
  蜀道难行啊,巍巍秦岭,一路山川险峻,处处危崖,一不小心就要掉入深渊绝谷而粉身碎骨,好在时值盛夏,雨后的天空晴朗清新,明月高照,道路还算看的明晰,韩信趁着月色穿山越岭,在荒无人烟的山道上疾奔,马蹄踏痛永夜,山风吹过深谷,合成一片提提踏踏呜呜咽咽的怪声,伴着一个孤独的身影在月下飞逸。
  前方,微明微暗的光芒里,到底是什么在等待着他呢?
  落寞、伤心、失望、孤独、黑夜、险道,这些都不能阻挡韩信前行,问世间还有何物,能够阻挡一个追梦人的脚步呢?
  直到一条大雨后新涨的河流横亘在他的面前,韩信终于驻马,徘徊。
  月上中天,夜静江寒,深山路险,河水新涨,马不能渡,奈何奈何?
  绕路?还是寻渡?韩信左右为难。


  正在犹豫,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韩公慢走!”
  韩信回头。
  萧何,竟是萧何?他竟然一个人追了上来。
  “丞相!!”
  “可追着你了!”萧何喜极而泣,转而又满脸怒容,“韩公何绝人之甚耶?相处数月,一旦不辞而去,于心独能忍乎?!”
  韩信无语,也无从语起,他总不能直言自己嫌官小吧!
  萧何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便在月光下默默的看着韩信,眼带幽怨。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良久,韩信终于叹了口气,道:“唉,丞相又何必在意我这么一个无用之人!”
  萧何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韩信的胳膊:“公天下大才,大王不听我言而用公,是萧何之愧。公且请暂息雷霆之怒,随我回去,我以全家性命力保于公;大王再若不用,我便与公一同走。公千不念,万不念,请念你我一见如故,请念萧何不顾山高水深路险途远,心似火燎,忍饥挨饿,披星戴月,苦寻于公……”
  韩信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什么叫做知己,这就叫做知己啊……我韩信再不识相,那还是个人吗?
  “丞相真乃大汉纯臣也。世之为相者,或嫉贤妒能,独擅威权,大开私门,举在错直,好谀喜佞,偏执己见,谁肯犯颜苦谏,极力举贤,忠心为国,届己下士也。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丞相既为我生平知己,信敢不倾心从命,愿为门下贤士也。”
  钟离昧是因为友情才推荐韩信,而萧何却是真正懂得欣赏韩信才能的知己,士不一定为友情而死,却一定会为了知己而死,在这一刻,韩信已决定将自己所有的成败与生死托付给萧何,这不是犯傻,而是他做人的准则,可怜而可敬的准则。
  萧何开心道:“好,好极,我等趁此一轮明月,速速赶回去,免得大王挂念。我急急忙忙来追你,也没向大王禀报,大王一定急坏了!”
  韩信欣然拨马,回头望,果见漫漫长夜中,朗朗月华,已明晃晃的照亮了回去的路。
汉王当然急坏了,不但急坏了,而且急疯了。
  自从汉军来到这个山高水远的蛮荒之地,每天都有将士逃跑,汉王也想不出什么招制止,渐渐的也就麻木了:跑吧跑吧,通通都跑吧,哼!我不稀罕!我不稀罕!最多我就在汉中当一辈子草头王了,那又怎么样?我就算老死汉中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大王了,总比从前那个小亭长强!
  现在的汉王,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已然失去了从前的斗志,他真的累了,累的有点儿自暴自弃了。他此时的心理,与淮阴少年时的韩信一般无二:浑浑噩噩,如在梦中,寻不到一点儿成功的希望,他也非常需要一句当头棒喝啊!


  直到有一天,汉王被一个恶报惊醒。
  ——大王,不好了!丞相萧何昨夜私奔而去。
  ——什么!?私奔,与谁私奔?
  ——没有与谁私奔,他一个人走的,走的时候谁也没告诉。
  ——啊呀呀,寡人失此左右手,大事去矣!
  萧何对刘季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了,这个心理打击太大,他气急攻心,差点背过气去!
  ——快给我追!追不回来,寡人把你们通通砍了!
  半个时辰后……
  ——大王,不用追了,丞相又回来了。


  ——啊?萧何搞什么飞机?快把他叫上来,寡人要骂娘!
  汉王又生气又高兴,他快被这虐人的情节搞崩溃了,他要问问清楚,萧何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萧何满脸微笑的垂手殿下,看样子开心的很。汉王对他如此生气,这说明汉王最重视的仍然是他,他怎能不开心一笑。
  ——笑,你笑个屁啊!老子问你,你昨晚到底跑哪儿鬼混去了!
  ——大王莫怒。臣从王数年,未尝一日相舍,臣怎忍相负。臣此去乃追亡者也。
  ——追谁?男的女的!
  ——臣追韩信也。


  ——我听你放屁!那么多将领跑了你不追,偏去追一个没鸟用的韩信,摆明是想骗我!萧何啊萧何,你就算骗我要编一个好一点的理由嘛!这样人家心里也舒服些。
  除非萧何与韩信有不正当的男男关系,否则刘季说啥也不肯相信萧何的鬼话。没办法,萧何只好慢慢给汉王解释,于是他收起笑脸,非常严肃的说:“臣闻众星亿亿 不若一日之明也;柱天群蚑之言 不若国一贤良也。今诸将易得,国士难求。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如长王汉中,不欲东归,随韩信去与不去,亦无足轻重。如欲与项王争衡,东向而图天下,非韩信不足与议也!今王若不用韩信,臣免冠服,纳与我王,愿归田里,免使他日为项王所虏也。”


  汉王泱泱道:“做人如果没有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我何尝不想东向称霸天下,建一番不世之功啊!可是……”萧何道:“大王果欲东归,宜急用韩信,否则,信终亡去耳。”
  汉王久久的看着萧何,脸上尽是疑惑与嫉妒的古怪神情,良久,才满怀幽怨的说道:“好吧,算我怕了你!我就用他为将。这样你该满意了吧!”
  萧何摇了摇头,道:“虽使为将,尚未足留信。”
  汉王跳了起来,大叫:“这还不够!!那你说,你说!老子要怎么做才够?”


日期:2009-02-11 14:51:34


  萧何面色平静的说道:“我王当以信为大将。”
  汉王突地变了嬉皮笑脸的神色,正容道:“丞相啊,为将之道,所系甚重,国家之安危,三军之存亡,仰赖于一人也。若一时轻信,用韩信为大将,倘其能言而不能行,资谈有余,临事不足,非独我等受虏,无数百姓且死于无辜,丞相一时悔之何及。且寡人闻韩信母死不能葬,乃无能也;寄居亭长,乞食漂母,乃无耻也;受辱胯下,一市皆笑,乃无勇也;仕楚三年,官止执戟,乃无用也!想这样无能无耻无勇无用之人,寡人怎可轻用!”


  萧何道:“不可轻用,便要重用么!韩信他乞食漂母,受辱胯下,乃是英雄未得其时;在霸王帐下,为执戟郎官,乃英雄未得其主;臣与信言,洞见肺腑,真有用之良材,天下之奇士,决非徒资口谈也!大王再疑,臣愿以全家性命保之!”
  汉王冥思良久,终于道:“既如此,老子便赌一次,拜韩信做大将好了!”
  “善,如此我王幸甚,大汉幸甚!”
  “那你现在就派人召他进殿来,寡人当即赐之大将军符印!”


  “此亦不可!”
  汉王第二次跳了起来:“这还不行?你到底想怎样?老子……寡人要被你搞疯了!!”
  萧何忍不住笑道:“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
  汉王道:“你他妈的就是事儿多!罢罢罢,一切之事由卿办理就是。”
  萧何这才满意笑去。


  说实话,史书里的这段记载实在很有演义的感觉,关键是我们的老萧同志也太没有组织原则性了一点儿吧!也不经过战阵考察,就凭着几次谈话,就认定一小年轻儿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将之才?而且不仅是认定,还一个劲、拼了命的追慕、保举,非要把汉军交在一个从未指挥过任何战役的菜鸟手中,换作谁是汉王,恐怕也免不了心里打鼓吧!
  如果这段记载果真没有任何夸张成分在内的话,我们就不得不对萧何的无双慧眼与政治勇气肃然起敬了。一个才高八斗的政治家,奋其一身去辅佐一个小小亭长起兵造反,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干部,拿自己积累下来的所有政治资本去换取君王对一个区区胯夫的信任重用——这需要怎样的一种的政治勇气啊!这种勇气其实并不比项羽的破釜沉舟逊色多少。
  光凭这一点,萧何,大汉第一名相,实至名归!
  至于汉王,他为何连个面试都不搞就决定拜韩信做大将军呢?原因很简单,汉王无比信任萧何,萧何又无比信任韩信,所以汉王也就无比信任韩信了。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志在天下的汉王连这点也做不到,聪明的萧何早就不跟他一块玩儿了。
6. 登坛拜将,举军皆惊,傲冠群雄,毕陈平生之略
  汉王要拜大将了!汉王竟然牺牲除泡脚之外的所有酒色享受,又是斋戒,又是筑坛,诚心诚意要拜大将军了!
  消息传出,诸将们忍不住额冠相庆,酌酒欢呼,简直比过年还开心。


  周勃对曹参道:“建成侯与丞相同为大王左膀右臂,攻城略地,屡破秦军,战功赫赫,冠绝诸将。今日筑坛拜将,惟公则足以当之。”
  曹参掩不住满脸喜色,口中却说:“威武侯过奖了,公木强敦厚,汉王常以为可属大事,大将军之位,非公莫属。”
  周勃赶紧表示不敢当,然后转身又去恭喜樊哙说:“临武侯与汉王情同手足,救驾鸿门,劳苦功高,真社稷之臣,共同甘苦者也。今日筑坛拜将,惟公则足以当之。
  樊哙在旁一个劲的傻笑。
  也难怪大家激动,汉王对手下这些老兄弟们好则好矣,却一向十分随便,封官赐爵通常也就一句话了事,从来没有搞过如此隆重的拜将典礼,这可真是太给那人面子了!大家伙为刘老四卖命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有人可以大大的风光一次啦,就是不知道这好事儿会落到咱们谁头上呢?紧张紧张,兴奋兴奋……
  终于,到了拜将的这天,整个南郑城都沸腾了,但见旗幡映日,金鼓震天,仪仗整肃,香雾满街。大家都涌到了新建的拜将坛下,等待这个折磨了大家许久的谜底揭晓。
  开奖在即,最紧张的时刻到了!
  曹参手心出汗,周勃兴奋的搓手,樊哙握拳屏息。
  没有想到,打死他们也没有想到,司礼官宣布任命时,口中喊的却是——有请新任大将军韩信!
  韩信?韩信??韩信???哪个韩信?
  难道是韩王韩成的那个弟弟韩信?不可能哪!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韩将,凭什么来当我们大汉的大将军!
  韩国的韩信已经站了起来,满脸中五百万的表情。
  同名同姓,害死人哟!
  坛上的汉王与萧何,则脸都绿了:妈的,这误会可大了!尴尬ing……


  司礼官忙不送的解释:大将军非韩国韩信,乃治粟都尉韩信也。
  韩国的韩信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妈的,白浪费表情了!丢人ing……
  曹参周勃灌婴等人,则全疯了!
  ——什么?什么?什么???就是那个寄食亭长受辱胯下犯了军法差点砍头还当过逃兵的韩信?是汉王疯了还是司礼官疯了,还是我们大家都疯了??
  反正大家心里就是一句话:不服!
  有没有搞错啊,我们跟着汉王打天下时,他韩信还不知在哪儿钻裤裆呢!现在他居然做了我们的上司……啊呀呀,我们不服哇!
  但是没办法,汉王花这么大功夫拜将,显然已经看中了人家。木已成舟,谁不服都没用了。
  这便是萧何力争拜将仪式的原因了,不这么帮韩信风光大办一下,韩大将军的权威如何树立?
  大家还在震惊之中,韩信已经自信满满的登上了拜将神坛,从汉王手中接过代表大将军权力的虎符、玉节、金印、宝剑、鈇钺等,双方行君臣之礼,祝告天地,剖符结誓,经过一番冗繁的仪式之后,韩信终于正式成为大汉三军统帅!
  这一年,韩信年仅二十三岁,比项羽杀掉宋义成为楚国上将军还要小两岁。
  数载失意下深渊,一朝得志上凌云,人生际遇之无常,莫过于此。
日期:2009-02-16 10:57:54


  这将是拜完了,但是,韩信到底有多大本事儿,谁心里也没底,一切还有待检验,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吧!
  于是,典礼结束,诸将坐定,由汉王对新任大将军进行面试,一则讨论讨论大汉该何去何从,二则让大家看看,老萧丞相拼死举荐的无双国士到底无双在哪儿?


  谁说招经理要先面试的,人家汉王就先招经理然后再面试,不行吗?
  谁说面试官就一定要一副居高临下的讨厌样子,人家汉王面试人才就是一副谦恭的请教模样,不行吗?
  因为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面试,而是一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历史性对谈,大汉四百年基业自此而开!
  面试一开始,汉王就毕恭毕敬的向韩大将军问道:“丞相与太仆数言将军之能,不知将军将何策以教寡人?”
  曹参周勃都伸长了脖子:这个新上司只要答错一句话,我们马上往死了嘲笑他,哈哈哈哈!
  韩信欠身说了句“不敢当”,便直入主题道:“大王今东向争衡天下,岂非与项王为敌耶?”


  汉王老实承认:“然。”
  韩信又问道:“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
  太没礼貌了太没礼貌了,明知道项王比汉王强很多,还故意问这样的问题,这不是找汉王的难堪么?你韩信到底在想什么??
  曹参周勃诸均勃然而起,狠狠盯着韩信,场面超尴尬的。


  没想到汉王低头想了半天,突然哈哈一笑,潇洒的说道:“吾实不如项王也!”
  韩信对汉王的回答很满意。一个君王敢于承认弱势,敢于面对现实,敢于在众属下面前吐露真言、剖明心迹,这样的君王就是值得辅佐值得合作的,即便他拥有无数缺点、犯了无数错误,这都可能扭转过来,怕就怕像项羽那样死好面子的君王,不犯错则已,一旦犯错九匹马都拉不回来,除非他们自己醒悟,神仙也救不了他们。
  于是韩信赞同的点了点头,向汉王拜贺道:“臣亦以为大王不如也。”
  曹参周勃等霍地又站了起来,正准备大声抗辩,韩信话锋一转,继续道:“然臣尝事项王,请以为与大王言之:项王暗哑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
  席间众人全都圆睁了眼睛,惊骇到说不出话来!
  霸王之勇悍,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巨鹿一役,胆烈无前,飘忽震荡,势如雷霆,天下豪杰为之屈膝俯首,可以说在当时的中国,每个诸侯一听到项羽的名头,都会忍不住浑身发抖。韩信却说那只是“匹夫之勇”,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奇论。


  曹参和周勃坐了下来,开始认真分析韩信之言。汉王也陷入了沉思之中。萧何则会心的笑了,韩信之论,他早已听过,如今再闻,依然振聋发聩。
  韩信继续说道:“项王见人慈爱恭敬,言语呕呕,人有疾病,辄涕泣分食,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觍敝,忍不能予,所谓妇人之仁也……”
  众人还来不及消化前面的话,韩信的新论又像炸弹一般抛了下来,炸的大家七晕八素,脑袋里像是刮起了一阵核暴!
  ——什么??项王的“仁”是“妇人之仁”?只是一文不值的“妇人之仁”?真的吗?
  汉王却连连点头起来。这个道理他明白:一个统治者对人民是应该端庄守礼,但是不能奉承群众 因为那样一来群众的要求稍不满足就以为受了欺骗。看来咱们大汉也须建立像秦那样的完备的军功爵制度,而要摒弃项王那样的毫无原则的“仁”?对不对,我亲爱的大将军?
  韩信见汉王一点就通,心中十分开心,他站起身来继续分析道:“然也然也。且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放逐义帝,所过无不残灭,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
  席间众人两眼已经开始放光了。他们从来都认为霸王是不可战胜的,可经过韩信这么一分析,他们这才发现霸王原来犯了这么多错误,还都是这么严重的错误,简直是自取灭亡嘛!
  周勃忍不住又站了起来,奋臂道:“好哇,大将军说的好!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咱们该立刻打过山东去,灭掉项小子!”
  韩信回头看着激动不已的周勃,笑道:“公认为项王不堪一击么?”
周勃一愣,道:“难道不是么?大将军的意思不就是说……”
  韩信笑道:“非也非也。项王虽失了地利人和,然我等仍非他的对手,除非……”
  汉王急问:“除非什么?快说快说!”
  韩信正色道:“除非大王诚能反项王之道而行之:任天下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


  汉王跳了起来:“善!寡人若得志,定与天下之豪士贤大夫共享天下,其有功者上至之王,次为列侯,下乃食邑。山无坏时,河无竭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永远贵昌,世世勿绝。”
  韩信也跳了起来,再拜道:“我王英明!必得天下矣!今三秦王将秦子弟数岁,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而降诸侯,及项王坑秦卒二十万,惟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恨不得将三人食肉寝皮,今项王反立此三人为王,秦民莫有爱之也,怎肯诚心归附?”
  汉王与诸将已经完全听入迷了,一片阒静中,只听得韩信一人侃侃而谈,声音虽然不大,却如暮鼓晨钟,声震庙堂!
  “反观大王入关,秋毫无所害,除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民莫不欲王为秦王者。且义帝原约,天下无人不知,大王被迫西行,秦民亦无不怀愤!今大王举兵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
  一个军事统帅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智力上的素质:洞察力、远见、计算,以及对人性的深刻了解。韩信初起便具备所有这些素质,所以他是天生的军事统帅,无需任何战阵的磨练,他就已经是了,中国历史上这样的名将少之又少,即便是像白起项羽这样的军事奇才,那也是从裨将一战一战成长起来的,非为韩信般一蹴而就。
  服了服了,诸将对韩信彻底服了,他对天下时局的分析,真可谓清晰透彻入骨入髓,此等方略,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真乃不世之奇策也!纵是四百年后孔明初见昭烈而论三国之隆中对,亦不能过矣!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才啊!我们今天算是看到活的了!


  一时间,众人对韩信从看笑话,一下子转为敬佩到五体投地,按照周星驰的说法,真有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汉王更觉韩信一席话,仿佛醍醐灌顶般,让他脑袋一下子开了窍。得,以后按照韩信的方略一步步实施就行了。咦嘻,天下当由此而定矣!
  这样想着,汉王突然挥起右拳,兴奋的一下子砸在案上,口里高声叫道:“哎呀我的大将军啊,寡人真是太晚得到你啦!都怪你丞相,如此大才也不早点推荐给寡人!害的我们大家白白在汉中多吃了几个月的苦!”
  萧何与夏侯婴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韩信不动声色的微微笑了,大丈夫得展所学、得伸其志,世间还有比这更痛快的事儿吗?这些年积郁在韩信心中的那股浊气,霎那间一吐而出,他转头与萧何意味深长的温柔凝望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刻,中国历史上最闪亮的一颗将星,终于在汉王建筑的祭坛上冉冉升了起来。开汉家四百年基业的大军事家韩信,自此正式登上了安邦定国的政治历史舞台。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奋勇前行吧,我亲爱的韩大将军,山那边,就是敌人的土地,那是你向往的地方,那是你成名的地方!无论等待你的,是高飞的天宇,还是孤独的沙漠,请你大胆的往前走呵,往前走,别回头……
日期:2009-02-18 12:26:19


  7.暗度陈仓,羽檄星驰,席卷三秦关辅
  大汉元年五月,汉王拜韩信为三军统帅,全面采纳其军政方略,部署诸将日夜操练,作好战备,并命大将军韩信基于秦之军法,对汉三军进行全面整顿,重申军法,并依据秦制,创建汉之军功爵制度。至八月,一切准备就绪,韩信便率领汉军顺着一条诡异的道路,神不知鬼不觉的踏上了东进之路,历史在此,缓缓的悄悄的开启了韩信梦幻般的天才军事生涯,一个又一个前所未有的战争奇迹,将在韩信那充满了智慧的明眸前绚然绽放。


  要从汉中盆地进入关中平原,必须跨越一条海拔高达三千余米的秦岭,其从东到西,依次有五条谷道可以选择:
  第一条:子午道(当时称蚀中道),也就是汉王进入汉中时走的道。不过为了迷惑项王,这条道已经被张良烧了,故不予考虑。
  第二条:傥骆道。这条道有优有劣,优点是这条路是所有谷道中最短的一条,只有420里;劣势是这条路号称“屈曲八十里,九十四盘”,非常之险仄。故此道亦不适合大规模进军。
  第三条:褒斜道,也就是当年秦惠文王取蜀之道。这条道距离也比较短,大约为470里。不过褒斜道因为是沟通秦岭两麓的主要干道,项羽所封之雍王章邯肯定会对其严密防守,故也不太适合。
  第四条:散关道(又称陈仓道、故道)。此道是由今陕西汉中西至今甘肃略阳后,折向东北,经今徽县、凤县,北出散关,最终到达陈仓,也就是今天的陕西宝鸡市。这条道比上述三条道都远些,且是秦岭干道中的干道,那更是不适合了。
  第五条:祁山道。此道是由今陕西汉中西至今甘肃略阳后,折向西北,经下辩(今甘肃成县)、西县(今甘肃礼县),北入今甘肃天水一带的陇西地区,再越过陇山(今六盘山)东下关中。三国时诸葛亮数次北伐于魏,用兵祁山,走的就是这条道。
  祁山道是五条道中最平坦的一条,可惜路途较长,比其他道绕远了两三倍之远,根本无法达到奇袭的目的,诸葛亮此人用兵一向谨慎,所以每次北伐曹操都选择这条路,韩信也会这样么?
  答案是no,韩信与诸葛亮并不英雄所见略同,在韩信看来,祁山道安全是安全,但费时太久,目标明显,很容易被敌军阻截住,最终徒劳无功。诸葛武侯历经一生把自己活活累死了也没能北伐成功,关键问题就在于此人用兵太谨慎,谨慎是优点,但太谨慎就是缺点了。打仗,还是需要一点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的,所以诸葛武侯名头虽大,但在用兵谋略方面,他比韩信恐怕得稍逊一筹。
  五条道都不太适合,难道韩信真的要忘秦岭而兴叹了么?
  当然不可能,韩信在经过一番审慎思虑后,最终选择了通往宝鸡的散关道,貌似最不靠谱的一条道。
  宝鸡之所以叫宝鸡,是因为这里古时候真的有“宝鸡”。
  据载在春秋初年,秦国第二任诸侯秦文公在这里狩猎,曾获得一块奇异的石头。这块石头如流星般异常明亮,更令人吃惊的是轻轻磨擦它时会发出如雄鸡鸣啼般的声音,文公于是下令立祠供奉,祠名为宝鸡,后人便以此为地名了。 
  史书中的灵异事件,总是令人浮想联翩。
  宝鸡从古到今都是交通要道,汉代它是沟通陇西、关中、汉中三地的中转站,如今它是陇海铁路陕西境内西部的重要集散地,也是川陕公路、入川铁路的北方起点。在中国历史上,它历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在宝鸡城下,有一条大河,也就是关中秦地的母亲河渭水。渭水从陇西发源,由西向东,流过宝鸡,流过雍王章邯的都城废丘,流过已被项羽烧成了废墟的秦都咸阳,流过肥美富庶的八百里秦川,浩浩荡荡的朝山西方向流去,一直流进更加浩浩荡荡的黄河里,奔流到海不复回。
  基于此,秦国便在宝鸡南边渭水岸口建了一座巨大的粮仓,称为陈仓,用以储藏咸阳数量庞大的人口的口粮。如今咸阳已毁,这里便成了雍王都废丘的粮食基地。
  陈仓是连接陇西与关中的咽喉要地,更是废丘的粮食基地,陈仓道也是几条秦岭谷道中最坦易的一条,身为一代名将的章邯,他岂能想不到派重兵在这里把守?换做谁,也不会从这里攻入关中的,除非他的脑子坏掉了。
  然而,韩信偏偏就是选择了这条道路,当然,在此之前他需要一番严密的计算与布置。
韩信这个大军事家,是把军事当成一种艺术来热爱的。在他看来,像项羽那种气势逼人暴风骤雨式的军事指挥方法虽然也很酷,但未免显得有些简单粗暴,不具备细致的艺术感。他心目中完美的战争,应该像个精密的艺术品般,前端后路,丝丝入扣,奇正配合,华丽细腻,不出乎敌之意料、不算出敌之棋路、无必胜之把握,绝不轻易出兵!
  现在,章邯正密切注意着傥骆道、褒斜道、散关道这三条主要秦岭干道的动静,只要探出汉军从任一道中出来,他就会率领大军立刻扑上去,把谷口堵住,来个关门打狗!
  至于祁山道,那跳路绕太远了,章邯不必费神分兵防守,就算汉军真从那里出来,再率军去阻截也来得及。
  如此布置,可谓万无一失了,难怪汉王在未用韩信之前被困在汉中数月,一筹莫展。
  说起来,章邯的用兵,还算是高明缜密的,别忘了,老章怎么说也是楚汉之际位列前五的名将,此时虽因项羽之故不复其勇,但基本功还在,如果汉王不是得到了韩信,只凭曹参周勃之辈,未必就是他的对手。
  可惜,韩信来了,章邯命中的克星从天而降,于是一切再无悬念。
  韩信当然不会傻到将大军直接开进散关道去送死。《李卫公问对》云:“善用兵者,无不正,无不奇,使敌莫测。”用兵的关键就在于奇正配合,如何使用奇兵与正兵,乃是中国战争艺术中最高级别的学问。而韩信,正是中国战争艺术领域中当之无愧的超级大师,“奇正配合”恰恰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所以,韩信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曹参樊哙率领,由祁山道攻打陇西,这表面上正兵,其实奇兵;一路由韩信亲自率领,由散关道偷袭陈仓,这表面上是奇兵,其实是正兵。
  一般来讲,只有先按正常的用兵原则引诱敌方判断失误,然后才能达到出奇制胜的目的。
  然而,对待章邯这样高级别的对手,不能按正常方式引诱他犯错,只有让他分不清奇正,才能将他彻底忽悠。
  所以,当曹参、樊哙率军沿祁山道一路势如破竹,连续攻破下辩、西县等重镇,直逼陇西腹心后,章邯一下子慌了。
  谁都知道,曹参、樊哙两人是汉王手下最重要最强大的两员战将,他们突然率军出现在陇西郡,这只能说明汉军的主力要绕远从陇西方向迂回突入关中了。况且,汉军一向有迂回作战的传统,当年,他们正是放弃了防守严密的函谷关,而从武关突入关中的,他们如今重施故技,一点儿也不奇怪。
  于是,老谋深算的章邯终被年仅弱冠的韩信给忽悠了,他率军急忙赶往陇西阻截曹参樊哙的汉军,却万万没有想到,他真正的对手并不是曹参与樊哙,而是韩信;韩信真正的目标也不是陇西,而是陈仓。
  结果,等章邯好不容易赶到陇西,韩信却率领着汉军主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出大散关,大举向陈仓攻去。与此同时,曹参与樊哙两部也不与章邯恋战,迅速撤离陇西,转赴散关道,支援韩信部。
  作为关中的战略要地与后勤基地,章邯在陈仓还是布有足够军队的,可惜这些军队因为陇西的战事而放松了警惕,再加上秦人本来就对章邯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他们只是象征性的抵抗了一下就投降了汉军,韩信大军于是顺利进驻陈仓城,轻松获得无数粮草辎重。
  章邯作梦也没想到汉军竟然有这么一招,他更没想到自己的陈仓守军会如此不堪一击,他最没想到的是汉军新任统帅韩信。
  ——这人谁啊,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出道就是汉军大将军,一出手就是高手风范。如此牛人,我以前咋从来没听说过呢,这可真郁闷死了。
  被项羽打败,章邯还不咋郁闷,毕竟项羽声名在外,输给他也不是太丢人。可这次他竟被一个无名之辈给摆了一道,这可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气急攻心之下,章邯只得慌忙回师朝陈仓攻去。
  他必须将这支神出鬼没的军队立即扑灭,抢回自己的粮草辎重,否则大势去矣!


日期:2009-02-20 10:19:18


  章邯着急,韩信却一点儿不急,他的军队走了几百里路,正好在雍王的粮仓里好好休整一下,以逸待劳,等章邯筋疲力尽赶过来,再揍他个性生活不能自理!
  《孙子兵法》云:“致人而不致于人”。战争的精髓,就是尽量调动敌人而尽力不要被敌人所调动,章邯被韩信调动的跟个二傻子一样,他还能不输么?
  果然,陈仓一战,章邯大败,沿渭水一路溃退,韩信像抓一只小兔子似的,逮着章邯一路穷追猛打,将渭水沿岸的所有大小城池全数攻陷。章邯退至好畤,再战,再败,最后只得退回废丘,凭险死守。
  按道理,韩信应该举军强攻废丘,先把章邯灭掉再说。但韩信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派樊哙率部分兵力将废丘团团围了起来,然后分遣诸将略地:


  将军曹参、周勃:东取咸阳,并将其更名为新城。(汉元年八月)
  将军刘贾及中谒者(在帝王左右掌管传达的官)灌婴:攻秦东,下栎阳,降塞王司马欣
  楼烦将丁复等:北击上郡,降翟王董翳
  骑都尉靳歙等:平定陇西(十一月)
  将军郦商等:平北地郡,虏雍王弟平(汉二年正月)


日期:2009-02-20 10:25:16


  结果,从汉元年八月,至次年端月,短短四个月的时间内,汉军已基本平定了三秦之地,只剩下章邯守着废丘一座孤城还在苦苦支撑着,直到十个月后才失守。
  关中千里沃土,得来全不费工夫,虽然没有像韩信先前预言的那样传檄而定,不过也差不多了。
  现如今,项羽正深陷齐地pl之中不可自拔,这正是汉军出关东进的大好机会,至于困兽犹斗的章邯,就先困着他吧,对待困兽最好的办法就是困死它,小小一座废丘城,撑死了也掀不起多大的波浪来。
  兵仙韩信出道后的第一战,便以如此完美的胜利落下帷幕了。看到这里,大家心中一定早就起疑了: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故事天下闻名,怎么到了小生的笔下,就变成了“明出陇西,暗度陈仓”了?
  事实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乃是在元代以后才在小说戏曲中出现的,在此之前任何史书中都没有提到过半句“明修栈道”之事,这完全是后人的穿凿附会,没想到吧!
  只要大家认真的把《史记》中的《淮阴侯列传》、《曹相国世家》以及《樊郦灌滕列传》看一遍,就会发现韩信忽悠章邯的方法其实是“兵出陇西”,而非戏文中所言什么“明修栈道”。
日期:2009-02-20 10:29:22


  看完后,大家只要稍稍再深思一下就会明白,“明修栈道”不但不是一条妙计,而且蠢毙了。章邯是什么人,原大秦少府,等于是帝国的大管家啊,他能不知道秦岭有几条谷道?汉王入汉中时明明只烧了一条栈道,也就是说还有足足四条谷道可以走,韩信为啥还要辛辛苦苦去修那几年都未必能修好的栈道?这样岂不是更加宣告了当初烧毁栈道是别有用心?这样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摆了就是虚招?这样岂不是更容易打草惊蛇引起敌方的警惕?这些“野老戏语”简直把人家章邯当成个大sb了,章邯身为当世顶尖名将,纵使成了败军之将后志气衰竭不及从前,但智商也不至于低到这种程度吧,可笑,真cd。


  更可笑的是,戏文里ccd也就罢了,而今一些历史文章、战争史著述,甚至少数史学论文,竟也据此而来论析韩信还定三秦之战的战略部署,荒唐一至于是,小生不能不澄清事实以正视听。
8. 汉家养公如养犬,刘项存亡就在君,不计前嫌解厄
  汉元年十月,关中虽尚未平定,但大势已定,汉王遂亲率大军兵出函谷关,驻兵于陕县(在今河南三门峡市西),安抚关东百姓。就在此时,韩司徒张良、常山王张耳,以及河南王申阳先后来投,汉王势力大增。
  有了张子房居中运筹帷幄,汉王自觉没有韩信也没关系,于是在十一月份返回关中,对汉军进行了调整,自己亲率汉军主力及归降诸侯军,东伐西楚,萧何与韩信一文一武则继续留守关中,萧何负责整治郡县恢复生产及征发秦民创建新军,韩信负责训练新军及平灭三秦王残兵。
  其实,汉王至始至终还是更信任更欣赏张良的。虽然韩信在“汉中对策”及“还定三秦”中表现的确出色,但在汉王眼中:张良身份高贵,智计出众,生性淡泊,神仙一般的人物,堪称帝王之师;韩信嘛,很会打仗,但身份低微、孤傲自负、忠奸不明,最多不过众犬之中最凶猛的一只而已。既然有了张良在旁画策,汉王也就不再需要什么大将军了,终归还是兵权在自己手里更保险。
  汉王用人的原则便是:绝不可将兵权长期放在一只功狗身上,否则狗若成虎,必成大患!
  韩信被留在了后方,心中自然郁闷,但闷则闷矣,他却一点儿没有懈气。
  因为他明白,汉王与张良根本不是项羽的对手,有再多兵也不是,他们迟早会回来找自己的。


  ——汉王你等着吧,我会让你明白:你要夺取天下,就不能没有我。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力创造自己被利用的价值,在关中多训练一些新兵来给你。再说,将一群农民训练成纪律严明、战斗力强大的战士,对一个兵家而言,不同样是得展所学么?
  韩信终于成熟了,面对挫折,他已经能够成熟应对,再不轻易动摇。
  一个人成功,就得志在要成功,不能丝毫踌躇。成功不会落在一个性情脆弱的人身上,永远不会。
  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汉二年三月,关中初定,汉王便携张良率大军自临晋渡河出关,降魏王豹,虏殷王卬,得奇谋之士陈平,宣布项羽弑义帝为大逆无道,召集天下诸侯共击之,赵王赵歇、代王陈馀,以及梁地武装彭越部乃先后加入了以汉为首的反楚同盟,趁项羽还在齐地平乱,而集合了足足近六十万诸侯盟军朝项羽大本营彭城攻去!
  这时候,韩信派人寄了封信给汉王劝他不要急于进攻彭城,言曰:“大王虽得诸侯军六十万,然未与项王会战,臣观项王势力,仍在强盛之际,大王切不可急于求成。不如遣兵助齐而将项王先拖在齐地,然后遣一辩士策反九江王英布,而剪楚之羽翼,绝楚之粮线,待楚军孤立无粮,日渐疲敝,延至明年,大王乃鼓兵而东,乘其敝而与之敌,臣知其必胜矣!”
  汉王不以为然:当初你小子只有区区数万兵,就能席卷三秦,现如今老子有了足足六十大军,大半个天下的兵都在这儿了,如此还打不过项羽,可能吗?
  于是汉王回了一封书给韩信,无非就是说杀鸡焉用牛刀,寡人身边有张良陈平两大谋士,还有曹参周勃两大猛将,且天下豪杰云集麾下,对付项王绰绰有余,大将军您还是好好呆在关中训练新军吧,不要再阴天打伞瞎操心了!


  韩信收到信后一声长叹:张良陈平聪明是聪明,但他们精通的是阴谋术与纵横家的学问,论军事部署,他们不行的;曹参周勃等人,则更是远非项羽的对手。唉,汉王这回可要吃大亏咯!
  不过,让他吃点苦头也好。否则他咋会看清楚我韩信的重要性呢?
  汉王啊汉王,没有我你永远干不过项羽的,快点儿觉悟吧!
日期:2009-02-24 08:08:13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韩信所料,彭城一战,汉王打得烂透了,近六十万大军,被项羽三万骑兵打的落花流水,几至全军覆没,连汉王自己都差点成了楚军的阶下之囚。
  彭城之战是项王军事生涯的颠峰,亦是汉王此生最惨痛的一败,此战来势之猛,消散之速,用东南亚大海啸来比拟亦黯然失色,它简直就像一颗重量级的核弹爆炸,霎那间天昏地暗,霎那间又烟消云散,只见大地白茫茫一片,除了尸骨成堆,什么也不见。


  惨哪!一夜之间,六十万大军损伤殆尽,尸体堆的几乎给睢水建起一座血肉大坝。最终,汉王光杆司令般逃到了下邑(今安徽砀山县),收集残兵败将,开始对自己所犯的错误进行反思。
  一个王者的荣光,不在永不失败,而在于能在失败中反思失败,从而屡败屡起。
  跟他一起反思的,还有汉军头号谋士张良。经此役后,张良认识到自己绝非一个玩儿军事的料,论天下将才,到底还是人家项羽和韩信最厉害啊!
  汉王亦是同样的想法,先前他因疑忌韩信及轻视项羽,而遭此大败。他后悔不送,自觉愧对韩信,因此决定不惜一切代价重振旗鼓再战,于是便与张良计议说:“子房啊,干脆,函谷关以东,老子不要了,送人,谁能帮我干掉项羽就送给谁!你看这天下,谁值得我送?”


  一旁的周勃曹参等人羞愧的低下了头。
  张良回答道:“九江王英布,楚枭将也,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大王若割地与此三人,共谋破楚,楚必败矣!”
  汉王大喜:“子房所言甚是,寡人当联结信布诸雄,同破项王,共享天下!”
  张良的下邑画策,是楚汉战争的一个转折点,亦彻底转变了汉王对韩信的态度。
  汉王终于再没把韩信当成一只狗了,他总算明白了一个道理:只有交给韩信兵权,跟他同盟,与他合作,让他独当一面,才能真正打败强大到令人战栗的西楚战神项羽。张良的下邑画策中虽有三人,但最关键人物还在韩信哪!如果韩信不帮汉王打几场胜仗将局势稳住,纵使张良陈平这些谋士们有再多的纵横之术反间之计,也无法将英布彭越这些关键人物拉到汉阵营这边儿来。因为乱世里最终讲究的还是实力,所谓辩士一言可抵百万雄兵,实际靠的是“一言”背后强大的军事实力,而非空言也!


  于是,汉王紧急使人去关中请韩信来救火。眼下汉军大败,楚军追击正急,问天下谁可阻挡项羽的兵锋,唯有韩大将军!
  韩信想也没想,就带着刚训练好的关中新兵出发了。既然汉王与张良已经想通,韩信自然也就就不计前嫌了,归根到底,他们坐的是同一条船,船长有难,韩信不能见死不救。
  如今,汉之存亡尽在韩信之手,他能否力挽狂澜呢?请看下回分解。
日期:2009-02-24 08:09:11


  9京索既扼,引师北讨,济河夷魏擒豹
  法国名将拿破仑曾说:扩张战果与阻止溃败敌军的集结,是骑兵的职责。
  同样,阻击追兵与掩护撤退,也是骑兵的职责。
  汉二年五月,楚先头骑兵一路追击汉王至荥阳,危急时刻,韩信率领旧秦骑兵及时赶到,在荥阳以东将追击而来的楚骑兵堪堪阻截住,双方展开骑兵大战,此役便是楚汉战争进入相持阶段的转折点:京索阻击战。
  京,即京城,在今河南荣阳东南三十里;索,即索城,在今河南荣阳东南二十里。荥阳位居天下之中,荥阳以西为崤函山脉,荥阳以东为河南平原,而处于荥阳东南的京索一带便是一块地势平坦之地,非常适合车骑攻战。因此韩信以逸待劳,在京索平原摆下阵势,指挥灌婴、靳歙两员骑将,大败楚军的追击部队,重创楚军锋芒,将其牢牢的扼在了荣阳以东地区,再难寸进。
  经过韩信的努力,汉王总算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项王于是转而开始了与诸侯修好,重建西楚联盟的行动。楚汉双方,进入长达三个月的休战备战期。
  楚汉五年战争,每当汉王被项羽打成光腚,给他重新穿上裤子的总是韩信;每当汉王陷入危局,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总是韩信。此二人之间,本有数不清的君臣恩义,谁能想到,他们日后竟走到了水火不能相容的地步,难道说绝世英雄,便注定要孤绝于世?
  唉,刘项韩,三大骄雄,三人三角,缘起缘灭,愈行愈远,世事无常,当真令人慨叹。
  汉二年八月,汉军终于恢复了元气,楚汉间新一轮的大战爆发了。
  然而,在和项羽全面展开对抗以前,汉王还必须先解决掉一个讨厌的家伙才行。
  这个讨厌的家伙,便是西魏王魏豹,一个反复无常捉摸不透,且像猎豹般凶悍难驯的地方军阀。
  魏豹与他的哥哥魏咎,都是正宗的六国之后。反秦大起义爆发后,魏咎被义军立为魏王。然而好景不长,章邯率领的秦军很快打败了这支义军,而将魏国新都临济团团围住。魏咎为了保住全城百姓的性命,于是开城投降,而后自焚而死。
  魏咎一死,魏豹便逃到了楚国,楚国给了他几千兵马,让他去收复失地。魏豹带着这几千楚兵,竟一口气打下了二十多座魏城,大创秦军,而领兵随项羽入关,被封为西魏王,建都于平阳(今山西临汾),管辖河东、太原、上党三郡,与秦地仅一河(黄河)之隔。
  之后,汉王还定三秦,从临晋(今陕西大荔东)率兵横渡黄河,魏王豹见汉王得势,便立刻引军投降,随汉攻楚。


  彭城之战大败后,魏王豹见汉王失势,于是假称老母病重,欲回国探亲,却一回国就绝断黄河渡口,倒戈投楚了。
  什么叫做翻脸无情,这便是翻脸无情了,魏豹做人,从来随风倒,跟他讲从一而终,无异于让风流唐伯虎去当高僧唐三藏,这可能吗?
然而,汉王还是决定要试一试,要知道魏地雄踞河东,地处荥阳汉军侧背,西可严重威胁关中根据地,南可断汉军黄河漕运粮道,东可与楚军东西呼应夹击荥阳,情形非常糟糕。总之,不搞定身后这只凶豹,汉王便如芒刺在背,一刻也不能安生。
  于是,汉王先礼后兵,派出了本世纪著名辩士郦食其先生,让他去给魏王豹做做政治思想工作,要他尽早降汉,重回革命队伍,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战者也。能不费一兵一卒搞定魏豹,自然最好。要知道面对着强悍无比的楚军,汉王手里也实在很难拿出剩余的兵去对付其他人。
  一切,就看老郦的了。汉王答应,如果老郦成功,就封他为万户侯。
  这可太诱人了,在战乱频仍人口锐减的楚汉时期,万户基本上就是半个郡了,老郦闻言当场一跳三米高。
  郦食其,陈留高阳(今河南杞县)人,好读诗书,嗜酒如命,生性狂放,辩才了得。在高阳这个地方,没人吵架吵的过他,也没人喝酒喝得过他,所以大家都亲切的称呼他为“高阳酒徒郦狂生”。
  当初汉王还是沛公的时候,西进灭秦路过陈留,郦食其曾一言而下陈留全郡,从此名扬诸侯。
  汉王手下,能人多啊,随便捞一个出来,都是各行当中的顶尖人物,郦食其便是那钻石中的钻石。
  然而,如此能人,竟然没能说动魏豹。看来封侯万户,也不是那么容易赚的。
  我们前面就说过,辩士再厉害,牛皮吹到天上去,天上坠下鲜花来,手里没有谈判的“本钱”也白搭,现如今楚强汉弱是事实,事实当然胜于雄辩。
  不过这些事实只能心照不宣,在表面上,魏豹还是提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拒绝理由:“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耳。若得一日自主,便是一日如愿。令汉王慢而侮人,待遇诸侯群臣,不啻奴仆,动辄辱骂,毫无上下之礼,吾实耻之,不欲复相见也。豹言尽于此,郦公请回。”
  老郦一时无语。因为魏豹说的也是事实。想当年他投靠汉王时,汉王何尝不是踞床洗足,极尽侮慢之能事,若非自己急于建功立业,也老早就拔腿走人了。


  汉王的无礼,的确吓走了不少腐儒,但像魏豹这样的功利主义者,也会斤斤计较于此吗?郦食其不信。
  这明显是托词,但却是无可辩驳的托词。
  终于,老郦长叹一口气,道:“公如此执着于小节,日后莫悔!”
  魏豹拱手道:“豹之意已决,不劳郦公费心。”
  老郦算是明白了,感情这魏豹是个正宗的犟牛,对犟牛那还有啥好说的,白费口舌而已。
  在老郦看来,这个世上归根到底只有两种人,一种说的通,一种说不通。前者往往说七分就闻弦音而知雅意,后者就算你说足十分人家也听不进去。对前者他可以善意规劝,对后者他则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找其他人,确切的说是动手不动口的人,来帮忙。
  ——得,万户侯咱不想了,咱还是老老实实回去请汉王派人来收拾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吧!
日期:2009-02-26 12:36:02


  连手下第一辩士高阳酒徒郦狂生的铁嘴铜牙都吃不定魏王这只犟豹子,汉王无奈,只好去请一张更牛的“血盆大口”出马。
  这张大嘴,当然就是韩信,也只有是韩信这张巨口,方能食魏灭赵,并燕吞齐,横扫宇内,撕裂项王,助汉一统天下。


  不过汉王这里也没办法给韩信多少兵,毕竟项羽还在荥阳以东虎视眈眈着呢,不把汉军主力留在荥阳可不行,没办法,谁叫咋家里穷呢,给你一万多老弱残兵,你能搞定魏国吗?
  韩信沉吟道:别的我不管,我只问郦公一句话,魏王豹会不会派周叔为帅?
  在冷兵器时代,指挥官的能力对一支军队太重要了,一个头脑冷静行事谨慎军事经验丰富的主将,只要占据足够险要的地形,倾力防守,拒敌于千里之外是非常容易的事,当年赵将李牧高壁坚守于井陉,秦将王翦以数倍于赵的兵力竟难踏入赵境半步,最后只得用反间计除掉李牧,这才将赵国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如今,魏国占尽黄河之险,汉军以区区万余老弱残兵,想要渡此天堑攻占魏境,难度非常大。所以,韩信非常急切的想知道,魏王究竟用了谁做主将,这对韩信太重要了。毕竟,此乃韩信立威之战,不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且只许大胜不许惨胜,如果魏王豹用了行事稳重很少在战场上犯错误的老将周叔,这事情可就难办了,不得以恐怕也要用反间计先除掉他才行。


  郦食其去魏国跑了一趟,也不是完全白跑了,他虽然没能说降魏豹,却将魏国的老底摸了个一清二楚,他非常肯定的回答道:“将军勿忧,魏国主将乃柏直,非周叔也!”
  韩信一下子跳了起来,大笑道:“此竖子耳!我分分钟灭了他!”
  汉王要的就是韩信这句话,他马上下令,加拜韩信为左丞相,率步卒将建成侯曹参、骑将昌文侯灌婴,共往击魏。
  韩信又升官了,如今他将相一身,几至人臣之极矣。汉王这人高明就高明在这儿:打你一巴掌,再赏你一个苹果,不怕你不感激涕零为他卖命。韩信虽不至感动到哭,但心中也实感欣慰,看来大王还是很重视我的,好,那我韩信就尽展毕生所学,为你扫平天下,开万世之太平。
  另外一边,“竖子”柏直也开始忙活起来了。他派出几路兵马严防几个重要的黄河渡口,并将重兵驻扎黄河边上的蒲坂城内(今山西省永济西面的蒲州镇),以阻挡汉军从对面的临晋津(今陕西省大荔县东)渡河发起进攻。
  柏直小算盘打的挺响:汉军就那么点儿兵,韩信不可能学毛泽东来个百万雄师过大江,只要在几个重点渡口堵住其东渡之路,汉军就是插翅生鳍,也难越过黄河半步。
  与此同时,韩信的大军也开到了临晋津,方驻扎妥当,便开始大肆收集船只,准备渡河,同时派出几路疑兵,去其他渡口迷惑魏军。
  自陈仓一战,韩信声名鹊起,再到京索之战,更是威震天下,面对此等对手,柏直当然不敢大意。一开始,柏直也很担心韩信会重施故技,再次上演“明出陇西,暗度陈仓”的戏码,装作从临晋渡河,却偷偷从其他渡口发动进攻,但是很快他就否决了这种可能性。
傻子都看到了,在对岸的临晋渡口边,汉军的船只绵延不绝,少说也有上万艘之多,整个黄河西岸能找到的舟船估计也就这么多了,汉军不可能凭空再生出船来从其他地方渡河,除非他们能变成鱼从水里游过来。
  于是柏直跟自己的两个手下步卒将项它、骑将冯敬一合计,大家都认定:韩信总共才万余人,却搞了上万艘船,这是瞒天过海之计。汉军渡河时,一定是万舰齐发,有的船装满汉军,有的船却只有船夫,如此便可混淆我军,分散我军的防守,这可真是太阴险了!
  三人自以为想通了韩信的阴谋,心中大喜,赶忙将黄河西岸其他渡口的魏军大量调回蒲坂,准备在此与汉军决一死战!哼,韩信装神弄鬼,在其他渡口布点儿疑兵,就想让我们以为他会从其他地方渡河,殊不知我等也熟读兵书,难道连“胜战不复”这样简单道理也不懂?你韩信果真厉害,怎会傻傻的再用一次“声东击西”?这一次你明明就是要用“瞒天过海”之计从临晋渡河,还想骗开我们!嘿嘿,没那么容易!


  人常说“三个臭裨将,也能顶个诸葛亮”,而柏直三人自以为精通兵法,坚决不承认自己是“臭裨将”,那么三人相加,难道还比不过一个韩信?
  柏直他们错了,大错特错。如果熟读兵法有用,那么天下间的名将早就泛滥成灾了。比如项羽看兵书,从来一目十行,他还不是无敌于天下?打仗这玩意儿,有时候得靠点天份,天份不足,把天下兵书全倒背如流了也没用。不光是打仗,这世上很多学问都是如此,没有天份,光靠努力只是徒劳而已。
  有人要说了,爱迪生不是有句名言“天才那就是1%的灵感加上 99%的汗水”吗?但是别忘了,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被人给有意无意的忽略掉了——“但那1%的灵感是最重要的,甚至比那99%的汗水都要重要!”
  天才就是天才,庸才把汗水流光流到脱水流成干尸,也永远无法追上天才。


  韩信就是这么一个天才,别说三个臭裨将,就是三十个臭裨将,三百个臭裨将,加起来也比不过他!
  对于一个二流名将,同样的招数不会使用第二次,然而对于一个天才名将来说,同样的招数使用N次都没关系!
  什么“胜战不复”,狗屁!兵仙韩信用兵,向来不按牌理出牌,从来不按规矩打仗。像对付柏直这种喜欢自作聪明的家伙,最好的招数就是重施故技,让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数日之后,韩信的大军主力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了临晋以北一百多里处的夏阳,陈兵于黄河少梁渡口,准备从这里悄悄的渡河放枪的不要。
  夏阳这个地方,在今天的陕西韩城市南部。少梁渡口,则在韩城的芝川镇。此地也可算是个古战场了,当年秦晋争霸的韩原之战,秦魏争夺河西的少梁之战,都是发生在这里。然而自从秦国的商鞅收复了河西,夏阳这个兵家必争之地慢慢的也就没有从前那么重要了,如果不是兵仙韩信选择了这里作为突破口,这里还不知要默默无闻多少年。
  渡河的地方选好了,可是怎么渡河呢?如今所有的渡船都在临晋渡口那里迷惑魏军,汉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道大家真要变身为鱼,下水直接游过去?
  当然不可能。别急,兵仙自有妙计。
  渡河就一定要船吗?早在出征之前,韩信早已获悉。当地百姓还有一种渡河工具,虽然简陋,却实用的很,比真正的船还实用。
  这种神奇的渡河工具,叫做“木罂”。史书中并没有介绍它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有人按字面猜测,它有可能就是一种形状特殊的大木桶,或大木盆。士兵坐在里面,既安全又可防乱箭, 相当于一个移动的单兵作战坑,行进在大河之中简直就是古代版的登陆艇,简单、方便、实用,充满了奇思妙想。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懂得利用,无往不胜。
  于是,在一个落霞满天的黄昏,韩信大军乘着木罂从少梁渡口出发,悄悄渡过黄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对岸防备稀松的魏军营寨,然后马不停蹄,直扑魏豹的老窝安邑。(战国时代魏国旧都,故城在今山西省夏县北)
日期:2009-03-02 11:37:29


  安邑离夏阳不过百余里,汉军先锋灌婴的骑兵急行军一夜便到了,适时魏王豹方早起刷牙,突闻汉军已至,顿时吓的一屁股坐倒在地,懵了!
  ——汉军何其速也?柏直竖子误我矣!
  不过,魏王豹身为一方枭雄,必要的危机处理能力还是有的。此时魏国的大军尚在蒲坂,安邑防守空虚,龟缩城内只能是坐以待毙,不如趁汉军后军未至,前军骑兵立足未稳,将城内魏军倾巢而出,打灌婴一个措手不及,同时命柏直的大军速速回援,前后夹击,或能反败为胜也未可知。
  于是,魏王豹在短暂的震惊后立刻冷静下来,复召周叔为将,王襄为副将,率城内魏军主动出击,反朝灌婴攻来。
  魏豹错了,大错特错。


  第一,他完全低估了灌婴的水平。婴虽少,然数力战,且手下骑士均为旧秦百战之卒,对付项羽虽然稍逊,全胜周叔所率之安邑守军亦恐不足,但是将其拖个几日还是绰绰有余的。而韩信给灌婴的任务,就是拖住周叔。
  第二,他完全低估了韩信的行军速度。韩信所率之汉军步卒,在渡过黄河后,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安邑,正赶在灌婴周叔相持难解之际从另外一侧闪电般攻入城池。魏王豹没有防备,又兼城内之兵已尽数调出城外,故不堪一战,只能弃城而逃。
  城外的周叔、王襄正与灌婴鏖战,却见安邑城头已换了旗帜,同时曹参也率汉军从城内攻了过来,明白大势已去,只得长叹一声,举手投降。
  接着,韩信又命曹参领军疾追魏豹,追至武垣(今山西垣曲县东南),大破魏军,并将魏豹生擒。(可怜的小魏豹,这下子不管愿不愿意,都有的被汉王玩辱了。)
  另外一边,柏直三人正傻傻的等着韩信渡河来跟他们决战,突闻安邑有险,赶紧回救,却没想他们方一撤离,对岸的汉军立即万舰齐发,迅速渡河占领了蒲坂。没等他们走到安邑,安邑也没了。结果这帮魏军像块夹心饼干般被汉军夹在蒲坂与安邑之间这一块狭长的地域内,动弹不得。
  局势虽对魏军非常不利,但这仗其实还有得打,然而柏直三人早被韩信给忽悠晕了,哪里还敢再战。于是他们一合计:得,老大都被人给抓了,这仗还打个屁啊!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咱们不跟他韩信玩儿了!
  柏直、冯无择、项它三人,魏豹无比信任的三人,竟然弃军不战而逃!
  瞧这三个活宝,打仗的不咋地,逃跑的功夫却是一流,魏王豹真是好眼光。 
日期:2009-03-02 11:47:27


  10. 取代灭赵,威亮火烈,势如雷霆风扫
  剩下的事情,就没啥悬念了。九月,魏地全定,魏王魏豹被押解到了荥阳。汉王心里那个开心哪:前后也就一个月的功夫,韩信就把牛气冲天的魏豹给拿下了,老子真没看错人!
  ——阿信哪!干得好,这回你可给寡人长脸了!说,你有啥要求,金银美女,良田美宅,你要啥我给你啥!
  汉王帝王术的精髓之一就是利诱。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汉王一向是喜欢用“利”来笼络人心的。在他看来,金钱与美女,世上无人不爱。只要是用金钱和美女就能满足他的人,那就好拉拢,那就好对付。怕就怕那种追求所谓正义或功业的家伙,这种人最危险,最不好控制。
  好死不死,韩信偏偏就是这样的人。
  韩信说:“臣别无所求,但望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荣阳。!”
  汉王听了这话,倒抽一口凉气。
  ——好你个韩信,只凭区区三万兵马就想扫平大半个中国,转战万里抄掉项羽的后路,好大的一盘棋,好大的野心,好大的口气!!
  韩信却说:一切皆有可能,我能,它就能!
  再加一句,好可怕的自信!!!
  汉王再次倒抽了一口凉气。
  ——韩信哪韩信,我终于服了你了!好,寡人就再赌他的娘的一次!输了,也就三万兵而已,赢了,那可就是几千里土地几十万兵马啊,我为什么不赌,不赌白不赌!
  于是,汉王欣然应允,遣原常山王张耳为监军,率三万兵前往增援韩信,加上这三万,韩信手下的兵马总算是超过五万了。


  汉王对韩信的危险计划始终还是有点不放心哪,有了张耳,这场赌局就保险多了。 
  一则:汉王对张耳拥有足够的信任。
  为什么呢?
  第一,早在战国时代,还是游侠的刘季就做过张耳的门客,双方是老交情了。
  第二,汉王的女儿鲁元公主与张耳的儿子张敖有婚约,双方是未来的儿女亲家。
  拥有这两层关系,汉王与张耳之间的政治同盟,当可称作牢固二字。
  二则:张耳对代、赵二国再熟悉不过了,那里原先就是他的地盘嘛!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韩信有了张耳,打起仗来肯定如虎添翼。
  三则:张耳这个王位,就是被如今的代国之王、赵国之相,成安君陈馀给生生夺走的,他与陈馀有半生刎颈兄弟之义,一世不共戴天之仇。试问天下还有谁比张耳更了解陈馀么?没有!所以韩信可以借助张耳来完全洞悉陈馀,陈馀却对韩信一无所知,如此,汉军的胜算又增加了几分。
  四则:张耳做梦都想重登赵王之位,当平定赵地之后,他一定不会让韩信擅权。当然哪,韩信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也不会让张耳乱来。如此,则可令二人互相监视,互相牵制,确保胜利的果实,最后仍能牢牢的掌握在汉王的手中。
  汉王帝王术的精髓之二就是牵制:他牵制张耳,张耳牵制韩信;他牵制随何,随何牵制英布;他牵制刘贾,刘贾牵制彭越;他牵制张良,张良牵制项伯;最后韩信英布彭越项伯再联合起来牵制了项羽,如此,他便牵制了整个天下。
  论玩政治、耍权谋,张耳与韩信加在一起再乘以仨也不是汉王的对手!当然,韩信也不稀罕玩儿这些,只要在战场上没人能玩的过他,他就足够了。
张耳少年时曾当过信陵君魏无忌的门客,这会儿年纪已经一大把了,他与韩信这对老少配,一见之下居然还满投契,两人开了个碰头会,顿觉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的意见归结起来就是八个字:避实就虚,各个击破!
  赵王歇为陈馀所立,陈馀为代王兼赵相是赵王歇所封,陈馀留辅赵王,以夏说为代相留守代国。所以赵代两国一体,唇齿相依。要想拿下赵国,就先搞定代国,以绝后顾之忧,再图灭赵。代弱赵强,先击代,也是攻敌的薄弱环节,怎么打都是包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想要做成这比买卖,首要的一个字就是快!饭要趁热吃,女要赶紧嫁,灭代就得赶在陈馀回过神来之前动手。夏说这个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样,光会说,不懂打仗,手底下兵也少;陈馀就不一样了,他久经战阵,实力雄厚,手底下足足有二十万赵兵。若是汉军迟迟搞不定代国,再被陈馀从背后捅一刀子,那韩信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兵贵神速,九月下旬,韩信张耳率五万汉军闪电般直入代境,只一击,便将代军打残,代相夏说领残兵仓皇逃窜,欲南下入赵境求援。可惜夏说此人比之柏直更是不堪,打仗不咋地,逃命的功夫更是不济,方逃至阏与(今山西和顺县),就被汉将曹参从后赶上抓住,擒而杀之。
  像夏说这种小菜,韩信压根就没看在眼里,都不用使啥计谋,只派手下曹参直接将其搞定。
  到目前为止,韩信碰到的对手,都还只是在二三流之间。比如章邯,原本该称一流,却因被项羽连番打击而沦为二流;再比如魏豹柏直周叔,三个加起来最多也不过三流,徒靠黄河天险才堪周旋而已;最后还有个夏说,那简直连四流都称不上;韩信即便是赢了他们,即便是漂亮的赢了他们,也不算什么,至少在战绩彪炳的项羽面前,实在没啥好夸耀的!
  然而接下来这情况就不一样了,在顺利灭掉代国之后,两个可怕的对手终于横亘在韩信面前:跨过去,他便是货真价实的天下名将,跨不过去,他就得被打回原形,为天下所笑!
  这两个可怕的对手,便是赵国的首席军事强人,成安君陈馀;以及他的首席参谋总长,广武君李左车。
  陈馀的可怕,在于他手下足足有二十万赵军,比在荥阳前线对峙的楚汉二军都还要多;再加上陈馀在赵地经营十数年,根基牢固,败之谈何容易。


  李左车的可怕,在于他惊人的军事才华。不客气的说,李左车之将才,决不在项羽韩信之下,就算有差距,这个差距也是微乎其微——还好李左车不是赵军主将,否则,韩信欲灭赵,恐怕得费天大般的周折!
  问题来了,李左车到底有何来头?
  李左车者,赵国名将李牧之孙也!
  李牧有多厉害,本名将系列之前已经提过了——大秦名将王翦率大秦虎狼之师三十万,咬不动李牧十万赵兵分毫!
  那么李左车有多厉害?告诉你!他爷爷多厉害,他就有多厉害!!
  所以啊,如果陈馀对他的参谋长李左车言听计从,那么就算王翦在世,没有六十万秦兵,也别想啃动赵国分毫。
  然而,韩信手中只有五万多汉军,就算全数收编了代国的军队,总数也不过六七万,怎堪与赵国一战?!
  戎马数载,韩信第一次在战前展现出了焦虑的神色,他必须拟出一个完美的作战计划来,否则,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无敌英名,必将毁于一旦!
  韩信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苦思破敌良策,他不断的在内心与自己辩论,力求找出最佳方案,韩信打仗从来没有如此谨小慎微过,因为这一战实在太关键了,只要拿下赵国,汉阵营的实力就足以与项羽分庭抗礼,甚至取得主动。
  然而,就在韩信厉兵秣马,准备和赵国大干一场的时候,汉王突然派人来,把他手里的精兵以及灌婴等数员猛将全要了过去,以充实荥阳的防守力量,以抵挡项羽暴风骤雨般的强大攻势。
日期:2009-03-04 09:12:18


  韩信很无奈,但是没办法,汉王干不过项羽来找他要兵,他总不能不给,何况只有主战场不失,他的北方战场才有可为,这一点大局观他还是有的。
  可是如此一来,韩信手下就又只剩下一万多老弱残兵了,而且大多是从代国收编而来的新兵蛋子,以此等兵力去攻打超级强国赵国,无异于以卵击石。
  老成持重的张耳建议韩信不如暂时停止对赵的军事行动,俗话说手里有多少钱,就做多少钱的买卖,咱现在资金短缺,实在不宜入市,还是观望一段时间再说。
  韩信却说不!兵多有兵多的打法,兵少有兵少的打法。所谓军事指挥艺术,就是当自己的兵力数量实际上居于劣势时,反而能在战场上化劣势为优势。是,赵军的兵力比我们多,赵军的兵员素质也比我们强,赵军里那个李左车也很厉害,但那又怎样?我韩信做事,从不半途而废,纵使前路荆棘遍地阴云密布,我也要冲出个康庄大道阳光灿烂来!


  韩信喜欢挑战,越大的挑战越喜欢,天才都是这么炼成的,只有巨大的挑战,才能让天才成长,才能让天才变得更强,是谓遇强则强。
  从前韩信苦寻挑战而不可得,如今这么大的一个挑战摆在面前,他可不能轻易放弃,这可是让自己变强的大好机会啊!等他强大到能击败世间最强大的对手项羽时,他就功德圆满了。
  没有机会!这真是弱者的最好代词。在韩信的字典里,没有不可能这样的字眼。
  张耳真不明白韩信这是哪里来的自信,竟想用区区万余弱旅去攻打足足二十万以逸待劳的百战赵军,他以为他是项羽啊,做人可不带这么吹牛的。
  然而张耳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韩信,因为他心里实在太恨陈馀了,他想要他的脑袋,做梦都想。说不定自己身边这个信心满满、却又深不可测的小伙子,这次能帮他得偿所愿,毕竟他已经很老了,再没有多余的时间等下去了。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谁也没想到,就在平魏后一个月,大汉左丞相、大将军韩信便率着万馀新建之军,意气昂扬的向赵国进发了。


  赵王歇、成安君陈馀与广武君李左车闻信,即倾空国之兵近二十万屯驻于井陉口(今河北省鹿泉市西南十里),严阵以待汉军来犯。
  井陉这个地方我们在前面李牧一章中已经解释过了,这里我们再详细的解释一次。
  所谓井,高峰环绕,中间低洼,山凹如井者也。
  所谓陉,山脉中断,两岭紧夹,而成孔道者也。
  所谓井陉,天下九大雄关之六,晋冀交通之咽喉,赵国之命脉者也。


  韩信大军欲入赵境,必须由井陉穿越太行山脉,别无他途。所以陈馀如将全部大军堵塞此口,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除非韩信全军化作飞鸟,否则休想踏入赵境一步。
  之前两战,也就是暗度陈仓与木罂取魏两战,韩信都成功的跨越了壁高千仞的秦岭与茫茫荡荡的黄河,这一次,他能顺利穿过奇险无比的巍巍太行么?
  一个字,难!秦岭与黄河,到底不止一条通路,韩信还可以使用声东击西的妙计;可是太行自古只有井陉一条道,这可如何是好?
  当初秦国攻赵,秦国名将王翦就是被李牧生生的堵在了井陉这个地方,难作寸进。如今,李牧的孙子李左车似乎又要将历史重演了,难道韩信也要学王翦来使一次反间计?
  无需那么麻烦,先用“内间”就行了,如若不成,再行“反间”不迟。


  那么,何为内间?
  答曰:利用敌人的官吏作间谍。
  这简单,张耳在赵国混了那么久,熟人还是不少的,他有一个旧部,此时正在陈馀身边担任郎中之职,官虽不大,却可接触幕府最高决策,由他来给汉军通风报信,再妙不过。
  在战争中,一个士兵所知的情况,很难超出本伍以外。一位军官所述的材料,也至多只能反映其所属部队的阵地及动向。但是一个统帅部的参谋,却能将敌军最重要的决策讯息传递出来。这便是最顶级的用间之法,一场战争胜负之关键,往往就决定于此。


  张耳派去的人,很快跟那个旧部搭上线了,千金重赏之下,那人答应做汉军的内应,并开始积极联络张耳其他旧部,他们将在适当的时机,突然发动,给赵军以致命的一击!
  正如我一贯所言,钱权色这三样东西,世人很少有人不爱的。除了傻子,人无所谓忠诚,只是背叛的筹码太低;除了圣贤,人无所谓原则,只是受到的诱惑不够。比如我出千万年薪让你离开你的公司来我这儿打工,你会因为忠诚和原则而不来么?我说的是美元。
韩信张耳正在战前紧锣密鼓的大搞间谍术,另外一边,陈馀已经开始寻思如何全歼汉军了。是的,他并不只想拒敌于国门之外而已,他的目标是全歼汉军,抓住韩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干掉张耳这个从前总打压我的老家伙,重振大赵国的雄风。
  巨鹿一战,赵国遭遇了惨痛的失败,陈馀蒙受了巨大的耻辱。赵国的失败,必须用一场大胜才能扫清,陈馀的耻辱,必须用张耳的鲜血才能洗尽!于公于私,陈馀都太需要一场欢胜了,这种迫切的心情,让他恨不得立刻冲出井陉口去,与汉军决一死战!
  但是老成持重的李左车却并不支持陈馀的冒险想法,他提醒陈馀道:“臣闻韩信涉西河,虏魏王,擒夏说,喋血中原,今又辅以张耳,乘胜远来,其锋不可当也。相国切不可贸然出击!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砍柴割草)后爨(cuàn,烧火做饭),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彼行百里,势难兼运粮草,所有辎重,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截取彼粮;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野无所掠,何从得食!不出十日,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愿相国急用臣计,必获全胜。否则必为二子所擒矣!”


  此等坚壁清野釜底抽薪之计,不可不谓高明。其实李左车也是个很有名的大军事家,身后有兵书《广武君》传世,并被列入《汉书?艺文志?兵书略》中的“兵权谋”类,位置还在韩信兵法之前,可见此人颇有谋略。当然李左车这番话也不乏自夸的成分,若是碰上个一般人,此计应可破敌擒将,但是韩信是什么人,岂能那么容易被搞定?最多也不过让赵国多守一些时日罢了。
  可惜,陈馀最终并没有采用老李的计策,若是用了,韩信灭赵恐怕得大费一番周章。
  陈馀说:“此诡谋也。吾尝称为义兵,不用诡谋奇计,且兵法有云:‘十则围之,倍则战之。’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疲极。今若避而不与之战,倘他日有遇劲敌,何以御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非长策也!”因辞退李左车,屏绝勿用。
  我们千万别被陈馀的场面话给骗了,而认为他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迂腐儒生。没错,陈馀的确是个儒者出身,但绝不是个死守仁义道德的书呆子。他与宋襄公有着本质的区别。


  如果他真是个书呆子,当年秦朝怎会不惜悬赏重金捉拿他?如果他真是个书呆子,他怎会在巨鹿之战时作壁上观,置刎颈之交于不顾,而对张耳见死不救?如果他真是个书呆子,他怎会向外人田荣借兵,反身去跟张耳起内讧?如果他真是个书呆子,他怎会挟持赵王歇为傀儡,而专权主宰代赵二国?
  所以,陈馀是个货真价实的乱世枭雄,在他貌似迂阔的外表下面,隐藏的却是狼心如铁。
  事实上,陈馀之所以不用李左车之计,无非看扁了韩信而已。他觉得韩信一个初生牛犊,就带那么几千小牛犊,自己这个武林老前辈根本无需用啥阴谋诡计就能把他做掉,那不如堂堂正正的打一场胜仗,好好现一下自己的威风,这才有面子嘛!
  所以,陈馀嘴中的仁义,其实就是嘴里面的仁义而已,跟汉王假借为义帝报仇之名号称仁义没啥两样!李左车对他的这种狗屁逻辑和陈腐说教,从来都是心中一声冷笑——挂羊头卖狗肉,装啥圣人君子,可笑之极!
  拿破仑说过,从伟大崇高到荒谬可笑,其间只相差一步。要我说,凡是世上那些号称崇高的人,往往都是世上最可笑的人。
  其实,陈馀如果不是碰上了韩信,他未必会遗笑千古,毕竟他的军事实力在那儿摆着呢!所以,他的最大错误,乃是低估了对手。
  两军交战,高估了自己不要紧,李左车也高估了自己,这样是不好,但也不至将自己引向灭亡的深渊;但低估了对手就危险了,这会让你万劫不复。除非,除非你已经切实知道了对手的一切动作,好比韩信,他如今就已通过张耳的那个旧部知道了赵军的最高决策,他现在可以大胆的使出那招妙计了!这一招妙计,将让他威震天下,名垂千古!
日期:2009-03-06 08:56:22


  韩信妙计的关键,就是要“变易主客”。《李卫公问对》有云“兵贵为主,不贵为客。较量主客之势,则有变客为主,变主为客之术。”目下赵军为主,汉军为客。汉军这个客人是孤军深入,既无友军的配合策应,又无充分的后勤补给保障,形势是大大的不利。而赵军这个主人则共有两大优势,一为兵力优势,二为地利优势。韩信要做的,就是消减赵军的兵力优势,并将其地利优势,转化为自己的地利优势。那么韩信怎样才能实现这两点呢?《孙子兵法》有云:“守则不足,攻则有余”,意谓实行防御,是由于兵力不足;实施进攻,是因为兵力有余。如今韩信兵力不足,所以他必须将自己“变客为主”,找一个地利之处化攻为守,然后引诱赵军来进攻自己,从而找出赵军的破绽,一举克敌!


  正好,陈馀也表明了他有主动进攻的意思,那事情就好办了,韩信决定配合陈馀,让他得偿所愿:来吧,来进攻我吧,我会给你“甜头”的,而且是很多很多的“甜头”。
  计议已定,汉军便放心大胆的向井陉口进发了,如果没有得到张耳那位旧部的珍贵情报,韩信是不敢贸然率军进入井陉道的,但是现在陈馀既号仁义之师,不屑用奇兵偷袭或阻截汉军,那么韩信还有啥好客气的。在楚汉那个乱世,有人竟肯如此大发慈悲,这可真是太难得了,韩信怎能对其不加以成全。
  在离井陉口三十里地方,韩信下令停军驻营,以准备明日的战斗。
  远敌下寨,这是为了防止军情泄露。一个出色的名将,不仅能出色的用间以侦知敌情,还能尽量不让敌人侦查到自己。韩信用兵之细密,可见一斑。
  在汉军的营寨和赵军的营寨之间,有一条水流湍急的小河,名为绵蔓水,正好成为了双方天然的外壕,这条外壕确保了双方都无法偷袭对方,只能堂堂正正的决战,这正是陈馀所希望的:我不偷袭你,你也别想偷袭我,咱们凭实力说话!
  韩信当然不会傻到去跟陈馀以实力说话,不耍奇谋诡计,就凭他这丁点儿实力跟陈馀硬拼,跟拿豆腐碰石头有何区别?所以,咱们还是拿脑子说话吧,就用你陈馀的超强实力,来检验一下我韩信脑子的含金量。
  于是,第二日凌晨,韩信召集了所有裨将来到汉营外一座小山丘上,观察敌情,只见夜色中,赵军坚固的营垒挡在井陉路口上,正前为水,三面环山,岳峙渊渟,甚是雄伟,当下便问诸将道:“诸公看赵军之结营如何?可有漏洞?”
  韩信手下大将,常山郡守张苍道:“赵军此阵右倍山陵,前左水泽,大合兵法之道。臣素闻赵有广武君李左车,颇知兵机,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没错,赵军此营的确是有说法的。以此营应敌,敌人若来犯,前有一道水泽缓冲,自己后面有山陵守险,可以说是相当安全。于是汉军诸将连连点头,纷纷附和张苍的看法。
  然而,韩信却哈哈一笑:“诸公以为赵营固若金汤,我却以为此正赵军取死之道也!”
  诸将全傻了,他们这位大将军每每出惊人之语,每每语不惊人死不休,他们实在很无奈。
  韩信笑完,转头将大将高邑叫过来,道:“我给你两千轻骑,你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知道么?”
  “诺!”高邑点头接过将令,带着满脸疑惑转身而去。
  须臾,两千汉军趁着夜色出发了,他们都没有干戈等长兵器,只是每人配一短兵,再配一面汉军的红色旗帜,真是一支奇怪的队伍。


  韩信看着大家傻傻的表情,又笑了:“诸公且下去,暂令三军传食少饭,待今日破赵后会食也。”
  诸将再次石化,他们真不知大将军这是哪里来的自信,语不惊人也不是这么惊人的,你真要把我们惊死不成!
  韩信微笑道:“怎么?诸公不信我今日即可破赵!”
  诸将忙点头道:“信,信!我们这就去安排……”
  ——我们信你才怪,吹牛吧你,你看,牛都飞到天上啦!
待到汉军用完干粮,天已经麻麻亮了,韩信命令曹参、张苍率一万人马先行出发,渡过绵蔓水后,背着河岸,严阵以待,并告诫他在下一个命令到达之前不准妄动。
  曹参当下傻眼,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渡河吗?将军不怕赵军出垒半渡而击之。
  韩信笑着摇头:不怕!
  曹参跳了起来:你不怕我怕!就算赵军不趁人之危,我军背水为阵,兵之大忌也。赵军若是大举攻来,我等陷于绝地,退无可退,岂不危险!?
  韩信按住暴跳的曹参,语重心长的说道:“公之言差矣!赵已先据险立营,其未见吾大将旗鼓,恐吾至阻险而还,必不肯击前行也。”
  曹参还是担心:你又不是陈馀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人家一定不会出击?就算他不来攻,那我们这一万人接下来要怎么办,在河边钓鱼吗?
  韩信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公且依命便是,吾自有妙计破敌。”
  在战争中,有些重要的事情只能统帅一人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安全保密,也是为了保证统帅的权威,以及各项作战计划的顺畅实施,要知道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而不是怀疑统帅。
  曹参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只能领命而去。大军渡过绵蔓水,从容列阵,赵军果然没有出垒攻击,只是站在壁上大笑,笑汉军自寻死路愚不可及。
  陈馀一心想全歼汉军,可汉军只派了曹参这条“小鱼”前来送死,他当然不会随便“撒网”,否则韩信张耳这两条“大鱼”被吓跑了咋办?
  韩信当然不是陈馀肚子里的蛔虫,但别忘了,他在陈馀身边有人呢!陈馀打的什么主意他能不知道?说起来陈馀还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如果他不待汉军列阵完毕就大举进攻,曹参的一万汉军绝对完蛋,韩信想救都救不了。
  所以说,从古到今以至未来任何战争,信息都是非常重要的。你看,一个小小的情报,就将这世上最危险的战法变成了世上最精妙的战法。由此可见这世上本无神机妙算,只是谍报工作做到位了,一切决策也就变成了神机妙算。
  待到天色大亮,韩信这才慢悠悠的集结中军主力数千人,竖起大将军旗,鸣鼓助威,大模大样的朝赵营攻去。


  陈馀见此,心中不由又喜又怒:喜的是“大鱼”终于来了,怒的是“大鱼”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嚣张,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陈馀即命大将强瞻率军数万开壁出击。两军激战良久,不分胜负。
  正在壁上观战的李左车真的有点搞不懂了,照他之前推算,韩信兵力不足,必将使用佯攻或诱敌的战术,但是看这样子又不像啊!
  如果汉军是佯攻,却为何攻势如此猛烈,激战如此之久仍不退却?如果汉军是诱敌,可又怎么会由主帅亲自率兵充当诱饵呢?这也太违反常理了吧!
  难道韩信真的是个不懂兵法的菜鸟,从前打得胜仗都是侥幸?
  但是李左车很快又推翻了这个猜想,章邯魏豹都不是省油的灯,韩信怎么可能只凭运气将他们一一击败?那么,难道韩信另有后招?
  阵阵寒意从李左车的后脊直往上窜,直觉告诉他,这次他遇到的是一个史上最可怕的对手。
  ——韩信的后招到底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
  李左车痛苦的蹲在地上,拼命的抓自己的头发,他觉得自己快被折磨疯了。
  陈馀可无暇注意李左车的痛苦,他见战事胶着,心中焦急,即命全军主力倾巢而出,只留李左车率数千后勤部队把守营寨。
  李左车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叫:“不可啊相国,万万不可!”
  陈馀急于破敌,闻声怒道:“为何不可?”
  李左车一时间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愣在当场。


  陈馀狠狠的瞪了一眼李左车,转身拂袖而去。
  ——唧唧歪歪,浪费我的时间,等我砍了韩信张耳的头再回来收拾你!
日期:2009-03-10 12:04:25


  陈馀十几万大军一投入战场,形势立刻逆转,数千汉军一击即溃,仓皇逃窜。
  韩信为了将戏演足,干脆把大将军旗鼓通通给扔了,汉军各部也纷纷互飚演技,丢盔弃甲,抱头鼠窜,一路跑一路扔东西,狼狈以至极点。


  汉军一路逃一路丢,赵军就一路追一路捡,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捡是傻瓜!把这些战利品交上去,就可以邀功领赏了!哈哈,咱们发啦!
  告诉大家一个道理,馅饼是不能随便捡的,因为馅饼后面往往就是陷阱。
  大部分人都知道这点,但是馅饼真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人很容易就会忘记这个警讯。一个字,贪!无论是贪功贪财贪色,通通害人不浅。
  正因为赵军一路贪心捡东西,佯装溃败的汉军得以将因佯败而造成的兵损减至最少,并得以从容逃至绵曼水边,与曹参军顺利会师。
  无论是想逃的和不想逃的,现在都逃不了了,因为河水挡住了去路,他们只能在这里重整旗鼓,与赵军决一死战,他们没有选择。
  当一个人没有选择的时候,他的唯一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于是汉军纷纷呐喊着朝赵军反扑过来:大家拼了,不拼就是个死,拼了还能有条活路!
韩信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现在他的妙计已经全部铺开,剩下的就是等待胜利了。于是他下令全军务必死守阵地,只要坚持上半个时辰,胜利就是我们的!
  没有多少人真正相信韩信的“牛皮”,但是为了生存,他们必须奋力一搏,因为身后就是死亡之水,他们岂能后退?
  赵军对汉军阵地发动了好几次猛攻,不但毫无效果,反而伤亡惨重,陈馀傻了!
  怪哉,汉军虽然奋勇力战,但赵军毕竟兵力大占优势,怎么会占不了一点儿便宜呢?当年项羽只率三万楚军,就将数十万汉军逼入睢水之中,如今地势相同,为何历史没有重演?
  道理很简单,当初的汉军是被楚军追到水边的,士卒们疲敝不堪,且根本没有时间布阵反击,当然不堪一战。而现在这支汉军是以逸待劳,且拥有从容的时间列阵,当然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其次,赵军一路追一路捡东西,贪念一起,军心浮动,阵型自然不稳,攻击力必当下降。


  再说,见可而进,知难而退,乃是人的天性。汉军无路可退,赵军则有大营可退,汉军的战心当然大大强于赵军,这又是一个优势。
  综合以上可见:汉军有阵型、军心、战心三大优势,而赵军只有兵力这一个优势,三比一,汉军不吃亏!
  所以说,一军背水很危险,但一支列好阵势的背水军却一点儿也不危险。相反,由于汉军左右两翼是河流,两面皆是天然屏障,后侧是绵蔓水和太行山,赵军皆不得逾越和攻击。这样,韩信就不必担心赵军从侧翼和后方进行迂回进攻,而可将防御正面缩小到最低限度,大大加强了正面的防御兵力,拓展了防御的纵深,实际上是利用天然的地形条件布列了一个能经受住猛烈攻击的绝妙防守阵地——这又再给汉军加成上了一个地利优势——现在可是四比一了!


  厉害啊厉害,一个背水阵,拥有这么多学问,真不愧是兵仙。
  当然,汉军毕竟兵力单薄,时间拖久了,最后还是一个输字。所以韩信当然有后招,如果没有这个后招,韩信打死都不会去背水一战!
  这个后招,就是高邑的那两千奇兵,如今赵军倾巢而出,奇兵大展奇迹的时机到了,韩信对赵军的致命一击正式发动!
  《李卫公问对》曰:“奇正合宜,应变弗失,百战百胜之道也。”韩信用兵,除非兵力占绝对优势,他从来都是出奇制胜,这一招百试不爽。
日期:2009-03-10 12:34:30


  赵军的壁垒上,李左车还在那里抓头苦想,突然,他狂喜的一跃而起,口中大叫:“我知道了,我知道韩信的计谋是什么了,哈哈哈……”
  现在才猜到,已经晚了!李左车正在狂喜,他的一个亲兵跌跌撞撞的冲到他面前,差点跟他来了个亲密接触!
  ——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
  ——汉军,好多汉军!
  李左车这时才发现赵营内已经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无头苍蝇般乱跑的赵军士兵在瞎叫:汉军攻进来啦,快跑啊……
  果然,赵军营垒的后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打开,无数汉军正蜂拥而入,他们每人手里一杆红色大旗,远远望去,仿似一团烈火般,朝赵营各个方向烧去。


  门被谁打开的,这就不消我多说了,当然是张耳的内应打开的,赵军这么快陷入混乱也是他们鼓动的。
  李左车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果然,果然被我猜中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让我们把时间倒转到战前韩信布置奇兵的时候吧!
  韩信笑完,转头将大将高邑叫过来,道:“我给你两千轻骑,你带着他们立即出发,从小路绕到赵营后面的山上去,借助山林隐蔽起来,密切关注赵营动静,等到赵营空虚,就迅速冲进赵营,拔掉赵旗,换成我们汉军的红旗,知道么?”
  高邑傻傻的问:“到时赵营会空虚?”
  “对!”
  “可是,我的兵是不是太少了,到时候冲不进赵营咋办?”


  “放心,到时候有人会给你们开门。”
  “啊!?”
  “不要多问,按我的命令去做就是。记住,在此之前千万不能暴露行踪,否则不但你的大功没了,还得军法从事!”
  “诺!”高邑点头接过将令,带着满脸疑惑转身而去。
  好了,解释完毕,我们把时间拨回来,镜头再对准李左车。


  特写镜头下,李左车满脸沮丧,镜头再转,赵营内已经遍布汉军旗帜,足足两千面红旗,如火如荼。
  李左车长叹一声:“韩信,我输了,如此妙计,我输了不丢人!”
  那亲兵看着李左车失魂落魄的样子,赶紧提醒他:“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战,还是降?”
  “战个屁!降个屁!我们跑!”
  李左车实在无颜面对韩信,自己怎么说也是一代兵家,不能向胜利者摇尾乞怜,更不能被胜利者羞辱。再说赵军之惨败完全是陈馀不听他话造成的,他要逃出去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不能蒙受不白之冤,自己的面子丢了还不打紧,他爷爷李牧的大名可决不能被玷污。
  最后忍不住跟大家说一下,高邑埋伏的那座山小生大学时代在石家庄读书时去玩儿过,里面有韩信点将台什么的山寨景点。这座山古代它叫萆山,现在它叫抱犊山,意为山路奇陡,耕牛无法上山.当地人就把小牛犊抱上山喂养,长大后用它耕地。的确,当时小生我爬山那个累呀,还好,身边有美女相伴,可以拉拉小手。
李左车跑了,陈馀却跑不掉,因为他的十几万赵军竟然因为两千面红旗瞬间崩溃了。
  赵军迟迟吃不掉汉军,便决定暂时回营休息,养精蓄锐再战,毕竟韩信就这么点儿兵,多耗几次总会耗光。可是当他们回到赵壁之下,看到的竟是满营的红旗,当下全傻。
  “大营没了,大王和相国都被被杀了,赵国也完了,大家快逃命啊!”
  不消我说大家也该知道,这些扰乱军心的话当然还是那些间谍们喊的,谣言就是瘟疫,它传染很快,很多不是间谍的赵军也开始跟着瞎叫起来。
  这个谣言还是很有杀伤力的,占领赵营的汉军拥有足足两千面红旗,那么这支汉军的人数肯定在十万以上,但韩信所率的汉军只有一两万,所以这支数量庞大的汉军只能是汉王从其他地方派来的。他们攻下了赵国,然后前来援助韩信,这是很容易推断出的结论。
  当然,如果细想下去,这个谣言不攻自破,汉王哪里来的十几万汉军,明显是骗人的嘛!


  不过这些奥妙,赵军的普通士卒肯定是想不到的,他们能想到,他们就不是小兵了。
  由此可见,韩信兵法的确天马行空,一下子用木桶,一下子用红旗,之后还会提到用沙袋,这可是一般将军能想出的制胜道具?
  韩信狡诈,然而陈馀也不是傻子,他很快想到,奸计,这是奸计!大家不上当!
  然而士卒们仿佛叫上瘾了般,还在那瞎喊:“大营没了,大王和相国都被被杀了,赵国也完了,大家快逃命啊!”


  陈馀气坏了:喊啥喊,谁说我死了,本相国不是就在这儿吗?你们瞎啦!
  根本没人理陈馀,大家都已开始撒腿逃命了。
  ——这种关头,各顾各的生死好了,谁还有空管你陈馀的生死。
  陈馀气疯了,他拔出剑来,砍倒几个乱兵,大叫:“乱军者死!”
  这次不但没有人听他的,大家还跑的更快了,因为怕陈馀砍他们。
  没办法,陈馀只好跟着乱军一起跑,因为他也想保住自己的小命。
  就在这会儿的功夫,韩信率领的汉军已追击而至,占领赵营的汉军也冲了出来,前后夹击赵之乱军。
  剩下的战事就完全没有悬念了,大部赵军根本没怎么抵抗就举手投降,陈馀带着少量亲信逃至绵曼水上游,正要抢船渡河,被追上来的汉将张苍从后赶上擒住,一刀砍下头来,送给张耳当礼物。
  赵王歇也被抓住了,同魏王豹一样,韩信派人将他押往荥阳交给汉王处置。
日期:2009-03-11 10:01:11


  汉王最感兴趣的是俘虏赵王歇,张耳最感兴趣的是陈馀的人头,而韩信最感兴趣的却是李左车,因为他与李左车是同类,都是兵家来的,李左车虽然不想见他,他却想极了见李左车。
  于是韩信下令搜捕李左车,而且只要活的不要死的,拿来活的赏千金,拿来死的拉出去砍了!
  大家伙一听,原来老李这么值钱哪,赶紧去找!结果没等大搜捕开始,李左车就被他的属下押来了,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千金诱惑之下,忠诚一文不值。
  韩信一见老李来了,大喜,赶紧下席亲自为他松绑,赔礼道歉,恭请上座,自屈下位,以师礼事之。
  李左车可真搞不懂了,他本以为韩信纵不杀他,也会将他羞辱一番,却怎么搞得跟弟子见师傅般,这到底是演的哪一出啊?难道是韩信跟汉王待久了,也沾染上了作秀的坏毛病?
  别说李左车糊涂,汉军诸将也都糊涂了,韩信此人向来恃才傲物,啥时候变得如此温良恭俭让了,而且还是对一个败军之将温良恭俭让,这不是犯贱么? 
  韩信当然不是在犯贱,他之所以这么做,只因为李左车是目前为止他碰到的,唯一水平跟他差不多的智将,这可太难得了!
  别看韩信风光无限,他的内心其实是很孤独。
  这不是普通的孤独,而是一种“卓立于世,孤影自怜”的孤独,一种“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的孤独,更是一种“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刻骨孤独!!
  打仗打到韩信这个境界,已经基本碰不到用兵智慧跟他同等级的人了,他的孤独可想而知。


  普通的孤独可以用友情亲情爱情来充实,但是韩信的这种孤独只能由“同类”来拯救。
  项羽是他的敌人,而且用兵方法跟他截然不同,当然不是他的同类。
  钟离昧是他的挚友,但不是他的同类,事实上,钟离昧与项羽是同类。
  汉王是他的领导,更加不是他的同类。
  夏侯婴与萧何是他的知己,同样不是他的同类。
  曹参灌婴周勃樊哙等人更别说了,他们与韩信水平相差太远。
  李左车,只有李左车,勉强可以算是他的同类,他怎能不惺惺惜之。
  有一句话说“文人相轻”,还有一句话说“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但这两句话在韩信身上都不适用,他是“异类相斥,同类相惜”来的。
  韩信自有他做人的原则。
  这个原则就是:帅为诸将者信,将为士卒者亲;士,则为挚友者欢,为知己者死;为君王者用,更为同类者惜。
  韩信一生都秉持着这六个原则做人,除非对方不接受他的付出。
11. 北师降虏,不战降燕,请立张耳召忌
  诸将不仅不明白韩信为何对李左车如此礼遇,更不明白汉军此战到底是怎么赢的,他们的智慧无法承受这种莫名其妙的胜利,
  于是便有人在庆功宴上问韩信道:“兵法有云‘右倍山陵,前左水泽’;又云‘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今者将军令我等反背水阵,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
  韩信笑道:“此亦在兵法,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乎?今我军新建,良莠难分,信尚无暇亲抚众士卒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置之生地,遇敌皆走,宁得而用之乎?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是故勇气百倍,可以一敌十也。”
  诸将听了,顿时对韩信之高论五体投地,皆下拜道:“将军妙算,非臣所及也,末将等受教矣。”


  他们真的搞懂了韩信的妙计吗?不见得。
  就算真搞懂了,他们也很难再复制此计了,“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用的,它必须满足很多条件才能用,乱用的话,只能是“置之死地而必死”。
  第一:必须在我方兵力不足时才能用。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个重要前提是将士须有死心。两军交战,从来是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没有命的,只有将士知其必死,方能拼死一搏;否则将士若知不必死,何须拼死?


  所以说,如果我方兵力充足,则决不可将军队置于死地,自找麻烦。你想,明明占尽优势,还自掘坟墓,这不是自虐,不是犯贱,还是什么?
  第二:必须在充分了解敌情的情况下才能使用。
  任何军事计划的制定都不能闭门造车想当然,越是危险的作战计划,越不能。
  所以项羽在破釜沉舟之前,先派英布对秦军做了火力侦察;所以韩信在背水一战之前,先用内间探知了赵军的军事部署。
  所以说,如果没有做到知己知彼,而随便将军队置于死地,这就是纯粹的瞎指挥。所谓野史传奇中描写的某某“掐指一算”就能“料事如神”,那是意淫,不是战争。
  第三:必须要有前戏或后招才能使用。
  记住,任何险招都不能单独使用,没有其他招数保驾护航,险招只会让你陷入险境。
  如果项羽不是先派英布破坏了秦军的甬道,从而隔断了章邯部与王离部的联系,他还会破釜沉舟吗?
  同样,如果韩信不是预先安排了高邑的奇兵,他还会背水一战吗?。


  当然不会。世间任何一场战争的胜利,都是统帅精密计算的结果,而不是靠赌博、运气或侥幸。
  拥有这种想法的人,永远做不了名将,上天把所有运气都给他也做不了。
  所以说,韩信背水阵的成功,绝不仅仅是一个士气就能解释的了的问题。他是靠着巧妙用间、变易主客、阵势互换、奇正配合、疑兵示形、通盘计划,从而化被动为主动,变不利为有利,一点一点地创造胜利的可能性,最终缔造了中国军事史上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迹。无可否认,战争是有偶然性,但这种胜利的偶然性只会垂青那些深谙军事之道、“先胜而后求战”的高明指挥者。
  可惜,后人对此战大多只记住了“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句话,于是奉作至理名言,往往生搬硬套韩信的背水一战,结果输都不知道怎么输的,愚不可及!
  以上所有这些道理,韩信没说,诸将就也没问,这说明诸将一个也不是做名将的料。
  还是那句话: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我有点可怜韩信了,他经常只能对牛弹琴。


  有人说了,这些道理你都懂,难道你就是个做名将的料了?
  我不行,我在这里分析的头头是道,只是坐而论道纸上谈兵,事后诸葛亮,真要我带一万多老弱残兵去打人二十万大军,我非尿裤子不可。
  所以说,人和人就是有差距啊,天才就是天才,庸才就是庸才,没辙!
日期:2009-03-13 12:25:36


  当然,这些道理诸将不懂,李左车却是心如明镜,要不说他是韩信的同类呢?


  所以韩信根本不爱搭理诸将们的傻问题,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广武君李左车的看法。
  难得碰上兵家同类,韩信是不会放过交流的机会的,因为交流能激荡才华,交流能使人进步。
  于是韩信不耻下问于李左车曰:“仆欲北向攻燕,东向伐齐,如何可收全功?”
  李左车长年镇守赵国北地,对赵燕齐三国的情势自然比韩信这个外人清楚多了,他的意见非常重要,韩信当然很想听听,多听多问,可以决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另外,韩信也想让天下人看看,并不只有汉王懂得虚心求教,他也懂,他也是懂得折节下士的。
  李左车见汉军的最高统帅竟对他自谦为“仆”,顿时慌了,于是忙不送的辞谢道:“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权大事乎?”
  韩信见李左车心有疑虑,不肯与他交流,于是继续放低姿态,诚心诚意请教道:“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之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但用与不用,听与不听耳。向使成安君陈馀听足下之计,仆亦遭擒矣。惟不听足下之计,是信得以取赵也。”
  说着,韩信避席而起,恭恭敬敬的再拜道:“今仆实虚心求教,足下请勿再推辞了。”
  韩信一番话,又是夸李左车为百里奚,又是说自己胜的侥幸,这实在让李左车太有面子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李左车本已输得心服口服,韩信却如此待他,这让他既是羞愧又是感激,当下不由眼泪哗哗地。
  ——好,你给我面子,我就给你面子,从今以后,我李左车就是你韩信的人了!不是汉军的人,只是你韩信的人。
  于是李左车想了想,便道:“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为将军言之……”
  韩信大喜:“请言请言,速速言!”


  李左车道:“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则军败身死。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擒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振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揄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将军之所长也。然……”
  “然何?足下别说话说一半啊,有啥说啥无须顾忌。”
  “恕臣直言。将军虽屡胜,然迭经战阵,师劳卒疲,不堪再用,今将军欲举疲敝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不得,欲攻恐不克,相持日久,必定势屈粮竭……”
  分析的好,继续说,继续说!
  “而弱燕若不服,则齐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胜负终难定也。此即将军之短也。”
  韩信听得连连点头:这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我汉军自八月至十月,一口气连灭了魏代赵三个国家,我胃口再好,也得消化不良,这种时候再去吞燕伐齐,那还不得撑死?
  李左车继续说道:“臣又闻‘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也’。故今将军若以兵击燕,恐难取胜也。”


  韩信听的起劲,连忙接问道:“君言甚是,然则以君之言,何如而后可?”
  李左车道:“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暂且休兵,镇抚赵地,百里以内,如有牛酒来献,尽可宰飨将士,以励军心。”
  “而后,将军可引兵北向于燕,使彼终日恐怖,继遣一舌辩之士,奉尺幅之书,陈其利害,彰将军之所长,燕必不敢不从。”
  “燕已从,将军则可使宣言者东告于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
  “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夺人而后收实效者,此之谓也。”
  韩信跳了起来,拊掌大笑道:“善!善!谨如先生之言,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韩信没法不高兴,他很久没有碰到过如此称心如意的人了,李左车说的每一句话,都与他不谋而合,这种畅快的滋味,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李左车也甚感欣慰,这下终于有人肯用他计策了,从前那个陈馀,怎么说怎么不听,犟驴一般,要多讨厌有多讨厌!还有,汉军若真与燕齐大战一场,苦的还是自己赵国的百姓,如今他一计保全了燕赵无数军民的生命,这也算是功德一件!


日期:2009-03-13 16:11:21


  计议已定,韩信便开始从容举措:
  第一步:派兵四略赵地,收编赵军,安城抚民,建设战时和谐社会。
 第二步:立刻摆出北上姿态,并手书一封,派使者出使燕国,燕王臧荼慑于韩信的威势,果然从风而靡,不战而降了。燕赵百姓避免了一场兵燹的荼毒,汉军士卒也得到了休养生息的机会,这是双赢的结局。
  第三步:派使者向汉王报捷,并请求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赵国。
  前面两步都没有问题,关键是第三步,韩信的行为颇值得商榷。
  让张耳来当赵王,这个人事安排本身是没有问题的。赵国不同魏代,其幅员辽阔,足足有五十余座城池,兼且民风彪悍,不派一个德高望重的诸侯王加以镇抚,的确不行。张耳是老一辈的抗秦革命家,又是汉王的未来亲家,且在赵地人脉广,根基深,正是赵王的不二人选,韩信即便不提,汉王也迟早要任命张耳为赵王的,况且还有韩国的韩王信的先例不是?
  关键是这种极度敏感的事情不能由韩信来提,一个功高盖主的将军,推荐自己的副手去当诸侯王,这合适吗?哟,你韩信好厉害耶,都能让你的副手当王了,那你该当什么呢?不是想当天子吧!
  不管韩信这么做是出于何种考虑,可以肯定的是,当汉王得知韩信一朝而下赵,传檄而定燕,越位而请立,他的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韩信啊韩信,难道你已经骄傲到连一国之君都要决定了吗?你真是让寡人不安心啊!
  然而汉王竟没有对韩信的越位之举做出任何批评,反而嘉许了韩信一番,派人持印玺正式封张耳为赵王。
  张耳欣然即位,接受了诸将的祝贺,这么做的时候,他意味深长的看着韩信,满眼都是感激与同情的神色。
  张耳老而无甚将才,其人不足为惧,让他当王也没什么,关键是韩信,他才是真正让汉王疑忌的人啊!
  除了张耳,汉王对诸将皆有封赏,曹参被任命为赵相,张苍被提拔为代相,诸将是一片欢天喜地,互贺之声不绝于耳,只有韩信面无表情的独坐一旁,仿佛一切事不关己,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灭赵一役,韩信以不到敌方十分之一的兵力,击破赵军二十万,平定燕赵万里疆土,他在汉军中的威望,与日俱隆,一时无两,大批将士成为了他的忠实粉丝。
  如今的大将军韩信,才是真正实至名归了,收编赵之降卒后,他手下已足足有了二十万多万军队,这是一股足以左右天下局势的恐怖力量,不仅诸将信服,诸侯丧胆,汉王顾忌,就连眼高于顶的项王,也不得不对他这位从前的部下刮目相看。
  项王也知道韩信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韩信竟然如此厉害,短短四个月,就搞定了他四个盟国,北方这些诸侯们可真不中用,看来还得我战无不胜的楚兵出马才行。
  于是,项王只得抽出一部分兵力渡河去攻打赵国,试图收回一些地盘,减轻北面的军事压力。
  项王还是太看轻韩信了,既不亲自出马,也不遣龙且、钟离昧等大将,只是派一些小脚色来跟韩信周旋,那还能讨着便宜?不到一个月,韩信就轻而易举的将这些小啰啰给收拾了,顺便还夺取了楚国一些地盘,项王很恼火,他决定派他的头号大将龙且出马,给韩信点儿颜色看看。


  然而,项王失算了,关键时刻,汉王使了一招反间计将九江王英布诱反,楚军后院着火,项王无奈只得派龙且去平叛,韩信抓住时机,将赵境内的楚军全部扫清,打通赵国与荥阳之间的通道,不断派兵去增援被项王打的惨兮兮的汉王。
  汉王在韩信与英布的帮助下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然而好景不长,这一年的十二月,龙且击败英布,收编了他的军队,以战胜之姿,增援至楚军荥阳前线。项王于是将韩信放在一边,倾全力猛攻汉王,汉王危在旦夕。
  看来攻齐一事,只能暂且搁置了。公元前204年春,韩信率二十万大军南下,直至魏地最南部的小城修武(今河南省获嘉县境内),安营扎寨,观望局势。
  韩信没有轻举妄动,是因为现在还不是渡河与项王正面对决的时候,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况且,赵国的局势还未稳定,万一他与项王交上火,相持日久,燕齐趁机去攻赵,那么他好不容易打下的局面就全玩完儿了。


  所以,他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观望,且看局势发展,再定行止不迟。
日期:2009-03-13 17:11:07


  12.修武高眠,汉王夺印,攻齐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韩信没有想到,面对项王暴风骤雨般的进攻,汉王竟毫无还手之力。
  汉王手底下不是没有人啊!论武将,他有英布、周勃、樊哙、灌婴、纪信、周苛,个顶个儿都是勇武过人;论谋臣,他有张良、陈平、郦生、辕生、侯生、陆贾,个顶个儿都是才智超凡;可谓人才济济。这么多人才辅佐他,竟还守不住一个荥阳?
  汉王手底下不是没有兵啊!关中有萧何兢兢业业的输粮输兵,北边儿有韩信源源不断的派军增援,南边儿有英布不住从九江收来旧部参战。这么多兵给他打,竟却越打越少?
  只有一个原因,项王实在太厉害了!
  公元前204年五月,汉王在陈平的谋划下又是使缓兵之计,又是使离间之计,结果还是没能挡住项王所向披靡的兵锋,最终只得让纪信做了替死鬼,自己金蝉脱壳跑到关中向萧何要兵,然后再出关在宛、叶一带与楚军相持。项王于是攻破成皋,率大军兵压宛、叶,打得汉王头都抬不起来,幸亏关键时刻彭越在楚军后方捣乱,迫使项王回军去救,汉王这才得以北上重占成皋。


  公元前204年年六月,项王轻松打跑彭越,回头攻下荥阳,烹杀荥阳守将周苛,引兵复围成皋,汉王再次大败,只得与夏侯婴两人孤身逃出,不久,成皋再次失守。
  这两个月来,汉王被项王揍的跟条狗一样狼狈四窜,无奈只得数度命令韩信引军南下救援,韩信却迟迟不肯渡河。总之,你要兵,我给你;你要我亲自领兵去跟项王正面对撼,对不起,不行!
  说实话,韩信在内心是有点儿怵项王的,在这个世上,韩信只怵项王一个人。
  韩信拥有鬼神般的军事智慧,这种智慧,足以击败世上任何人的军队,除了项王,因为项王拥有鬼神般的战斗力。


  当一支军队与他的统帅拥有鬼神般的战斗力,只有集合整个天下的力量,才能将之毁灭。
  所以,这世上任何精妙的谋略,都对项王都无效,对付他只能靠实力,只有具备压倒性的实力,再加上带兵多多益善的超强指挥官,才有可能击败项王,
  韩信是一个带兵多多益善的超强指挥官,但他现在手里并不具备足够的兵力,所以他不敢碰项王,这不是胆小,而是情势使然。
  他和汉王,还有彭越英布,他们四个人只有联合起来,一点点儿充实自己的力量,一点点儿消耗项王的力量,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公元前204年六月的某个黄昏,汉王与夏侯婴正疾驰在黄河岸边。
  他又败了,败的惨不忍睹,数十万大军全被打散了,现在只剩了他自己与夏侯婴两个人,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亡命天涯,惶惶不可终日。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彭城一次,荥阳一次,再加上这一次,总共三次了,丢人哪!


  然而汉王并没有气馁,因为除了齐国,全天下的诸侯都站在他这一边,只要给他时间,总有一天他会耗死项王的,这一点他与韩信英雄所见略同。
  现在,他要去修武找韩信要兵,接着跟项王耗,他相信韩信一定会听命的,因为他俩是栓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只有一起蹦跶,才能跳出一个新天地来。
  但是,汉王不能就这样狼狈的去见韩信,毕竟韩信已今非昔比,他现在可是一支庞大军队的主人了!自己这个领导怎么能像条丧家之犬般去见他,这会助长韩信的骄焰,更会损伤自己的威信,这是绝对不能容许的事情。
  他是去收兵的,而不是去乞兵的,这是原则问题,不能随意。
  要怎样才能威风凛凛的进入韩信的军营呢?汉王抬头看着漫天的乌云,深深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突然,汉王一声长笑,在车上立了起来,口中连道:“有计矣,乃公有计矣!”
  夏侯婴回头要问,渡口已至,只见曹参带着几名亲兵,正满脸笑容的迎面而来。


  起风了,大风吹乱了汉王的头发,也吹散了密布的乌云,夕阳温柔的亲吻着云彩,将它变成了满天的花儿。
  眼见此等壮丽美景,汉王不由神思飞逸,负起双手高声吟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吾得猛士兮略四方!”
修武城外的汉军大营,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韩信与张耳正在帅帐内商谈军情。
  最近汉军在成皋前线的战事很不利,韩信这些天也睡不安稳,他经常对着地图发呆,思考如何阻挡楚军东进的方法。只有让汉王拖住项羽,他才能腾出手来灭掉齐国,打破楚汉之间的均衡,否则继续这样耗下去,天下永远也定不下来。
  “此地便是广武山……”韩信指着地图给张耳看:“赵王,你看此地如何?”
  张耳苍老的眼睛里突然神光四溢,开心的一跃而起:“妙哇!广武山背靠敖仓,前临深涧,正是与楚军相持的绝佳之地,大将军此计甚善,我明日就与你联名上书汉王,要他……”
  两人正谈的起劲,曹参突然揭帐而入,口中大叫:“这么晚了两位大人怎么还没睡,有啥事儿明天再商量也不迟!来,陪末将喝一杯怎么样?”
  张耳连忙拱手谢道:“耳年老不擅饮酒,且明日还有要紧事情办,我看就算了吧!”
  韩信也道:“是啊是啊,大家若是醉了,明日可要误事的。且我军军法有严令,除非庆功饮宴,将士一律不得饮酒。我等大将,更要以身作则才对。”


  曹参立刻变了脸色:“两位大人看不起末将?”
  韩信张耳赶紧要解释,曹参已不由分说拉二人入席,命军士摆上酒菜。
  “参自随大将军渡河北讨,下魏灭赵,战无不胜,此皆乃大将军神机妙算、领导有方也。参心中感佩,早就想敬大将军一觞了,将军幸勿再辞。”
  韩信还要推辞,夏侯婴又道:“只此一觞便罢,如何?”
  韩信无奈,只得陪曹参喝了一觞,毕竟人家是汉王的心腹爱将,这点面子还是得给的。
  曹参接着又奉承了张耳一番,举觞来敬,张耳无奈也只得陪饮。


  没想到才一觞酒下肚,韩信张耳立刻醉倒,不省人事。
  这酒里面有啥猫腻,不用小生多说大家也该知道了吧!
日期:2009-03-16 15:38:47


  第二天,汉王与夏侯婴早早的就起床了,两人到客栈的柜台里结了账,便驱车直驰韩信大营。
  大营外,曹参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他骗说汉王乃是汉使,将其迎入壁内。
  三人直入韩信帅帐。
  韩信张耳二人正抱在一起呼呼大睡,口涎流了满席,夏侯婴忍不住笑出声来。


  “噤声!”汉王瞪了夏侯婴一眼,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摸到案边,一把拿起案上元帅印符,回头看了看曹参二人,得意的笑了起来。
  夏侯婴即上前,摇醒韩张二人。
  韩信睁开惺忪的睡眼,却见自己正抱着张耳,不由大窘,赶忙跳起来,两人同时惊叫。
  汉王在旁嗤笑道:“原来二位关系竟如此融洽,看来寡人让你俩做搭档,可真是挑对人了。”
  韩信张耳正在尴尬,又见汉王驾临,不由大为惊惶,赶忙再拜道:“臣等不知大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汉王装模做样的长叹一声,道:“轻骑数人绕营,驰骤直入中军,将军尚睡未起,印已取过,左右亦无人报知。倘刺客诈称汉使因而入营,取将军之首,如探囊取物耳!将军坐镇一军,敌人新降,疏漏如此,岂足以争衡天下乎?”
  韩信一愣,忙抬头去看曹参,却见曹参将头扭在一旁,做事不关己状。


  汉王又责张耳道:“汝为监军,正当参赞军务,严加谨慎,昼夜关防,勿使敌人窥探虚实,方为节制之兵。若汝营阵欠严,关防不密,纵人驰骤往来,真同儿戏,汝亦不能无罪。”
  张耳大怒,起身便要分辨,却被韩信一把按住。
  这件事明摆着就是汉王与曹参的阴谋,他们岂会承认?不如配合演出吧,给汉王一个面子,否则大家都不好看。
  汉王满脸欣慰的看着韩信,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
  ——韩信果真是聪明人,嗯……有前途!
  于是,汉王赶紧放缓了口气,道:“若以军法论之,韩信即当废斥,张耳当斩首,庶可警众。但念汝等累有勤劳,又兼天下正多事,适在用人之际,姑尔饶恕。若复疏虞,决正军法!”


  韩信张耳二人只得苦笑。
  除了苦笑,他们还能咋样呢?
日期:2009-03-17 09:44:50


  汉王即升帐召来诸将,言韩信张耳之过,然后径自发令,调换诸将职守:大将陈武、赵国降将程黑等人调入汉王麾下,往击项王;代相张苍迁为赵相,辅佐张耳镇抚赵国;曹参、高邑等其余诸将,仍随韩信东伐齐国。
  诸将虽然惊愕,但见汉王印符在手,遂不敢多问,只得一一领命。
  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现在君在内且有兵符在手,再骄横的将军也得俯首听令。


  问世上有哪一个帝王,靠着鸡鸣狗盗的手段,还能不失颜面威风凛凛的发号施令的,只有汉王,只有汉王而已。
  汉王又责问韩信道:“我荥阳、成皋二处受困,汝不亲至救援者,何也?”
  韩信解释道:“燕齐之地,变诈不常,大军若动,恐复作乱。”
  汉王怒道:“既如此,何不速速攻下齐国?”


  韩信道:“兵久用则疲,将久守则懈,国久围则敝,敌久拒则困。臣以数万之众,累战取胜,往来齐魏之间,行数千里,若不休息士马,遽尔驰骋行阵,倘敌人以逸待劳,我兵决败。故臣与张耳屯兵于此,一则休整士卒,操演军法,以强战力;二则可就近援助大王,以备不时;臣近日正议扼楚伐齐之事,适值大王驾到,正得面陈。”
  汉王见韩信胸中已有成见,心中大喜,立马一改前态,和颜悦色,毕恭毕敬的躬身请教韩信道:“将军既有良策,敢请以教寡人。”
  大王就是大王,演技果然高超,韩张二人不由心中拜服。
  “此地便是广武。”韩信展开地图,指给汉王看:“夫广武,险阻形胜之地,天下积聚敖仓之所在也,臣闻其下乃有藏粟甚多。楚人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令适卒分守成皋,此乃天所以资汉也。大王若急进兵,收取广武,屯兵于此,必可顿楚军于壁下。而后,大王可遣一将往助彭越,略取梁地,绝楚之粮道,使项王前后不得兼顾,则臣可趁此机会引兵东去,得仗大王威力,一鼓平齐,而后乘胜南下,与大王会兵伐楚,则天下可定也。”


  汉王大喜,连忙道:“此计甚善,甚善!只是楚军甚是强悍,修武之军当随寡人往收敖仓。至于伐齐之兵,将军就另想办法吧!”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就连曹参夏侯婴两人都觉得汉王有些过分了。
  ——汉王有没有搞错啊,齐地方千里,有城池七十余座,带甲三十余万,是楚汉之外第三大国。当年项王亲自出马,转战千里,都迟迟未能平定齐国。你现在把韩信的兵都调走了,又要他攻下齐国,这不是把韩信往火坑里推嘛!
  汉王却深情的望着韩信,肉麻的说道:“将军虽无兵,亦必可一鼓而平齐也,寡人对你有信心。”
  诸将全体石化。


  ——妈的,信心有个屁用,信心能当百万雄兵吗?汉王咋这没谱。
  没想到韩信却呵呵一笑,自信满满的说道:“信即回赵收其丁壮,九十日练兵,十日伐齐,百日之后,必献齐王之首于大王麾下。”
  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韩信军虽被夺,然志气不改,果真英雄本色。
  汉王于是大喜,即拜韩信为相国,地位和萧何相等,且仍掌大将军印。又令赵王张耳守备赵地,筹集粮秣,以助韩信伐齐。
  收走二十万精兵,补偿一个相国的虚位,这笔买卖真是太赚了!
汉王如此对待韩信,韩信心里当然不是滋味,但他还是忍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局。
  小不忍则乱大谋,一个优秀的战略家的心中只能有大局,而不能有自己,除非下了战场。
  于是,韩信在赵国招兵买马,准备伐齐;汉王在修武收亡纳叛,欲谋敖仓,两边忙了个不亦乐乎。
  三个月后,韩信重新训练出了一支数万人的新军;汉王亦兵势复振,一面遣刘贾往助彭越骚扰楚之后方,一面引兵南下谋取敖仓。
  公元前204年九月,韩信的大军从赵地出发,往击齐国,齐王田广亦派出大将田解与华无伤,屯兵于二十余万于黄河东南岸的历下(今山东济南),以防汉军渡河。
  历下是齐国的生命线,它非常非常重要。
  春秋时,诸侯争齐,多在历下。自战国以迄秦楚之际,历下多事,则齐境必危,当年蒙恬攻齐,也是一破历下,齐王建立马完蛋。
  所以齐国几乎将全国的兵都压宝在这儿了,保住历下,就等于保住齐国。同样,韩信攻破历下,就等于得齐之半。
  一时间,历下战云密布,眼看双方之就要爆发一场大战,汉王属下第一辩士郦食其却将韩信的计划全部打乱。


  汉王夺得韩信大军以后非常高兴。觉得腰也直了,气也壮了,腿脚也不抽筋了。现在对楚战事一片大好,彭越刘贾夺取了梁地十几个城池,直接威胁楚国大本营彭城,项王已回军去救了,这正是汉王重新夺取正面战场优势的大好机会!只有韩信那边让他有点儿不放心,韩信真的能一举攻下齐国吗?不会是吹牛的吧!
  韩信的能力无可置疑,但齐国毕竟是天下第三大国,实力远非赵国可比,连项王都数征而无功,韩信估计也不行吧!
  主上有忧,臣必担之。郦食其前次说魏不成,坐视韩信将功劳抢去,心中不爽,这次便又打起齐国的主意来,他想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齐国加入汉阵营,共同来对抗项王。
  郦食其认定,韩信是不可能平定齐国的。夫齐,东有螂琊、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两千里,持载数十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十有二焉!况且,如今齐国的当权者田横可不是个好惹的家伙,当初项王攻齐,大败齐军于城阳之野,田横之兄田荣被杀,田横遂立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而收散卒数万人据城阳以反楚,项王连战之,竟未能下,最终只得无功而返,与齐讲和,可见此人厉害。


  而且,田横此人在齐素有威望,其善用贤者,有惜士之名,是个孟尝君般的人物。据传田横身边有五百门客,个个对他忠心耿耿,就算是为他赴汤蹈火,也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所以郦食其认为:与田横这样的人物为敌,实在不智,只有将他变成我们的盟友,才是明智之举。至于韩信,你还是站一边儿凉快去吧,也该我老郦出出风头了。
  古有苏秦张仪,今有我高阳酒徒,哈哈,我老郦就要流芳百世了,你们等着鼓掌吧!
  老郦对汉王说:“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今田广据千里之齐,田解将二十万之众军于历城,诸田宗族甚强,且其后负海(大海)岱(泰山),前阻河(黄河)济(济水),南近楚,齐人多变诈,足下虽遣数十万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陈其利害,说齐附汉,使为东藩,不劳张弓矢而能屈人之兵,所谓谋之上者也。”
  汉王心想:对啊,与其让韩信去打那成败未卜的一仗,不如就派郦食其去试试看吧,如能不战而下齐七十余城,当然大善;如若不成,最多也不过损失一名辩士而已,有什么关系!
  于是汉王同意了郦食其的计策,不过他一面派郦食其出使齐国,另一面却并未收回韩信攻打齐国的命令,他这叫做政治军事双管齐下,双保险。
  正是汉王的这个最保险却最不厚道的决定,害死了老郦,害惨了田横,也害苦了韩信。
日期:2009-03-19 10:37:12


  田横正密切注视着韩信大军的情况,正这时,郦食其来了,说是来讲和的。
  田横顿时搞不懂了,你们一下子要打,一下子要和,究竟在玩儿什么花样,耍我们吗?
  郦食其赶紧解释:和的了就不打,和不了就打。


  田横不吃这一套,说:谁说要跟你们和了,打就打呗,怕你们不成!
  眼见田横挺横的,郦食其便打了哈哈,转而问齐王田广道:“陛下可知天下之所归乎?”
  齐王田广是个老实人,当下便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不知也。”
  郦食其道:“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即齐国未可保也。”
  田横在旁道:“妖言惑众!吾齐国地方数千里,国富兵强,内有文臣致治,外有武将安边,按甲屯兵,坐观胜负,如何未可保也?
  郦食其叹道:“公何欺人之甚耶?公自度与项王勇武何如?项王得关中而不能守,走彭城而不能敌,五国皆叛,关中尽失。今齐以千里之区而欲保全于乱世,不亦误乎?”
  齐王田广一听郦食其讲的蛮有道理,便又问道:“既如此,天下何归?”
  郦食其道:“天下归汉。”


  田横在旁冷笑道:“大言不惭!”
  齐王田广却很有耐心的问道:“先生何以言之?”
  郦食其闻言大喜:哈哈,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机会来了,看招!
  于是他喝了一口水,鼓动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汉王与项王戮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项王背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以缟素为资,为义帝发丧,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则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材皆乐为之用。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汉之粟方船而下。项王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玩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财而不能赏。天下叛之,贤材怨之,而莫为之用。故楚若强而实弱,汉似弱而实强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破北魏,举三十二城;下井陉,诛成安君:此黄帝之兵,非人之力,天之福也。今已据敖庾之粟,塞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太行之厄,拒飞狐之口,抚安百姓,虎视天下,吾知天下之所归者,诚在汉不在楚也。大王急早归附,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如若不然,危亡可立而待也。臣之此来,实为齐,非为汉也。大王宜熟思之!”


  鼓掌!郦食其这番话,历陈利害,雄辩滔滔,实在太牛了!这下子不仅老实人齐王田广大觉有理,就连挺横的齐相田横也不禁心动了。
  ——是啊,项王残杀齐人,且与我有杀兄之仇,此仇不共戴天。若是齐可中立自保,不去管楚汉的闲事儿也罢,毕竟齐国的实力比不上楚汉任何一方。但是看这形势,中立恐怕不可能了,那么就投靠貌似厚道些的汉王吧,总之先解决了目前的危险再说,打仗总是对国家不好的。
  于是,田横与大侄子齐王田广一商量,最终决定先站在汉这一边,日后如果汉不行了,再投靠楚也不迟,总之,齐国没有绝对的敌人,也没有绝对的朋友,只要绝对的安全,安全第一。
  既然决定归顺汉了,当然要表示表示诚意。齐国遂解除了历下的战备,并遣一使臣前往汉王那里洽谈联盟事宜,至于郦食其,自然就成了齐王的坐上贵宾,他为老郦安排了连场酒宴,每日里山珍海味醇酒佳肴宫花红袖美女歌舞连番攻击,打的老郦心花怒放老树逢春醉卧欢场风月无边洪波涌起上下天光乱红飞去一泻千里朝朝暮暮浮生若梦不知今夕是何年。
  可惜,这是老郦最后的疯狂了,谁都不会想到,他的生命,早已在汉王派出他的那一刻已经完结。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为了汉王与韩信的壮志,老郦注定要被牺牲了。
汉齐已经达成了和平协议,但是汉王并没有下令韩信停止对齐国的用兵,他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让韩信一劳永逸搞定齐国的好。毕竟齐地方千里,带甲数十万;背山靠海,擅渔盐之利,商业发达,经济实力雄厚;地近楚国后方,战略位置优越;总之好大的一块肥肉,不吃太对不起自己了。
  再说了,谁能保证齐国日后不会反水?汉王平生最不相信的就是一纸合约,当初信誓旦旦的怀王之约,也没见项王遵守过!之后信誓旦旦的鸿沟和议,也没见汉王认真过!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乱世,傻子才会相信白纸黑字呢!血与火打出来的江山才是王道!
  当然,这些心思他不能告诉郦食其,也不能告诉韩信,这需要他们自己去领会。


  郦食其却没能领会汉王的精神,他还以为他已建不世之功,万户侯行将到手,自己必当名扬天下流芳百世,殊不知他很快就要乐极生悲永垂不朽了!
  韩信也被汉王弄糊涂了,他的大军刚开至齐赵边境的平原津(黄河之渡口,在今山东平原县),就听说郦食其已经说降了齐国,不由大感意外,颇为踟蹰。
  现在该怎么办?进军呢不妥,别人已经同意投降了,不进军吧又不甘心,毕竟自己已经准备了这么久。况且齐国一向多变,它既不肯安心附楚,又怎会诚心归汉?
  进军?还是不是不进军?韩信陷入两难之地。


  正此时,韩信手下一个叫蒯通的谋士站了出来,煽风点火,力劝韩信攻齐。
  蒯通,范阳人氏(今河北涞水县南),本来叫蒯彻,后因与汉武帝同名,故史书讳称之为蒯通。当初张耳陈馀等人攻打范阳时,他曾仅凭着一张利嘴搞定三十余座城池。赵国能在秦末时复国成功,蒯通居功至伟。后来韩信平了赵国,蒯通就加入到了韩信的帐下,为他出谋划策。
  与韩信兵家不同,蒯通是个大纵横家,他一生致力于研究纵横之术,最后还根据毕生所学与实践,写出八十一篇这方面的论文,集结成书,号曰《隽永》,概称其论可适万世,隽永不衰。(《汉书?艺文志》纵横家有《蒯子》五篇,与苏秦张仪齐名。)
  但与范增、郦食其等人的纵横术不同,蒯通的纵横术偏重于倾危与阴谋,讲的通俗一点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具体实施方法就是将局势搅乱,然后从乱中取胜、由乱中取利。这是一门非常恐怖的学问,玩的儿好无往不利,玩儿的不好万劫不复,总之没有一点儿胆量、没有一点儿在乱局中保持冷静的本领,那是千万不能碰这门学问的。
  然而,蒯通却非常醉心于这种刺激无比的学问,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他先是想用这门学问帮助赵国,赵王歇不用;接着他又想用这门学问帮助项王,结果项王封他做官,却不用其策;最后他便找上了韩信,从而改变了韩信一生的命运。


  蒯通跟韩信说:“将军攻齐在即,如箭在弦上,切不可止。”
  韩信道:“公何所见而不可?”
  蒯通反问韩信道:“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
  韩信摇头道:“无有。”
  蒯通道:“既如此,将军何以得无行!此实不遵汉王之命也。”
  韩信不由一愣,道:“依公所言,莫非汉王之意,乃说齐为虚,攻齐为实么?”
  蒯通笑道:“正是如此。齐人一向多诈,岂有一言而能服之?汉王不命将军回军,其间必有深意。”
  韩信动心了:莫非汉王果另有图谋?让郦食其哄骗齐人放松警惕,再让我乘其不备发动进攻?
日期:2009-03-20 15:00:49


  蒯通见韩信已经心动,继而又道:“况且,将军带甲数万,将一岁余矣,止下赵五十余城。今郦生乃一儒士耳,掉三寸之舌,凭一篇之言,下齐七十余城,以将军之威德,反一竖儒之不若,旋师何面目以见汉王耶?依臣之愚见,不如乘齐无备,长驱直入,一举而可下齐亦。”
  蒯通表面上是为韩信抱不平,心中还有句话没说的是:当初我蒯通一言下赵三十余城,如今郦生却一言下齐七十余城,轻松打破了我的吉尼斯世界记录,是可忍孰不可忍!
  韩信闻言,又沉吟了好一会,才向蒯通道:“郦公尚在齐国,我若乘虚袭齐,齐必杀郦公。是我不杀伯夷,伯夷因我而死。我何忍哉!”
  蒯通道:“王命先遣将军伐齐,而无止将军之诏,将军伐齐,奉王初命也。若既遣将军,而又复差郦生,其失在汉王,不在将军也,将军何惑焉?”
  韩信长叹一声道:“话虽如此,我心实不忍焉!”
  蒯通于是再劝:“齐实惧我大兵在赵,不得已而归降,非其本心,今日虽降,不久决然复叛,那时又劳人马远征,往返之费,甚是不便。不若今日一鼓而灭齐,以除后患,此虽伤郦生一人之命,而成汉万世之业,轻重大小之分,昭然可见,将军又何区区为儿女子之态乎?”
  韩信最终道:“先生之言固善,然事关重大,且容我思之。”
  蒯通还要再劝,突有一军士来报:汉王诏令郎中骑将灌婴、右骑将傅宽,率骑兵一万前来从击齐国,大军离此止有百里。
  韩信闻信一跃而起,大笑道:“传我将令,整点三军,今夜渡河袭齐!”
13. 克下临淄,沈沙决水,半渡而击,斩龙犹斩草
  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闪电战。
  公元前204年十月某夜,韩信数万大军乘齐军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渡过黄河,奇袭齐历下军。灌婴率领的汉军骑兵,突入齐将华无伤的车骑大营,生擒华无伤及其亲兵部属四十六人,曹参指挥的步兵则攻破了田解的中军大营,一战,只此一战,二十万齐军全面崩溃!


  作为齐国的西大门,历城要塞城防坚固,背靠泰山,前临黄河与济水,其易守难攻之程度绝不会比井陉差多少,如果齐军有防备的话,韩信绝不可能这么轻松获胜。
  这一切都是郦食其的功劳啊!韩信如若有情,该对老郦大唱“军功章上,有我一半,也有你的一半”才对!
  可惜,人再有情,政治也是无情的,可怜的郦食其,他的末日到了。
  齐国属于平原地形,过了历城要塞,就是一马平川,韩信大军很快兵临临淄城下。
  田横田广这一对苦命的叔侄顿时傻眼:
  完了完了,没了历城这条生命线,兵力空虚的临淄根本不堪一击,就算田单复活孙膑在世,恐怕也得阿弥陀佛无计可施。
  这一切,都是那郦食其给害的,利口巧言,满嘴喷粪,把我们当猪一样骗,我们还真傻傻的相信他了,好酒好肉好女人的伺候,我们可真是贱哪!
  好,好,你不是拿我们当猪嘛!那我们也拿你当猪办,寡人要活煮了你!
  一向自诩老实人的齐王田广,这时终于露出了他的虎狼真面目。他命人在临淄街头架起一口烹猪的大鼎,里面灌满水,下面用火烧,然后把郦食其活生生的给扔了下去。
  郦食其在越烧越热的鼎水中大声怪叫着,也不知是哭是笑。
  田广派人把郦食其从水里捞了起来,满脸堆笑的说道:“汝能止汉军,我便活汝!”
  郦食其大笑道:“举大事不细谨,盛德不辞让。而公不为若更言!(你老子我不会替你再去游说韩信!)”
  田广大怒:郦生枉称天下大儒,竟然当面辱骂本王,真该万死!来人啊,把这竖儒再给我扔下去!
  几个兵士上前就要拉,郦食其一把甩开,朝田广深深一鞠躬,道:“臣此去便于黄泉等候大王,大王切莫思臣。”说着,郦食其缓缓脱下外衣,将头整个裹上,然后纵身跳入了沸腾的开水之中,狂笑而死。
  安息吧,郦食其,跳出这个残酷的人间,天堂自有孔孟之道,愿你一路走好!
日期:2009-03-23 09:55:07


  烹完郦生,田广便急匆匆回到宫中,准备跑路。
  田广与众臣商量:韩信虽攻破历城,但历下二十万齐军只是被打散,兵员损失并不严重,现在只要派出诸将四收残兵,各自为战,事尚有可为。
  于是决定:
  齐将田吸,北走千乘(今山东高青县东北),找机会切断韩信东征军的粮食补给。
  相国田横,西走博阳(今山东泰安市东南);守相田光(副相),南走城阳(今山东沂水县一带);组织力量反扑。
  将军田既,东走胶东,收兵以巩固齐国东面半壁河山。 


  齐王田广,南撤至高密(今山东高密县西),借助齐国最后仅存的一条堪比历城的防御线“潍水之险”阻截汉之追兵,并派使者紧急向楚国求救。
  项王对田广虽有杀父之仇,但值国家危亡之际,就算是引狼入室,也一时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解决了燃眉之急再说。
  这会儿,刘项双方已如韩信所料的在广武山东西两麓耗上了,双方各出奇计,你来我往,斗了一个平分秋色。
  正此时,韩信轻松攻入齐都临淄的消息传到广武,汉王笑歪了嘴,项羽急开了锅。
  汉王对韩信非常满意:以齐的战略位置,与其留着这么一个实力强大且随时可能反水的同盟军,不如彻底干掉,韩信参透了寡人的心意,做的很好,很不错。至于牺牲了郦食其,反正黑锅有韩信背着,一切与寡人无干,哈哈!


  于是,为了彻底平定齐国,汉王再次大出血,派出陈武、陈涓两员大将,率军一万,前往增援韩信。
  项王对田广非常恼火:这家伙怎么这么傻啊,简直比猪还笨!这下糟了,齐国要是完蛋,韩信势力必将大增,而严重威胁楚之后方。没办法,现在只好派人去救这傻瓜了!也好,如能趁此机会灭掉韩信,再将齐国绑在自己的战车上,我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再穷不能穷孩子,再难也要救齐国,因为腹背受敌乃是大忌。于是,项王更加大出血,派出旗下首席猛将龙且为主帅,周兰为副将,并一口气抽调楚军近二十万北上援齐,务必将韩信给解决掉,以去心头之患。
  与此同时,韩信已率军追至高密,与齐王田广隔水相持,等待双方主力齐聚,再决一死战!
  在此之前,韩信已派曹参率军两万,在历城附近的著、漯阴、平原、鬲、卢诸等地扫荡先前被打散的齐军历下残军,以解后顾之忧。
  在曹参未搞定后方之前,韩信是不会轻举妄动的,还是那句话,腹背受敌乃是大忌。
  不久,曹参肃清残敌,急至高密与韩信会和,汉王派来的陈武援军也同时拍马赶到。
  汉之主力已经齐聚,现在韩信该动手揍田广了吧?
  还是不行!


  在楚国的援军没来之前,韩信是不会找田广麻烦的,因为他要借此机会大大消减楚军的有生力量,以为之后的楚汉决战做准备。
  还好,项王没有亲自挂帅来攻韩信,否则韩信绝不会如此从容。二十万楚军,好大的一份礼,项王真是太客气了。
  从彭城到高密,有近千里之遥,楚军又人多车杂,且没这么快到呢!韩信只好耐心等待。
  曹参灌婴诸将都劝韩信先揍田广再说,干掉田广,夺了潍水之险再来与楚军周旋,毕竟楚军战斗力远超汉军,且兵力数倍于汉军,统帅又是曾打败英布的猛将龙且,如果让齐楚会师且拥潍水之险,形势对汉军将非常不利。


  韩信却一笑置之。
  齐楚一向有隙,即便因为形势暂时凑合在一起,也是面和心不和,容易配合失当而犯下致命错误。当年汉王领诸侯联军六十万攻打彭城就是因为这样才惨败的,所以说对付齐楚联军要比单独对付楚军容易,容易的多。
  韩信之所以不解释,是因为这点他说给诸将听诸将也不会明白,且有揶揄汉王的嫌疑,不如不解释。
  至于潍水之险,还是留给齐楚联军来消受吧!韩信正要借助潍水,给齐楚联军回一份超级大礼,欢送他们去见阎王。


  水与火,自然界最普遍的元素,却是天下最伟大的两位名将生平最爱的力量。
  火,炽热的火,直白的火,爆烈的火,为项羽最爱。
  水,沉静的水,智慧的水,多变的水,乃韩信最爱。
  项羽毕生,燃烧毕生烈焰,焚耀千古,谱写一段传奇;韩信一世,倾泄一世血泪,冲扫天下,奠基一个大汉。
  悲哉!!壮哉!!
龙且是个货真价实的超级猛将。
  在楚军中,自项王以下,最厉害的就是龙且、钟离昧二人,但龙且的军事能力远在钟离昧之上,他是一个严重被低估的恐怖人物。
  龙且的恐怖之处,在与他不下于项王的惊人战斗力,虽然在具体战术指挥上他不如项王。
  但是单论勇猛,就连章邯英布这样的牛人也不得不承认,龙且拥有鬼神般的战场冲击力,当这股力量完全爆发出来的时候,他们除了望风而逃,没有任何选择。
  龙且根本看不起韩信,比项羽还看不起韩信,确切的说,龙且从来没把韩信当过一根葱。
  ——韩信这个人我太了解啦,我们曾同朝为臣么!反正我看不出他有啥过人之处来,他能当上汉军统帅,简直就是一个笑话,他能击败魏豹陈馀等人,更加是一个笑话,我龙且这次就是来看笑话的,哈哈!
  一门客提醒龙且:韩信从一个小卒混到大将军,恐怕不能光用笑话来解释吧!
  龙且大笑:就算他不是一个笑话,我龙且来了,也能把他打成一个笑话。


  那门客只能摇头而退。
  十一月,龙且的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进高密城,接受齐王田广与他手下那些脖子都盼长了的齐军的热烈欢迎。
  这些天来,齐军一日三惊,寝不安枕,天天害怕汉军攻过河来,现在救世主终于到了,他们开心的差点流出泪来。
  齐王田广赶紧大摆酒宴招待龙且、周兰、项冠、留公旋等楚将,拼命的讨好他们。
  谁都知道,楚军乃是天下战斗力最强的一支军队,齐王田广要想复国就靠他们了,不讨好行吗?
  但是谁也知道,田广的父亲田荣以及无数齐国军民,都是楚军害死的。明明心内痛恨不止,还要装出一副亲热的样子,齐人的心中在滴血。
  龙且却顾不着这些,他喝得兴起,竟爬到案上大声叫道:“我楚国天兵一至,汉军必望风而靡也!传我之令,大飨士卒,择日与汉军决战!”
  正此时,阶下一人突然高叫:“不可!不可!”


日期:2009-03-24 12:10:01


  龙且回头一看,正是前日那个劝他不能轻敌的门客,心头顿时不悦,怫然道:“为何不可?”
  那门客道:“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地,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
  这正是韩信所担心的,如果楚军深壁坚守,再配以齐军四处游击,汉军还真的很难办。
  毕竟齐国太大了,战线太长了,战争拖得越久越对韩信不利。


  然而这时,历史诡异的重演了,龙且像陈馀一样没有接受属下的正确建议,因为他们同样轻视韩信。
  龙且道:“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下,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汝何惧之?”
  那门客道:“不然!韩信自下三秦而来,所到之处,无不风靡,其人足智多谋,变诈莫测。将军当仔细防备,不可轻敌。”
  龙且不以为然,嬉笑道:“韩信虽所向得胜,但未遇劲敌耳,昔魏豹不听周叔之谏,以致丧师;陈馀不用左车之谋,而斩水上;燕王畏声势而暂降,非心之服;三秦失地利而偶败,非战之罪也。吾今率百战百胜之师,受命救齐,与信决战,则远非诸国可比。信岂能用其谋哉?”
  门客无语,只能苦笑。
  ——韩信都快打下大半个中国了,你却说他是偶胜,你不觉得这偶然也太偶了点儿吗?
  龙且继续道:“况且,我奉命救齐,若不战而胜,岂非无功乎?今必战而胜之,则吾可得齐之半也。何为止?”
  龙且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他瞧不起韩信不过是其次,更主要的是他想凭战胜之威,趁火打劫齐王田广,搞一半齐地自己来当王!
  这世上最坏事儿的东西,就是一个贪字。
  凡是沾到这个字,神仙也救不了他。
  当然,龙且选择主动进攻,在有私心的同时,也是为了楚国的利益考虑,齐楚矛盾由来已久,如不能战胜立威,则无法彻底控制齐国,借齐抗汉的全局战略也就无从谈起。
  言至于此,门客无奈,只得放弃了自己的意见,闷头喝酒,听天由命。
  龙且的这个门客没有将名字留在史书上,但是光从他这几句话就可以看出,他的军事水平很高,甚至可以和李左车媲美,可惜了,这个人与刚出道的韩信一样身份低微籍籍无名,以至没能在历史中有更多的表现机会,最终惨被埋没。
  苏轼尝言:“噫!自古英伟之士,不遇机会,委身草泽,名湮灭而无称者,可胜道哉?”历史是残忍的,它所埋没的人永远比它所垂青的人多,还好,韩信属于后者。
  这都是命。
龙且不知道,韩信早已为他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往下跳了。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至楚军到达高密的前一夜,韩信站在潍水之畔,默默的看着对岸齐军营地。
  诸将远远的站在韩信身后,不敢打搅他的思绪。
  经过这么多场奇迹般的胜利,韩信已经成了汉军的神,永不失败的神。
  就连灌婴曹参两人,也不得不承认,韩信是值得所有人信赖的一名伟大统帅,龙且绝对不是他的对手,这个天下能做他对手的只有项王和汉王。
  ——如果韩信与项王和汉王一起争天下,最后谁会赢呢?
  这个问题没人敢公开讨论,但大家内心都曾偷偷想过。
  他们没办法不去想,换做谁走到韩信这个位置,恐怕多多少少都会生起一点不臣之心吧!


  如果韩信击败龙且,全定齐地,这事情说不定真的会发生呢!
  真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必须在韩信和汉王之间做出选择了。而这个选择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广武的战事,汉王胜则选择汉王,项王胜则必须选择韩信,这是利益乃至性命攸关的事情,感情必须放在一边。
  一轮明月泄影在眠熟的潍水之中,映着两岸灿烂的灯火,泛起点点波鳞,一如韩信的心。
  冷月无声,只有潺潺流水,搅人思绪。


  当时正值十一月严冬枯水期,潍水水位尚浅,堪及大腿,基本无需船只士卒就可涉水作战,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好事是这样韩信就无需苦思良策引诱楚军渡河了,他们见水浅,自会放胆入水。
  坏事是这样一来,韩信就无法对楚军半渡而击之了,这么浅的水,跟平地作战无异,看来韩信之前想利用水攻的计划恐怕行不通。
  龙且正是看到这一点,才决定放胆与汉军在潍水决战的,在这种情况下,韩信绝使不出啥阴谋诡计来。
  ——得,潍水之险咱谁也用不上了,就跟你堂堂正正的决战,看我厉害还是你厉害!
  龙且错了,一个真正的战神,不仅能利用自然的力量获得理所当然的胜利,还能创造自然的力量争取不可能的胜利。
  韩信不仅是战神,而且是兵仙,他很快想出一个绝妙的作战计划,绝妙到韩信自己都忍不住佩服起自己来。
  于是,在暧昧的水月间,兵仙韩信笑了,笑的很暧昧。
  诸将见韩信喜笑颜开,知道韩信已有妙计,于是忽的一下全围了上去。
  “大将军想到妙计了?”
  “哈哈哈哈,高邑,这次还是派你去,你有经验!”


日期:2009-03-26 11:45:54


  时间很快过去了二十四个小时,第二天傍晚,楚军开进高密,齐王田广为龙且举行了盛大的欢迎晚宴,龙且喝得兴起,一番狂言,让某位可怜的门客大大郁闷了一回儿。
  欢宴还未尽兴,汉军已经趁夜大举涉水,朝高密攻来。
  龙且闻信大怒:好个不识好歹的韩信,竟敢败坏本帅酒兴,罪该万死!
  他立即命令,全军倾巢出击,今夜就将韩信解决掉!
  真是一个没脑子的命令,楚军方至高密,远行疲敝,此时决战,绝非明智之举也。
  然而龙且太相信楚军的战斗力了,他们是天生的战士,在任何时刻都彪悍无比,疲敝在他们的字典里永不存在。
  楚军赶至潍水之畔的时候,汉军正涉水涉了一半,龙且分明看到,韩信就在水中指挥士卒渡河,显然,汉军的主力也倾巢而出了。


  龙且大喜:孙武说兵贵神速果然没错,韩信哪韩信,你没想到吧,本帅来的这么快,刚好逮着你半渡,哈哈哈!
  趁着韩信半渡,楚军阵前的弓弩手开始疯狂的发射,汉军士卒被射了个措手不及,大批人马倒下,鲜血染红了潍水。
  韩信立刻指挥弓弩手还击,双方往来对射,但因汉军兵力不及楚军,又兼在水中机动性变差,所以渐渐不支,无奈只好边射边退。
  龙且奋臂四十五度,握拳高喊:“我固知信怯也。传令下去,全军追击!”激动的心情与酒精的刺激,让他的脸儿白里透红,分外可爱。
  这时那个瘟神般的门客又不知怎地冒了出来,张臂拦在龙且马前,大声道:“将军不可!潍水乃长流大河,今水深却只及马腿,此必阻上流而不行,使我兵过河,放水而下,将军何以御之?”
  龙且大怒,你个烦死人的苍蝇,你就不能消停会儿,浪费我宝贵时间,韩信跑了我拿你开刀!
  门客抱住马腿,声嘶力竭的喊道:“韩信奇谋之士,狡诈无常,将军不可不防哪!”
  龙且不耐烦的说道:“胯夫已大败,逃命不暇,岂有深谋?况河水随旱涝而为多寡,当此十一月隆冬之时,正水涸之际,河内以此水浅,何足为异?汝再多言,军法从事!”
  门客紧紧抱着马腿,放声大哭。


  龙且火起,手起剑下,将门客斩倒。
  残忍的历史,这都是命。
  楚军如潮般的涌入潍水之中,龙且一马当先。
  汉军骑兵纷纷跳下马,拔腿就跑。受惊的马匹刚好挡住楚军的追击路线,为汉军主力撤回岸边赢取了宝贵的时间。
  数千名负责阻击的汉军士卒来不及回岸,被楚军全数杀死。
  这是胜利必须付出的代价,一将功成万骨枯,这都是命。
  龙且杀的快活啊,一柄大戟上下翻飞,在血海中劈波斩浪,砍到汉军无数。他那一骑当千的伟岸身影,就是提升楚军士气战力的超级催化剂,一时间,潍水之中楚军杀声震天,好似坦克般所向无前攻上岸来。韩信分明看到,顺利撤回岸边的汉军士兵每人都被吓的脸色发白,掉头狂奔不止。
  韩信一面跑,一面心中长叹:果然是山寨版的项王,战力非同凡响,如果不是我早有布置,此战必定凶多吉少了!
  待汉军逃入大营,数万楚军已在龙且的率领下上岸,其他大部楚军则尚处半渡,另外还有周兰率领的数万楚军与田广率领的数万齐军在对岸压阵。


  龙且一马当先很快追至汉壁之下,却见大营门口高悬一灯,其大如斗,下立一木牌,上书六大字云:“灯灭龙且死。”
  龙且狂怒,白里透红的脸儿变成了红的发紫。
  ——好你个胯夫,竟把自己当成孙膑,把本帅当成庞涓了,气死我也!我砍!!
  说着,龙且奋力一戟,将那个巨大的灯笼挑落。然而,什么事也没发生。
  龙且愣了半晌,突地放声大笑:“胯夫装神弄鬼,是惧我耶?”笑声未歇,忽听得身后水声大作,回头一看,却见潍水上流之水,滔滔汹涌而来,波翻洪浪,疾如箭发,霎那间将水中数万楚军全数淹没!!
  几万大军,几分钟的功夫全没了,有的被淹死,有的冲走,只有少数水性好的脱去甲胄游回了对岸,简直乱透了!
  数万大军,数万大军哪,这样就没了??龙且欲哭无泪,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哪里来的水,枯水季节,哪里生出来的洪水呢?难道韩信会魔术不成?
  为了解释这所有的疑问,让我们把时间再次拨回二十四小时,转到昨夜韩信布置妙计的时候吧!
月上中天,韩信还在看着潍水发呆,枯水季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咋办呢?
  没有水,那就蓄水呗!这还不简单!当初白起水淹鄢城,王贲水灌大梁,都是靠着筑坝蓄水,现在韩信也要这么办,不过的他的这个计策,要比前辈白起王贲来的复杂精妙的多。
  想到这里,韩信忍不住嘿笑了起来:我咋这么有才呢?我太佩服我自己了!
  诸将见韩信喜笑颜开,知道韩信已有妙计,于是忽的一下全围了上去。


  “大将军想到妙计了?”
  “哈哈哈哈,高邑,这次还是派你去,你有经验!”
  韩信派给高邑的第一个的工作,就是收集一批沙袋,数量为一万个。
  高邑言听计从,立刻照办,不到一夜,万余沙袋已经齐备。


  韩信派给高邑的第二个工作,就是趁黎明时分,带五千士卒,偷偷摸到潍水上游去,用沙袋给潍水建坝,不为发电,只为蓄水。坝建好后,则原地待命,只看大营这边巨灯一灭,就拆坝放水。
  高邑一一照办,只要有功赏可领,叫他搞升旗仪式也好,叫他搞土木工程也好,管他娘的干就是。
  只一个上午,高邑把大坝修好了,再一个下午,潍水上游就形成了一个水库,潍水下游则又变浅了些,从前可淹至大腿,现在只不过膝盖而已,就算是骑马,也可轻松涉水了。
  这天晚上,楚军方至高密,韩信将时机把握的分毫不差。
  然后韩信发动进攻,引诱楚军入水,龙且斩灭巨灯,高邑拆坝放水,事情就是如此。


  好了,解释完毕,我们再把时间拨回来,镜头对准龙且。
  特写镜头下,龙且红的发紫的脸儿开始发黑,再发白,最后面如死灰。
  这都什么闪儿哪!
  楚军士卒目睹了河中惨状,更是吓的魂不附体心神大乱。


  镜头再转,刚才逃命如丧家之犬的汉军全从大营里冲了出来,朝龙且攻来。
  龙且奋戟上前几步,大叫道:“胯夫多行诡计,算甚本事,有种跟爷单挑!”
  韩信躲在后阵,发声嗤笑道:“吾宁斗智,不能斗力。”
  这句话咋这么熟呢?对了,这不是汉王的名言吗,咋被韩信偷学去了?
  是的,韩信太爱汉王这句话了,它简直说进了韩信的心里。
  你看韩信的肉体力量并不强大,一个嚣张的淮阴泼皮,就能让他俯首钻胯,何况是勇冠天下的龙且、项王。但韩信能用他超常的智慧,指挥十万大军如一人,这一人,就比天下任何人都要强大百万倍。如果韩信脱离了他的大军,那么,他的智慧将一无用处,什么也帮助不了他,即便他的智慧像神一样,他渺小的肉体,也必将被敌人毁灭。
  龙且听了韩信这句山寨名言,大怒,即命残余楚军背水作战,绝地反击。
  韩信大笑:想学本帅的背水一战,你还嫩了点儿!
  说着韩信命令曹参率一万弓弩手放箭,同时命灌婴率一万骑兵冲锋!


  龙且在战术指挥上的确比韩信嫩了点。要知道楚军的优势在于可怕的冲击力,而不是背水防守,何况,这些楚军眼见着自己数万兄弟被身后的洪水吞没,他们怕都怕死了,哪里还肯奋战。
  楚军战斗力再强,他们也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害怕,虽然从前都是他们让别人害怕。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这数万楚军就跑光死光了,最后只剩下龙且一人孤身奋战。
  韩信喊道:投降吧龙且将军,不要再死撑了!
  龙且大叫:不!楚国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将军。本帅百战而死,虽死无恨!
  韩信长叹一声:好吧,那我就成全你!传本帅令,斩龙且首者,赏金千斤,并奏请汉王封侯千户。
  俗话说有钱就好办事。汉军士卒闻此命,遂个个奋勇向前,龙且独杀汉军数十人,最终力竭而死。


  给龙且最后一击的是灌婴属下都尉丁礼,后他因此功而被封为乐成侯,食邑千户。
  韩信命人厚葬龙且,然后引军渡河,扩大战果。
  天已经麻麻亮了,晨光静静的洒在血红的潍水上,韩信不由神清气爽,壮思飞逸:七年前,他在淮阴河边跌倒,七年后,他在潍水之畔崛起,此时此刻,他已经强大至最顶点,无论是汉王还是项王,都需要看他的眼色行事了,这正是他一生苦苦追寻的东西——他不求主宰天下,只求主宰自己的命运,他要像个人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不是像条狗一样别人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潍水那边的另一半齐楚联军全体傻眼:不可一世的名将龙且就这么完了?百战百胜的楚国雄师就这么完了?这也太快太夸张了吧!
  齐王田广立即下令:跑!
  连强大的楚军都不是韩信的对手,他手里这支三流军队还逞什么能哪!趁着楚军没这么快过河,赶快跑!!
  齐军一跑,楚军也只能跟着跑,反正都输定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咱没道理为齐国人拼命!!
  于是,楚军向左,齐军向右,楚将周兰往楚国方向跑,齐王田广则往城阳跑,去找守相田光。
  韩信宜降剩勇追穷寇,命灌婴率军追击齐军,曹参率军追击楚军。


  灌婴追着田广的屁股直至城阳,攻破城池,将田光田广二人一网成擒。
  韩信这次再不将敌国之王押送给汉王了,他一声令下,将田广斩首,为郦食其报仇雪恨。
  韩信一生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如今的郦食其,一个是后来的钟离昧,这两股愧疚伴随了他的整个余生,那是他一生无法承受之重。
  灌婴攻破城阳后,乘胜西进,直至博阳。驻守在博阳的田横听闻田广已死,便自立为齐王,率军还击灌婴,双方在嬴下(今山东莱芜县东北)一场大战,田横战败,只得逃往梁地,投靠了拥兵于此的豪雄彭越。接着,韩信又命灌婴北上攻打千乘,破杀齐将田吸。
  曹参追着楚军屁股后面打了一阵,杀敌近万,生擒楚亚将周兰,然后回军北上平定胶东,斩杀齐守将田既。
  至此,齐国七十余座城池,全数被韩信平定。韩信大摇大摆的住进齐国王宫,命人将投降的楚军与齐军全部收编,一来二去,他手底下已有足足四十万大军,完全可以和楚汉任何一方抗衡了。
  14. 取齐自重,蹑足封王,汉生疑猜,只因君功高
  其实后面这些战役不过是走走样子给灌婴曹参多捞点战功而已,经潍水惨败,齐军之气早为韩信所夺,哪里还敢负隅顽抗!总之,齐国由田氏王朝主宰的历史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它的新主人是韩信,不过只差汉王的一纸诏书而已。
  韩信也该封王了,如此辉煌的战绩,不封王怎么说的过去。
  然而汉王的诏书没来,求援的使者倒来了几个,原来汉王见韩信兵越来越多,甚至变得比自己还多了,心中既是欢喜又是不安,他很想让韩信赶快来广武帮他打项王,因为项王最近老是在汉营前挑衅,汉王虽深壁高垒不应战,但又觉得很没面子,所以想让韩信来帮他找回面子。


  韩信命人将汉使安排到宾馆住下,然后将身体深深陷入王座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心很乱。
  每当他打下一个国家,汉王老是来找他要兵,甚至不惜使诈夺军,他每次都不以为意言听计从,但是这一次,他不想再乖乖听话了。
  他不是汉王的一条狗,他是为汉王打下半壁江山的大将军,他不能每次都听汉王的,他必须自己选择前进的道路,因为他已经有足够的威望与资本了。
  所以,他不能领命带兵去广武,于公于私,都不能!
  第一:汉军虽已全占齐国,但齐国的反抗力量仍在蠢蠢欲动,他必须花些时间彻底扫平这些力量,才能腾出手来计划下一步的战事。


  第二:此战楚军虽损兵近二十万,但项王仍掌握着庞大的西楚王国,要重新征集一支数十万的大军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儿!所以韩信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派兵南下直捣楚国的大本营彭城,端掉项王的后路,而不是傻傻的去广武跟项王硬拼,“釜底抽薪”远比在“釜”里加更多的水要好。
  第三:如今广武的战事正处于相持阶段,汉王并没有处于明显的劣势,韩信没有必要去救他,反而若是贸然出兵,被项王拖在广武,西楚腹地的楚军趁机出兵攻齐,那么大好局面,必将毁于一旦。
  第四就是韩信的私心了,他不想一辈子都做一个将军,听凭汉王使唤来使唤去,他也该实现自己少年的理想,徙封侯王,以万户之民为母亲守墓了。
  赵王耳、韩王信已经封王,就连韩信的手下曹参灌婴,甚至陈武丁礼,也已封侯,而韩信却半点爵位没有,这不公平!
  也是时候提醒汉王一下了,他可不想以后与曹参灌婴之辈平起平坐。
  终于,韩信在王座上站起身来,长舒一口气,他主意已定!
第二天,他把汉使召进宫来,交给他一封书信,让他带回去给汉王,然后召集众将,发布了两条命令:
  第一条:以曹参为齐相国,领傅宽、陈涓、赵将夜、冷耳诸将四处剿灭齐国的残余反抗力量。
  第二条:以灌婴为将,率数万精锐骑兵南下入楚,攻打鲁北、薛郡等地,直逼楚都彭城。
  于是诸将领命各去准备出征,群臣散去,只有蒯通一人留了下来,满脸含笑的看着韩信,神情暧昧之极。
  他知道,韩信已经走上一条不归路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坚定韩信的信心,让他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永不回头。
  蒯通是一个纵横家,一个纵横家的使命就是观察天下局势,寻找一个有条件做帝王的人,尽展平生所学助他履天下至尊之宝座,为此,他将无所不用其极,只求结果,不择手段。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这个人就是韩信。韩信此人,性情孤傲,却渴望功名;才干非凡,却礼贤下士;战无不胜,却从不轻敌;无论碰到多么恶劣的情况,却总能于绝境中开创一片新天地;这正是成为一个帝王的必要条件。现在韩信只缺权谋之术,就百分百完美了,而权术这一方面,正是蒯通最擅长的,他们双剑合璧,必能建立一番不世伟业!
  这是为他好,也是为了韩信好,以韩信这样的性格,以及所处的位置,如果不做帝王,只有死路一条。至于这样会不会造成苍生受苦、生灵涂炭,这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韩信见蒯通滞留未去,便问:“先生有何事教于信乎?”


  蒯通笑道:“臣意欲随汉使一同前往广武,以观汉王态度,请将军准许。”
  韩信笑而许之。
  ——也好,让他去看看汉王的态度,这样保险些!
  汉王受伤了,他禁不住项王的屡屡挑战,终于冒险出营,至阵前宣项王十大罪状,结果被项王暗箭所伤,好在张良随机应变,让汉王带伤巡视军营,这才稳定了汉军的军心。
  之后,汉王跑去成皋养伤,痊愈后又回关中巡视了一番,继而返回广武,刚好接到韩信的书信。
  汉王拆开书信,只见信中写道:
  “臣韩信稽首顿首上言:国无其主,难以化理;民非权合,何以制伏?臣仰仗天威,随到奏捷,斩龙且于潍水,杀田广于城阳,军威虽镇,而人心未定。古尝称齐地多变诈之国,其民反复不常,恐或为乱;兼且齐近楚地,其势不定;臣愿请齐王印,暂为假王(代理齐王)以镇之。待民心宁辑,即统兵随车驾伐楚,则疆宇奠安,海隅宾服,世为汉土,于变时雍矣。臣未敢擅便,赍表上请定夺。”


  韩信太天真了,他还以为汉王会了解他的苦心,还以为自己的功劳足够封王了,殊不知他此举正好刺中汉王的痛处,手下的将军竟然恃功要求封王了,这是任何一个君主都无法容忍的事情!
  于是汉王览信大骂道:“韩信竖子,乃公困于此日久,旦暮望其来助我,反欲自立为王耶?操!”
  蒯通站在汉使的后面静静的看着震怒的汉王,心中轻笑起来:
  ——看来汉王也不咋地嘛,举止如此轻浮,一点儿城府也没有,如何是做帝王的料?嘿嘿,你接着骂吧,最好再回书痛责韩信一番,如此一来,我便有借口劝韩信背汉自立了。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蒯通目瞪口呆,半晌回不神来。
  只见殿上张良陈平二人凑到汉王身边,小声的说了些什么,接着,只听汉王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操!韩信真器小也!大丈夫定天下,制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
  一边笑着,汉王一边走下阶来,拍了拍蒯通的肩膀,然后转身对张良说道:“子房,那就有劳你亲自跑一趟,把韩信的齐王印送去!你告诉韩信,寡人一刻也不曾忘了他的功劳,待灭楚之后,我定与他共享天下!”
  蒯通分明看到,汉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半边脸是抽搐着的。
日期:2009-04-01 11:27:23


  谁也无法体会汉王内心有多么的惊恐,又有多么的愤怒。
  但是无论他有多么惊恐,多么愤怒,他都必须强压下来,装作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因为当他忍不住骂出声的时候,张良陈平二人凑过来偷偷踩了他一下脚,提醒他道:“汉方不利,安能禁韩信之自立为王乎!不如因而立,善待之,使其守齐;不然,恐生变测。”


  说的没错,现在事实就是韩信羽翼已丰,没人能阻止他高飞了,与其让他飞走甚至反过来啄伤自己,不如先用食物稳住他,待有机会再拔掉他的翅膀不迟。总之,现在这个时侯千万不能惹怒韩信,而要小心翼翼,小心翼翼的供着他,哄着他,强迫自己暂时爱上他。
  于是汉王立刻改口了,其变脸之快,连张良陈平都感觉无语。
  张良陈平不知道,汉王在这么说的时候,他的心在滴血,那股强压下来的惊怒,让他已经痊愈的箭伤伤口,都有些隐隐作痛了。
  一个能在利益面前压住意气的人,才是真正做帝王的料啊,蒯通不禁有些后悔自己以前没有来投靠汉王了,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矣,他这张旧船票,已经搭上韩信这条破船,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从气节上,他都不能下船,因为汉王还有张良陈平,可韩信除了自己,一个贴心的策士都没有,他不能抛下他不管。
  15. 刘项悬命,念恩惟德,终不背汉,可怜一片丹心。


  无论哪个猎人养了韩信这么一支雄鹰都会感到害怕的,但是没有办法,汉王只能暂且压住自己的惊恐,因为在他面前还有一支更凶狠的雄师在盯着他,那就是项王。然而项王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了,当他听闻龙且军团潍水惨败、田氏王朝彻底覆灭后,心底亦不禁生起阵阵寒意。
  项王一生大小七十余战,从无败绩,亦从未有人能令他心生寒意,但是现在,终于有个人做到了,这个人就是韩信,他从前最看不起的韩信,这可真是一种讽刺,难道韩信在离开自己后得到啥仙人指点或武林秘籍了?不然怎么可能变得如此厉害,让二十万,足足二十万楚军主力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转瞬之间,化为乌有。
  田横是他自己都难以奈何的牛人,龙且也是他最看重的一员猛将,齐国有近三十万大军,楚国的援军也有足足二十万,这简直就是必胜的局面,然而韩信却以区区十万汉军,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将三十万齐军击败,将二十万楚军全歼,将七十余座城池攻陷,兵锋直逼楚都彭城,这简直就是奇迹,不,是神迹!
  但这是事实,事实就是楚军主力遭到重创,项王再也无法应付汉王与韩信的两面夹击了,他现在不得不将韩信这个他昔日不屑一顾的胯夫提升到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位置,派人去说服他,让他成为自己的盟友,来个联韩抗刘,最终三分天下!


  项王从来都是不屑于用纵横之术的,但是现在韩信的强大逼他不得不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
  韩信的故友钟离昧自告奋勇要接受这个任务,但是项王深思之后还是没有派他去,他手下就龙且钟离昧这两个最得力的人了,如今龙且已死,要是再没了钟离昧,他的损失就太大了。
  最终,项王决定派盱眙人武涉去齐国,武涉从前与韩信也有那么一点点儿交情,更重要的是,武涉此人雄辩滔滔,嘴皮子功夫极为了得,从前项羽看不上,现在却派上了大用场。
日期:2009-04-01 15:31:19


  公元前203年二月,韩信,不,我们现在该叫他齐王信了,齐王信刚送走汉王的使者张良,就迎来了项王的使者武涉。
  齐王信对项王派来的这个不速之客并没有多少印像,只记得两人依稀在一起聊过那么几次天,并无深交,但是很显然,武涉并不这么看,他一见面就亲热的拉起韩信的手,不断提起楚营旧事,抚今追昔,慨叹前尘,直说自己从前就很欣赏韩信,认为韩信一定会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你看,果不其然了不是?
  那些凄惨寂寞的日子韩信早已忘怀了,往事不堪回首,提它作甚,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
  武涉尴尬的笑了两声,言归正传道:“项王差臣来说足下:天下苦秦已久,故群雄戮力击秦,今秦已早亡,分土割地,各自为王,正应休息士卒,与民更始。不料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吾恐足下终为之所擒矣。”


  齐王信静静的听着武涉发言,也不反驳,也不认同,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做为此次密谈的唯一旁观者蒯通,则早已听的满头大汗了:关于汉王的狡诈多变,他之前正领教了一次,那是一个非常惊人的震撼教育,这使他更加的认定,齐王信只能在战场上与汉王交锋,否则,他必为汉王所害,谁也救不了他,包括自己在内。
  武涉进而又说道:“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投汉则汉胜,投楚则楚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合,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各守封疆?足下奇谋妙算,尤出二王之右,若从吾说,富贵可常保矣。未审高见以为何如?”
  武涉的辩才没话说,武涉的提议也是韩信目前最明智的抉择,但是很遗憾,韩信不能接受。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恨项王。
  韩信生平最恨别人看不起他,因为他少年时在淮阴受到了太多的嘲笑,这种创伤是一辈子都难以弥合的。
  而项王对他轻视了整整三年,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这份恨每天都在增加,其恨已入骨。
  所以,汉王明明骗了韩信很多次,但韩信并不十分恨他,反而对他重用自己感到非常感激。像韩信这样一个心比天高的人,他可以容忍别人骗他,却绝不能容忍别人看不起他。
  韩信还记得:当初他还跟在汉王身边的时候,汉王常常与他君臣共乘一车,还曾把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脱下来给他穿,甚至将正在吃的食物推过来给他吃,现在那些日子虽然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是这其中的恩义,韩信一刻也不曾忘怀,悠悠此心,天地可鉴。 
  在我们现在看来,和领导一起坐车吃饭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在君臣之份极其严明的古代,这样的领导千年找不出一个!韩信一生孤苦受尽白眼,却在汉王那里得到了难得的重视与温暖,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容忍汉王的欺骗而毫不在意,你说他傻也罢,你说他迂也罢,没办法,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智慧超群却又感情用事的迷糊人。
  韩信在战场上从来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他只求胜利最大化,而不带任何感情不管任何手段,就算是历下已降之敌,他也照击不误;然而从战场上下来,他就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感情用事者,这一点他与项王很像。
  何况,即便摒除掉感情的因素,项王也根本不是一个可堪合作的对象,如果说韩信是水,那么项王就是火,他们二人无论在政治方略上,还是作战理念上,都如冰炭不能共处一器,注定有一个将要毁灭。
  于是齐王信沉思了一会儿,回答武涉道:“先生之言,虽若有理,然吾不能受。昔我在楚事项王,官不过郎中,爵不过执戟,言不听,计不从,故背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汉王其亲信于我如此,我苟背而复归于楚,不祥也。虽至死而此心不易!幸烦先生为我深谢项王。”
  虽至死而此心不易,就算是死也不会有负于汉王——武涉没有想到,韩信之言竟如此绝截,不给他一丝插入的缝隙。于是他无语了,当一个辩士无语,他也就该打道回府了。


  武涉最终无功而返,郦食其不是那么好当的,何况并不是每个人都像田广那样只顾利益不讲感情的,人家汉王早拿感情套住了韩信,讲再多的利益那又有什么用呢?
日期:2009-04-02 12:36:49


  打发走武涉后,齐王信命人取来一卮酒,心事重重的自斟自饮。
  蒯通在旁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大王何故独饮?”
  齐王信好似被吓了一下,蓦地抬起头,讶道:“原来蒯公还在?”
  蒯通呵呵笑了起来。他喜欢这样的韩信,他就知道,韩信是不会为了利益不顾感情的,否则,他就不是韩信了。
  可是,他必须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韩信,然后让韩信自己做出选择,这个选择很难,但是必须做,因为它事关生死。


  他能不能达成自己纵横家的终极使命,韩信能不能在这个乱世中存活下来,就看这次选择了!
  齐王信似乎也读懂了蒯通的心思,于是放下酒,恭恭敬敬的拱手说道:“先生可有言以教寡人?”
  韩信终于可以称孤道寡了,他对这个称呼有些不习惯,但感觉很爽。
  蒯通突然停住笑声,怔怔的痴痴的盯着韩信看了半晌,然后又转到韩信的身后,按住他的肩膀,上下不住的打量。
  齐王信被蒯通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红着脸转过身来,皱眉道:“先生此乃何意?”
  蒯通笑道:“臣昔日曾遇一异人,名安期生,授我以相法,请为大王相之。”


  齐王信奇道:“哦?先生相寡人何如?”
  蒯通道:“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
  齐王信的脸与心顿时沉了下来:寡人已经是王了,你却说不过封侯,这是什么意思?
  蒯通用眼神止住韩信,又道:“然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
  背,不仅仅是后背的背,也是背叛的背。
  韩信现在已经是齐王了,如果还要贵不可言些,那是什么,相信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吧。
齐王信的心再次一沉,他知道蒯通要说什么了,他不想听,又很想听,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先生何为发此言耶?”韩信还是问道。
  蒯通突然拿起案上的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巴,然后道:“昔日天下初发难也,英雄豪杰登高一呼,天下之士云合集,鱼龙混杂,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秦以亡,而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脑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战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敖仓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洛,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此二王智勇俱困之时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罢极怨望,无所归倚,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臣斗胆言之:刘项之争,实乃天下之祸也。”


  齐王信叹息道:“寡人每每思于此,也常扼腕不已。照先生看,以何可解万民之苦?”
  蒯通道:“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圣贤不能息天下之祸,此圣贤者,足下也。”
  齐王信一愣:“我?”
  蒯通点头道:“然,正是足下。当今两王之命悬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不相助,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并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向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从!而后宰割天下,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熟思之。”


  蒯通的意思,是叫韩信据齐自立,继而吞并燕赵,统一中国北方,然后以强大的军事实力压住楚汉,让楚汉不得相争,最终安定天下,结束战乱。这个方法在短时间或许可行,但长时间必陷入三国混战,不过韩信想要自保,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试问当今之势,还有谁能在战场上击败韩信四十万大军,没有,根本没有。
  武涉劝韩信联楚击汉,蒯通劝韩信自立门户,其归根结底都还是要韩信背叛汉王,偏偏这一点,韩信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韩信道:“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见利而忘义乎?”
  见利忘义,这是一个“士”最不能容忍的品格行为,韩信做不出,死也做不出。
  一个“士”,就应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君不见当年魏国之士侯嬴,只因为信陵君为他驾了一次车,就不惜引颈自刎,以死相报。
  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这就是“士”。


  受人之恩、得人之敬,就载人之患、怀人之忧,甚至死人之事,这就是“义士”。
  看来,韩信始终是一个“义士”的标准在处事,殊不知他已经是一个帝王了,一个帝王按照“士”的标准来行事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一个帝王是主宰一切的人,他不能受恩,只能恩人,如若万一真的受了别人的大恩,只能以死报之,但不是自己死,而是别人死。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同韩信那一片丹心的,明代有个叫王夫之的腐儒,认为韩信之所以不背汉,是因为害怕张耳与彭越的两面夹击,此言大谬,张耳年老无才,且因人成事,是韩信一手扶上去的,不足为虑;彭越一时为楚,一时为汉,更是对汉王毫无忠诚可言;何况当时韩信军威镇天下,谁敢当之!只要稍使手段,哪怕汉王心腹曹参灌婴等人也得俯首称臣,因为形势比人强,韩信实力在那摆着呢!


  韩信是有力背汉而无心背汉,而不是有心背汉而无力背汉,事实就是如此。
日期:2009-04-03 18:10:57


  于是蒯通长叹一声道:“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助之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
  齐王信道:“先生何出此言?”
  蒯通反问道:“足下可知张耳陈馀二人布衣时相交如何?”
  齐王信道:“吾尝闻二人适时流亡天涯,生死相随,为刎颈之交也。”
  “然巨鹿一战后,两人交恶,生死相残,此是为何?”
  齐王信无言以对。


  蒯通替他回答道:“此皆乃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则足下何以为汉王必不害己?”
  齐王信还是无言以对。
  蒯通又问:“文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何故也?”
  齐王信无言以对。
  蒯通替他回答道:“此皆乃野兽已尽而猎狗烹也。夫足下之与汉王,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陈馀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文种、范蠡之于句践者也。则足下何以为汉王必不害己?”
  齐王信仍是无言以对。


  蒯通又道:“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今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向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足下危矣!”
  齐王信大叫道:“先生莫再说了……”
  蒯通不顾韩信,继续说道:“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安归?”
  齐王信端起一整卮酒,一饮而尽,低头不语。


  蒯通叹道:“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试问足下何以自保?臣实为足下心忧哉!”
  说完,蒯通怔怔的看这韩信,等待他的抉择。人生有些事,错过一时,就错过一世,现在就是韩信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过了好久好久,韩信终于抬起头来,疲惫的说道:“先生且休!吾将思之!”
  蒯通明白,这个选择实在太难,韩信需要好好想想,于是他不再多言,转身退下。
蒯通走后,韩信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寝宫里,几天都没有出来。
  韩信觉得脑子很热,身体很冷,蒯通的话太残酷太真实了,残酷到他的脑子如沐烈焰,真实到他身体犹入冰窖。
  蒯通说的没错,狡兔死走狗烹,历史已经证明无数次了。
  待到天下太平,自己再无利用价值时,汉王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如果真是这样,我该如何选择呢?
  背叛汉王,还是固守道德,这是一个问题。
  面对艰难的抉择时,我们往往不知所措,因为必须舍弃一样,去争取另一样,日后一定后悔。
  如果韩信背叛了汉王,他日后也一定会后悔的,因为他放弃了自己的基本道德准则,他保住了自己的富贵,逃过了被害的危险,却逃不了内心自我的拷问。
  终于,韩信决定谨守自己的道德准则,赌一次,赌汉王不会害他。


  小人有所不能,却无所不为;但君子无所不能,却有所不为;韩信决定有所不为一次,至于他的命运,就由天来决定吧!我以我心照明月,明月怎能照沟渠,汉王待我甚厚,他应该不会害我的,不会的,会吗?可能会的,不会吧?不会,应该不会……
  韩信赌错了,他自己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就也把汉王当做同样的人。殊不知汉王身为一个负责任的帝王,他从来就是把感情和利益分的很清楚的,在他眼里,没有想造反的人和不想造反的人的区别,只有能造反的和不能造反的人的区别,因为人心难辨,帝王宝座的诱惑又太大,他只能将有能力造反的人全部杀掉,如此剩下的人即使有造反之心,也无造反之力了。这叫做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为了保住自己帝王的宝座,韩信必须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势可自立 终不背汉,可幸韩信一片丹心,在千年之后得到了知音,这个人就是袁祟焕,他有一首诗,是这么写的:
  一饭君知报,高风振俗耳。如何解报恩,祸为受恩始。丈夫亦何为,功成身可死。陵谷有变易,遑问赤松子。所贵清白心,背面早熟揣。若听蒯通言,身名己为累。一死成君名,不必怨吕雉。(明?袁祟焕《韩淮阴侯庙》) 
  丈夫亦何为,功成身可死。一死成君名,不必怨吕雉。哀哉,袁督师与淮阴侯的命运何其相似!
日期:2009-04-07 09:19:40


  16.长空鸟尽,天下归汉,千金一饭知报
  又过了几天,蒯通见杳无动静,他心内焦急,于是又去找齐王信,劝他速下决断。


  蒯通道:“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
  齐王信连连叹息道:“蒯公,蒯公,吾实不忍背汉也!”
  蒯通楞了一下,沉思良久,突然自顾自把外衣脱了,趴在地上学起狗叫来。
  齐王信大惊,忙道:“蒯公,你这是作甚!”
  蒯通依旧叫个不停,还在地上打起滚来。
  不好,蒯通难道疯了?我只听说范进中举会疯,这蒯通怎么莫名其妙就疯了。


  齐王信赶忙叫卫士进来,要他们带蒯通去看大夫,蒯通却一口咬住卫士的手不放,卫士惨叫一声,把蒯通用力甩开。
  蒯通翻了几个跟斗跳出门外,起身大叫道:“吾乃天帝座下神犬也,谁敢碰我!谁敢碰我!”
  卫士们想要上前制住蒯通,蒯通却又突然抱住一个卫士,大笑道:“美人,美人儿,欣闻美人儿乃绝代佳人,素手妆成、兰心蕙质、极尽妍颜,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在下不胜心仪,今夜子正,凉风有信,秋月无边,竹青梅香,我当踏雪拜会。吾素达雅、清俊不凡。美人儿定不使吾徒劳返??”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那卫士敢怒不敢发作,只好满脸无助的看着齐王信,不知如何是好。
  齐王信叹息道:“蒯公狂矣!汝可速去。”


  那卫士如蒙大赦,赶紧一把推开蒯通,拔腿就跑,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蒯通最后回头神情复杂的看了看韩信,然后又狂笑起来,随后追那卫士而去。
  “美人莫走,美人儿,莫走啊……”
  齐王信缓缓的闭上眼睛,抓起案上酒觞,一饮而尽,他只觉的那酒苦涩极了。
  蒯通当然没疯,他只是绝望了而已;韩信当然也知道他是在装疯,心照不宣,陪他演戏而已。
  蒯通真是搞不懂,韩信兵多将广,实力雄厚,比他粗大的都没他硬,比他硬的都没他粗大,他为啥非要去那汉王的臣属?他这不是傻吗?
  韩信犯傻,蒯通可不能陪他一起傻,他很清楚韩信若不背汉,定有横祸,与其给韩信陪葬,不如狂去,以自己的政治生命为代价,保住自己的肉体生命。
  这个蒯通,在本书的最后还会出场,但是现在,他已佯狂而去,暂且离开了历史舞台,那么我们就把目光转移到楚汉战场上吧。
  纠结了整整五年的楚汉战争,随着韩信下定决心站在汉王这边儿,终于要拉下最后的帷幕了。


  公元前203年七月,汉王立英布为淮南王,这是汉王继韩王信,赵王耳,齐王信后封的第四位王,目的当然是团结一切力量对付项王。
  八月,燕王臧荼派出骑兵南下,助汉攻楚。
  同时,彭越拥兵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道;齐王信又接连发兵击楚,其先锋灌婴之军甚至已攻入淮北,多次击败淮北楚军。
  项王四面受敌,已经再无力量跟汉王缠斗下去了。


  九月,楚汉达成鸿沟和议,约定双方各自退兵,结果项王依约退兵,汉王却撕毁合约,率军追击项王。
  十月,汉王追楚军至固陵,双方一场大战,汉王战败,不得已深壁坚守,急召韩信及彭越前来相助,然而韩信彭越并没有来,并答应事成之后,把楚地封给韩信,把梁地封给彭越。
  十一月,韩信派曹参留守齐国,自率三十万大军南下攻楚。项王震恐,慌忙带兵从固陵撤出,想退回彭城,彭城早被灌婴攻下,尽俘西楚群臣。项王无奈,只好继续南撤,想回江东老家卷土重来。然而此时汉王、韩信、彭越、英布、刘贾、灌婴等各路汉军总共六十余万已经从各个方向压了上来,将项王团团围困在了垓下。
  十二月,楚汉最后的决战爆发。
  韩信终于要和项王决一胜负了,他们俩,一个是天下第一智将,一个是古今第一猛将,这本该是一场彗星撞地球般的精彩对决,然而,战局却很快呈献了一面倒的趋势,连韩信自己都不觉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原因很简单,项王之卒不过十万,且粮食后援全数断绝,而汉军光韩信部就有足足三十万。以多敌少,虽胜之不武,但韩信明白,如果不是这样,任何人也无法击败项王,包括自己在内。
关于这场战争,大家熟知的就是“四面楚歌”和“十面埋伏”。其实“四面楚歌”是有,“十面埋伏”却是后人加油添醋的,韩信充其量也就搞了个“三面埋伏”而已。
  鉴于项王可怕的狂冲式作战风格,韩信决定只使用自己直属的三十万大军与项王正面对决,英布彭越等其他各路兵马则在旁远远掠战、封住楚军外围出路即可,因为联军作战不仅容易配合出问题、而且也禁不住楚军超强战力之冲击,彭城之战就是前车之鉴。
  韩信将这三十万大军分成三部:一部自率之,直接向项王挑战;一部由大将孔熙率领,埋伏在左;一路由大将陈贺率领,埋伏在右。除去韩信三十万,汉王还自将十万卒为后军,周勃与陈武两支预备队则安排在最后。总计投入战场共四十多万汉军,前强后弱,呈三层梯队纵深部署,堪称完美无暇的战阵。
  另外,这三重大军,也各自有多重梯队,层层列列,绵绵密密,滴水不漏。
  项王的作战冲击力,宇内是第一,古今也是第一,所以韩信针对这点,布置了超长纵深多层梯队的变态级防御战阵,防的就是楚军超级变态的可怕冲击力。
  战斗如期打响,惊天的战鼓响起,十余万汉军主力在韩信的率领下对楚军发动了猛烈的进攻,项王全然不惧,自率八千江东子弟冲入汉阵,十万楚军紧随其后,士气如虹般杀将而来。


  韩信不得不承认,项王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对手,他一骑在前,一骑当千,八千江东子弟随后,千可当万,十万楚军一齐冲锋,就算百万大军都得被冲溃。
  好在韩信布置的战阵并非普通战阵,可没那么容易被冲溃,因为溃了一层还有一层,层层叠叠,多线结阵,是对付冲击骑兵的最佳武器。
  但是项王毕竟是项王,连番冲击之后,汉军的数层梯队终被一一冲溃,韩信于是命令全军退却,项王大喜,连忙奋力追击,可是楚军的战线却因此被越拉越长了。
  这正是韩信所期望的,项王恃勇轻进,战线拉长,前后脱节,正是打他埋伏的最好时机。
  于是韩信令旗一挥,埋伏在左右的孔、陈两军汉军从两翼杀入,夹击楚军,切割楚军一分为二,韩信再指挥后却的汉军反扑回来,穿插包围,各个击破。
  战局至此,胜负已经没有悬念了,项王陷埋伏,楚军被夹击,敌众我寡,前后难顾,冲也冲不起来,聚也聚不到一块,只能各自为战,分路突围。
  结果一战下来,只有项王与两万最精锐的楚军冲出重围撤回楚营,其他八万楚军全灭。
  不过,楚军的战斗力实在太强大,汉军也为此损兵十多万,这些全都是韩信从齐国带来的子弟兵。汉王只是在后面看好戏而已,他的嫡系部队毫发无损。
  项王与韩信两败俱伤,汉王渔翁得利,事到如今,韩信就是想反悔都不可能了,他只能坚定的跟着汉王走下去,没有回头路。
  接下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韩信对项王围而不攻,耗其士气,竭其粮草,让楚军不战而溃。


  最终,项王兵少食尽,最后的楚歌响起,楚卒思乡,大多散亡,霸王别姬,夜率八百骑溃南围而出。
  绝世英雄穷途末路,韩信不忍再看,于是驻兵不前,将最后的大功留给汉王。
  韩信走后,汉王率军攻入楚营,发觉项王已逃,于是急命灌婴率五千骑向南追击。
  然而项王是在太厉害,汉追兵走的时候是五千骑,最后却只剩下一半回来,若不是项王意气已消自刎乌江,灌婴恐怕也得无功而返。
  不管怎么说,强大的项王终于死了,纷乱不已的天下总算云开雾散。有意思的是,就在这同一年的欧罗巴大陆,军事强国迦太基被罗马击败,不得已赔偿战费黄金一千万泰伦,并交出全部军舰,割伊比利安半岛给罗马,迦太基永远解除武装,罗马成为西方霸主。更巧合的是,此战双方的统帅亦是超凡绝伦的军事天才:罗马名将西庇阿,以及迦太基名将汉尼拔。
日期:2009-04-09 10:09:46


  项王已死,楚地悉定,独有鲁地(今山东曲阜)誓死不肯降汉,欲为项王死节。汉王闻信大怒,乃引天下兵伐鲁,齐王韩信率二十万卒从之,大军驻扎在定陶(今山东定陶)。
  然而仗并没有打起来,汉王把项王的人头给鲁人看了看,鲁人见项王确实已死,便哭着投降了。


  至此,天下全定,汉王于是还军定陶,因为那里还有一个人让他最放心不下。
  这个人就是韩信。
  大功告成,长空鸟尽,韩信也该乖乖交出兵权了。
  这一次,汉王再无需搞那偷鸡摸狗的一套了,他率禁卫军直入齐王大营,轻松夺了韩信的军权。
  这个时侯韩信要杀汉王依然易如反掌,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大局已定,天下再无战乱,他还要兵作甚。项王已死,天下再无对手,他还要兵权作甚。
  他现在只想回家了,楚地虽有许多伤心往事,但那里毕竟是他的父母之邦,衣锦荣归,也可算是人生一大快事。
  韩信他奋斗了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公元前202年春正月,汉王下达了新年的第一道诏书:
  “诏曰:楚地已定,义帝无后,欲存恤楚众,以定其主,齐王信习楚风俗,更立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魏相国建成候彭越,勤劳魏民,卑下士卒,党以少击众,数破楚军。其以魏故地王之。号曰梁王,都定陶。”
  汉王兑现了他的承诺,所以韩信彭越也该投桃报李了。
  于是,以齐王信,不,现在该叫他楚王信了,以楚王信为首的诸王将相联名上书,恳求汉王即皇帝位。汉王非常谦虚非常坚决的辞让了三次,最后实在让不过去了,只好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非常勉强非常无奈的于是年二月在汜水北岸登基称帝,史称汉高祖。


  高祖在一番无奈之后,很快又开心起来,为此他决定大赦天下,发布了新年第二道招书 “诏曰:兵不得休八年,万民与苦甚;今天下事毕,其赦天下殊死以下。”
  在古代,每当皇帝开心的时候,也就是罪犯最开心的时候,因为他们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了,他们自由了。
  高祖发明的这种扭捏作态的无聊政治秀,此后不断的在中国历史上被学习,被演出,一直演到21世纪,仍然有人乐此不疲。看这趋势,恐怕还得继续演下去,永远不会罢休了。
  大汉草创,事多繁杂,什么定都洛阳,什么谋迁新都,什么平定燕国,什么通缉亡臣……高祖陷入了幸福的忙碌之中。不过这些事儿跟韩信都没啥关系,历尽艰辛,戎马多年,他终于重新回到生他养他的楚地,过上了宁静太平的日子。
  自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天下的烽火已连绵了数百年,如今在高祖刘邦与楚王韩信的努力下,终于平靖了楚干戈,熄灭了连城火,奠基起一个崭新的,和谐的,统一的,充满了生机的大汉帝国!
  韩信他奋斗了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个么?


  然而韩信还有一个心愿未了,那就是恩人漂母,漂母之恩,非仅一饭之恩,实乃重生再造之恩也,此恩地厚天高,非涌泉不能相报。只是连年战乱,百姓多有亡散,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大恩无从得报。
  好在老天怜见,经过一番察访,历尽波折,两人终于相见。
  韩信见漂母容貌,比前苍老许多,问起近来状况,仍然漂絮为生,不由涕下数行,急命左右赐之千金,以养天年。
  漂母见韩信孺子可教,终致王侯之尊,也感欣慰异常,两人执手相望,笑泪交加,左右无不感泣。


  如果只到这里,一切都是大团圆的结局,然而,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所谓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韩信此生,注定要由悲剧开场,也注定将以悲剧落幕。
17. 度尽劫波续旧缘,恨奈何,为德不卒
  在送走漂母后,楚王信又迎来了另外三个与他旧缘未了的故人。
  第一个故人,就是南昌亭长。当初韩信是游民,他是亭长;如今韩信已是楚王,他还是亭长。
  亭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韩信会有此成就,他既想攀龙附凤,又怕韩信报复,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
  楚王实在不想再见这个人了,但他们毕竟多年好友,今虽已断交,但其间恩怨,却终需了结,不然他睡不着觉。
  终于,亭长说话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有罪有罪……”
  楚王笑道:“寡人微时曾寄食于公,公何罪耶?然公为德不卒,实非君子所为也。”
  说着,楚王命左右赐给亭长百钱,道:“漂母,天下高义之士也,其一饭可值千金;公,小人也,百饭只值百钱。”
  亭长接过那吊饭钱,悔愧交加,哭笑不得,方要拜谢,楚王已自顾自的走人了。
  韩信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时雄才大略,有时候却又感性无比,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孩子气,这就是韩信,天下独一无二的韩信。


  第二个故人,就是当年那个让韩信苦尝胯下之辱的淮阴黑社会老大。
  到得此时,黑社会也只能对着楚王磕头如捣算了:“臣少时愚陋粗鄙,不识大贵,罪该万死!”
  楚王笑道:“公虽辱我,然寡人岂小丈夫之所为哉!怀私忿以为报复,徇德怨以为喜怒耶?公可安心,不须惊惧,寡人召公来,正欲录用,并非计较往事。”说着,楚王命那黑社会起身,并让他做了一个中尉(掌管巡城捕盗的武官)的小官。
  那黑社会带着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拜谢而退。
  楚王信起身也要回宫,却见左右个个呆若木鸡仿佛石化,于是笑着解释道:“此壮士也!当其辱我之时,我岂不能拼死一搏?但念死得无名,是以暂时忍辱,方能得有今日。吾之所以赐其官职,岂徒然哉!”左右乃服。


  这句话就说的不够真诚了,韩信心中何尝不恨那黑社会入骨,但时过境迁,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韩信了,今天的韩信,乃是高高在上的楚王,楚王是不会跟这种小人物计较的,他不够格。
  如果是前面几个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人物,那么接下来这个故人,才是真正影响了楚王一生的关键人物。
  这个人,就是项王与楚王这一对冤家共同的好朋友,钟离昧。
  项王死后,他的一干旧臣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死降且不说,逃的必须抓回来,否则高祖这个皇帝永远当不安稳。
  其中有一个叫季布的西楚亡将,投靠了鲁地大侠朱家,朱家托关系找到夏侯婴向高祖求情,结果高祖卖夏侯婴的面子,赦免了季布,并封其为郎中。季布最后官至河东郡守,功成名就,并得善终。
  而钟离昧却跑到了楚王韩信这儿来,
  楚王见到故友,欣喜异常,两人把酒言欢,感情更胜前日。
  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重聚首,世上最开心的事儿莫过于此。
  然而就在此时,高祖通缉钟离昧的诏书发到了楚国,因为有小人告密,钟离昧就逃亡在楚国,甚至就在楚王的庇护之下逍遥法外。当然,高祖只说钟离昧在楚地,并没有明言钟离昧就藏在楚王府,他这是在给楚王台阶下,也这是在给楚王最后一次忠告。


  如果楚王足够上道的话,他应该像朱家一样,去向高祖求情,高祖卖他的面子,百分百会赦免钟离昧的。
  但是楚王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知道,钟离昧是绝不会苟且性命于高祖麾下的,因为冰炭从不共处一器。
  楚王太了解他这个老朋友了,就像他终不背汉一样,钟离昧也永远不会背弃项王,即便项王已随乌江含恨而去。
  更何况,尘世间知交几何,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的,能聚几日,便多聚几日吧,拖得片刻是片刻,日后缘尽离散,亦无怨无悔。
  于是,楚王在接到高祖的通缉令后,非但没把钟离昧交出来,反而借搜捕钟离昧为名,调遣重兵,鲜衣怒马,前呼后拥的巡行各县,实际却与钟离昧大摇大摆的在各县游山玩水,置酒高会,纵饮欢歌,乐而忘忧,不知死之将至。
  楚王真傻,不懂得夹尾巴的狗在这个世界上是无法生存的,除非他不当狗,然而至始至终,高祖只想让他当一条狗而已。
日期:2009-04-13 09:56:50


  果然,高祖在听说这件事后,顿时气炸了。
  ——啥,带着钟离昧抓钟离昧,韩信这不是拿朕当弱智耍么?


  这世上从来不缺少能深刻领会领导意图的小人,很快,就有人上书道:“韩信自封楚之后,夺民田以葬父母,陈兵马以扰郡县,隐藏楚亡将钟离昧,不行出首,久怀异志,实欲谋叛。望陛下急早图之!”
  高祖得奏心内大喜。说的好,朕正找不着名目夺回楚地呢,他韩信竟送上门来了!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他韩信当然没在谋反,要反他早反了,但朕说他反他就是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杀他个下马威再说!
  于是高祖立即密召诸将,言道:“有人上书言楚王信陈兵郡县,欲行谋反之事,诸公以为当如何应之?”
  诸将闻高祖言,都想借此立个大功,纷纷表示要领兵前往讨伐。


  高祖默然,不置可否,心内却在大骂:蠢,就凭你们这几颗葱还想打败人家韩信,不自量力!
  诸将还在乱叫:“发兵发兵,坑此竖子耳!”
  高祖回头欲问张良意见,这才想起张良因身体不好修炼辟谷,早已隐退不问政事,只得再一转头,看到了陈平。
  高祖问陈平道:“公有计乎?”


  陈平摇头默然不语,高祖再三问之,陈平方道:“人上书言信反,信知之乎?”
  “不知。此事极密,信何从得之。”
  陈平又问:“陛下精兵孰与楚?”
  高祖老实回答:“弗能过。”
  陈平再问:“陛下诸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
  高祖再次老实回答:“莫及也。”
  阶下诸将很想反驳,但无言以驳。


  陈平叹道:“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举兵攻之,是促之反也,窃为陛下危之!”
  高祖见机忙抛出他的经典名言:“然为之奈何?”
  陈平慢吞吞的说道:“以臣愚见,韩信用兵冠绝天下,当以智擒,不可以力取。”
  高祖快急疯了:“其智安在?”
  陈平笑道:“臣有一计,不动干戈,可使韩信束手就擒,陛下自销将来之患。”
  高祖快急死了:“其计安出?”
  陈平这才将计划全盘托出:“盖古者天子四时巡狩,随东西南北,各有所适,以观民风,陛下命驾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韩信闻天子好出游,必出郊侯驾,待渴见之时,即便擒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不尤胜于诸将劳师动众,然后以决胜负耶?”


  打不赢就骗,当年秦国搞定楚怀王也是这么弄的,陈平果然深谙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孙子大道,高祖太开心了,如果不是大庭广众身份所限,他真想抱住陈平亲他两口。
  于是高祖领兵出巡,依计行事。
  说一句,陈平此时尚未封侯,他急需一个侯位光宗耀祖,发家致富。
日期:2009-04-13 12:22:33


  楚王接到了去陈地开会的通知,正欲欣然前往,高邑拦住了他:“帝游云梦,非观民风,专来擒大王也!”
  楚王大惊,忙问:“公何出此言?”
  高邑道:“近有季布,帝赦其罪,已奏大王私藏钟离昧,故诈称巡游,实擒大王。大王孰思之。”
  楚王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高邑管理着他派驻洛阳的情报网络,他的话应有八分可信。
  怎么办?高祖两次诈他军权,已现疑忌,此次他又冒险收留钟离昧,大触龙颜,事急矣!


  楚王已经分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云梦之会,会无好会,高祖要向他下手了。
  怎么办?怎么办?
  发兵造反么?不行,当初楚汉相争,他可借由为民止兵而背汉独立;如今天下已定,他再造反,师出无名,定失民心,胜亦不武,何况造反一直非他所愿。
  孤身赴会么?更不行,明知此会凶险无比,怎能再傻傻的前去送死!
  左不行,右不行,如何是好?
  楚王茫然无计,只得请教于左右亲信。
  有门客给楚王出了个馊主意:“帝最恶钟离昧,故此欲不利于王,今若斩了钟离昧,前往迎谒,汉帝必喜,我王可保无事。”


  楚王一听立马跳了起来:“汝言岂人言乎?钟离昧乃我十年挚友,何忍杀之?”
  那宾客劝道:“大丈夫行事,当有轻重大小之分,大王又何区区为儿女子之态乎?”
  楚王沉吟半晌,道:“先生休亦,容寡人思之!”
  那门客道:“愿大王孰虑之,吾言实乃万全之策也。”


  万全个屁!
  这真是个超级无敌烂馊主意,皇帝会仅仅因为一个钟离昧而对付楚王么?当然不会。所以皇帝会仅仅因为一颗钟离昧的人头而放过楚王么?当然更不会。真可惜蒯通现在不在楚王身边,否则他肯定会一巴掌飞过去:傻逼,你把天下大事当成过家家了么?不跟钟离昧小朋友玩,皇帝小朋友就会重新爱跟你玩了?小朋友你真是太傻太天真了!
  然而,蒯通已然狂去,楚王当局者迷,他注定将酿下一段滔天大错。
今夜楚王注定无眠。
  他竟然认真考虑起那门客的馊主意来。
  ——唉,钟离昧,钟离昧,昧来昧去最终还是昧不住啊!如今我以盖世之功,进退无以自明。或许钟离昧的人头,能解开这个死结,让陛下对我尽释前嫌、重归于好?
  从楚王的感情面来看,钟离昧的友谊重如泰山,所以,他觉得他以牺牲一段珍贵的友谊为代价,一定会换回一段更加珍贵的友谊,那就是跟高祖的友谊。
  楚王错了,错就错在他自以为珍贵的友谊,在高祖面前不过是一堆狗屎。
  楚王更错的是,他竟为了苟全自己,而伤害了倾心来投的多年好友、弃守了自身为人的道德底线,这会让他抱恨终生,更会让他的粉丝信徒们哀其不幸而顿足扼腕,怒其不争而痛心疾首。


  做君子不难,难的是做一辈子君子,楚王进退失据而为德不卒,竟如南昌亭长般做出小人之举,惜乎哉!
  第二天一早,楚王带着满脸的疲惫来到后花园小阁中,却见钟离昧早已正襟危坐的等着他了。
  “吾候公在此久矣。”钟离昧平静的说道。
  楚王默默在钟离昧旁坐下。
  “公若有言,不必隐瞒。”钟离昧仍然很平静,平静的空气都要窒息了。
  终于,楚王支支吾吾的说道:“上已知足下在此,遣人前来逼我,要将足下献出,如何是好?”


  “然公将何以处我?”
  楚王低头不语。
  钟离昧的眼神锐利如刀:“公将献我耶?”
  楚王轻轻的点了点头。
  钟离昧狠狠的盯着楚王,一字一句的说道:“卖友媚汉,公非长者!”(你太不厚道了)


  楚王只觉钟离昧的眼神一刀一刀的捅进自己的心窝,痛的他说不出话来。
  钟离昧突然跳了起来,叫道:“汉所以不来攻楚者,因我在此之故,今公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
  楚王摇头道:“我不曾负汉,汉必不负我,公何以言此?”
  钟离昧道:“狡兔死,走狗烹,足下可知?”
  楚王将头背过,咬牙道:“上宽大长者,必不行此也。公多言无益,只随我去往云梦一遭便知。”


  钟离昧沉默良久,突然冷笑一声,道:“公,小人也。为德不卒。”
  楚王的身体震了一下,他想起这句话正是当年他对南昌亭长说的,现在,这句话回到他头上了。
  接着,楚王听到身后一声沉重的倒地声,他颤抖着回过头,发现钟离昧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钟离昧竟自刎了!
  钟离昧,男,身材中等,三十岁左右。死因:对人性的绝望。
  楚王取出身上佩剑,割下钟离昧的头颅,踉踉跄跄的朝门外走去。
  门外,天空已晦暗如夜,不一会儿,大雨如苍天的泪,无边无际的倾洒下来,楚王冲前几步,一个跟头摔倒在地,感觉周身寒彻,很想大哭一场,可一滴泪都哭不出来,只有满身雨水冰冷而缓慢地流淌,流淌,一直淌进大地,淌进无边的黑暗……


日期:2009-04-15 10:52:02


  18. 拜将解衣如昨日,却怎料,云梦尽负
  公元前202年十二月,高祖大会诸侯于陈地,楚王信持钟离眛首级前往谒见。 
  高祖笑嘻嘻的看着阶下的楚王,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韩信啊韩信,你从来逃不出我手掌心的,以前如此,现在如此,永远都是如此!!
  “多日不见,公别来无恙?”高祖依旧笑着,笑里藏刀。
  楚王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没事了没事了,看来皇帝还是相信自己的。
  于是楚王上前几步,正要寒暄几句,高祖的脸色突变,大喝一声道:“楚王信勾结叛臣钟离昧,陈兵郡县,意图谋反,见朕出游云梦,知事机已露,便杀昧以欺朕,其心可鄙,罪不容恕!来人,给朕拿下!”
  几名武士一拥而上,将韩信按倒在地,绑了个结结实实。
  与会的诸侯英布、彭越等人纷纷慑伏于地、战栗无语,他们仿佛从韩信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韩信大声叫屈:“吾若欲反,岂待今日?陛下此欲加之罪,何以塞天下悠悠之口?”
  说的也对,韩信他若想造反,早就反了,怎会傻傻前来就擒呢?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但高祖自有办法说的过去,他看了看韩信,怒道:“若毋声!而反,明矣!”意思是:你给我住嘴!凭你这抵触情绪,就是造反的明证!
  高祖这么说,就有点近似耍无赖了。说造反就是造反,还不准别人辩白,申辩就是造反,这可真黑呀,要多黑,有多黑,太黑了,简直又黑又亮,比黑社会还黑,比光明还亮,这样的黑又亮,让人无法想象,这样的黑又亮,让人心都凉了。
  韩信终于醒悟,原来蒯通说的是对的,钟离昧说的也是对的,高祖近似无赖的诬陷就是明证。他长叹一声,道:“果如人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高祖命武士将韩信押于随行的副车上,返回洛阳。
  各国诸侯看着远去的车驾,面面相顾,不知所措,谁会是下一个韩信呢,是你?还是我?
  让我来告诉你们好了,政治冤狱这种东西,在中国永远不会绝迹的,无非有大有小而已,比起秦二世以及明太祖发起的大规模冤狱,汉高祖的打击力度已经算小了,你们知足吧!


  且说皇帝的车驾缓缓返回洛阳,行不远,至一密林之中,天色已晚,高祖命车队加紧赶路,务必于太阳落山前赶至前方驿站,以免错过宿头。正在此时,一支利箭突然从林中射出,正中高祖车驾马匹,眼看整车就要倾覆,樊哙使出惊人之力拉住马车,夏侯婴趁机赶紧把魂飞魄散的高祖从车里救了出来。
  “抓刺客!抓刺客!”武士们呐喊着冲进林中,只听得一阵刀剑相击与穿林打叶之声,须臾,武士们将十余名刺客押了出来,按倒在高祖面前。
  高祖惊魂未定,忙问:“汝等何人也?为何行刺于朕?”
  为首的刺客仰面叫道:“臣乃准阴一少年,蒙楚王信之厚恩,得封中尉,今闻陛下不知因何罪而缚楚王,以此与属卒藏于林中,侯车过,欲劫夺之耳。”


  高祖大怒道:“汝非劫信,实作乱耳。”说着回头看了看韩信,道:“尔等定是韩信所遣,是也不是?”
  众刺客齐声道:“此皆乃吾等自行主张,与楚王无干!”说着一齐跃起,以头触树,脑浆迸裂而死。
  高祖大怒,命武士将众刺客乱剑分尸,挫骨扬灰,以消心头之恨。
  韩信不忍再看,转过头仰望于天,垂泪道:“吾将死之人也,汝等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高祖其实并不想杀韩信;或者说,他并不忍心杀韩信;又或者说,他并没有理由杀韩信,
  一则:韩信毕竟是有大恩于他,他这个皇帝的位子,几乎有一半是韩信给他打来的,此恩之重,重如泰山般日日压在他的心头,让他难以承受,让他痛苦不堪,因为他无以为报。
  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韩信之恩已然涌泉,高祖若是要报,岂非要以整个江山相送?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高祖只能恩将仇报,他没有其他选择。
  这就是一个身为帝王的无奈,帝王的心能容得下整个天下,却不能容忍一份恩情,因为帝王必须是一个赐恩之人,而不是一个受恩之人。
  所以高祖必须找一个借口将这份恩情归零,然后重新赐恩给韩信,以扭转两人的关系。
  这个借口就是谋反。高祖要告诉世人,韩信是帮他打下了江山,但后来又想造反夺他的江山,所以他们两清了。
  两清之后,高祖如果再赦免了韩信的死罪,继续保证他的荣华富贵,那么就等于高祖对韩信有恩了。


  这简直就是一个自欺欺人的逻辑,但是没办法,政治就是如此,政治就是自欺欺人。
  高祖并非一个好杀之人,只要除去这份大恩的重压,只要化解了韩信对皇权的威胁,韩信可以不用死。
  更重要的是,高祖不能去承担杀害功臣之恶名,因为他的政治形象素来以长者著称,这是他赖以收揽士心民心的根本。
  二则:抛去感情的层面,韩信不死,也可安抚韩信旧部以及英布彭越等诸侯的情绪,让他们反不起来。
  所以无论于公于私,高祖都没有理由杀韩信,这样既有利于帝国的稳定,也照顾了韩信的感情,还保住了自己的颜面。
  于是,高祖回到洛阳后,又发诏搞了一次天下大赦,将所有的罪犯赦免,这自然也包括身背莫须有谋反罪名的韩信在内。
  当然,韩信的楚王是不能当了,高祖将他连降两级,封为淮阴侯,但是不能去封国就任,必须待在洛阳接受监视。众臣闻此,皆称颂皇上以德报怨,仁义无双,真乃天下之圣君也。
  从公元前202年正月到公元前201年正月,韩信的楚王刚好当满一年,过把瘾就死,正应了蒯通当初的预言。
  韩信,不,我们现在该叫他淮阴侯了,淮阴侯无奈,也只得领旨告罪,感谢龙恩浩荡。
  瞧瞧,使坏夺了人家的王位,把人家软禁起来,还要人家领情谢恩,这就是政治的巧妙所在。
日期:2009-04-16 10:39:07


  19. 既知天下有所归,何独怜,身与哙伍?
  在明代小说《醒世恒言》中有一个故事叫《李汧公穷邸遇侠客》。
  房德陷入牢狱之灾,畿尉李勉感其相貌轩昂,言词挺拔,是个未遇时的豪杰,故纵而逸之。为此事李勉被罢免官职,一日客游河北,偶见当了县令的房德。房德欢天喜地地把李勉迎入衙中,好好招待他。回家后告诉其妻,这是他的活命恩人,要怎样报答?因李勉的恩义太深太重,礼少难以报答,当其妻把礼物由“送十匹绢可少么?”到:“索性凑足一千何如?”房德都嫌不够,最后他老婆却“不如今夜觑个方便,结果了他性命,岂不干净。”于是,房德起了杀心……


  这个故事的结局当然是邪不胜正,忘恩负义的奸贼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好人被救得到善终的大团圆结局,然而,故事是故事,历史是历史,残酷残忍惨痛的历史,永远没有大团圆!
  在搞定韩信这个大麻烦后,高祖龙心大悦,他决定大封功臣及刘氏子弟,没侯的封侯,有侯的加封,彻底明确利益分配,以免政局再生不测。
  首先,高祖分楚王信之地为二国,立从兄刘贾为荆王,据有淮东;立异母弟刘交为楚王,据有淮西。又立二哥刘仲(又名刘喜)为代王,庶长子刘肥(非吕后子)为齐王,由此同姓诸侯王,遂有四国。
  其次,功臣之中,相国萧何之功第一,封为酂侯,食邑八千户。(后加封至一万五千户)


  齐相曹参之功第二,封为平阳侯,食邑一万零六百户。
  萧何曹参以下,还有陈平计擒韩信有功,封户牖侯,食邑五千户;张良为留侯,食邑万户;周勃为绛武侯,食邑八千一百户;丁复为阳都侯,食邑七千八百户;夏侯婴为汝阴侯,食邑六千九百户;灌婴为颍阴侯,食邑五千户;樊哙为舞阳侯,食邑五千户。凡此等等,计有列侯百余名,各有封赏,皆大欢喜。
  这是一个狂欢之夜,功臣们升官的升官,封侯的封侯,开心的不得了,大家额冠相庆,酌酒欢呼,洛阳城的各个角落,都充斥着新任侯老爷们的饮宴歌舞之声,这声音代表着周秦旧贵族时代的终结,更代表了一个平民新贵阶层的诞生,这些新贵大多出身于草根,却从乱世之中谋得了整个家族的进身之阶,这都是他们用汗水甚至血泪拼搏而来的,他们有理由为之长歌、为之纵饮、为之壮思飞逸。


  然而就在这个举朝欢庆的夜晚,有一个人却默默的待在家里,独自品尝着自己的孤傲与落寞。
  他就是我们的主人公淮阴侯韩信。
  这些功臣大半都曾是我的旧部,可他们一朝发达,转眼就忘了从前的领导,韩信来洛阳已近半月,竟无一人前来探望,世态炎凉,这就是人生。
  不要怨望,我亲爱的淮阴侯,人心就是如此,见贵者谄,遇贱者骄,天上的风向变了,地上的草木也得跟着折腰,这就是生存之道。如今你已身背谋反大罪,大家躲你尚且不及,哪里还敢再跟你扯上关系,这不是找死么?


  当我苦口婆心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淮阴侯并没有搭理我,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上,想当初,他纵横天下,驰骋江山,凌险必夷,摧坚则脆,羽檄星驰,而下万垒,金戈电扫,而空四海,破赵二十万,平齐七十城,坐拥河北雄兵,势可主宰楚汉,虽持太阿之柄,云飞龙骧,起徒步而三分天下,反手可得耳!如曹参周勃之辈,岂有半分看在他的眼里,徒汉帝之走狗耳!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亲爱的淮阴侯,看开些吧,不管怎样,日子还要过下去,轰轰烈烈的日子有轰轰烈烈的过法,清清冷冷的日子有清清冷冷的过法,你是智慧远超我等的兵仙呵,你总会找到出路的。
  淮阴侯看了看我,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随后仰面倒下,倒在冰冷的席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注定找不着出路了。”淮阴侯说:“因为我寂寞,我一直寂寞,我一生寂寞。从前,我可以用理想功业来掩盖我的寂寞,或者用恩义友情来填补我的生命,但是现在,这一切有的已经化为乌有,有的已经被我亲手毁灭,如今我只能深深陷在这个陌生的洛阳城中,被天下抛弃而无所事事,与功狗为伍而心有不甘,此生再也无从拯救我的寂寞……”
日期:2009-04-16 12:18:49


  听着淮阴侯的哭泣,我只觉得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向我笼罩而来,那是一种深深的无所依附的可怕感觉。
  我想,大家或多或少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吧,当你为企业立下汗马功劳,或者你已是绝对的业务骨干,却发现你的所有功劳化为乌有,所有的心血被人强夺,所有的才干化作笑柄,顶替你高位的只是一个毫无才干的“皇亲国戚”的时候,这种寂寞不平的感觉尤为强烈。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用一块充满棱角的大石,堵住你的心口,用力的磨,用力的磨,刺刺啦啦,鲜血淋淋!这种痛苦,普通人都难以承受,何况功高盖世,傲气冲天的韩信!!!!


  于是我了然了,于是我只能选择离开,于是我穿过厚厚的史简,重新回到了现实中。书房孤灯下,我终于脚踏实地,却仍觉得淮阴侯那寂寞的双眼在暗处注视着我,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我觉得我必须再告诉淮阴侯些什么,因为我已看惯了千年来数不尽的英雄之泪,这些泪水凝成了我对他的最后忠告:
  去吧,去吧,我亲爱的淮阴侯,学一学范蠡张良,轰轰烈烈而来,寂寂默默而去,不在寂寞中爆发,便向寂寞中归去,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当长空飞鸟已尽,不如远红尘,守青山,孤云独去,坐看花开花落,缘起缘灭!
  我知道,这很难,特别是对淮阴侯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更难,但是没办法,这是所有失路人的唯一快乐之道,与其英雄气短,长吁短叹,不如自在闲乐,笑傲江湖。


  然而淮阴侯并没有听我的,从那以后,他便称病不朝,日夜怨望,消极抵抗,情绪极大。
  ——我淮阴侯功高盖世,岂堪与周勃灌婴之辈同列朝班?不去!
  高祖当然明白淮阴侯得的是什么病,但他治不了淮阴侯的病,天下谁也治不了这个病,一个人若是迷失了自己,那么除了他自己外,还有谁能找到他呢?
  一个绝世无双的军事天才,如今却到沦落到此等地步,高祖也心有不忍,但谁叫韩信总是仗着功高一副拽拽的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呢,这都是他咎由自取的。既然他请病假不来上班,高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了,由他去吧,只要他老老实实待着别再惹麻烦就行。


  专制政治的特色之一,就是不允许臣子有“独立人格”,倘若有,就是有异心,就是不臣,就是谋逆,就是想造反!所以韩信,你还是夹着尾巴做条狗吧,别老想着做人了,有时候狗的命比人长!
  然而高祖错了,大错特错,淮阴侯从来就是一个超级不安分的人,他能被寂寞打垮,却绝不会向寂寞投降,要他老老实实的当一条不咬人不狂吠的忠狗,这简直比要他死还难。
  刚开始几个月,淮阴侯还老老实实的待在家中,每日独言独坐,独往独行,傲然独处。但是渐渐的,寂寞一天天的长大起来,如大毒蛇,紧紧缠住他的灵魂,让他窒息,让他绝望。当时是古代,也没有心理医生能治他的忧郁症,所以他只能尝试着走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淮阴侯独自一人走上了洛阳的街头,落寞的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觉得自己越发落寞了。
  经过秦末楚汉连年的战乱,华夏大地早已是满目疮痍,被劫掠一空的城市,只剩下老人躲在残破的屋檐下哭泣,士兵拥抱着别人的妻子,自己的老婆却被别的军队劫走,孩子在逃难的路上被随地抛弃,他们艰难地爬向父母逃走的方向,到处是尸体的村庄,战争过后是饥荒,而瘟疫随之而来扫荡了一切生命——战争发展到极端就是人口灭绝——到汉初兵燹总算平息,天下人口已从秦初的两千多万锐减至一千万不到,结果就是良田荒芜无人耕种,集市萧条物资匮乏,奸商们趁机囤积居奇,操纵物价,任意踊腾,通货膨胀严重到经济几近崩溃。淮阴侯初来洛阳的时候,洛阳的集市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就算有那么几个衣衫褴褛满脸菜色的小摊贩,也都是生意清冷,少人问津,整个城市毫无生气,哪里像是个一国之都。


  然而,短短几个月后,洛阳的人潮就明显多了很多,大街上虽称不上是摩肩接踵热闹非凡,但总算是有了个大城市的样子,很多门庭紧闭的铺面一个接着一个的开张了,人们的脸上虽依旧疲惫,但总算是有了些希望的神色,他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了,至少不需要每天再面对死亡的威胁。
  这一切都是高祖实行与民休息的政策所致,只有这样,残破的天下才能重现生机。
  淮阴侯不得不承认,高祖对百姓而言,的确是个好皇帝,他个人道德品质的优劣,并不妨碍这一点。
  刘邦毕竟在社会底层混了大半辈子,深知百姓疾苦,所以他一当上皇帝,首先就让大批士卒复员各归其县,复其田宅,并严令地方官员优待复员士卒,不得随意笞辱。其次,从前百姓因饥饿自卖为人奴婢者,皆赦为庶人。第三,百姓因战乱相聚山泽不入户籍者,皆复其田宅,国家出钱优恤之。第四,禁止商人衣锦、操兵、乘马,打击囤积居奇操纵物价,重农抑商,以苏民气。第五,减轻百姓的劳役兵役,而改由吃国家俸禄的吏卒承担。第六,大幅下调农业税,将田租制定为“什五而税一”,也就是按收成的十五分之一交皇粮,大概相当于亩产的6.7%。至景帝时,更降至“三十税一”,并免除肉刑,禁止官员刑罚百姓,避免屈打成招。


  事实上,汉初农民的负担是历朝历代中最轻的,要知道即便到了解放后,我国田租的征收比例仍然在15%左右,到2004年降到8.4%,以后逐年递减,到2006年终于降为零,至此“田租”这个名词才算在中国成为了历史。
  另外,刘邦在轻徭薄赋的同时,还实施了“量吏禄,度官用”的政策,厉行节约,减少不必要的财政支出。有一次,刘邦去长安巡查营建中的未央宫,却发现萧何把宫殿修的富丽堂皇,不由大怒道:“天下匈匈,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把萧何大骂了一通。
  无可否认,从爱护百姓这个角度来看,刘邦这个皇帝当的,其实远比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要来的好。
  所有这些,淮阴侯都看在眼里。他第一次感觉到,他当年选择没听蒯通的话也许并没有错,至少,他一个人的悲剧,换来了整个天下的稳定发展。这虽然对他很不公平,但也是值得的。因为这仅仅只是对他一人不公平而已,在他眼前走过的那一个个神色匆忙的行人,并不会在意这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小世界,他们咀嚼一己小小的悲欢,并视之为大世界,而从会不在意他们身边近在咫尺的某个人,某个曾经可以主宰整个天下的人,正经受着整个天下都无法承受的可悲命运,他惨烈的痛楚,他纠结的寂寞,他深入骨髓的无奈,无人知晓,不可告人,一切苦果只能他自己吞咽。
  大汉一天天富强,那又怎么样呢,他已无权无职,无所关注,无处付出,毫无用武之地。
  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从群山之巅跌下,心却在高处。
  淮阴侯徘徊在洛阳街头,茫茫然不知何往,他认识这个城市甚至整个天下的所有权贵,但在他最孤独最寂寞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人能抚慰他那最孤独最寂寞的灵魂。
  他最好的朋友钟离昧,已被他亲手逼死;他最贴心的谋士蒯通,已然佯狂而去;他最欣赏的同类李左车,早在天下大定后就告辞还赵;他最感恩的知己萧何,正在长安营建宫室,筹备迁都事宜;他为之付出最多的皇帝刘邦,则已将他彻底抛弃;这真可谓是故人长绝,衣冠胜雪,天下虽大,他的灵魂却找不到一处归宿,他该何去何从?
  淮阴侯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逛到舞阳侯府前,他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在汉朝诸将中,舞阳侯樊哙的人品还是不错的,他个性开朗,一向勇悍又重义气,且对淮阴侯的军事才华一向十分推崇,多次向淮阴侯示好,却总是得不到淮阴侯的垂青,两人处于郎有情妾无意的状态。
  在淮阴侯眼里,樊哙不过一屠狗之辈耳,他哪里够格跟自己做朋友,别做梦了!
  然而,淮阴侯此时寂寞已至极点,找不到一个知己,找一个粉丝聊聊天也不错,至少可以满足一下自己可笑的虚荣心。
  樊哙一见偶像亲自登门拜访,不胜狂喜,二话不说竟扑通跪了下来,激动万分的说道:“大王乃肯临臣!臣实不胜欣幸。”


  这是什么话,如今大家都是侯爵,大王已经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儿了!还亲迎跪拜??这唱的哪一出?淮阴侯非但不喜,反而脸顿时沉了下来:
  我明明已不是王了,樊哙却如此多礼,这到底奉承我呢,还是在揶揄我呢?
  糟糕,马屁拍倒马腿上了,气氛顿时一片尴尬。
  其实淮阴侯何必如此敏感,人家樊哙就是单纯的崇拜你嘛,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樊哙赶紧解释一通,淮阴侯这才消去心头之疑,两人一番畅谈,饮酒饮到深夜。
  在所有臣工都对淮阴侯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樊哙却毫不避嫌的交好于他,这么好的朋友哪里找去,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让樊哙怒火中烧,气的简直要吐血。
  一切的问题就出在淮阴侯的臭脾气以及他那深入骨髓的高傲上。人家樊哙那么讨好他,他却只觉得对方言语无味面部可憎,两人聊了半天,淮阴侯越聊越没劲,他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共同语言。
  还是那句话,这男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跟爱情是一码事儿,这磁场不对,脾气不对,想法不同,咋一厢情愿都没用,勉强是勉强不来的。


  但若是换做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聊不到一块,正常的礼节还是要顾到的,不会像淮阴侯那样乱埋汰人。
  事情是这样的,淮阴侯起身告辞的时候,樊哙又恭恭敬敬的亲至门前拜送。却没曾想淮阴侯方出门不远,竟然就对左右苦笑道:“生乃与哙等为伍!”
  ——我这辈子竟沦落到与樊哙这样的人为伍了!悲哀呀!
  这句话传入樊哙耳中,樊哙顿时气炸了!
  ——与我为伍很丢人么?我好歹也是一朝名将,大汉元勋,还是皇亲国戚(樊哙与高祖是连襟),谁见了我不得恭敬三分。他妈的,韩信小子真太欺负人了,枉我自作多情,热脸却贴到了冷屁股,那冷屁股还对我放了个屁,我呸!
  这件事很快在朝中传开,高祖火了,吕后怒了,诸将有看法了,原先仅有的那么点同情也不见了,他们甚至开始公然排斥韩信。
  一句脱口而出的牢骚话让韩信的群众关系降至冰点,这事能怪谁呢?其实还是要怪韩信太高傲,高傲到太不会做人。大家也知道你心有不平,但你也不能拿着你的不平四处挤兑人呀。就算要挤兑人,你也要搞搞清楚状况再发飙不是?对方心胸如何,地位如何,会不会被打击报复,万一对方哥哥是黑社会怎么办。你也不想想,人家樊哙,那可是一个普通的将领么?人家从小跟高祖玩到大,同娶吕氏女,鸿门救过驾,关系可比你韩信铁多了,人家有的是背景,而你如今有的只是背影,你屌啥屌呢?


  事到如今,反正是不会再有人为淮阴侯说话了。当初高祖伪游云梦擒信而未杀,其中固然有高祖的本意,恐怕也与韩信的故交旧部为他求情有关,但经过这件事儿后,谁也不会站在他那边了,这世上没有人愿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韩信当真不会交际,像他这样的人,也实在很难交到朋友,经过此事后,淮阴侯越发的寂寞了。
  这一寂寞,就是足足九个月,寂寞的足以把人逼疯的九个月。
  这九个月,淮阴侯除了随高祖入关至秦朝旧都栎阳,啥事也没干,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在尘世中飘来飘去,徒有头脑躯壳,灵魂却没有一点重量。
  好在这个时候,北边儿出大事了,公元前201年九月,高祖紧急将淮阴侯召入栎阳宫中议事,淮阴侯重入庙堂,百感交集,恍如隔世。
日期:2009-04-22 09:24:29


  原来,匈奴人又开始嚣张了。


  二十多年前还是秦始皇的时候,匈奴人曾在他们的首领头曼单于的带领下南侵我河套地,结果被秦国名将蒙恬率三十万大军一顿胖揍,不得已远遁大漠,十余年不敢南下而牧马,直到楚汉相争,天下大坏,头曼的儿子冒顿单于趁机一统北方草原,重占我河套地,到了公元前201年,他的国土范围甚至已远达天山及贝加尔湖,疆域东西一万四千里,南北七千里;军队规模更是达到四十万之众,且全都是骑兵,这是一个让高祖难以安枕的可怕势力,更是一股足以覆灭整个大汉帝国的强大力量。


  基于此,高祖将能征善战的韩王信调迁到了太原以北的马邑(今山西朔州市),以太原郡三十一县为其封国。一则是因为韩地靠近临时国都洛阳,不宜封王,二则也可借韩王信之兵防备匈奴大军南下。
  这本是个一举两得的良策,然而高祖错了,大错特错,他错就错在把一只狼送进了狼群之中,结果只能让狼群多一只狼而已。
  公元前201年秋,匈奴大军在马邑将韩王信重重包围。韩王信见匈奴势大,便想求和,但高祖却不想求和,一面派军去救援,一面写信指责韩王信,说他的求和是通敌之举。韩王信前有匈奴之大兵,后有高祖之疑忌,再加上淮阴侯的前车之鉴,他竟一发狠举城投降了匈奴。冒顿于是全盘接收了韩王信的降兵,并让韩王信领兵南下,进攻太原。
  九月,太原城失守。韩王信乃以太原为根据地,继续向南扩张,再打下去,可就要打到河东了,河东若再失守,接下来就得轮到洛阳,这可不得了!
  高祖最终决定倾全国之兵,跟韩王信及匈奴人来场硬仗,把韩王信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给砍了,把匈奴人再次赶回大漠去!


  这是当时亚洲最强大的两个民族之间的决定性战役,高祖不敢怠慢,他把淮阴侯叫来,就是为了听听他的意见。
  淮阴侯静静的听完高祖的战情介绍后,终于难忍心中激动,他刷的一下站了起来,大叫道:“陛下予臣三十万军,一月之内,臣定献冒顿之首于麾下。”
  淮阴侯太开心了,他只觉自己那已如死灰般的灵魂重新被一缕晨光点亮,冷冻凝冰的血管中如万流奔涌,那是久违了的热血,那种感觉,就像冬眠千年的躯壳再次被唤醒,白茫茫的世界又有了春的颜色。
  ——太好了,大丈夫当征战沙场为国效忠,岂能老死于牖下乎?嗯,匈奴人都是骑兵,最擅野战,我该如何应之呢?淮阴侯心中甚至已经开始偷偷考虑作战计划了。
  淮阴侯太天真了,高祖好不容易夺了他的兵权,岂有再予之乎?这不是搬起匈奴这块大石,再砸一次自己的脚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于是高祖愕然一笑,道:“君称病已久,难堪战事,岂可为帅北征?君休矣!”
  淮阴侯眼中的光芒顿时散去,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般坐了下来,垂头不语。高祖果然不肯让他出征,他早该想到了。


  高祖笑道:“君虽不能出征,然可有计以教于朕乎?”
  高祖虽然肯定不会让淮阴侯出征,但淮阴侯的军事才能天下无双,他也实在很想听听他的意见。
  淮阴侯苦笑道:“兵者,国之大事也。臣当亲临前线,详查敌情,仔细筹谋,岂有临机而断之乎?不过北地奇寒,又逢严冬,实不宜大举北进,依臣之计,不如引军先复太原,坚壁清野,匈奴无所劫掠,必然退去,延至明年来春,再与匈奴大战不迟。”
  高祖点了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继而又问:“重夺太原,何人可以为将?”
  淮阴侯道:“周勃樊哙灌婴三人,作风剽疾,擅打硬仗,且稍有谋略,可将兵数万,以为前锋,其余人等,不足道耳。”
  高祖道:“樊哙周勃灌婴三人竟只堪将兵数万为前锋,然此次大战,何人可为统帅?”
  淮阴侯摇头道:“臣不知。此次平定匈奴,非三十万大军无以破敌,然臣遍观诸将,无人可将三十万军也。”


  高祖笑问道:“既如此,如我能将几何?”
淮阴侯明白了,原来高祖是想过把御驾亲征的瘾,这可不行,高祖的本事他最清楚,他政治能力超强,军事能力却只属中上,他带不了三十万兵的,彭城之战就是明证。
  ——不能让高祖御驾亲征,否则他会输的很惨的,他惨了不要紧,国家受辱于胡族可不行!我一定要阻止他。
  于是淮阴侯据实答道:“陛下不过能将十万。”
  “啥,我只能带十万兵?”高祖心里有点不爽了,他一向自我感觉良好,总觉得自己很有带兵的潜质,只要稍加锻炼,一定可以达到项羽、韩信的高度的。“真是的,以前的反秦之战,被项羽抢了风头,之后的楚汉之战,被韩信抢了风头,这次匈奴大举入侵,也该我抢抢风头了吧!你这韩信,真好不知趣,看我怎么收拾你。


  于是高祖反问道:“于君何如?”
  ——你说我不行,那你咋样?说呀!
  淮阴侯也有点不爽了,他心想:不是我打击你,你比我差远了,认清现实吧你,别拿国家开玩笑了,这么重要的战争,输了何以面对天下!
  于是淮阴侯扬起头来,骄傲的说道:“臣多多而益善耳。”
  ——我带兵根本没限制,论打仗,我可是无所不能的。
  好一句牛气冲天的豪言壮语!这简直比“指挥百万大军如一人”还牛逼,因为百万还有个人数限制,韩信却说他根本没有任何限制,越多越好,如此超凡的指挥艺术,跟神有什么区别?
  真若如此,韩信就不能用军事天才来形容了,那得用“兵仙”来形容,所谓用兵如仙。


  高祖现在非常不爽了。你牛逼,你牛逼翻天了那咋会被我搞定,手下败将还敢自夸,我呸!
  于是高祖大声嘲笑道:“多多益善,何故为我所擒?”
  写到这里,连本作者我都有些不爽了,瞧这两个君臣,年纪一大把了,还跟两个小童一般面红耳赤的争啥谁更厉害,拜托你们,你们可是大汉开国的英雄欸,咋这么孩子气。
  淮阴侯明白了,看来高祖已经下定决心要御驾亲征了,他是想借此战树立自己在士兵以及百姓心中的威望,同时震慑一下那些心怀不轨的异性诸侯王,他也是有他政治上的考虑的。罢罢罢,我不管他了!我认输!行了吧!陛下操机术以牢笼天下,殆亦旷千古而无对者,吾韩信何能及之?我认命,行了吧!!


  于是淮阴侯道:“陛下虽不善将兵,却善将将,此臣所以为陛下擒也。且陛下乃天授,非人力所能及也。”
  高祖听了淮阴侯的话,心中顿时开心起来,看来这个韩信终于开窍了,他的狗嘴里总算能吐出几颗象牙了,但是对不起,我还是不能用他,因为我并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将”的了他,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吧,我自己一样能搞定匈奴,既然朕乃天授,区区匈奴,何足道哉!
日期:2009-04-24 10:22:22


  20.问世间,天命何物?
  淮阴侯其实并非有意要吐出几颗象牙来,他只不过说了一句大实话而已,经过九个多月的反思,他终于想通了——人,有的时候真的不能不信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却有命矣!有人命里就是老板,有人命里就是打工仔,比如高祖,如果他的命不好,他早就不知死几百次了,哪里还能当上天下至尊?
  这都是命!
  所谓时势不可逆转人力无可奈何,于是淮阴侯,他也认命了,寂寞就寂寞去吧,寂寞的人是可耻的,寂寞的人也是可敬的,自古以来,无论是谁想站在群山最高处,不是都得先学会如何忍受寂寞吗?趁着左右无事,不如好好的总结此生,写一部比《孙子兵法》还伟大的兵书出来,让它流传后世造福千古。
  这部兵书共花了淮阴侯将近一年的时间,书名就叫《韩信兵法》,一共有三篇,篇篇都是淮阴侯毕生之精华,可谓兵家之宝。
  这期间,淮阴侯的一位旧部阳夏侯陈豨从燕地调防回关中,他时不时的会来看望一下淮阴侯,并帮助淮阴侯处理一些整理资料的工作。
  还是那句话,淮阴侯从来只喜欢同类,陈豨此人年纪虽轻,但精通兵法,文武兼备,且性情开朗,善于交际,颇有些信陵君的风范。淮阴侯很是欣赏他,偶尔也会指点一下他兵法。
  能得到兵仙亲自指点,那是何等的荣幸,陈豨在淮阴侯身边待的时间虽不长,受之教诲亦不多,不过光这些,就足够他受用一生了。
  陈豨并不常来,兵书也很快写完了,大功告成之日,淮阴侯又没事干了,于是他找到了留侯张良。
  张良也是为大汉王朝立过汗马功劳的人,所以当初高祖要他自择齐地三万户为侯,然而张良为了明哲保身,坚辞不受,最后得封留侯,采邑留城(今江苏沛县东南),也就是最早他与高祖初遇的地方。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现在的高祖,已经不是他从前认识的那个沛公了,所谓伴君如伴虎,那三万户食邑就是一块超烫手的山芋,智如张良,岂会轻易触碰?
  于是,张良功成身退了,他退出江湖,再不愿卷入政治的是是非非,每日只是导引辟谷,总想着哪天能得道飞升,做个快乐的天上神仙。
  张良这当然是在做梦,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神仙,他也根本不可能退出江湖,因为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他怎么退出?后来汉家每有大事,他总会被请出来出谋划策一番,没办法,谁叫他脑子最聪明呢?
  这不,张良没退隐多久,淮阴侯就找上门来了,提出要与他一起整理编次天下兵法,供后世兵家研究参考。
  自秦始皇焚书坑儒,天下兵法大多散佚,这让淮阴侯很痛心,他可不想让自己这一派兵家后继无人。左右他赋闲在家百无聊赖,不如趁此机会了却心病。
  张良其实是个杂家,他不仅精通纵横家与道家,而且也十分擅长兵家,当年有个叫黄石公的世外高人,曾传授给他一部《太公兵法》(相传为姜太公所著兵书),他也正是因为这部兵法,与高祖一见如故的。后来他虽然身体不太好,没办法领兵打仗,只能出谋划策,但其兵学修养和理论功底还是很强的,这正是淮阴侯请他出山的原因。
  也许真的也是闲极无聊吧,张良很爽快的答应了淮阴侯的请求,这让淮阴侯很意外,也很开心,终于又有了个志同道合的同类可以陪伴渡过他一段无聊岁月了,真好!


  张良与韩信从前并没有多少机会相处,所以他们一直都不太熟,但是经过这件事,两人的友谊突飞猛进,这对也许是天下间最聪明的人聚在一起,怎能不擦出绚烂无比的智慧火花呢?很快,这件工作量极大的事儿就被搞定了,二人序次兵法共一百八十二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定著三十五家,分为权谋、形势、阴阳、技巧四类,类类都是巨著,部部都是经典。韩信与张良为抢救我国军事文化遗产,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可惜,张韩二人的造福后世之举生生被小人给破坏了。十余年后,高祖去世,诸吕(吕后之外戚)当权,竟将此部宝典盗取,而后不知所终。汉武帝时,军正(掌管军法之官)杨仆曾努力搜集遗文散籍,纪奏兵录,却始终没能收集完全。大批珍贵的兵法,包括淮阴侯的兵法《韩信》三篇,以及项羽的兵法《项王》一篇在内,都在此次浩劫中失传了,实在是可惜!
阴侯沉醉于兵法的那一年,正是高祖最焦头烂额的一年。
  公元前201年十月,新都长安的长乐宫落成,淮阴侯与诸侯功臣们一齐来到长乐宫参加朝贺典礼,看着群臣诸侯们毕恭毕敬的跪在殿下,高祖情不自禁的大呼过瘾道:“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淮阴侯在阶下苦笑,这件事地球人都知道,用不着大呼小叫。


  然而淮阴侯并不知道,数年之后,自己的灵魂会在这座宏伟的宫殿中永远的睡去,再也无法醒来。
  十一月,高祖亲自领兵出征攻打韩王信,韩王信大败,逃回匈奴召来援兵,纠集残兵败将再战,再败。高祖遂出动全部兵力三十二万向北追击匈奴,结果却在平城(今山西大同)被冒顿四十万匈奴大军围困在白登山上长达七日之久,最后还是陈平再出奇计,重金贿赂冒顿之宠妾阏氏,高祖这才可怜兮兮的被放了出来,啥面子都丢光了。
  大汉皇帝向外邦单于求饶,此真乃国之大辱也!国耻,这是国耻!
  淮阴侯在栎阳城听到这个消息,深深叹息。
  公元前200年二月,高祖回到长安,未央宫同时落成,现在长安有两座宫殿了,长乐、未央,长久安乐,永世不绝,好极好极。
  国辱虽大,都还是要迁的。数日后,高祖下诏,令淮阴侯及朝廷百官全数由栎阳徙入新都长安。
  大汉正式迁都,这本是一个举国同庆的好日子,但北边儿又传来了一个坏消息,让高祖顿时高兴不起来了。
  原来,高祖退军之后,匈奴人更嚣张了,他们再次大举南下,攻打代地。高祖的亲二哥代王刘喜竟然不战而逃,抄小路悄悄跑回洛阳了。
  堂堂大汉皇室宗亲,面对胡族竟然抛土弃民而走,此真乃国之大辱也!国耻,这是国耻!
  然而高祖却赦免了刘喜的大罪,改封他为阳侯。亲哥哥杀不得,再说高祖自己不也是灰溜溜的从北边儿逃回来了么?五十步笑百步,哥俩都丢人,谁也别笑话谁。
  淮阴侯再次深深叹息。
  刘喜被废黜后,高祖把代地转封给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刘如意。
  不过这样就有一个问题了,代王如意才刚满八岁,年纪太小,无法去代国主持一国军政,但赵代之地临近匈奴,非重臣能将无以镇之,怎么办?


  有人提议,阳夏侯陈豨文武全才,能力卓著,可为代国之相国,主管赵代之军事,防御北边。
  高祖一想不错,陈豨是诸将中少数几个军事政治都能来一下的优秀人才,属于高祖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这正是一个锻炼他的好机会,好,就派他去!
  陈豨临危受任,不敢怠慢,便在赴任前抽空去了老上司韩信那儿一趟,以请教防卫匈奴之策,当时淮阴侯已全部完成了编次兵法的工作,每天正闲的发慌,见弟子前来拜访,心中大喜,两人在后花园里密谈了许久,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日期:2009-04-28 13:30:23


  公元前200年世纪之交的深秋季节,陈豨告辞离开长安,张良也已随赤松子云游而去,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淮阴侯再一次陷入了无事可做的痛苦之中。


  于是在弄完兵法后,淮阴侯又发明了一个好玩儿的玩意,象棋。
  这件事史书并没有记载,只是民间传说而已,但依小生看,这件事的可能性极大。
  第一:象棋上有楚河汉界,这就很能说明象棋发明的年代。
  第二:象棋上有车有马,但车才比马厉害,显然是车战尚未完全淘汰、而骑兵刚刚开始发展的时代,这也与淮阴侯所处的年代相符。
  第三:象棋中的将帅都是躲在九宫格中不出的,这多像韩信的指挥风格,若是项羽来发明象棋,他肯定会把将帅放在最前线,身先士卒嘛!


  第四:车马巡行河线,专杀过河卒,这多像韩信所热衷的半渡而击之。
  第五:车马将帅没有疑问,兵卒士相也都没有疑问,惟一有疑问的就是“炮”了,秦汉时还没有火药,这是“炮”字使人迷惑的地方。但如果改“炮”为“砲”,就十分清楚啦。砲,据说是兵家范蠡发明的,把石头绑到弯木架上,一松木架,石头就飞了过去,攻城最好用。依游戏“帝国时代”的说法,这就叫投石车。事实上,以前卖的象棋,棋子还是用“砲”字的。这些年来,竟然全成了“炮”,这就把时代弄混了,要知道早在火炮发明之前,中国历史上就已经有很多关于象棋的记载了。


  第六:发明象棋的人必须拥有很高的智商,也一定很懂得行军布阵,而且还需要大量无聊的时间。这样的人,在楚汉时代,最有可能的就是淮阴侯。
  基于以上四点,淮阴侯发明象棋的至少应该有60%的可能了,如果真是如此,我该大大的感谢他一回,因为他的象棋帮我度过了很多无聊的时间,帮我认识了很多好朋友,也让我有了不必亲自去打仗也可以布阵博弈纸上谈兵的机会。
  且说陈豨离开长安来到代地后,便使用淮阴侯所教坚壁清野之计,暂时将匈奴迫退,但由于兵力毕竟不足,导致韩王信仍能盘踞在汉匈边境一带,率匈奴兵不断骚扰雁门、代、上谷等郡,陈豨在数十万匈奴骑兵的威胁下苦苦支撑着帝国北疆。
  接下来的日子里,汉匈之间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你来我往,没完没了,在这样下去,汉朝好不容易恢复了的国力就要被消耗殆尽了,高祖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之中。
  这期间,淮阴侯正在长安埋头研究他的博弈之术。遥想当年,铁马冰河入梦来。可是梦醒之后,却只能付诸笔端棋盘,谁解英雄万般愁绪啊!
  国难当头,本朝最伟大的军事家却只能去搞玩具发明,真可笑,真可悲!
  公元前199年九月,高祖在洛阳城举行了一次诸侯大会,共商对抗匈奴的大计。
  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赵王张敖(张耳之子)、楚王刘交等大诸侯王都到了,大家伙讨论的很热闹,却只是热闹而已,没人能提出一个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来。


  面对着满朝的废柴,高祖突然想起了淮阴侯韩信,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抛到脑后。
  ——不能启用韩信,如此匈奴可破,我的江山却要不保了,咱犯不着去冒险!
  群臣诸侯商议数日,毫无结果,最后终于有人提出了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和亲!
  高祖不同意:啥,要朕把亲女儿嫁给北方胡人,不行,这太丢人了,此真乃国之大辱也!国耻,这是国耻!!
  那人劝高祖:两害权其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陛下为社稷百姓牺牲一个孩子,从而教化夷族,使之臣服,此乃陛下天大的仁义啊,怎么能说是国耻呢?


  高祖一想也对,朕的江山比孩子重要,好,舍孩子保江山!
  然而高祖想通了他老婆吕后却想不通,说啥也不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不过这难不倒高祖,他最后竟从刘氏宗族里挑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冒充公主送了过去。匈奴的冒顿单于见到美女,立刻色授神与,一时间也顾不得查明公主真假了,马上送入洞房成亲!
  经过一番外交斡旋,汉匈的第一次和亲终于大功告成。此后,汉朝皇帝不断的给匈奴送女人,送财帛,送酒食,并开放边境通商口岸,让匈奴人过来做生意,总之,只要不打仗,啥事都好商量。
  这个策略虽有丧权辱国之嫌,但总体来说还是正确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国之大仇百年不晚,百年之后,当我大汉国力强大了,再来收拾你们不迟!


  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汉唐灵活使用和亲羁抚与武力征讨,于是威服各族;宋明既不肯和亲,也不敢硬打,一味的消极防守,结果就是大伤国力,最终沦于蛮族之手。
此后,天下太平了几个月,直到十二月份,又发了一件大事,原来在一年前前,高祖督战北疆,路过赵地时,差点被不明刺客所刺杀,最后是靠着动物的直觉,才逃过一劫。如今,通过知情人的举报,这案子终于破了,原来一切都是赵相贯高所谋,高祖大怒,于是将赵王张敖及其属下谋反者全部逮捕,后虽查明行刺一事乃贯高所为,与张敖并无关系,但他这赵王肯定是没法当了,去当宣平侯吧,新赵王由高祖爱子代王如意接任。


  如意的王越做越大,高祖就越来越不放心,他决定再派一个能臣来辅佐如意,并能在高祖百年之后保护如意的安全。
  这个人就是御史大夫周昌。
  公元前198年二月,周昌被高祖任命为赵相,先行为如意去镇抚赵国,然而,周昌这一去,竟惹出了一桩泼天大案,正是这个大案把淮阴侯给卷了进来,终致万劫不复。
  我们前面说过,陈豨这个人很爱交朋友,他生平有两个偶像,一个就是战无不胜的兵仙韩信,另一个就是义薄云天的战国公子信陵君,他在代地为相守边的同时,招致了很多食客,信陵君有门客三千,他就也召了三千,高祖辛辛苦苦为他张罗的军费很多都被他拿去养士了,这真是一个比淮阴侯还要不安分的年轻人。
  其实养些门客也没什么,毕竟陈豨正在为帝国抵挡着强大的匈奴铁骑,身边的确缺帮手。然而陈豨与淮阴侯是一样的臭脾气,居功自傲,嚣张跋扈,这一点才让新任赵相周昌最讨厌。
  有一次,陈豨告假还乡,路过赵地,其随同门客之多,竟有车千余乘,这些人一夜之间,几乎将整个邯郸的旅馆全部塞爆。
  周昌见此,完全傻眼。


  ——嗯?我堂堂赵相,只有食客数十,你一个代相,却有食客数千。你到底想干什么,莫非想造反?
  周昌于是立刻返回长安,向高祖奏报此事。极言陈豨宾客之盛,兼且手握重兵于边境,此乃大大的隐患,不除之恐有异变。
  高祖深感头疼,搞掉一个楚王信,来了一个韩王信;搞掉一个韩王信,又来了赵相贯高;搞掉一个赵相贯高,又来了一个代相陈郗,奶奶的我这皇位咋这么不安稳呢!
  为了查明此事,高祖特地派出了一队密探,潜往代地秘密调查,结果这一查不要紧,竟发现陈豨的食客很多都是汪洋大盗或不法商贩,妈的,这陈豨名为将相,其实根本就是个黑社会头子嘛!
  嘿嘿,这没啥好奇怪的,古代有谁会去当门客,不就是些游侠豪士么?身上没背几件杀人越货的大案,有哪个普通老百姓不好好过日子去当那被人包养为人卖命的食客?当然,陈豨的门客也有些是儒生名士,但大多还是游侠剑客或者豪商巨滑。燕赵边荒之地,尤多这样的人物。
  密探们还查出,有些食客干的不法勾当竟与陈豨有关,或者直接就是陈豨指使的。
  嘿嘿,这也没啥好奇怪的。光靠老老实实当官,陈豨哪来那么多钱养士,三千人的衣食住行加工资奖金,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高祖越查越觉得陈豨野心勃勃,不可复遏,但苦于尚无谋反实据,故只得先将此事放在一边,静观其变。
  谁知陈豨听到风声,竟想先下手为强了。他害怕淮阴侯的命运降临到自己头上,于是竟偷偷的跟帝国的敌人韩王信暗送秋波起来。
  陈豨的胆子也太大了,是可忍孰不可忍!高祖终于决定重施云梦故伎,将这个不安分的臭小子拿下!


日期:2009-04-30 11:13:09


  公元前197年五月,高祖的父亲太上皇刘太公在栎阳宫驾崩。七月,举行国葬,高祖急召天下诸侯前来送葬,陈豨也在邀请之列。
  这种关头,陈豨哪里敢去长安,那不是找死吗?于是他假称有病,告假不往。
  高祖大怒,好你个陈豨,枉我从前那么信任你,你竟然真的想造反?!


  当然反,不反是白痴,你以为我跟淮阴侯那么傻呀!傻傻给你抓,别作梦了!
  公元前197年八月,陈豨自立为代王,联合秋波了很久的韩王信,正式起兵造反。
  韩王信、代王豨,大汉北边最强大的两个军事强人联手,果然非同凡响,不到一月,邯郸以北的所有城池全部沦陷,陈豨的军队甚至渡过黄河攻占了聊城(山东聊城)。
  大半个北中国陷入叛乱,高祖大慌,赶紧御驾亲征,并要求淮阴侯随同前往。
  经过白登之围,高祖深知自己打仗还有进步的空间,所以此次帝国的危机再度爆发,他便想让淮阴侯随同前往,做个参谋帮忙出出意见。
  淮阴侯说自己病了,病的很厉害,实在无法随同出征,请皇帝陛下原谅。
  这些年来,每日下朝,午夜梦回,高祖总会莫名的想起韩信,而感到唏嘘不已。淮阴侯的府邸离皇宫并不远,可以说近在咫尺,但他们君臣的心却已遥若天涯,此生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但是现在,韩信又称病不听话了,他明显仍恨高祖入骨,难保以后不会学韩王信陈豨等人般来个犯上作乱,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像韩信这样的军事天才,即便没了兵权,仍然不能让高祖放心,因为韩信的军事威望太大,万一自己的子孙没弄好国家,韩信号召民众来个诛“暴汉”,刘氏江山依然危险。
  高祖对韩信的容忍终至极限,因为他的年纪大了,时日无多,必须该为子孙考虑了。
  所以,韩信必须死,至少必须死在高祖的前面。
  但是,杀害功臣的恶名,高祖自己不能背,他可是宽大长者来的,那怎么办?
  这好办,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厉害的女人,高祖的这个女人就是吕后。让老婆吕后来做吧,吕后应该也不想留韩信了,这么大的威胁她怎肯留给儿子?何况吕后与韩信并无恩义,她比自己更好下手。
  至于如何除,这就不是高祖要考虑的问题了,吕后为人刚毅残毒,她有的是办法。
  韩信从前嘲笑项王有“妇人之仁”,却不知妇人也有不仁的,比如吕后。
  于是,高祖在临行之前,特意找到吕后,嘱咐道:“朕甚宠信陈豨,彼竟谋反,侵占赵代,自称为王,殊为可恨!朕欲领兵亲怔,又患韩信废置于此,久怀异志,恐倡兵中起,与陈豨为应,其势可忧。烦妻权国,着意此人,早晚有缓急,当与萧何计谋。朕此去,定斩陈豨之首,以谢心头之恨!”
  吕后笑道:“陛下不必忧虑。韩信当日有兵权,似难制服,今闲居独处,一匹夫耳!何足为患?倘陛下有命,管教片时着韩信就擒,审有反状,杀之亦不难也。陛下又何患焉?”
  高祖这才放下心来,不日领军到达邯郸前线,急召英布彭越等诸侯发兵前来相助。
  英布彭越也都说他们病了,病的很厉害,实在无法出征,结果只派了部下带几千兵来意思意思。


  高祖快气昏了,你也病,他也病,一帮小年轻病个屁呀!老子六十多岁了还要御驾亲征,我容易嘛我!
  不得不承认,高祖也的确是个可怜人,近五十岁起兵反秦,好不容易坐了江山,又天天操心江山不保,六十多岁了还得四处打仗救火,哀哉!
  这一去,高祖就去了半年,半年的功夫,楞是没能把陈豨的人头给带回来,人家毕竟是接受过兵仙指点的,还他妈的真厉害。
21.汉中长安千里梦,十年旧事一回头,叹月下策马,君记否
  淮阴侯的确生病了,他称了很多次病,但这一次是真的。
  自公元前200年陈豨张良走后,至陈豨造反后的第二年公元前196年,整整四年,淮阴侯闲居家中,冷落凄清,门可罗雀。寂寞,这整整四年的寂寞,足以将任何一个坚强的人击倒。
  寂寞真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此外就是时间 寂寞的时间简直能够置我们于死地,足足四年寂寞的时间,淮阴侯即便没死,也被折磨的半死了。


  偏偏就在这个时侯,一个叫栾说(乱说?)的门客得罪了苦闷不已的淮阴侯,淮阴侯大怒,将他监禁起来,还说要杀了他。
  栾说早就不想跟着没前途的淮阴侯混了,又见小命即将不保,心中大恐,便赶紧写了封信给弟弟,要弟弟把这封信上奏给吕后。
  吕后收到信,开心的一跃而起,大叫道:“韩信匹夫必死矣!”
  俗话说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女人,每一个成功的女人背后都有一群男人,吕后也是女人,所以她想成功也需要男人,这次这个男人,就是曾月下策马追韩信的萧何。


  次日,吕后便将相国萧何召进宫来,屏退左右,说有要事商议。
  一个女人单独会面一个男人,能有什么事儿呢?萧何正在奇怪,吕后已把栾说的信塞在了他的手里。
  萧何一看,大惊失色!
  问题来了,这封信到底有啥惊天大秘密?本作者给大家解释一下吧。
  据栾说信中称,当年陈豨赴任代地之前,曾特意找到韩信,韩信握着他的手,屏退左右随从,与他在后花园中散步,忽然仰天叹息道:“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
  陈豨道:“唯将军令之。”
  韩信道:“公所守代地,乃天下精兵所聚之处也。陛下平日,虽十分宠信于公,人言公叛,陛下决不信,然到得二次,陛下必疑,若到三次,陛下必怒,而亲往征之。此时关中空虚,吾却为公从中起事,则天下可图也。”
  陈豨道:“谨奉教!”
  栾说还称,韩陈二人之后又说了许多言语,无非大逆不道之语,完了陈豨起身告别,韩信还亲自送出门外,再三叮嘱,方始分手。如今陈豨果然造反,陛下亲征,韩信记得前言,故意称病,不肯相从,却暗遣人前往陈豨处通信,嘱其尽力抵敌,当即从中相助。韩信打发使者去后,便与自己亲信家臣密谋,欲乘夜间,诈作诏书,尽赦许多没官罪徒,给以兵器,亲自带领,袭攻吕后、太子,各事都已布置清楚,专待陈豨回信,便行起事。


  最后,栾说声称他因知得此事,特行谏阻,致触韩信之怒,身被拘囚,故遣弟代为上书。凡此等等,皆其一番忠君报国之心,青天可鉴。还望皇后早作防范,诛除叛逆,以保大汉社稷。
  萧何看完信,良久沉默不语。
日期:2009-05-05 10:00:53


  萧何看完信,良久沉默不语。


  这封信疑点太多了。其一,韩陈二人屏退左右而密语,栾说从何得知?其二,论实力,彭越英布两个诸侯王比陈豨要强的多,韩信若想谋反,也该联结彭英二人才对啊?其三,韩信造反的计划太搞笑了,罪犯皆在官府重押之下,仅凭一封假诏书,如何释放的了他们出来?而且韩信到哪去找那么多兵器给他们?其四,陈豨早在去年八月份就起兵了,陛下也九月份就出征了,韩信怎么会等到今年正月才来造反,这未免也太迟钝了吧!


  要不就是韩信闲居数年而患上了严重的弱智,要不就是栾说在乱说,只有这两种可能。
  吕后知道萧何在想什么,于是道:“韩信之反状虽未明,然韩信陈豨二人一向过从甚密,当此关键之时,相国可能保证韩信就一定没有谋反之心?”
  不能,萧何不能。萧何非常清楚韩信与陈豨之间的关系,陈豨造反,韩信应该不会无动于衷吧!何况韩信自被夺王,多称病不朝,居常鞅鞅,其之怨,有如弃妇,韩信不为雄霸之反,亦可为怨妇之反、弱智之反。这在人性的角度上倒是说的通的。
  吕后又冷笑道:“相国昔日力保韩信为大将,今日难道要力保韩信谋反乎?”


  萧何闻言大惊,他得拜相国,位极人臣,封侯万户,上赐入朝不尊臣礼,高祖对他的恩宠无以复加,岂能因一韩信而遭疑忌。事有轻重,人有亲疏,为了高祖,也为了自己,他只能对不起韩信了。若问罪一个韩信,可使社稷免于危难,并使自己安享富贵,这也是值得的。
  于是萧何道:“陛下尚在邯郸,仓皇不及往反,不如执信于狱,以尺一告陛下,集百官而廷议,而后定罪。”
  吕后道:“韩信反状未明,岂可公议其罪乎?依我之见,不如以计擒而私杀之。”
  萧何道:“戮一大臣而帝不闻,这样不太好吧?”
  吕后笑道:“陛下那里我去说,相国只管依计行事便是。”
  萧何只得下拜领命,心中不由长叹道:“吁乎,韩信实不智矣!他功高至此,就当深自敛抑,归德于上,引咎于己,或可自保。乃计不出此,而据齐请封,行兵楚县,后又称病不朝,日夜怀恨,结怨诸将,跋扈已甚!今天下已集,乃谋叛逆,其死不亦宜乎!”


  第二天,从宫中传出了个好消息,说高祖已大破反贼,得陈豨之首,马上就可凯旋回京了。
  群臣闻信大喜,都跑去皇宫道贺,只有淮阴侯因染重病,不能前往,只遣从人携礼拜贺。
  萧何见淮阴侯缺席,便亲至淮阴侯府探望病情。
  自韩信被夺王以来,萧何明显对其疏远了很多,淮阴侯念及萧何身为相国日理万机,没空来看他也属正常,所以也没太在意。而今萧何竟亲来拜访,淮阴侯不由大喜,赶紧强撑病体出门迎接,延入坐谈。
  萧何看着淮阴侯落拓的身影和苍白的脸庞,心中也颇有些不是滋味起来,数年未见,韩信竟看的这么显老了,要知道他也不过才三十出头啊,当年拜将坛上英姿飒飒的无双国士哪里去了?


  看来韩信是真的病了,于是萧何上前握住他的手道:“淮阴侯贵体如何?”
  感受着恩相萧何温暖如昔的大手,淮阴侯顿觉眼眶一热,忙道:“尚好尚好,多谢相国关心。”
  萧何又问:“今上已平反贼,淮阴侯何故不去道贺?”
  淮阴侯苦笑道:“臣病,心有余而力不足矣!”


  萧何道:“公虽疾,何妨勉强入宫道贺?吾与公数年未见,心实思之,正想趁此机会与公痛饮一番,公莫辞。”
  淮阴侯当年得为大将军,实乃萧何所荐,所谓知遇之恩,感铭五内,他的情面不能不卖,而且淮阴侯也很想跟萧何好好叙叙旧,乃欣然应允,两人于是出门,并辔骑行,谈笑风生,那一刻,时光仿佛倒转回了从前,一对良驹,两个知己,夕阳之下,在长安街头飒然远去……
22.寡妻稚女俱堪恨,含冤钟室真可哀。笑长乐萧何,公乐乎?
  淮阴侯和萧何一同来到长乐宫时,天色已暗,夜色中的长安美极了,皎洁的月挂在宏伟的宫室上,让淮阴侯不由得想起恩相萧何匹马相追的那个晚上,依稀也是这轮明月。
  淮阴侯笑了,他很久没笑了,这个世上能让他笑的东西已经不多,回忆便是一件。
  时值寒冬正月,天很冷,夜很凉,但淮阴侯尘封的心中竟浅浅浮上一丝温暖,这种久违的感觉,只有多年的老朋友才能给他。
  萧何也笑了,笑的很暧昧,两人相视,各有心思。
  两人于是携手走进大殿,却见大殿空空如也,群臣早已道贺完毕走光了。
  “我们来迟了。”淮阴侯道。
  “不迟,一点儿都不迟。”萧何笑道。
  淮阴侯正要问,两旁突然冲出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武士,二话不说将他捉住,拖进了旁边长乐钟室之中。朝廷大殿,庙堂重地,非为血溅之处也,杀人要在暗处杀。


  长乐钟室在长安城长乐宫内,因室中悬有一具大钟而得名。钟室壁高六、七米,墙头到屋宇有两米多的空档,这是巨钟的咽喉。当撞钟人出现在墙头,整个长安城都能听见长乐钟的鸣响。
  在这个世界上,黄钟大吕往往出自暗室,每件礼器不是血迹斑斑。
  淮阴侯挣扎着大叫道:“臣得何罪,为何缚臣?”
  长乐钟室内,阴暗,寒冷,吕后的脸更加阴,声音更加冷:“人告公反。”
  淮阴侯死死的盯着萧何,如果眼神也能杀死人的话,萧何已被杀死无数次了。


  萧何将头背过一边,不敢看他。
  十年故交,大恩大仇,同出一人,时也,命也?
  萧何叹道:“足下大功已成,身后必流芳百世,足下无憾,当可死亦!”
  淮阴侯仰面大笑道:“可笑可笑,吾成也相国,败也相国,可笑可笑!罢罢罢,相国既为韩信生平知己,韩信便为知己者死,不亦宜乎?”
  萧何低头道:“吾立谋害公,为德不卒,小人也,身后必有骂名,吾知矣,然吾为江山社稷,吾不悔。”
  “为德不卒,小人也!”这句话多么的熟悉,淮阴侯突然想起了钟离昧,他苦笑,报应,这都是报应!
  看着萧韩二人在那唧唧歪歪个不停,吕后不耐烦了:“公等多言无益,韩信,汝认罪乎?”
  淮阴侯知己必死,便转头对吕后道:“我死则死矣!然吾子尚幼,可否赦之。”,
  吕后阴沉着脸道:“公谋反大罪,当夷三族!”
  所谓夷三族,就是将父、母、妻三家人全部诛九族,当初李斯也是这么被害的。


  吕后可真狠,若是高祖亲自动手,断不会诛杀淮阴侯全家。
  萧何于是赶紧向吕后求情道:“等陛下回朝,再行夷族未迟,且看其垓下苦战之时。”
  吕后只是一个劲的冷笑:“我意已决,相国休要多管闲事,以免惹祸上身!”
  萧何为吕后之威所慑,顿时心胆俱裂,只得伏于阶下,哽咽失声。
  淮阴侯向萧何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继而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
  的确如此,生死一知己相国萧何,存亡两妇人漂母吕后,若非天命,何可解哉?


  吕后闻言大怒,好你个韩信,临死临死还骂我是“儿女子”(贱妇),是可忍孰不可忍!左右,动手!
  几个武士恶狠狠的扑过来,用手中“金吾”(棍状兵器,为羽林军专用)对着淮阴侯一顿猛砸,淮阴侯闷声倒下,乱棍夹杂着血肉飞舞,淮阴侯伏在地上,一声不吭的默默死去。
  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来来去去无可捉摸的人心,我淮阴侯注定要死在生平知己和一个狠毒的贱妇手中,我还有何言……
  良久,淮阴侯已骨肉成泥,武士这才拔出剑来,将其枭首,刺于戟上,悬街示众而去。
  夜深了,明月垂泪,滴下了漫天星辰,悠悠的钟声响起,回声撞击四壁,震耳欲聋,美哉,渊哉,泱泱乎!
  真是一口好钟,好钟啊好钟,堂之,皇之,掩盖了一切罪恶。
日期:2009-05-07 11:25:28


  23. 当初若听蒯通语,高祖功名未可知。问开国雄主,哭何为?
  公元前196年寒冬正月,大汉开国元勋淮阴侯韩信死于长乐钟室,年仅三十三岁。随后,韩信三族被诛,数千无辜,血染长安,哭号之声,传荡千古,当是时,寒风凛冽,长空飘雪,长安满城人尽嗟叹,无不悲怆,皆言淮阴侯一饭千金,不忘漂母;解衣推食,宁负汉皇?萧何一言便强入贺,欲谋逆者怎会坦率如斯?是侯不负汉,而汉忍于负侯,侯之死,冤乎哉!
  对于这个说法,吕后不嗤一顾,韩信究竟有没有谋反已属千古疑案,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但他死的却一点儿也不冤,他早该死了,他死了,对天下谁都有好处,若说要负,也是整个天下、整个时代负了韩信,与我无尤。
  不久,高祖从战场上回来了,这一仗打的很辛苦,陈豨果然厉害,高祖倾尽全力,也只将他逼回了代地而已,看来这恐怕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了,高祖决定先回长安再说。
  然而,高祖方至洛阳,吕后就来了,吕后告诉高祖:她把韩信全家都杀了,杀的干净利落。


  高祖听这个消息后,其反应史书记载是五个字,“且喜且怜之”。喜的是,吕后终于帮他除一隐忧;怜的是,韩信毕竟是大汉开国元勋,罪不至子孙,吕后诛其全族,未免太毒了。
  其实吕后这点毒算什么,她厉害的还在后面呢,后来高祖去世,吕后便一手遮天,把持朝政,临朝称制十几年。差一点把刘氏江山变成吕氏天下。这就不是本书要讲的内容了,不提。
  至于韩信到底有没有谋反,高祖不想查,也没有必要查。因为韩信之家人宾客已全部被杀,事情的真相已无从知晓,只有栾说一个孤证而已。
  只要有可能,这就够了。
  吕后又道:此次妾得以从容平定祸乱,萧何栾说居功至伟,当重赏之。


  高祖深以为然。于是加封萧何五千户食邑,并遣一都尉率五百卒,以为相国卫队;并封栾说为慎阳侯,食邑两千户。
  项王的人头值千金加万户,韩信的人头值七千户加五百兵,差不多,差不多!
  封赏完毕,高祖又想到了什么,便再问吕后:“韩信临死,可有何言?”
  吕后道:“信言恨不用蒯通计。”
  高祖道:“吾知此人,是齐辩士也。原来韩信造反,都是由他教唆,真属可恨。”遂下诏齐国,捕拿蒯通。
齐相曹参查知临淄街头那疯士便是故人蒯通,闻诏后便亲往寻访。
  果然,在临淄的闹市上,曹参重遇蒯通,却见故人披发赤足、疯头疯脑,嘴里哼哼唧唧的也不知念着啥东西,一群小儿在他身后起哄。
  曹参下得车来,亲至蒯通面前,拱手下拜道:“先生别来无恙。”
  蒯通并不搭理他,却自顾自的嘀咕道:“这几日将星落在长安,也不知是哪员战将死了,我识也不识?”言毕,便拿手中砖瓦去丢曹参,口中一会儿念诗书百家之语,一会儿大笑不止。
  曹参躲开砖块,冲上前去,一把拽住蒯通衣服,叫道:“先生,你我故帅韩信已在今年正月,于长乐宫被吕后斩讫了!”
  蒯通闻此,大叫一声,昏倒在地。曹参忙令人将他扶起,带回府中,至夜方苏醒过来,垂泪哭之不绝:
  “韩信早不悟耶?韩信早不悟耶……”
  曹参安慰了蒯通一番,道:“今汉帝下诏捕公,我极为难,奈何?”
  蒯通道:“足下不必为难,我去见汉帝便是。”
  曹参顿足道:“不可,不可,公此去必性命不保也!”
  蒯通道:“曹公放心,弟口中舌在,不能死耳。”
  曹参道:“果真如此,公可返齐,为我门下客,我定厚待于公。”
  不日,蒯通被带到,高祖亲自审问。


  “昔日汝曾教淮阴侯反耶?”
  “然。臣固教之。”蒯通大方承认:“无奈竖子不肯用臣之策,故被诛族。若彼能听臣言,陛下安得而杀之乎?”
  高祖大怒,下令左右:“烹之!”
  蒯通大叫冤枉:“嗟呼,冤哉,冤哉!”
  “汝教韩信造反,烹汝有何冤枉?”
  “秦失其鹿,天下共遂之,高才捷足者先得也。当日臣教韩信之时,臣惟知有韩信,不识陛下,况天下之人,欲为帝王者甚多,不过力量不及,陛下岂能一概烹之?”


  高祖若有所思,又问:“当日汝与韩信之言,究竟为何?”
  蒯通道:“吾相韩信,言其面不过封侯,背则贵不可言。因说之背汉自立,则可三分天下也。”
  高祖又问:“然信有何言?”
  蒯通长叹一声道:“韩信言:‘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见利而忘义乎?’”
  高祖顿时愣住,良久没有说话,眼泪却在眶中打转了。
  ——原来韩信片刻都未曾忘怀我与他的君臣之义,我今竟夷其三族,岂为人类?
  蒯通又叹道:“汉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淮阴侯之功也。然彼竟不听臣言,心念陛下解衣推食之恩,而引军南下,败项王于垓下,交兵而归楚,劝进于汜水,迎陛下于陈,观此种种,岂有反心?嗟夫,昔日楚汉之命皆悬于彼,彼却毫无反心,今天下已集,且无权无兵,彼竟心生反意,而勾结陈豨,欲谋不轨,韩信真乃一愚人哉!”
  高祖不忍再听,便转过头去,挥手道:“置之!”(放了他吧)
  蒯通于是再拜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听到了高祖低低的啜泣声。
日期:2009-05-11 13:33:55


  24. 大风悲歌思猛士,寂寥魂魄归故乡。念昔日恩义,感伤悲
  淮阴侯犯上谋逆而被族诛一事,并没有让帝国彻底安定下来,反而让诸侯们更加恐惧,他们一个又一个前仆后继的起兵造反了。


  是年(公元前196年)三月,高祖吕后杀梁王彭越,夷其三族,并将其尸体剁成肉酱分赐诸侯。
  七月,淮南王英布反,高祖再次御驾亲征。
  十月,英布兵败被杀。不久,陈豨也在代地兵败被杀。
  次年二月,高祖青梅竹马的好兄弟燕王卢绾勾结匈奴,欲谋不轨,高祖大怒,派樊哙领兵攻燕。卢绾不敌,败逃匈奴。
  诸侯王相继造反,这当然不是件好事情,但若能因此而平灭隐患,去封建而行郡县,却又不失为历史的正轨,这样看,高祖吕后苦心孤诣而铲除异姓诸侯王,还是有其历史进步性的,虽然它上面沾满了血腥与罪恶。
  三月,高祖听闻樊哙也有不轨之举,大怒,便命陈平周勃二人去前线夺兵权而杀樊哙,陈周二人没有听命,只是把樊哙抓了回来。
  四月,高祖来不及处置樊哙,便在长乐宫驾崩了,时年六十三岁。临死之前,高祖与群臣斩白马而盟曰:“非刘姓而王者,天下共诛之。”


  即便要死了,都死的不放心,这便是一个帝王的悲哀。
  做弱者,多不得好活;做强者,多不得好死。这句话真的很有道理。项王是自刎而死;淮阴侯更惨,三族被夷;高祖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是攻打英布时所受箭伤复发而死。此三人,可怜亦可哀,岂不使英雄泪满襟耶?
  唉,高祖这辈子啊,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斗到最后,虽然搞的自己很孤寒,却总算给子孙留下了一个还算太平的江山,他也死的值了。后人虽批评他“业愈高,德愈薄”,但没办法,这就是一个帝王的必由之路,没有一个开国之主能逃的过。
  在高祖去世前一年的冬天,高祖攻打英布凯旋而归,顺路回了一趟老家沛县。
  十五年前,他在这里起兵,当时他是沛县村官亭长刘季;十五年后,他再一次回到故土,他已是天下至尊大汉皇帝;十五年的风风雨雨恩恩怨怨,一时间全部涌上心头。
  高祖已经很老了,多年的征战为他换来了整个天下,同时也换来了他满头华发与遍体鳞伤,当年在鸿沟,项王给了他一箭,上个月在淮南,英布又给了他一箭,这两次箭伤几乎都要了他的老命。
  但是在他心中还有一个隐秘的伤口无可告人,那就是韩信全家的惨死。
  高祖明白,他虽然在形式上摆脱了韩信,但在内心,他知道他还是欠他的,他可以欺骗全世界,但他骗不了自己,他永远无法忘怀韩信那股满怀怨望的眼神,那是他一生的愧疚,那是他一生无法承受之重。
  想当年,汉王与韩信,解衣推食,拜将陈策,君臣相得,共创大汉,一切是多么的美好。然而现在……
  ——唉,韩信哪韩信,假令汝学道谦让,不伐已功,不矜其能,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公旦、姜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我又何必害汝?
  欢乐的同乡聚会上,高祖却莫名的沉溺在了昔日的过往中,不可自拔。


  人老了总是爱回忆的,当你经常发现过往种种纷至沓来的时候,你就真的老了。
  眼见皇帝似有忧思,沛县的父老便特意召集了120个少年人,为之歌舞助兴。
  高祖酒至半酣,心中感怀,忍不住击筑高歌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120位少年,共舞唱和之。
  高祖悲喜交集,起而共舞,不住的高唱道: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
  天下虽初定,然北边匈奴仍对大汉虎视眈眈,朕已老,时日无多,而太子幼且文弱,安可再得如韩信辈而守四方乎???


  想至此,高祖慷慨伤怀,泣数行下……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高祖终于体会到了身为一个帝王的孤独与悲凉。
  千年之后,清代有一诗人黄任言此事而诗曰:
  天子依然归故乡,大风歌罢转苍凉。
  当时何不怜功狗,留取韩彭守四方?
  诗人的心永远无法明白政治,由是便可观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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