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农村长大的,那地方读书的氛围不是很浓厚。我上小学的时候,正值特定时期,出版的书不是很多。我记得的书也就是《草原英雄小姐妹》、《消息树》、《杜鹃山》几本,它们都是连环画。因为没有其他书可以选择,于是就反复地翻阅。弄得连环画的页码受不了,纷纷掉落。那也没关系,我脑子里是能将它们一页一页补齐的。
我读小学4年级的时候,班级里有读书角。是用同学们卖废旧攒的钱设立的。那时学校号召勤工俭学,废铜烂铁可以拿去卖钱。昆郎将自家的耙子拆下来,卖到3分钱,结果被他的老子打了一顿。我是到树上捉了100多个皮虫。皮虫是高蛋白,喂鸡最好。于是和隔壁的赵佬佬换了一个蛋,一个蛋也是3分钱,我的结局就比昆郎好很多。
老师捧了二块多钱的分币,像背了100斤的米袋子。他将沉甸甸的分币交到总务主任的手里,交的过程一定很神圣。三天后,总务主任自行车的衣包架上有一捆纸包,我们知道书买回来了。
老师将几本图书用粗的颖针钻一孔,再用一段棉线穿了,挂在侧墙的钉子上。那个角落立即就很光鲜。
图书角的书在下午自修的时候可以拿下来看。虽说可以拿下来看,但是就那么几本,一直供不应求。因此,早先看读书角的书是要分配着看的。班上的干部优先。这个大家都没有意见,也不敢有意见,有意见了背书给班干听的时候,打一个愣就不能通过。班干看完了,接下来就是比赛跑的速度,一听到自修的铃响,全部同学像听到了田径场上的发令枪,轰地拔脚就往读书角那里冲。每次也只有三四人得手。那时,我的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距离在那里摆着,总是冲不到最前。
我一直记得有一个姓李的老师,上课很严格,我只和同桌说了一句话,就被他拎了站黑板,一直要站到上自修课的时候。我离那些书好近哦,近到心里砰砰直跳,书封面上的人居然能看到我。自修的铃响了,对不起,今天我最快。拿到书的时候,幸福感爆棚。我参加工作后,路上遇到过李老师,他坐在拖拉机车厢上,颈项里围了一圈“的卡”布,像鬼子的披肩帽裙。上水泥、黄沙或者搬运粮食的上力都是这个装束。他很响的喊我的名字,和我打招呼。十几年过去了,他记得我,我记得他。在教我的好老师中,一直有他的名字。
最受欢迎的是《英雄传》,上面有邱少云、黄继光、董存瑞、张思德等人的故事。那故事写得真好,人物形象活灵活现的,实在经典。那个写作方法我一直在模仿。
我到上高中的时候,喜欢看散文。那时有个很有名的《五角丛书》,出版社在上海的五角场,一本书又是卖五角钱,上面有很多经典名篇。无论是午间睡觉还是晚上睡觉,我总要看上一两篇才能入梦。我记得那时有篇写山西晋祠的文章,里面写到石雕,说其衣裾飞扬。这让我茅塞顿开。硬邦邦的石头竟然能够飞扬。这该是怎样的表述,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参加工作后,我住在县中招待所,前后一共4年。靖江最高学府就在招待所后边,学习氛围浓厚。当时我的领导是陈其智,他很注重读书,曾经写了张条子给我,介绍我到县中图书馆借书。4年里,我看了很多文学名著。
那年头是以好读书为荣的年代,报纸、电台都有好书推荐,按推荐索书,能和马克吐温、司汤达、雪莱、徐志摩、周作人、沈从文、汪曾祺有神交。长大了好啊,看完这些书就可以去换,不用比腿快。印象中管图书的方老师很和善。
我还喜欢买书,那时我是新华书店的常客。我买得最多的是民国时期的《小说月报》,缩印影印本的那种,字体很小,容量很大,原汁原味的。我们耳熟能详的大师在那上面的文字还很青涩。现在只记得郑振铎是主编。
影印的《小说月报》是陆续出的,不可能一次买齐。我有个老师在书店工作,一有新刊就打电话给我,我带了钱就去。后来实在买不起了,焦虑到不敢接听电话。
书买回去后,一页一页地看。民国时期的文字表述和现代汉语不一样。感觉有一种独特的味道,像沈从文的文章,湘西土味浓郁,我很喜欢。
我是空手到城里来的,买了这么多书没有地方放,于是将书堆得房间里到处都是。陈其智说我落拓不羁。那是没办法的,我一直住招待所,没有个人的房子,落拓也是无奈。
1998年,我调到影剧公司工作,单位领导照顾,分了一间工棚给我。那是建造公司楼房的时候工人临时住的地方,楼房建好后没有拆,现在正好我住。拿到钥匙的时候我很高兴,和女朋友打扫了一天。夜里,白炽灯一开,一大木箱的书占了很大的地方,这是我的财富。好在那时的女孩不很物质,这一木箱的书也是钱买的,也能算作财产。后来添丁了,实在没有书住的地方,我就将木箱搬到室外。外面用塑料布做了防雨。以天地为书房,这是读书人对书的大不敬。我很内疚。
有一天回家,突然发现木箱里的书全没了,木箱空得连纸片都没有。几百本书和我初恋的信件全部被拾废旧的人掏走。那时没有监控,我们又不会寻求帮助,一箱书就此和我无缘。我常有想起,这不仅仅是我几年的省吃俭用,也有我的精神所系。那一段时间我便很灰暗。这么多书不比连环画,我脑子里怎么也不能一页一页补齐的。后来买书时,我常想,这本书里有没有我从前的书做的纸浆?有又怎样,没有又能怎样。
买书少了,一来经济有点问题;二来公办的城市书吧多了,看书很方便;第三,电子书有时是免费的;第四,图书馆开发了听书的软件,可以解放双眼,对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很有吸引力。这四条是我能上得了台面的借口。
最近,我买了五本书,也就买这么多了。《庄子全书》、《周作人散文集》、《梁实秋散文集》、《沈从文小说散文集》和《汪曾祺散文集》。五本书,反复读,读反复。读《庄子》是为了不怕死,读其它的是为了使自己有那么一点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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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者常至,为者恒成。
日记者,不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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