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画子卿第一章第5节：身世

原是北堂小王子，龙游浅滩前路晦

晚来清闲无事，正巧院中梨花正艳，白卿画便去院中观花赏月。不想晚风袭来，花似落雪散落一地，抬头远望又逢乌云蔽月。就在这无景可赏之时，一位中年男子恰巧前来，“飞花似雪，景致尚可。现如今还算早春，你倒好，年纪轻轻的倒在那里悲起秋来了。”
“就只穿了这么点儿，你是想用生病来为那童子拖延赌约么？”一件墨蓝披风照着面门就甩了过去。少年眼疾手快用手兜住，只听得一个苍劲有力的男声道，“珩儿，你身子骨原本就弱，这万一要是冻着了，他一介奴仆怕是吃罪不起。还不快系上！”
来人看着年岁不大，身形高大壮硕。一双浓眉下，一对眸子炯炯有神，亮如星子。头戴白玉云冠，身着墨蓝劲装，纹路祥云如雪，脚踩一双乌黑皂靴，鞋头还微微翘起。
“二叔——”白卿画嘴上叫得虽亲，可这心却是忐忑不安。
亏得先前有所准备，借着闲聊问过乐安，这府上都有谁与我这三公子交好。有位二叔名叫北冥川，是爷爷也就是现任族长轩辕康的一个义子，但却是众多叔伯中，对他最护短的一个。其中缘由，暂不知晓。除此之外，还有浣衣的许娘子。相比之下，兄弟之间却是冷漠得多。不过二哥轩辕弈私下里对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算友善。来人年岁约莫四十出头，身着深蓝裘袄，一下巴的山羊胡翘得老高，满脸笑意，想必他就是轩辕墨的二叔北冥川了。
少年迅速将披风披上。这披风外侧的云纹许是苏绣，内里是加了羊绒的，针脚细密十分暖和。
“二叔怎么来了？”“昨日的事，二叔都听说了。说说吧，有什么想法？”“二叔，乐安他虽说只是个书童，但他真心待我且办事牢靠，我自然要护着他。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我的人，只有我能处置！”
二人行至梨花树下，在石桌边落座。“才三年不见，小珩儿长大了。还学会护犊子了。”“二叔——这还不是和你学的嘛。”白卿画的脸颊微红，有亲人的感觉，真好。
“如何？对于这样的答案，你，满意否？”北冥川突然朗声问道。
就在白卿画还在满脸疑惑的时候，只见北冥川侧过身子，让出了被他挡在身后的人——乐安。“少爷……这……这里，还有您……最爱吃的梨花糕，最爱喝的梨花白……”原本正捧着糕点，站在那中年男子身后的小童，眼里亮亮的。也许那就叫做感动。
“哈，我说什么来着，还是乐安最懂我心意。管它什么乌云蔽月，只要有好酒美馔相陪，就是良辰美景。二叔、乐安，你们说是吧？”完全不等他二人答话，白卿画就不由分说地把他们拉到了石桌前，还一人倒了一杯酒，放声大笑道，“今夜，不分主仆，没有辈分，只盼尽兴！”
“好个‘不分主仆，没有辈分’，干！”清脆的碰撞声在院子里回荡。
花雨若雪随风飘扬，脚边紫色的灵香草更添情趣。一边吃着梨花糕、品着梨花白，少年随口问道，“乐安，今日是什么日子？”本是无心一问，倒是牵出一件现如今在自家宅院儿里谁也不敢多嘴的旧事来。可主子问话，做下人的又不能不答，只好小声的回道：“少爷，今日……腊月二十一……明日……呃……”
抬眼见乐安低着头，说话声更是细小如蚁，白卿画便有些不快，“明日怎么了？别吞吞吐吐的。”“是……是您生母北冥氏的忌日……”见主上没有打断，甚至是一脸让自己往下说的神情，乐安只好深吸一口气，“少爷您……其实并非……”“还是让我来说吧，这事儿他早晚得知道。乐安你且退下，还有，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就算是他轩辕康来了也不行！去吧。”
吩咐好一切，北冥川的神色一改往常，十分严肃庄重，“什么狗屁血脉！在帝王世家眼里，那，是继承财富的象征，是争权夺位的筹码，根本毫无温情可言，时常还有性命之虞，防不胜防。”
听到这儿，白卿画的脑子就好像被塞了浆糊似的完全懵了：什么情况？！帝王世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轩辕氏的确是世家没错，但却是商贾之家呀，顶多也就是书香门第，可和什么权力争斗，完全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但她懵不懵，北冥川才不管，继续说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什么商贾之家，这轩辕一族本是护国大将军轩辕明坤的后裔，据说还和西边有什么关系。而你，则是沧澜国国主的外孙，也就是现如今那位的侄子。
“可沧澜国姓不是……”“不错，沧澜国姓‘北堂’。我本名北堂云，字子川，是那位的宗弟，而你母亲是我的胞姐，也算是那人的妹妹……”“也就是说，我的生母其实是位王女，而您也并非是我叔父，而是我母舅？！”
话音还没落，白卿画一下子就被北堂云紧紧地拥在怀里。豆大的泪珠打在背脊上，听着这个隐忍负重的男人吐出一句“十年了！我等这声‘阿舅’已经等了十年了！”白卿画只好试着拍了拍男子的背，“一切都会好的，阿舅。咳咳，倒是阿舅…再不松手，那外侄……咳咳怕是要升天了。”许是感到慰藉，片刻后男人终于松开了双臂。
“可外孙又不用继承爵位……为何会招来横祸？”白卿画十分不解。
“那是因为沧澜与众不同的法制。”北堂云解释道，“在沧澜，并非只有男子才有资格评头论足，许多有才华的女子也能登上朝堂，就连在爵位继承上也有先例。上位者认为其受百姓爱戴，又有才能，更于社稷有益，只要在血统上算是嫡出一脉，但凡是满足以上条件的宗族，哪怕是女子，也享有继承的权利。”
这个名叫沧澜的国度虽然现代科技并不发达，但在男女平等的问题上是相当开放。白卿画微微点头对此表示赞赏。
“只因本该被封太子的那位，年少时就好大喜功，于江山社稷无益；相比之下，你母亲本就聪慧又深得民心，自然深受老国主喜爱。若非身为嫡长子的那位太不争气，为了万千黎明，你外公不得不重新考量……”
北堂云喝了杯酒，“后来有了你，老国主的眼里就更加没有那位了。可两年后，老国主意外坠马而亡，又过了几个月，姐姐她也难产而死，只留下我来抚养你和刚出世的郡主。要知道你外公的骑射可是一绝……”
看来北堂云是怀疑那个人。白卿画推测道。
“为了躲避那位的追杀，我不得不去求早已归隐的轩辕将军收留。为了掩人耳目，我改姓‘北冥’，你和郡主则改名换姓，成了他轩辕家的子孙……对外就说你是轩辕正的私生子，以求瞒天过海。府内人也只知您生母命薄，生下您不到两年就去了。有关这位子虚乌有的‘先夫人’之事，夫人下了严令，众人决口不提，故而这十多年来，没人敢去祭拜……”
这位阿舅还说了好些秘辛，丝毫没有怀疑眼前之人的身份：
也就是说，实际上轩辕墨应该姓北堂，其实和轩辕府上下并无半点血缘亲属关系。其实他就是个落魄王子，如今寄养在前国公府内。北堂云则认轩辕康为义父。表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实则在暗地里默默守护着北堂墨兄妹。当然，他还在追查当年老国主和姐姐的死亡真相，并认定这两件事一定和他那位始终都不愿说出名姓的哥哥有关。可见对其是多么深恶痛绝。
北堂墨的养父轩辕正，也就是当时的轩辕族长，应该也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装作自己还有一位红颜，虽已身故却留有二子。这足以让不知情的夫人吃醋：往后不许再在府中提及有关之事，否则轻则家法伺候，重则逐出府门。所以那些知道先夫人“存在”的下人们都绝口不提，更别说去给她扫墓祭奠了。
如此机密的事情，乐安他一个小小书童竟然也会知晓，这倒是让白卿画有些惊讶。但经过推敲，倒也说得通：依照年岁推断，他应当比北堂墨小上一岁。因为乐安提过，他的名字是一位贵人所起，意为“愿能陪伴少爷一生喜乐、平安”。那位贵人应该就是“北堂氏”，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所以乐安的年纪一定比轩辕墨小。而事故是发生在北堂墨三岁时，并且乐安也对那次灾难留有印象，所以岁差必定不会大。这次的提及，想来也是因为那位贵人生前对乐安极好吧。所以，这份恩情，他不敢忘记。既是北堂墨的母亲，现如今就是我白卿画的母亲。
想到这儿，少年便道：“既然已经让我知道了，哪有不祭拜自己母亲的道理！乐安，明日随我去祭奠下这位把我带到世上的人。”“好的少爷。东西我会置办好的。”乐安此刻已经回到石桌旁。
望着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颇重情义的小书童，正想着抹去其眼角渗出的泪水，却赶不及滴在了手指上，于是便起身转而对他左肩轻挥一拳，“好啦小鬼头，别哭啦。母亲她并没有走，她一直都在，都在这儿，”白卿画拍拍他瘦小的胸口，“在我们的心里，难道……不是吗？”
乐安抹去眼泪，努力收起哭腔，“我才不是什么小鬼头呢！乐安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保护好少爷……”
“三少爷，更深露重，早些回屋休息吧。”
回廊那边传来的声音有些苍老。循声望去，一盏纸灯笼在院子里晃动，原来是尹大管家。乐安之前便提起过他，说是为人中正，但却有些不知变通。估摸着是在府里有哪位给他撑腰，不然大管家的职位哪轮得到他，怕不是早就被赶出府邸了。
“乐安，烛台，噢还有梨花糕……”
“珩儿，你这贪嘴的毛病怕是一点没变。再吃恐伤肠胃，还是明日再吃吧。酒嘛，二叔我先收着。早些安寝吧，下回得空……我再来看你。”说着，北堂云便拎着两个酒坛与尹大管家一道走了。“好吧，反正也已吃了不少。至于这酒嘛，”望着离去的身影，白卿画咂着嘴道，“也不差这一两口，毕竟小酌怡情嘛。”
第二日清晨——
“母亲，对不起，请恕不孝子如今才来祭拜您。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权势地位并非儿子所喜，若是那位不再追究当年之事，那就把恩怨都结束在上一辈吧。听闻母亲在世时便喜欢竹子，对乐曲更是欢喜。如今，孩儿便替您寻了此处幽静之所，还望您欢喜。”
虽然不知道之前您儿子发生了何事，为何会沉睡在那个空间里。此次，我代他敬您一杯素酒。听乐安说，您喜欢诗词。若您还在世，我和您一定很聊得来。白卿画取出一只箫，就是之前放在屋内桌案上的那只墨箫，抵住下颚吹奏起来。乐安则在衣冠冢前供了些菜肴：秘制糖藕、糖醋排骨，还有清蒸鲫鱼片。
这些，大都是您爱吃的吧。我妈也死得也早，不如以后您就当多了个女儿，若是有空，定会记得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