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又想起了我的干妈。
还清楚记得她的脸,又依稀听见她爽朗的笑......而如今,这一切却已经静止,仅化作一张黑白的照片。
从来没有过一次比现在,让我无比惊讶于时间的飞逝,这么长时间——6年!时间啊时间,你就像一个神秘而高超的小偷,能做到悄无声息地麻痹一个人的大脑。就在我的任性与无知中,就在我的彷徨与得意中,就在我的偏执与懒惰中,你偷走了我的光阴,然后溜走了。你走了,她也走了,故事已成了回忆。这一抹回忆,就像是斜阳下那一条孤长的影子。
7年前,你知道了我,通过你的女儿。你通过她经常的讲述,知道我是她当时的班长,经常为她解答学习难题,偶尔也忘了吃晚饭,你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转眼一年过去了,你调到了我们高三(6)班成为了我们的数学老师,你与我更近了,却发现离我更远了,因为我和你女儿闹矛盾了,她也不再向你提及我了。
某一天放学后,你让我留下,询问了我和你女儿的事,当时我是一个很死板的人,告诉你“我和她有矛盾,就好比大陆和台湾,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化解”,你大笑。你批评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一次,班里要选一个数学科代表,没人,我虽数学从来只及格,但却兼任了下来。你惊诧于我能否当好科代表,我暗自将这个职务变成提高数学成绩的动力。半年后,我的数学笔记开始成为你数学组老师传阅的本子;一年后,以高考130分的成绩拿下数学科;一年半后,我的数学笔记成为你教案的一部分。我没有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你终于找了一个机会,叫上了我,还有和我说了三年相声的死党(黄剑),还有你女儿。阿婆炖了鸡汤,你一旁看着我们三个即将奔赴高考战场的同学,没有吃却很高兴。
你默默地关注我,关心我,帮助我,我终于做了你的干儿子,而你也成了我的干妈。
我没有觉得高三的日子很苦,但我的父母觉得太苦,他们渴望和其他同学的父母一样,能在学校旁租一间屋子,照料我的生活,还有提供一些补品;而你也认为这些需要改善。于是,我离开了黑暗潮湿的出租屋到了你明亮温暖的家,每天有富有营养的饭菜,临近开学的时候,给我钱交了学杂费。
是啊,我永远记得住9月1号,它是开学的日子,却总是我难受的日子,每当临近它的时候,我总要跟着我妈去邻居家借钱凑齐这学费。而今天,我不用再借了,或许你在履行“感恩”的信条,更重要的是灌注了对我的爱!
一年后,文科620分的高考成绩下来,你终于欣然微笑。
那年夏天,中国青年政治学院的开学是那么的迟,我是同学中的第一个 拿到了大学入学通知书(提前批),却几乎是最后一个赶去入学(9月25日)。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没有走出过抚州市,而这一出去竟走出了1000多公里——北京。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真实的火车,第一次看见了长江,第一次看见了书本里一点也不陌生的华北平原,还有语文课本里茅盾先生“礼赞”的白杨......
你没有送我到北京,但很快你就来了;很多人知道你生活比较富裕,但这次你给我带来的是家里便宜而实用的猪毛刷子,用来洗衣服。你检查了我的宿舍环境,帮我把被单换下来,然后去了盥洗室,叫我拿上洗衣粉,就洗了起来。同学们不知道你是谁,我告诉他们:这是我干妈。
你女儿,就是我的干妹。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总是能对任何事情产生观点上的分歧,然后是无休止的辩论,炒菜的阿婆每次都坐在旁听席上,你总是法官,但你没法宣判,因而每次都只能休庭,理由是:饭菜凉了,或者是晚自习要开始了!也许从这时候起,你认为我未来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或法官,可以去学法律,因而我的大学绑定了法学这个专业。干妹也学了法律,只是后来她读了法律研究生,我却行走在IT的边缘。
还记得上大学前夕,你要送我礼物,我说就送我一个笔记本再加一句话吧,你们商量了,最后定下的一句话是:粗粝能甘、纷华不染。
还有一个早上,你和妹点了馒头,我点了米粥,我和妹又一次争吵,她说不学会吃面食去北京肯定得饿死,我说不可能,北方也有大米;你苦笑,你早就看透了答案,后来的事实是:妹错了,北方有大米,大米也很便宜;但我还是学会了吃馒头。
我终于走进了大学。大学之前的11年,我当了10年的班长,唯一的梦想就是No.1,目的地就是一所好大学。耳边曾经总是有人告诉我,上了好大学就有了好前途,而我在大一的时候,就深深地感觉到了迷茫。大学里比高中还应试,分数上的第一难以证明真实水平的第一。我终于叛逆了,不再是原来的乖乖男,转而坚持了自己的社团工作、创业实践。大二的时候,已经去了中小学幼儿园和少年宫教授棋类课程,到了大三,更是直接参与了军棋网的创业,而你,愤怒了。
你以你丰富的经验告诉我:我必失败。你对了。你再一次要求我考法律研究生,我坚决拒绝了。
上了大学,你给我生活费,但家里父母坚决借钱,凑齐我每个学年的学费,不要你出。我知道,我必须尽可能早的获得自己独立生存和发展的能力,承担家里的经济负担,而不能去读研再耽误3年。你或许不知道,但我必须这么做。
你喜欢看书,喜欢散文诗歌,开会的演讲稿总能获得很多掌声,写出的文章总是很美;你的字非常大气,天马行空,不拘一格,很像一个语文老师,我相信你一定是咱们临川二中数学老师里面才华最好的!
去年十一,你到北京来旅游,妹告诉我你来了,我和女友来见你,却竟然在路上撞见了!我后来问你,这个女朋友你还满意不?你说很满意,但是你后来交代她:我有时候很倔,一定要常常把我往下拉,这个交代,竟是你对我女友的最后一个交代。
大约5年前,你被紧急送往医院,检查出了胃癌中早期,而后经过了一年多的化疗,从那时候起,你开始很消瘦。你太爱麻将了,以至于后来忘记了原来就曾严重疏忽的身体,你康复了以后,就又一次有了了爽朗的笑和天马行空的书法。直到2009年的夏天,你又一次进了医院,手术后回到了家里。
无比焦急的我,第一时间订了飞机票,从来没有坐过飞机,而我只想看您!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回家里只需要2个小时,但这却是我印象中最长的2小时。再打的到家的时候,已是晚上十点。我踱步在母校的校园里,回想到6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繁星满天,也是在不远处,有几个男孩在打篮球,也还是这片草丛里,还有蛐蛐在唱歌,你为我的高考成绩高兴,并告诫我进入大学后继续努力;而如今,我想起了这幕情景,却独独少了你。
第二天早上我才见了你,买了一束康乃馨,从来没有买过花送给你,这是我第一次送,却成为你生前的最后一次......那一刻,你很高兴,我真的想大声喊你“妈”,用力拥抱你,却太担心你情绪波动,最后拟制住自己的兴奋。
晚上吃完饭,你说要去散步,那是县政府的广场,你详细询问了我的工作和生活,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细小的、但很具体的事,像一个大妈。后来你说累了,而只有在到楼底下要爬4楼的时候,我才知道今晚的散步是你对自己的一次极大的挑战。那次以后,你再也没有出去过散步,因为没有力气爬楼。
第一天,我给你出了很多开心网上的测试,还做了歌曲串烧的游戏;第二天,我叫来了相声搭档黄剑,表演了魔术,这是我们两在你面前的最后一次合作,它是我们两有史以来最默契的合作,表演完了很久,你一直没琢磨过来怎么回事,我解开了谜底,散场了,你还在琢磨;第三天,我给你展示了书法,你很满意......
我要走了,我真舍不得,但我还是想拟制自己的感情。妹要我好好给你说两句话,我憋了半天,实在怕你情绪激动不利于疗养,只说出了“妈,我走了啊,你好好休息”,你点了点头,却突然大声叫了一句话:“昕,给文平拿两苹果!”这是我听到你说的声音最大的一句话,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过,但也是你的最后一句话。
我知道,每一天你都很痛苦,最直接的是身体的痛和苦,我只能通过短信鼓励你;我知道,我回来看你的当天,是你那段日子咳嗽最厉害的时候;后来妹回来了,比那天咳嗽还严重;我预感,你可能要离开我们,而人世间的无奈莫过于明知这样,却无法为你分担痛苦!
某一天,我接到了你的短信,你说你从家里住到了县医院,还输了营养液,但吃药也没见好转;这几天你很高兴,每晚都做梦,但都和我有关,醒来后就难受,真是一份快乐一份痛苦,希望我以后不用再叫你“妈”了,这样我心里也不会有什么负担......
我坚决不同意!但再也没有收到你的回信。这是一份博大的母爱,身体已严重不行的你,竟然还想着我的负担!但我能有什么负担呢?后来我才知道,自从你住院后,就几乎很难动手发短信了......这是你留给我的最后一个短信......
再次看到你的时候,你静静的躺着,无比地安详。慈祥而亲切的脸庞,仿佛挂着淡淡的笑容。无论我,还是妹,你是一个好妈妈,我为成为你的干儿子而幸福。你也是一名好老师,只是此刻,你终于不必操心学生们的功课,不必制定每个课程的安排,但你的学生却在茁壮成长,满园的桃李还将更加芬芳!
妈,一路走好!一路平安!
相信在另一个世界,你也还是自信、从容、微笑,一如你天马行空的钢笔字。
耳边又想起了你那句话,让我感动六年,也足以受用一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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