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Z]将爱流年

 在求实上很喜欢的一篇文章,故事有点长。

将爱流年

夏夜,沉寂的校园里我一个人走。刚到毕业那天,大家就像以前约定好一样,悄然消失了。湖边弥漫着酒精的湿气,混着桐花的香味,思绪也酽然。周围的布景都已不能再熟悉,只是舞台空旷,步履凌乱,好像有个很长的故事刚刚结束一样。眼前是昏暗的光,道路愈发看不清楚。但此刻,我只想把这些路再走一遍。

    树阴下立着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我停下脚步。

    是若茗。她有些迟疑地叫住我,却没有马上说话。她看了看我,彷佛下了个小的决心似的说:“临行前,柏焱交给我一份东西,请你代为发表在求实上。”

    我微微扬了一下眉,点了点头,没有丝毫诧异;而她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解。

    “我知道你有些意外,为什么他会把这件事托给我这个普通朋友而不是你,却又不亲手给我而要你转交,是吗?”我看着她。

    她不置可否:“我总觉得他临走前的举动有些奇怪。”

    “毕业对大家来说是件难受的事,尤其是对于他。”我不合宜地加了一句。

    她用沉默回答。

    我只好自顾自地说:“我听说,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再想见他怕是难了?”

    她没有抬头:“嗯。不过这对于他是件好事。至少说明,他不愿意再留着那些记忆了,不论最终他忘不忘得掉。……他就是这样子,对过去的事,总是抓得很紧,生怕丢掉了什么。就算是决定忘记了,他也会把那些事写下来,算是给过去一个交待,哪怕这样会活得很累……拜托你了,Jerry。”

    她突然望过来,伸手把东西递给我,转身隐在夜的黑幕里了。

    这是个黑色本子,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这不可知平面下,会有个什么样的故事呢?毕业前离群索居的那段日子,他又在想着什么?

    回到屋里坐下,我轻轻打开第一页。

    自序

    树木没有因冬日的寒风凋谢,它们凋谢是因为我讲述了我的梦。

    一个人要想成为诗人,要么陷入情网,要么悲苦不堪。我写《闲散时刻》这本诗集时,两者或兼而有之。”拜伦爵士,一个缪斯和女性的宠儿,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诗?是由于对爱的绝望,还是对女人的轻蔑?如果说拜伦写诗如同他因为要打猎而累坏一匹马一样,仅仅出于贵族的虚荣或无聊,我是不信的。我无从知道的是,他爱过的人除了那不朽的诗篇里的灵感外,有没有给过他更多的幸福。究竟那不朽的,是爱情还是因爱而生的诗句?使我们幸福的,是所爱的人给予的爱情,还是爱的本身?

    这些问题曾困扰过我,在我自以为幸福的那一段时间里。而现在,只有那些清晰刻下爱情轨迹的文字能给我一点安慰了。在那些不可复现的诗篇里,我又找到了曾经爱过的感觉,为了抓住这样的瞬间,我甚至会做一些无意义的事以求唤起往昔的时光,来抚慰不堪重负的心。只有回忆能延续所谓的不朽,永生的诗句也不过是缘于记忆的长存。

    爱情的消逝,终于如死亡一样缓慢而无法阻挡。能够付出的爱,爱着的人给的温暖,我想都是幸福的所在吧,然而痛苦又是由何而来呢?失去了爱过的人,还是悔恨为爱的付出?如果一个不爱我的人就足以深深伤害我自己,那样是不是太矫情呢?我想我会这样回答:如果一个人没有爱过,并不知道世界上还可以有这样一种生活,那么平静的过下去罢;而当你爱过并且以为只爱这一次了,可还未曾交错的十指,却被你爱的人生生分开,那么虚幻的幸福,抵的过真实的疼痛和空白吗?如果知道不完美的爱会毁灭了自己,还要去爱,去承受这一切,那样能不能允许一点痛苦的存在?我会不会为了躲开什么,选择爱着爱情的影子而不是一个女孩?好去享受一点暧昧的错觉呢?至少影子的位置是无法被代替的,也不必再怕伤害。

    可是你们会说,你不过是一个没有得到爱情的不幸者,有什么资格去怀疑神圣的爱情呢?那么,这是使我困惑的另一个问题:爱情,是用为爱的付出,还是最终的成败来证明?或者说,一个人爱着,算不算是爱情?

    想起七年前看的《故事诗·报答》,那时读到疯狂单恋夏玛的少年乌蒂耶照夏玛的吩咐,替她的意中人瓦季勒森入狱而死那段时,觉得很不解。后来又想起《双城记》中那个相近的结局。如果说爱就是牺牲,是不计代价的付出,那么他们俩面对要无甚愧疚地用单恋自己的人的生命去换取自己爱人的女人,都可以那么崇高地奉献自己,这样的爱,该算是真正的爱情了吧。于是我反复地问自己:如果有一天,并不是为了保护你爱的人而是出于其他,比如说那两个故事里的原因,你会不会毫不犹豫的付出自己的生命?然而每次的答案都是,我不会。这让我很沮丧,由此怀疑过自己的感情很长一段时间。

    可是,这个世界上所谓的爱情如此之多,而现实中能那样做的人,我不知道是否存在过。不要说生命了,那些口口声声地说,爱情就该是崇高、不求回报的奉献的人,又有多少敢于为不爱自己的人付出感情呢?只有爱情的旁观者和得到爱情的人们才有制订爱情定义的权利吗?那谁会替爱情中的不幸者申辩呢?一个人的感情,是不是必须高尚到不能为自己考虑一丝一毫,才算是真正的爱情?假如你想从你爱着但不爱你的人那里得到什么时,就说明你其实并不爱对方吗?就算你真的可以高尚到无可指摘的程度,被爱的人因为无法回报你的感情,总有一天会离开,甚至深深伤害你,那时你还会连伤害都不拒绝地爱吗?

    永远不要以为,有谁可以足够坚强,足够无私,可以无所求的独自爱很长时间。爱一个人越深,想要的就越多,人性深处永远是追求平衡的,没有谁能刻意违背。在我看来,单恋,不过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其实没有区别之前,为你爱的人付出所有,然后转身离开;转身越慢,痛苦就越深,爱恋就越容易变成怨恨。如果你一个人爱的太久,最后就只会借着爱与不爱的名义相互伤害,在那一场分不清是非对错,没有输者赢家的纠缠里,除了伤害没有别的方法来确信感情的存在。

    当你选择表白你单方面的爱情时,就已经陷入了自己设下的困境:如果没有人知道你爱着一个不爱你的人,包括她,那么你可以坦然地由着自己的心意,享受着爱人的愉悦,选择多爱她一点或者多体谅自己一些;而当你的爱袒露在阳光下之后,你却不能再为自己的任何付出索取回报,却要承受对方用不爱做轻松的藉口,推脱对你的欺骗乃至伤害;而这仅仅是害怕对方会指责你并非如你所说的那样爱着,怀疑你爱情的真诚。为了那所谓的崇高爱情,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比如青春、欢乐、还有勇气,留着宝贵的生命吧。

    我为什么会把这一切写下来?是我狂妄的以为,这能给我的爱情以永远的纪念,还是因为我失去了爱情而想抛弃自己?就像这诗句所说的:“耗尽我的心吧,它思欲成病。……请把我收进那永垂不朽的记忆中。”或者是简单到因为答应过她要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作为她二十三岁生日的礼物;抑或只是想证明,虽然她并没有相信过我的爱,但就算我现在输掉了一切,我也不后悔?也许是不可选择的唯一,也许是兼而有之,但我与她所愿意相信的,一定不是同一个理由。如果你读过叶芝二十九岁写的那首诗,也许会猜到一些我的本意。

    起初没有想到,这篇作品会与爱情有关。本来计划写一部自己的“学习时代”,但这段爱情在我大学生活里占有无可比拟的分量,最终还是决定先完成这个故事。之所以用自叙的语气,一方面是受《当代英雄》的影响,另一方面,也便于从以前的日记、信件里摘录,那时想说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却已永远找不回来。失去了爱的感觉,才发觉此刻言语的苍白。题目则是王菲歌名的连缀,不再赘述。

    原准备发在小百合,是为了纪念我给她起的名字,但还没来得及写完,就再也留不下片言只语了。虽然现在发在求实,但我并不希望太多人知道我们是谁,昔日的玫瑰存在于它的名字中,我拥有的只是这个名字,因此这个名字我无法说出;况且要追溯到从前,有些细节也已不清晰。但我将真实地写出我心中所想,一如忠于我的爱情。

    三年过去了,时间终于把我们分开,不管我有多不愿意放弃。风、曾从花蕾旁经过,带走花的气息;如今,玫瑰已凋谢,只留下花刺作永久的伤害,然而这伤害只能让人分外清醒地回想起、花开的美。我想,就算时光能够回头,我也一定会沿着这样的路走下去,决不会因为她不爱我而背叛自己的感觉。命定的悲剧,总是有着特别的美。

    在既恐惧又渴望地写这些句子时,我未尝不时时感到外界的窒息和内心的空洞。天色阴沉发亮,门窗洞开,湿润的风的气息吹过。突然间,雷声悚然而至,雨水沿着灰白的云的边缘流下,汇成一片,眼前逐渐不再清晰。

    把我的心全部拿去吧,爱情已经成为灰烬。

    而所有的寂寞,终至于无人可解。

    2005-5-28

    催眠

    2002年5月28日——2003年3月14日

    曾经有一个温柔的幻影,来向我灰冷的生活靠近。

    ——海涅

    “很多次独行在夜色里,看自己的影子。路灯下,黑色交替着,偶尔变的浓重,又不时褪去;影子徘徊着,步履轻盈的靠近,再悄然消失。阳光和煦时,它会隐藏起来,却永远不会离开。

    说不清多少次后,我终于走完了、北洋四年的旅程。就在这孤独与被误解的途中,有一个人曾在我心里停留。一段无望的爱情,一场在劫难逃的宿命。就是这样一种际遇,不断地被我想起,积累幸福的错觉。而今,即使在梦里,刻骨铭心的一切,也已不清晰。往事渐渐湮没,感情也淡忘,只成了标记时间的化石,作为记忆存在的意象。

    然而有谁能抛开自己的影子呢?和她的过往,又何尝不是这样时时萦绕着我。是谁曾经为爱和人生的救赎不堪重负,却始终无怨无悔?又是谁为了彼此的幸福,承受着伤害和失败,而一直不离不弃?刀锋般的时光,平静的划过人生的冰层;当阳光温暖,划痕消失入水,不起微澜。一切宛如不存在了许久。

    永远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是一个温暖的夏夜、湖边。那天社团换届,也是我正式加入它的日子。后来我悄悄的记下了那天,三年前的五月二十八日。我会记着它很久,也许只比我的生命少二十年。之后有一天,她告诉我,上大学两年来,我是第一个叫她师姐的。因为她喜欢,于是那以后我就只叫她一个人师姐。我的师姐,那个笨笨地把西瓜掉在长裙上,聘书也被溅湿了的女孩;那个记得我对她说过的第一句话,也记得我留在许愿纸上誓言的女孩;那个不断地原谅我,却最终在我最痛的时候弃我而去的女孩。

    也许是在这个梦里沉睡了太久,我至今不能确定,注定要在这里遇见她,对于我而言,是这二十三年最大的幸福,还是不幸?我没有因为得到一点什么而幸福,也不是由于失去而感到不幸,幸福和不幸,从来没有像我和她度过的那些日子一样,紧紧纠缠着不分开。之所以说注定,是因为我大一开学时就曾经填过这个社团的申请,后来忘记了因为什么而放弃,最终却还是被宿命的力量推到她身边。

    假期的任务完成后,我给社团的人发了群体邮件,只有她在开学前回复了我。此时我并不知道她究竟是谁,但是觉得她很有礼貌,于是就打算找她联系社团的事情。

    开学后一个星期天,晚上八点我们在学院一楼约好碰头。恰好那天我有事在学院楼上待着,忘了时间。一看八点整了,急匆匆地冲了下来。她听到脚步声,轻轻转过身,我呆了一呆:

    她系着粉红长裙,穿了件米色的无领长袖,装扮很简单,却衬出她深色花瓣一样熟悉的脸庞。我并不清楚那种亲近的感觉由何而来,只荒诞的觉得、我很久之前就该是见过她的,像是多年前的生日不经意许下的一个愿望,只是它都一直藏在我的梦里,模糊而久远。而此刻阳光和煦,迷雾散开,所有的幻象都真实的出现了。那样的喜悦,像是黄昏漫步时,望见天边的皎洁如象牙的新月,也像寒冬凌晨凝望迷雾后的晨星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周围的景色已经模糊,我不敢抬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就一直盯着地面,把东西递给她,没敢多看她一眼就逃开了。

    从那时起,我开始对她有了一点印象。起初并没有觉得,她的漂亮会使她和其他女孩有什么不同,至少初次见面时,我并没有因为她的美丽而和她多说一句,之后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我总认为,表象的美是浮浅而易逝的,像我这种惯于扎在书堆里的人,免不了会鄙薄把女孩子的容貌作为自己“一见钟情”标准的那种人。我也没想过她会成为我的知己:从记事起,我就没有遇到过喜爱形而上的内在的美略微超过表象的女生,更不要说在我们这样的工科学校里。对人生的内省、审美和复杂思考需要的是骨子里的诗人特质,相比之下女生总嫌实际,对此我不敢多有一点幻想。

    在天大的第一年,因为一些自己无法左右的变化,我几乎是在自我封闭中度过的。出于强烈的异己感,我下意识地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只参加了学校的读书知识竞赛和文化之星竞赛;其他的活动,不得已时也勉力为之。我也没有认识很多朋友,空闲时候,除了上自习、去图书馆外,我更喜欢一个人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当然不是为了学习。这期间,我也常常回忆起高中考试时趁着别人不在宿舍,躲在屋里享受一个人的空间的那种单纯的喜悦。

    记得那年新生辩论赛有一个辩题是:与谁同行和去到哪里哪个更重要。我觉得这其实没什么可辩,如果讲求的是结果的话。就算并非为了目的地而选择同行者,人生旅途最初的同行者也会影响你去到的地方。要是没有遇到能够影响自己的人,或是心里早有了命定的目标,其实就不必在乎有没有旅伴。我不知道许多人为什么那样害怕孤单,自己选择的孤单,其实没有那么可耻。不管什么时候来说,我都太容易厌倦嘈杂的人群,总想独自享受一点寂静,而且一直认为人如果丧失了独处的需求,就只能逐渐流于世俗。

    亚里士多德说:喜欢孤独的人不是圣贤就是野兽。我是不畏惧因为惯于独处而受这样的误解的,并且开玩笑说,他这样分明是为难谦虚惯了的中国人,没人好意思说自己是前者,譬如我就只好承认我更接近后一种,因为我还不愿意牺牲一切而不被理解。这个说法很巧妙,但是不确切。有些人并不是因为自身的弱点或是缺陷而被排斥的,他只是出于内心的意愿主动逃离人群,去做那些需要孤独和安宁的事。看他的生活是否有意义,要看他能否以自身心灵的充实来超越一片寂然的周围。

    而她那时的出现,就像幽暗的密林里投进丝丝缕缕的光线,一点温暖,一线光明,对于我也就足够了。我想,这一段路途有人陪在身旁,也算足够幸运,却没想到以后的路会因她而改变。

    因为她直接负责我社团工作,有许多活动要见面,彼此就熟悉了。之后她告诉我,其实第一次见面时对我就有印象:因为我的声音很低,比较特别,虽然那天我只和她说了一句话。那时我们也常在网上聊天,她的网名是vanilla,我开始以为是饼干和冰激凌的一种口味,后来又坚持有香气的草本植物都可以叫香草;而她说是一类植物的专称,还当面用我的文曲星查到了词条。我愤愤地抄下来,不服气地说居然会被某些人在常识上鄙视,简直是我这样渊博的家伙的耻辱。她看着我气急败坏的样子,笑得特别开心,就像以后对我说“一定要听话”时的表情。后来见面斗嘴玩,我也总不忘提醒她名字的不合理性:所谓的香草其实不是草,而大多数真正的草都不是香的之类,还拿出九楼前新修剪过的草坪的气味作证。

    大二一年总在23楼208找她一起自习,大三那年逐渐改成到306、308,因为她不喜欢去小教室。但有她同屋的人在的时候,我一般不好意思坐到她身边。起初我不知道坐在一起自习是特殊关系的默认,还是第一次送她生日礼物那晚我们俩挤着坐,见她有些异样,回去问才知道的。那一年我总跟着她自习,不过大多数时候只让我坐她前面,因为我坐在后面总是看她,什么书都不看。见面了,我们还是有说不完的话,有时会跑到教室外面聊一个晚上。后来一起自习时亲昵的有些过头,只顾着开心了,什么也学不成,她就开始要我听话,坐到一边学习去。之后她忙着考研,我就很少再陪她自习了。

    她每次回寝室时我总要送到她宿舍区门口,然后自己再折回去:回宿舍,或者再到教室看一会儿书。大二那年一个晚上特别的冷,我只穿了一件条绒外套,还逞强一定要送她回宿舍,路上冻得止不住打颤,她看着我的狼狈样子,笑我装绅士,到了十一楼前面的路口,就把我赶回去了。她毕业后,我很少再去二十三楼自习。对于我而言,那里面有太多曾经的幸福,而那会让现在的我有一种负罪感。

    从那个学期起我和她每次见面总会迟到,几乎成了惯例,而她也不在意我的散漫,最长的一次是我们听错了教室,楼上楼下的等了一个多小时,我上楼,再下去,折了三四次才碰见。我们见面的地方,从学院一楼,到23楼的走廊、教室,再到宿舍区门口,和45斋门前,直到她毕业前那段日子,她才习惯了让我在楼下多等一会儿,那种等待中幸福与不安交错的感觉,永生难忘。

    那时总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倔强和骄傲,那里面就像有我自己的影子:只要是自己真心喜欢,就不计代价去努力,明明知道自己的脆弱,却头也不回。不管多么小的事情,只要她喜欢,就一点都不会让步,甚至她会排斥到自己不喜欢的教室看书,哪怕有别的男生跟踪她。

    两年多里,有许多习惯不免受到她影响。她告诉我最喜欢的英文歌是席琳•迪翁的“fallingintoyou”。开始我听不太懂,印象最深的是开头的定音鼓声,短促入梦,有如夜的神秘。后来听她喜欢的王菲,就觉得席琳•迪翁的歌声也是颓废带着凄美,有一点相似。我第一次到榕树下网站,就是她要我看一篇一只鸾的神话,然后和我感叹他们的爱情故事。我想这个女孩一定有很重的心事,隐约猜到了,却不愿再多想。

    那年新年社团在烹调中心聚会,她打电话说高中的班主任恰好来天津,她可能去不了了。我很失望,又不能不去,没想到她最后还是来了。我开心的抓起她的羽绒衣的帽子往她头上戴。她不习惯喝酒,又坐在我斜对面,于是乘人不注意,她从桌子下面把杯子递给我,我替她喝掉再还给她。那是我大学里喝啤酒最多的一次,普通玻璃杯子,至少有二十杯,以至于后来喝四瓶啤酒有点发晕时,自己都不相信。我喝醉了有些困,也不说什么,就歪在椅子上打瞌睡,被她拿我的相机偷偷拍了一张,里面的我闭着眼睛斜斜靠在椅子上,滑稽的像只考拉。那样子我一直都记得。

    新年送她的礼物是家人给我的护身符,小猪样式的玉坠子,开始她觉得不合适,就说,自己的护身符不能随便送人,否则会给自己带来坏运气,比如她小时候,刚刚丢了护身符,骑车就摔了一跤,碰伤了。我说,哪有那么多讲究,你怎么还信这个。她很认真的对我说:从高三开始,我就相信缘分和宿命。我笑了,至少现在我还不想,我说,一无所有的人不该相信命运。她最终还是收下了。

    几天后一起去碧云天,是我第一次单独和女生去吃饭,这对于我其实是件很稀有的事。本来朋友间请客算是很正常的,但我那时很讨厌吃饭喝酒这样的应酬,所以如果不是她,我一定不会去,不过后来慢慢改掉了。我们一块吃饭点的东西并不多,但两人饭量都不好,又只顾着说话,总要剩点什么,这是另一个惯例,一直延续到毕业前我们最后吃饭那次,直到她忍无可忍带我去韩国馆子吃石锅拌饭,再从自己那份里匀一点给我。吃饭时服务员一直站在旁边看我们,见我笨手笨脚的打包,笑着说,你们净忙着说话了,饭都没吃完。我看见她的神情,知道她误会我们是情侣了,然而我居然并不讨厌这种误解,那一刻心里似乎有点慌张。

    也许就是那时起,我感到了那种幸福的错觉;也不清楚从哪天开始,见不到她就会很想念。在此之前,我早已知道,她有一个感情很深的男友在外地。如果我真的越过这界限,无论结局如何,总有人会被深深伤害。事实上,在这理智与情感的纷争里,如果我不肯让步,至少我们两个,没有谁会是最终的胜者。

    我想我是个懦弱的人:曾经许多次想放弃,只是因为如果不能时时刻刻在一起的话,我还是会让她的身影一直萦绕在心头,那样,我一定会疯掉;也曾经无数次想说出口,但是我们的快乐让我无法开口,害怕不合适情绪的表露会把这来之不易的幸福都毁掉,只能谨守着好友的界限,心里只是隐约作痛,什么都不想说,宁愿这样一直痛苦下去,哪怕只是为了纪念这无法诞生的感情。情到深处,我输不起。

    独处的时候,我总会对自己说,任何人都不能从她不爱的人那里得到幸福,所以我没有办法给她想要的幸福,而自己不能给的时候,就只能努力让她爱的人和她一起。人不可能一点都不为自己着想,但爱着一个人时候,真的只要她幸福就好,究竟是谁所给的,对我来说就不那么重要。能够让所爱的人因为自己的努力而快乐,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感觉可以替代的。我只偶尔觉得她不应该只得到那么少,一定要这样一个人,他可以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征服这世上许多的事业,但是为了感觉到她的发梢的香气,听到她道一声晚安的温柔,宁愿放弃所有来保护她,直到永远。

    我合起书,有些怅然,随手拨了一个号码:“若茗吗?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嗯。什么事啊,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不是。”

    “不是?”

    “但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有些事需要你帮忙。”

    “我倒是不知道你也和他挺熟,以后有时间再说好吧,嗯?”

    “我想,你也可以看看这个故事。”

    “有时间我会的,好吧?再见。”

    “晚安,再见。”

    第二天她打电话给我说找好了一个教室,我可以拿着书一起去看。

    我没有过多寒暄,匆匆的跑过去了。

    见面后,我简单的打了个招呼,就把书递给她。我们一页页翻开。

    暗涌

    2003年3月14日-2003年6月21日

    “我们和我们的同类,还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好。不论谁,亨利,你的财产和地位,格雷的美貌,我的才华——或许不值一提,都要为此付出代价,可怕的代价。”

    ——王尔德

    一个无梦的夜晚,我想起旧时的一场奇异的幻景:阳光和煦,我们一路结伴前行。我走在她身后的阴影里,默默注视着她,虽然失去了阳光的照耀,但仍感到别样的温暖。后来她逐渐远去,与我分离,而我寻觅着她的足迹,独自走过一条条小径,依然是芳草萋萋,却再没有遇见与她同行时那灿烂的光明。

    天空渐渐昏暗,我隐约感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叹息:“世间种种,终必成空。何必太认真,却苦了自己?”

    我却只是摇头,默然半晌,再微微颔首,答道:“你若无情,如何能懂;你若有情,何必再问。”

    刚一出口,前方的路顿时消失不见。不觉,自己已在梦境之外。

    寒假给她家打过几次电话,她依然像平时一样告诉我许多家常的琐事。比如一个人在阳台晒太阳,回老家晕车,还有家乡过小年的习俗。不时的,我们也上网聊天。一次遇到她,让我帮她查六级成绩。我笨手笨脚地去刷新页面,排在了后面,倒是她先查到了,高兴的给我发了个QQ表情,说七十三点五,过了嗳。我微笑地看着屏幕上手舞足蹈的小企鹅,敲了几句:是很好啊,不过又不是优秀,就把你激动成这样了?她心气很高,比之我同样的性格更多一份说服力的,是她成绩很好,从大二起一直是班里前几名。她也知道这个师姐是要给弟弟作点楷模的,所以一般不放过夸耀自己的机会,郁闷的是有一样的课时,我极少能考过她,于是借机打击她一下,也省得她太骄傲。我一直想她可以足够优秀,所以更不愿意常常称赞她了。就像我暗地里许过的那个愿望,希望她能做一棵独立的开满花朵的树,而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做一棵普通的香草。

    开学第二天吃饭,好像是因为她拿奖学金的缘故。我们说起她马上要面临的考研问题,她说她家在的生活区有挺多她同届的人都保送了,可那些人的学校还不如她,妈妈埋怨了两句,她觉得自己保研希望不是很大。我就鼓励她说,不是还有一个学期的成绩吗,你一定可以的。

    那个学期的女生节我第一次给女生送花,但是她恰好有事,于是拖到了第二天。我送了她三枝黄百合,后来她发现连花带蓓蕾一共有八个,我和她解释说,因为今天是妇女节啊。结果她说她们宿舍人威胁要把我扔到敬业湖。我反过来求饶说,我在三月八号这天拿着花在学校走那一段路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就饶过我这一次好了。她说其实知道我是蓄意今天送的,不过这次算我运气好,不追究了。

    第二次吃饭时候,她穿了件不太合身的浅绿色毛线衣,我就开始揶揄她说怎么搭配的颜色,一点都不好看。其实,不管她怎么打扮,我都觉得特别可爱,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那么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却从不着意妆扮,真的很难得。类似的还有她肤色比较深,我就总说她看起来挺老,她就或真或假摆出生气的样子,其实她长得也像小孩子,并不显得很成熟。似乎我很多矛盾的举动,都出于我内心自尊和感情的纷争,出于自尊,我总是试图否认自己的心意,帮她一起扼杀我的爱情。然而无论我如何否认,都没法磨灭那种感觉。

    那时候我总在一遍遍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爱她呢?我爱她最好的方式真的就是放弃吗?所谓: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那么在我什么都没有做之前,这就该是我的命运吗?如果没有努力过就放弃,我又怎么会甘心呢。我并不确定十年以后她是否依然幸福,更不愿在知道她不快乐以后,才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坚持到底?如果真的遇上了,就不顾一切地去努力,放弃所有也不在乎,最后可不可以就不后悔。

    想念如坟墓一般黑暗,爱如死一般强。然而这样的思念却没能埋葬同样的爱。

    之所以自欺欺人,之所以拿不起放不开,是因为还默默爱着,无法割舍她的一颦一笑,又不想破坏她的生活和别人的幸福,希望她努力争取自己的梦想。就在这心照不宣的默契里,我和她做着世人所称的朋友,享受着好像是偷来的幸福。那时候我们聊着每天各自生活里的琐事,友谊,情感,学业;我尽力的让她快乐,她则宽容我的任性;有时她会埋怨我不够体谅,因为我常常没有缘由的想马上见到她,弄得她莫名其妙。可她并不知道,我在多么努力的压抑着自己的感觉,以至于很小的一个罅隙,都会让我的思念突然迸发,不能自已。也许她会弃绝我的虚伪,我的直白,但我觉得我没有办法隐瞒自己真实的心。我宁愿承受再多的痛苦,也不会委屈自己的感觉。哪怕为此我会失去太多,哪怕只剩下回忆,我也不会改变决定。如果为此命运要乖戾的戏弄,我深深地伤害了她,那么我会承担这一切,哪怕是从此天各一方,再不得相见。如果我赌赢了,也许就是一辈子的幸福,输掉了,也愿意付出代价,纵使心如死灰。

    在决定告诉她之后,我和她说好三月十四号晚上见面。

    此时的我感到自己就像是个赌徒,因为我知道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经很亲密了,如果我这样做,极有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或许她原谅了我,我们还可以是朋友,但肯定无法回到从前了。其实现在这样子,已经有很多人求之不得了,我何必得寸进尺呢?况且我那时很清楚她和男友的感情,彷佛一切外界的压力和不解都只会让他们更坚定的在一起。我预感到自己注定会失败,但我再不愿意欺骗自己的感觉,那种清晰而强烈的念头给了我孤注一掷的勇气。只是对于我而言,湮没一段感情的需要的时间是我无法想象的,我不敢去想对于这无望的爱,我还会等待多久,如果等的太久,会不会真的就容易妥协,去寻找一个现实一点的慰藉呢。我能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一辈子吗?

    那天恰好有同学来找我,直到八点钟我才赶到二十三楼找到她。我说我有话要和你到外面说,她问,说什么话用到外面啊,我们就呆在走廊里聊。我试图很平静地告诉她我的感觉,但言辞含糊凌乱。在这个我爱的女孩子前,从一开始我就在冲动和迷乱里挣扎,很少清楚地让她明白我真实的感受。她看我的神情,大概明白了,让我先回去,说随后打电话或者上网和我说。而我害怕一旦走开,就再开不了口,坚持要在自习室外面说完。

    她安静的听着,彷佛早已料到了我会有这么一天,并没有直接的否定什么,只是让我一直无法说出那几个字。她说,没有关系,她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还是朋友。也许她反复强调的只是这一句,也许我心存侥幸的太久而不敢接受现实。我当时只感觉一片麻木,只有这一句记得还算清楚。我想再不现实的人也该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没有想象中的难过。或许从开始,我就没想过要一个结果,我只是想让她清楚的知道,我的心意,所以可以不在乎什么,但是她心里会舒服吗?面对着一个弟弟一样的好朋友的表白。我头一次看着她因为我而这样默默无语地站着,心里顿时就软了,就哄她说其实我也不确定对她究竟是不是真的,不清楚自己是像姐姐那样爱她还是真的是那种感情。果然她听到这样的话开心多了,笑着说你看,你自己都没确定是不是呢,就忙着表白了。我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再不想提起让她不快的话题,陪她聊了会儿别的,看她情绪好转了,就和她道别、走了。

    自那以后我有些难为情,有几天没联系,只在网上留了几句话。转眼一个星期过去,不巧周日在四层的教室遇见了她,她从我身边走过,却没看我一眼。我很难过,就算以后不再是好朋友了,也不至于形同陌路的那么快啊。觉得没有勇气追上去问什么,就在网上写了一段话告诉她当天的际遇。

    二十五号下午,她回复了我:

    “你的留言让我很难过,一直以来,我是把你当作好朋友的,不是任何人对我好我就会对他好,我没有精力、没有时间、没有感情,也没有必要用同样的态度去面对每个对我好或者感兴趣的人,一个人的心也会慢慢饱和的。……我不是高中时那个十六七岁动辄落泪和不知所措的小女孩了,虽然还是很脆弱。……我更不是一个理智的人,如果我能理智一点点,也不会和男友这样的相守,彼此痛着,笑着,遥望着一个几近于绝望的未来。心里很沉,已经承受不住再多的不理智了。”

    面对这样的话语,我还能再多说什么呢。

    我狠狠心说,我认你做姐姐吧。

    她很开心,好啊。

    我知道她的确从不把我视作追求者中的一个,而是当成弟弟的。事实上,她也经常喜欢对我说,乖,要听话之类的话。她告诉我除了她妹妹,她从不对别人用那样的语气说话。然而在内心里,我从来没有只把她当作自己的姐妹,我对她的种种感情纠缠不清的埋在心里,沉重地让人窒息。

    我以为这样可以约束我,死心塌地的做她的好朋友,可是最终还是没有能骗过自己。我连她的男友和所有的追求者都视而不见,又怎么会为我们之间的一个称呼甚至是情谊而放弃?也许我并不想不守诺言,只是开始的承诺就言不由衷。

    虽然她自此经常以姐姐自居,但更多时候我们的角色也会互换,我会叫她妹妹,有时会欺负她,她也会和我撒娇,假装生气,毕竟她是被人宠惯了的。

    最典型也最可气的一次是我说好五一时候带她去自然博物馆玩,结果没等我履行,她就天真的和我抱怨五一时候陪同学去自然博物馆,人特别多,都快挤坏了。

    她答应我的事情倒是不少,兑现的一向不多,我也没太介意,但是这次我觉得自己也太傻了,就开始吼:那是我要带你去的啊。你还去不去了!?

    她撇撇嘴说:“你说得太含糊了,我不知道。不能怪我啊。我刚去过怎么再去啊,以后吧。”

    我恨恨的敲着电话机说:“再笨的人也知道恐龙只在博物馆里有啊,再说还不是为给你一个意外惊喜。”

    她见势不好就开始抵赖:“女孩子呢,有说话不算的权利,男生对女孩子说过的话却一定要做到。”

    我大叫不公平,问她为什么。

    她得意地甜甜一笑:“因为你是男生啊。真笨。”

    然后我彻底熄火,没声了。

    临毕业前一天晚上,她埋怨我总是没大没小,呆在一起时候太亲昵,搬出人际交往的礼仪距离告诫我,说以后和她在一起时至少要保持十五厘米的距离。我撇撇嘴,心想哪次私下里说话不是挨的很近,她是不想让我得寸进尺罢了,于是假装伸手去抱她,她吓了一跳,连气带羞地说,喂,听话好不好,我是你姐姐嗳。然后转身就跑回去了。发现这样的告诫不管事,后来和她粘在一块的时候,她就会说,我们寝室有谁和男朋友正在那边站着呢,或者说,她寝室人要回来了,会看见我。这两句屡试不爽,她一说,我就立刻变得很乖,尽管我知道她其实是在玩“狼来了”,但是她诡计得逞的样子太可爱。

    那个学期她同班有两个男生追她很紧,一天晚上她打电话说她在教室里被一个男生跟上了,甩不开,问我怎么办,我说那我接你去。我到了教室门口,看见她写作业,就轻轻示意我来了。她趁那人不注意,收拾好东西跑出来,我拉着她就走,那人居然还能盯住。我们躲到青年湖边小路上走了两个来回,发现那个家伙竟然一直在后面跟着我们。她忿忿不平地抱怨了几句,突然淘气地咬着耳朵说,我们数一、二、三,然后一起回头走,好不好?我笑着答应了。于是我们俩慢慢地往路的一头走,突然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身,那个男生躲闪不及地打了个照面,尴尬地看着我们得意地从他身前走过。

    后来没多久她班里有个内向的男生情绪很低落,她去安慰,结果被告知他一直喜欢她,于是她有点郁闷,两天后傍晚我们在爱晚湖边散步,她就和我说了这件事,然后给我看那个男生的短信。我们凑在一起念,我看着看着实在受不了了,就说了一句:居然比我给你发的还肉麻……

    那一学期因为感情的距离,我们还是有些争端,但还算平静地继续着彼此的友谊。认识一周年那天,我们到七里台邮局旁边一家饭馆吃饭。记得当时天色很奇怪,是那种烟熏过的浅灰黄色,零落地下着雨。我们落了座,她把手机放到包里,说短信太多,就不看了,免得我又烦心。快吃完时她电话突然响了,她出去接电话,回来告诉我她同宿舍一个好朋友哭了,刚才发短信她又没看见,她得赶去安慰她。

    我点点头,突然没头没脑说,你对你朋友真好。我送你过去吧。她却不愿让人看见一样慌张的走在前面。

    路上我问她,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至少是在朋友里面。

    她说,都是一样的啊。我坚持问,没有谁是第一位的?她看了看我回答,没有第一,或者说都是第一。

    我若有所思的说,今天的天气好特别,我一定会记得这天的。

    这三年始终遗憾的一点,是她心里并不相信我真的爱她。每次她听到我怀疑或是调侃自己对她感情的话,都会觉得很开心,我虽然会有些心酸,但是还是愿意看到她那么可爱的笑容。其实我很想告诉她,我是真的很爱她,只是不愿太直白的说出来。也许在书籍里沉浸的太久,对爱情总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审问,总是发现自己做错了许多,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爱她。但是她不该觉得我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或者对她根本就不是爱,而只有她的男友一个人才是真的爱她。苏格拉第派的哲学家一直苦苦思索:“我是谁”而不得满足;那么人们就有资格嘲笑他们是如此幼稚以至于不知道自己是人吗?一次写信告诉了她我的想法。

    她回信给我说:“其实知道你的心里一定不舒服,真不想让你难过,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从来没有认为别人的感情不真心或者太短暂(个别除外),那样不也是对我自己的否定吗:)只是无论什么样的感情,如果失去了平衡,都很难持久,除非有一方毫不知情。当我感觉无法偿还的时候,我希望对方可以把我当朋友,或者,像你所说的,淡忘掉。可是往往这两种都不可能,当你答应要把我当作朋友的时候,你真正的做到了吗,其实我知道这样很难。如果是我,当没有可能的时候,我一定会选择离开,虽然这样做的时候要经历一段痛苦的挣扎。……心还不曾麻木,因为能感觉到爱也能感觉到痛。你说一个人去爱别人其实是为了自己,是的,是为了自己的心,心里的想法不是你能控制的,不是你能说改变就改变的。你的精力是有限的,真心是有限的,能做的,只是对得起自己的心。”

    而我很苦痛于这样的回答,我不会因为她怎样对我而改变对她的态度,更不会在她的压力下而少付出一分爱意,如果非要爱恨扯平不再相欠,非要我们的感情保持平衡,那样只有我多恨她一点了吧。

    从那一段开始变得颓废起来,不论学习、工作总是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对什么都不大经心。若茗看出了一点端倪,她问我:“她不是你喜欢过的第一个女孩了,你怎么还这样子放不开?”

    我没有看她,而是盯着脚下的地面:“高三时懂得什么,再说我和那个女孩只是自习时候聊过天而已,罗密欧在遇到他生死相许的爱人前,难道没有疯狂的单恋过罗瑟琳吗?‘吵吵闹闹的相爱,亲亲热热的怨恨’!?”

    她不怒反笑:“拜托,别总把这些酸话挂在嘴边,你也活的太入戏了。”

    “入戏有什么不好,我天性就这样。一个味蕾敏锐的舌头,品尝美味和苦酒时必然一样的敏感,这是不可避免的代价。”我说。

    “可是你明知道自己现在上演的是一幕悲剧啊,为什么不及早全身而退呢?戏如人生,是真实,是艺术,人生如戏那算什么呢。”她一副无法理解的样子。

    我解释道:“既然开演,那就不妨演到人走茶凉、落寞散场,也算是有始有终。”

    她也看了看地面,悠悠的说:”你只是太喜欢争了,也太喜欢钻牛角尖了。别说是不到最后不会认输,就算到最后输了也不会甘心承认的。可是你坚持到最后,也无法改变什么啊。你又何必再争呢?”

    “我并不是一个什么都喜欢争的人,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总是少的,总会有人愿意出比你更高的代价来争抢。有所争的同时必然会放弃什么,这一点我还是明白的。”我懒懒的回答。

    “可女孩子并不是谁付出最多,就可以得到的一样东西啊。”

    “我知道,你觉得我像是喜欢“追”女孩子的那种人吗?我不喜欢在感情上深思熟虑,步步为营的人,更看不起为了获取别人的好感而去费尽心机玩弄什么手段。我只渴望两个人能够互相欣赏,很自然的走在一起,从彼此的感情中得到生活的意义。

    ……至于为什么我拒绝她的友谊,那是因为这种感情同样无法勉强。我给你讲讲那段经历吧。高考前,同班同学追求我喜欢过的一个女生,由于那时我和那个女孩的关系仍旧很好,他表面不说什么,暗暗开始计划。恰好遇到体检抽血,不知是他没吃饭还是晕血,当场晕倒了。那个女孩子以为他为了自己而绝食,感动得一塌糊涂,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哭,后来听说被当场打动,做了他的女朋友。而那件事情发生时,我只是装作淡然无谓的样子,在别人夹杂着蔑视和同情的目光下给他买水果,因为我是那个男生的同乡;况且那个女孩居然认为他比我更爱她,我也就没什么好争的了。话虽是这么说,看着她这么对我,心里也挺难受,学习一直不在状态,你知道我情绪很容易受影响的。几次模考物理都不好,数学甚至不到九十分,高考物理干脆没及格。”

    “呵呵,那你还敢来天大?不郁闷才怪。”她笑了。

    “我那时只想摆脱那个让我无法呼吸的地方,人很难在那种情况下做出合适的决定。一个新的环境对我就足够了。不过也是她去了北京,我才赌气坚决不去北外的,也是因为她在北京,我才选择了天津,去保持一段适合的距离。

    ……高考之后遇见那个女生,她埋怨我不理解他们,没有继续做她的好朋友,也不帮她补课,结果她高考没考好。我就很气闷。后来刚上大学她写信还提起当年她母亲因为知道了我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而坚决不让她补习,以至她只好去了现在这所普通重点。我愈发觉得这对于我而言,不知该称其为悲剧还是闹剧。从此我便很看不起某些女生的虚荣,也就无法理解女孩子会要单恋自己的人做所谓好朋友,只是不愿和她启齿。”

    “我不也是女孩吗?干吗打击面这么广?”

    “呵呵,不是的……做朋友一样要听从自己的感觉,她现在在我心里根本不止是好朋友了,我走过了头,回不去了。如果我做了她的所谓好朋友,那么出于爱情所作的一切,也都会被视为是崇高无私友谊的表现。那等于是辱没了我的感情,我不会承认。但我也从没想过要破坏他们的感情,可以安心的是,她不爱我,所以我没有这个本事,我们之间感情的界限在她那里掌握着。”

    “你知道她不会任由你做的过分,所以就由着性子胡闹?”她皱了皱眉。

    “也许吧。”

    “你真的有够任性,不过我想到了那个俗套的问题,男女生之间有没有真正的友谊?”

    “我倒并不觉得男女之间没有真正的友谊,我有几个好朋友都是女孩,但在一起相处时,并没有把她们当女孩刻意看待。可我和她就不是这样了。总之我们这种一方单恋、另一方容忍的感情不是友谊,就算彼此尽力维持,也不会长久。我觉得,很多女孩之所以除了男友外还特别需要异性的友谊,不过是因为需要有人照顾,但却无法给对方什么,所以只有依赖无私的友谊了。如果真的是普通朋友倒没什么,真有事时尽力帮助就足够了。可惜她们忽略的是,她们需要或者是允许男孩所作的,往往已经超过了朋友的范围,因此任何有意无意的纵容都会是暧昧的。

    如果我只是想要追一个女孩子,想要一个女友填补精神空白,那么没有可能的话,我不会坚持这么久。但我只是试着去好好对一个人,我所爱的人,所以我不会轻言放弃。虽然我总是不知道怎样去做才是对的,怎样才算是真的爱她。但为此我会努力学习。”

    “既然你都清楚,那答应我,放弃吧。”

    我不置可否。

    “我算是明白了,你只是因为心里苦闷而想倾诉什么,说完了就忘,根本没打算改变自己。这样对我,对你的其他好朋友公平吗?”她忿忿的说。

    “我并没有因为爱她就冷落或者亏欠过朋友什么。请你相信我。”我一字一句的回答。

    那个学期恰好闹“非典”,疫情刚结束时,她室友因为肠胃性感冒而发烧,想让她帮忙买药。我怕她不安全,就跑出去替她买。因为清楚的记得她那时的关切,所以一年后我因为同样的原因在校医院输液,想让她来看我时,她表现的冷漠开始让我心存芥蒂。那次生病大概是因为吃了太多的冰激凌,这个习惯也是她影响我的,开始是她很喜欢,我买给她,后来表示歉意时也会给对方买。一般是巧克力和草莓味的可爱多,经常是晚上见面的时候,在四十五斋小卖部,地下超市买的。觉得得意的一次是替她做邓论卷子,做好了卷成蛋卷样子藏了一只冰激凌带进自习室给她。

    期末考试时候我写了二十多页信笺给她,准备等她考研开始就不再打扰她。那些信现在看起来出奇的幼稚,但当时却是越写,越觉得恋恋不舍了。海涅的那句:你说你不再爱我,你的信却是这样的长。真是写尽了在无望的爱面前的幻想。不过傻人犯一次错误是不够的,现在继续又写这么长的故事,算是再次证明我的优柔寡断吧。说过许多次放弃的话了,没有一次是真的,她能容忍到今天,我也许该知足了。

    那年过生日第二天要考四级,她送给我一串风铃,看我取回了蛋糕,然后说不留下来陪我吃饭了,要和班里同学去麦当劳自习,改天再请我,让我也好好复习明天的考试。我说哪有大考前一天晚上还看书的,可是她不依,我就让她下自习给我电话。直等到晚上11点半,她才喘着气打电话过来说她刚进宿舍。她一般晚上很少到关门才回去,而我除了她毕业前最后见她那一次,从来没有那么晚不让她回宿舍,所以有些担心。之后我依稀听她说是班里一个男生纠缠她,但她没有告诉我是谁,说不用我担心,她会处理好。

    几天后我陪她逛了趟街,一起吃过饭,就乘晚上的车走了。

    时光乱步

    2003年6月21日-2004年2月14日

    东越河济水,遥望大海涯,钓竿何珊珊,鱼尾何蓰蓰。行路之好者,芳饵欲何为?

    曹丕

    那天在45斋前面道别后,我就回家了。而她的考研生活也就开始了。

    之后听她说和男友一起上考研班,也就没有怎么联系她,只是听说她要去医院看牙,所以我托她室友捎给她的零食也只能看看。后来我返校上英语班,在路上看到一个男生骑车带着她的背影。那瞬间电光雷动,把那本该是很陌生的存在串在一起,彷佛眼前不断闪过的破碎的胶片,如粉蝶的翅膀一样飞舞:刚认识时遇到她去邮局寄随身听;上个学期陪她去取凉鞋;她钱包里的照片;还有她得意的对我说的那句,他是我的私有财产;以及她手腕上那根红绒线……我就那样麻木的站着,猛然听到有人对我说话,睁开眼,和身边的同学说了一句:没什么,今天的太阳、有点刺眼。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男友,但是我知道那一定不是别人。我和他从没打过照面,不知道名字,也无从知晓其他,只知道他是她高中同班同学,现在外省一所学校读师范,考研准备考过来。我当时心情有些忐忑:以她的成绩,争取保送完全可能,就算要考,也是本校本专业,没有问题;但她男友本科学校很一般,为了守住这么好的女孩子一定也费了太多心思,要是再挑个好的专业,不一定能考上。可如果她男友真的考来了,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幸福,我不能在这件事上有任何阻碍。到了那时,我必须彻底的从她世界里消失,连最普通的朋友都不能再做,否则她男友知道了,对她不太好。只可惜我们之间的这些对于她不算什么,于我却是莫大的幸福。但如果她男友考不上呢?我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暗自叹了口气,要是我阻碍了他们的努力,那也未免太卑鄙了。我赌咒般想,倘若真的一切如她所愿,那么我就彻底认输罢。

    开学后,我们在教室里碰见过几次。但是早说好了不再理她,让她好好看书,也就压抑着情绪不找她说话。有一天晚上遇到她,实在很想说几句,就写了封信塞到她旁边的室友手里要她转交。之后一天遇到她自习后到地下超市买东西,我想陪她一起去,她说买东西时不想要别的男生跟着,要我回去。我就不说话,隔着几步跟在她后面。她很无奈的说,我有什么好,你要对我这样?我依旧不理她。她对我不听话的举动很生气,扭头冲我说,我不是花瓶。我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生气,只是脑子依旧一片空白,想不出该辩解些什么,就只是站在外面等她出来,跟上几步,说,我不是因为你漂亮才喜欢你。我不想和她争辩什么,多可笑啊,我在喜欢她之前两人就很熟悉了,直到现在她还在怀疑我是不是因为她的容貌才追求她,可怜我之前的孤陋寡闻,连这么出名的漂亮女孩都不知道。她会不会以为我也像有的男生,见到她照片以后开始打探,然后再设法接近?

    之后的晚上再看见她,我就躲在那间教室后面写了两首无题给她,走过去递给她看,然后就出去站在走廊里等。她看了半晌,收拾好东西出来问我,还想一起走么?而我当时没想到她会再理我,有点发呆。但还是默默送她回了宿舍。

    逐渐的我们缓和了些。因为非典,社团等到八月底开学才换届,我给她照了一张侧影像米老鼠一样的照片,鼻子有点翘,眼睛眯着,特别可爱。后来给她看的时候被她抢走了。

    换届后过了不久,我们恰好同时看了《拐点》的那个晚上,我去问她保送的情况。她告诉我,她不舍得离开天大了,决定放弃保送外校,留下来考研。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绽放在夜色里,无比动人。我心里悄无声息的想,她的梦想就在眼前了,也许她受了那么多委屈,终于等到自己要的幸福了。

    为了不再打扰她,我就跑到社外学院自习。有时想的很苦,也只有忍着不找她。偶尔打电话给她,她一般也不会接;所以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时候,会写很多短信给她,然而太想她的时候,总会说不合适的话惹她生气。我只能侧着耳朵,听着有没有短信的声音。有时候下意识的转过头,低下眼睛,失望的发现,屏幕上并没有出现那个令人激动的小信封,或者,并不来自那个熟悉的号码。然而还是不想死心,打开手机反复看着来自同一个人的短信。冷冷闪耀着蓝色水滴的屏幕,却凝结了许多幸福。就这样,一点微小的感情也被反复咀嚼,直到丧失理智。爱情给人的错觉是残酷的。这一切,我无力挣脱,直到完全没有勇气。

    大三是忙碌的一年,也是我思绪纷乱,感慨颇多的时候。很久以来我习惯了把她当作自己生活的中心,每件小事我都会认真的去替她做好,直到那一段才有了时间想其他的事,比如说,什么是大学。在这里的几年里,我冷漠地把人生最可宝贵的时光消磨在无意义的颓废上,学校的荣名更多只是给了我们一个降落伞,使我们不至于跌到后再也挣扎不起来。高尔基说生活是一所大学,而大学却变成了我们的生活的唯一。我早已明白:大学早已不是通向幸福和成功的必经之路了。可当我们进入社会,一次又一次经受欺骗,背叛与伤害后,却发现自己以前所遇到的,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于是大学成为了一座围城,总要到外面才明白,并不是大学真的有多么幸福,而是外面的世界更加残酷,然而那时再也无法回去了。于是毕业变得令人恐惧。

    由此想到西交的《我的黄金时代》。那次去北京,在公交车上我站在她身边陪她聊天,她很诧异我没看过这部DV。后来我便找来看。情节与我们的生活并无二致:大一时努力温习英语和高数,之后玩电脑游戏、打牌纵酒;工科院校典型分布的零落的女生,拒绝与被拒绝的爱情,随出国、毕业而来的分手。本来只想平淡地消遣完这个故事,可片末一句话却突兀的悲凉:“无论是谁,在毕业后,我们都会不可避免地变得平庸。”那瞬间彷佛看到了自己命定的轨迹:好好学习,考研或是出国,找个好工作,成家立业,养育后代,……退休,死去。无论我们如何循规蹈矩或是放浪形骸,都逃不过命运女神的裁度,逃不过一代又一代惊人重复的人生。我清楚地看到了面前的路,但使我们烦躁不安的,是我们对坟墓的恐惧还是渴求?

    运筹学讲到动态规划时,有初始条件一定,用逆序求解求全局最优的方法;如果从开始阶段寻找或是仅仅寻求某个阶段的最优的话,得到的不一定是全程的最优,为此我们就可以在某个阶段放弃努力吗。背六级单词时看到这样一个例句,悚然而惊:毕业生有着伟大的抱负,但是社会只有平凡的工作,这造成毕业生的玩世不恭。青春的颓废一时间彷佛有了最悲壮的理由。我说不出什么感觉,抱负?什么样的行动才配得上这样伟大的字眼?劳苦的,在书本和考试里,为将来的前途奋力打拼;安逸的,在游戏与恋爱中,凭借一场又一场的虚幻的梦逃离。这些是所谓理想吗?那么我没有理想。我并不知道这些起初的幸福,以后是否还可以继续,然而我们又怎么能从人生最终的幸福追溯呢,我们唯一确定的终点只有坟墓。如果堕落能使我心安理得,能够让我快乐的活出自我,我绝对不介意麻痹自己。可是我做不到,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连我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我仍然时时刻刻在责问着,“我肯定肩负着一个特殊的使命,因为我觉得我的心灵里充满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但我就是没有猜透这一使命是什么”。这也是我感到痛苦的根源:就算这样,我的心还没有死亡,还在渴望比自己生命更有意义的事业,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幻影。

    从爱上她开始,我就明白我注定要一个人度过我的大学了,这与为她而许的誓言无关。我一直很欣赏《当代英雄》里的一句话:“我鄙视女人,是为了不爱上她们,因为不这样,生活就会变成一出过于荒诞的言情剧。”或者可以说,感情是唯一可以阻止人向往更伟大目标的东西。尤其是我这种喜欢极端,为了感情不顾一切的性格,若要梦想天堂的锦绣,就无法再贪恋尘世的幸福。当我苦闷于人生的无目标中时,爱情更是太奢侈的东西,所以不说它的是非。但是真正到了自己,却无法轻易放手。说起来也是奇怪的,这么多年的孤独都一个人过来了,为什么还害怕继续这么生活下去呢?为什么要渴望一个人的爱?为了去永不枯竭的去爱这个世界么,但结果却是被深深的伤害,让我无法鼓起勇气和热情去寻找我之所以为我的一切。生活就是这样,以彻头彻尾的丑恶报答人寻找的热情。

    或许是性格使然,习惯了只是爱着,虽然任性,也试图去争过什么,却终究不会因为得不到而不去爱。有人说,爱人总比被爱要好,因为爱人虽不一定有回报,却没有人阻挡得了爱;而被爱是一种债,也许今生无法偿还的债。可是,被爱的人如果不爱,无法偿还你的感情,终有一天会迫使你离开的,那时,就是你心甘情愿去爱,也没有可以为之付出的人了。当然,也许你固执的等了很多年后,才发现自己忘不了只是因为没有得到,而你本来可以拥有的幸福却被你抛弃了。然而我们如何能预测到以后的幸福呢,既然已经选择,又何必有所保留。从开始起,我就没想过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以至于连结束这一切的勇气都消耗殆尽。

    终于又回到了旧日的孤寂里。孤独,也只有孤独才会让自己明白,自己才是世界上最可珍惜的。以前一直觉得人是为别人活的,所以对自己狠一点无所谓,可是心疼的厉害的时候,突然不想再对自己狠心了。宿舍一个兄弟陪我在北洋园喝酒,喝完了劝我说,我们这样的人,再怎么糟踏自己都不会有人心疼,那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呢?

    感情一再受挫后,就逃避着艰苦的奋斗:因为心痛,所以对其他事便无所谓;又因为无所寄托,所以在路上迷茫没有方向;很久以来,我一直就这样无力改变自己,以为遇到了可以改变自己的人却落入了自己的陷阱。

    是我想要的太多吧。这个世界的诱惑太多,而我偏偏对于虚幻的爱情不加抗拒。“他既要玫瑰,又要冰雪;在枯熟的葡萄藤旁边,他希望缠络着五月的鲜花”。宿命,那只是自认为幸福或是不幸的人决定放弃而给自己的一个解释。所谓诗句成谶,一个人读的书会影响以后的境遇,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我不会相信。加缪说:要对生活回答是,而对未来回答“不!”或许,这就是真正的生活。

    她的考研生活进入冲刺,而我也在社团工作和复习六级、考研中忙碌。在那个冬天我尽力的疏远后,我们的关系似乎逐渐回到了久远的从前,彼此亲密而透明。只有我清楚,我是不是真的愿意做她的好朋友,我瞒着她,装作放弃的样子,只是因为我知道在她为未来幸福努力的时候,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影响她的情绪,就算我再难熬,都不可以有丝毫的显露。所以一次我看见那个曾经跟踪过我们一晚的同班男生收她的生日礼物时,试图去拉她手的时候,心里非常厌恶。事后和她说起时,故意不屑的逗她笑,说这种手段我一年前就对你用过了,他也太落后了吧。然而心里却为她感到悲哀:她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还记得给他生日礼物,他反倒这样不知轻重。他保送了研究生,当然有时间有心情追女生。口口声声说爱她,却为了自己痛快在这时候纠缠她,不懂事的程度比我更甚。后来她却一再和我说那个男生看起来多可怜,她同情他,要我多体谅,照顾他的情绪。这样的话让我特别难受。我从来都没有足够的自信告诉她,我比她所知道的爱她更多,只是不知疲倦地为她做我可以做到的一切:发短信给她讲笑话,嘘寒问暖,遇到开心的事情第一时间告诉她,选了她大一时选修过的篆刻,再拿自己的作品给她看,逗她开心。金属工艺实习时给她讲我闹的笑话,做了一个线切割的机器猫送给她。遇到漂亮的风景卡片买下来给她挑。那时候最常说的一句是,你现在是国家特级保护动物了,大家都不许欺负小动物。

    一天晚上拿自己拍的照片给她看,突然发现她脸上好像有一根头发,凑近了看不是,担心她,她奇怪地看着我,我告诉她回去让她室友看看。没到一分钟短信就发过来了。你的眼神真够好,我的脸上是被划了一道。还没等我解释呢,又来了一条:

    是一道划痕啊,你都能摸出来,真佩服你。我看着短信,哭笑不得。

    有天自习偶尔碰到她,我就坐在倒数第二排。她在我后面看书,突然告诉我好像有点烧,我转过身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觉得不是很热,想叫她回宿舍休息,她不肯。我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留下她独自上自习,自己跑到外面了。我知道这时候她很需要我,但是我不敢多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怕影响她复习的心情。

    走在湿冷的空气中,看着对面天津一建橘黄色的灯光,眼中微微有一丝温暖。人在安静的时候,会很清晰的想起他所爱的人,和一起经历的事。因为没有未来,所以不在意能在一起多久。既然本来就没有足够的缘分可以继续,那就不如干脆把它早一天耗尽,不去计较付出多少代价。也许这样最后会很难过,但是如果不这样的话,离开以后,总有一天会伤心,来得越迟,痛悔越深。如果时间可以让她明白我的迷恋究竟是不是真心,那我愿意忘掉时间的流逝。记得她的网页上有句话:这世上仅有的奇迹,不过是一份简单而真诚的感情而已。我不相信会有恩赐的奇迹,但是我愿意留下来看着她,做她幸福里的一小部分。对于我来说,幸福就是一直守在那个人身边,不离不弃。或许谁都不是谁的唯一,但我仍然愿意认真的付出,不再多去计较。我们在慢慢成长,而幸福的定义也在不断更改,也许到它停下来,就是我们找到幸福或者离幸福不远的时候。

    新年时候我问她,要什么礼物,她说什么都不用啊,现在哪有心情。我说,那我唱歌录下来给你听好不好。她很高兴,说好啊,我喜欢。于是我躲在宿舍录了一个下午,等到第二天我到她上完课的教室找她,却没看见,一会儿她的短信过来了:你埋伏在哪儿呢,吓我。我就又往楼上我的教室跑,终于找到了她。

    她考研那两天我很想留下来陪她,但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和父母说。只好等她考研前两天拿收音机去给她,嘱咐她考完了给我电话,就走了。刚回到家一天,她打来电话说考完了,感觉还可以,聊了几句才知道我已经到家。我当时感到很遗憾,要是能陪她考完,分享一下她的快乐该多好。

    寒假里我们像刚认识时一样,过得很快乐。但是幸福总是来得太短暂。开学前的一天夜里,不知为什么没有关机,夜里突然收到她的短信。

    她断断续续告诉我说,家人都睡了,她才敢独自流泪,因为她男友估计考研没有希望,在她面前哭了。她说,看见他无助的眼泪,心快碎了。

    我那时一定没有想到好的安慰的办法,因为每次她难过,我都只是一样的不开心,没有置身事外的心情,也就常常不能劝慰她什么。那时我觉得她就像一个小女孩失掉了她最心爱的娃娃,然而那个娃娃在她的眼中就是整个世界一样,不敢想象她会有多难过。我觉得她的男友既可怜又可悲,为了自己和女友的未来,都没有努力或是没有能力把握住,还要当着心爱的人哭一场,没用的可以。想起之前的种种,我再不愿意相信他能给她一辈子的幸福,决定如果他们以后不在一起了,我会等她到二十八岁,那时候她要是还找不到相爱的人,我会努力和她在一起。尽管我知道,如果她不能和现在的男朋友一起了,她会难过很久,也许会接受别人,但他们出现的时间,该不会有交集。

    鱼化石

    2004年2月14日-2004年6月26日

    我要有你的怀抱的形状,

    我往往溶于水的线条。

    你真像镜子一样的爱我呢,

    你我都远了乃有了鱼化石。

    《鱼化石——一条鱼或一个女子说》

    前一阵风紧的很,不免一面拉紧衣领,一面心下暗想,今年春天是怎么了?

    好在它任性够了以后,还是一路把阳光暖暖的洒下了。早上忽然看见,九楼前一树红萼暖人眼帘。身后的草地绿意盎然,衬在水泥沿儿旁的草比别处浓重些,竟像围观的人群密密的挤在树旁,等着人观赏。中间则是浅黄淡绿交错,毛绒绒的探出脑袋。远处一边泡桐一边垂柳夹在道旁,一直延续到视线外。

    艺术研究所前面的樱花快落了,不论那一树花萼曾是如何灿烂,也于今无补。那一处白墙黑瓦本来是淡雅有致的,只可惜少了一份相宜的心情,只好随意拿些俳句来点缀。人终归还是想要的太多吧,如果你爱着那一份景色,不论你对它几分的好,你都欣然,不去想从它那里得到什么回报。只要你留一份心,去好好对待这晴空碧落,就能感受一份爱,不会怕受到什么伤害。唯有人无法做到,于是人欠欠人,前情旧怨无法释怀,却由不得自己而慢慢淡忘。

    这个学期发生了太多的争吵和伤害,以至于我不明白是因为自己陷的太深,太在乎她而失去理智,还是怨恨她无论怎样都不会接受我?这些年来一直很郁闷,但是以前不管怎么烦她缠她,至多也是因为不听话,不体谅而惹她生气,绝对不会舍得说重话伤她。可是这学期我却失常到无法自控,一次又一次伤害她。我可以不在乎她有他,可是却终于不能做到一切都不在乎,而追问一个心里的位置。

    回校的第一天恰好是2月14号,认识快两年后,我终于鼓起勇气挑了三朵玫瑰准备送给她,后来心里惴惴不安,还是多配了两支百合。拿着花迟迟不敢告诉她。一个人在校园里徘徊了许久,等到10点多到她楼下找她,然而她不在宿舍。我怕当面送给她彼此会尴尬,就请她宿舍的人代为转交,她的室友笑着问我要不要捎什么话,我窘迫的很,说当然没有。后来我开玩笑说三支玫瑰加上百合是三心二意的含义,玫瑰是心,百合是情谊,然后夸自己的创意可以帮她去做广告公司的兼职了。其实我心里想些什么,她都很明白。好在那时我们挺要好的,何况她常常收到别人的玫瑰,也就没有追问我太多。那是我到现在为止唯一一次送玫瑰,却没能亲手递给她,这个小小的遗憾,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弥补了。

    第二天上午陪她去银行存钱,顺便把相机拿给她。趁她考完后一直很开心,我就缠着要她陪我上自习,说正好她可以看我给她借的专业书。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自习,依然还是在二十三楼三层。我们隔着一个位子坐下,她看书,我做英语阅读。过一会儿累了,我就挤到她旁边说话,一起听MD,她见我没有坐回去的意思,就威胁我说,再不好好看书,以后就再不陪我自习了。我只好再老老实实做题去。那时候我已经决定放弃考复旦经院了,因为我从没想过她会考不上,觉得她以后肯定还会在学校再呆两年,于是决定考南开,我甚至以为那是我作过的最有意义的决定。

    一天晚上突然想把自己网站重新传上去,就发短信逗她,告诉她因为她要毕业了,我利用一下她的空间,把她的网站删掉换我的了。她说你太过分了,怎么就顾着自己的情绪啊。我心想这下她该生气了,就开始叫她小猪,说小猪乖,别生气。你的网页我一直存着一份啊。她不理会。因为我和她发誓时喜欢勾小指赌咒,她说谁抵赖,谁就是小狗。我说,我们两个本来都属狗啊,谁说话不算数谁是小猪吧。我就继续逗她说,叫错别人名字也是一种不尊重的做法,难怪有人要生气啊。她终于回信说,小猪也是可爱的,不像有些人,又霸道又任性。哼。我笑够了以后告诉她:你看看网站还在不在。她才明白我在哄她玩。

    隔天收到了一条辨认文言生僻字的短信,就转发给她,嘲笑她语文差,她当时没吭声,我心里窃喜,想在这上面和我斗,呵呵。结果不久吃饭时就收到她一条奇怪的短信,是片假名样子的符号,又不是日语。我怎么也不明白,问她是不是乱码,她得意的很,发过来说:你那点水平当然看不懂了。我再问她,她回信说,真笨,对着镜子看看。我一看原来是反写的汉字,唉,她终于报了一箭之仇。那几天她还发过诸如”我在你心中是什么物品”,”如果选择我们初次相见的地方你会选哪儿”之类的短信,前一个我的选择是卡通枕头,她很满意的公布答案是可以亲近的人,后一个我选了乌篷船,她却不肯告诉我,要我重选,我选了自行车,然后是轮船,她沉默了一会儿,回信说:答案不告诉你了。我哄了半天拿到答案一看,初恋、伴侣……原来如此。

    刚开学那一周多,是我在天大最快乐的一小段日子。然而我们的快乐注定是那么短暂。我们的几次失和,几乎都是她努力想维持感情的平衡,希望我们可以做回朋友,然而我始终不愿听她的话。对此我有歉意,然而无法后悔。这是迟早的事情,我们谁都不愿对不住自己的心意,我的爱与她的不爱,都一样无法隐瞒。

    一天上午刚见过面,到了两点钟我又想她了,打电话找她一起出去玩,她撒娇说下午累,不想出去了,晚上又要在宿舍洗衣服。我只好自己在学校兜圈子,从45斋走到青年湖对岸,再绕到北洋广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她。晚上我打了好多次电话,她手机都没有信号,我觉得很奇怪,又开始胡乱猜测她会到哪里,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出去了。等到十点她终于回短信说她刚回宿舍,晚上去地下室打乒乓去了,然后她就下楼来见我。

    我觉得她在找借口,不想听她的解释。说你和别的男生去打球,不愿意见我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骗我。情绪很激动,说着就说到她寒假给我的短信,和她未来的幸福上了。决定是从那个失眠的晚上开始的,我以为他们以后也没法在一起,她不会坚持太久,就告诉了她我的想法。可是她告诉我,如果开始认识时没有感觉,以后再熟悉都不会再有。她对我不是那种感觉,就算以后和现在的男友不在一起了,也绝对不会选择我。我当时几乎要疯掉,很绝望地想,自己压抑了这么久,可还是说出来了,她能不介意我以前的隐瞒吗?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乘人之危呢?

    我想,一直没有来得及对她说的那句话,也许该说出来了。就慢慢对她说,我爱你。她有些慌乱地说,我知道,我要回去了。我突然不想让她走,我背叛了我们的友谊,她以后还会原谅我吗?这会不会是我们最后一面了呢?我站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的说,让我抱抱你好吗?然后伸手把她拥到怀里。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没有挣扎,也没说什么,就那样静静地任我抱着。我低头埋在她柔软带着香气的长发里,不敢看她的眼睛,怕那里面有一点点责怪,可还是感到她身体的僵硬,我叹了叹气,放开了她。

    她以为我会走,但我还是站在她前面,没有让开的意思。那一刻我脑海一片茫然,却又迅速的闪过许多念头,是她给了我许多的快乐,但也是她让我虚幻的幸福化为泡影。我是恨她那么简短地断绝了我所有虚幻的希望吗?还是留恋我们快乐的过去,害怕从此陌路而不肯放手?还是要用这样的动作试探我在她心里的位置?我那时候心里一定是产生了一个奇怪而复杂的念头,因为我随后对一个不爱我,但对我足够好的女孩说了一句这辈子最为无耻的话:”你再让我抱一次吧。”

    她就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睁着好看的黑眼睛委屈地看着我,说,”可是你已经抱过我了,我好冷,你让我回去吧。”我知道她怕我着急,打球回来还没换衣服就跑下来见我了,衣服湿着一定不舒服,就凭这一点,我都没有资格这样欺负她,更何况她没有责怪我刚才的举动,反而这样可怜兮兮的求着我说话,连我都觉得自己的确太过分了。但我没有半点让步的意思,我紧紧抱着她,彷佛世界末日就在下一秒钟,彷佛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呼吸,彷佛我们以后这辈子再见不到面一样。我一直感到她身躯的柔软和温暖,才松开手,点了点头,再后退几步,望着她消失在宿舍门口。

    我默默想,就算她再心软,这也给了她足够的理由断绝我们所有的过去了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有勇气说出来要你离开我,我做不到,我只能伤害你,这样你才不会原谅我。我已经不是你的朋友,只是你幸福的障碍了。我不能说出来,你能明白吗?

    我回到宿舍躺下,担心她情绪不好,发短信问她回去休息没有,她说,回去了。我很累,你让我睡吧。我们认识的两年多里,我已经记不清她究竟原谅了我多少次,但那是我头一次不敢奢求她的原谅。但是在那段时间里我才意识到她对于我有多重要。那种撕裂与空白的感觉,让我最终懦弱的决定不放手。

    过了两天,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就发短信说,我有样东西给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和你说一句话。她答应了,下楼来见我。我买了一束勿忘我和白色百合,看她还好,就把花递给她,走了,她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在路上我看见一个男生骑车子带着她,我追上去问她工作的事,她还是很冷淡,我说简历我帮你做好了发到邮箱了,却似乎听见她轻轻说了句,自作自受。我顿时沮丧无比。几天后在学三,我突然看见她和那个男生从二楼走下来,我冲到门口就拦住她,说想和她说一会儿话。她说,过几天好不好,我现在请别人吃饭,总得把人家送走吧。你当着这么多人这样子让人家怎么看我啊。我才懊丧的站住。

    过了两天我突然听说天津分数下来了,赶紧给她打电话,但是半天才打通。她很难过,埋怨我那么晚才知道,不想告诉我分数,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后来我打听到她的分数,才知道她另外三门都考的不错,只是数学太低。我心里一沉,心想弄不好要调剂。

    她考研分数下来的那几天我陷入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惶恐里,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孩子受伤害而自己没有任何办法本就已经足够打击人。而我又因为自己的过错,连在她身边安慰的机会都没有。那几天我一有时间就呆在网上找调剂的消息,再四处打电话联系人,夜深了,再给她打电话,发短信,想知道她一点点消息,可她还是不怎么理我。知道她分数第二天,我打电话到她宿舍,想带她出去散散心,她室友告诉我说她和别的男生出去了,我气极,发信说你对我可真好啊,然后关机准备出去,还没出门,她寝室的人就打电话找我,我知道是她担心我在气头上会不会做什么傻事,觉得她还是有点在乎我的,就按捺下了冲动的念头。

    几天后她的情绪好了些。大家都分析说,按总名次,她应该够学院的底线,只不过可能是自费了。我就约她到西门外的一家小屋过女生节。我凑了两套一样的“向左走、向右走”的东西:杯子,书,手帕纸,和我印的“一见钟情”的卡片,让她挑了一套,另外一半留给自己。记得那本书扉页写着,谨以此书献给那些注定相遇的人们。然而我不是要说,我和她注定要如何相遇,会有什么温暖的结局,而是想暗示她,如果此时她离开我,我不会有太多怨言。所谓的向左和向右,不是相遇的开始,而是最终的结束。

    我们坐下吃冷饮时我突然浅薄的想试探一下,看看我在她心里到底和别人是不是有不同,就想从她吸管的另一头吸珍珠果粒,她不让,后来我见她的果粒吃完了,就用自己的吸管吸住珍珠要喂她,她默许了。此后我总是习惯执着于每个这样的细节,想从她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中寻找她爱不爱我的痕迹。后来给她照相,她躲闪着让我没拍好,说我教你我们那里下的跳棋吧。我下得很快。每次抬起头等待她的应对,都会看着她长发垂下来,低头看着棋盘凝神思考的样子。我们离的那么近,我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拂在我前额的发梢,和她馨香的呼吸。我心里一乱,无意中伸脚,搭在她脚踝上,她轻轻一颤,没有躲开。一局棋毕,她彷佛突然惊醒一样,抬起头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那个小屋贴着许多许愿的纸条,我也写了一张纸,趁她不在时贴到了桌子下面。她后来起身去找,但是没发现。但不知什么时候她还是去那里找到了:七个多月后的那次电话里,她对我说,你许下的不要我流泪的誓言,我已经把它破坏了。

    两天后的晚上,我去23楼自习时在路上打电话给她。我说,樱花开了,要不要一起去看。她开始咯咯笑,说你好迟钝啊,花都开了好几天了,你怎么才发现。我听见声音好像很近,抬头发现她和另一个女生竟然就在我前面走。我跑过去缠她,她说要和同学好好看复试的书,不许我和她一起自习。于是只好说上完自习再去找她。熬到10点多,我去她的那个教室没有见她,找遍了23楼所有的教室,连她的书包都没看见,打她电话又忙,就觉得她也太忽略我的感受了,发消息告诉她我找了她半天,先回去了。

    快一个钟头后她终于和我联系了。她告诉我九点多她妹妹和她聊天时候哭了,她急着回宿舍打电话,忘了和我说一声。我知道她不是有意忽略我,我该多体谅她,可是有很多时候明明知道她没什么错,却仍然不想理解她的苦衷,只觉得自己在她心目里的位置太卑微,她好像总把所有人放在我之前考虑一样。

    深夜我们继续发短信聊。她说平时我总是很任性,像个孩子,让她觉得她老欺负我,然而我又是那么认真,对每件事,对她,她也有感动。可是我太容易因为她影响自己的情绪了。最后她就说,从哪儿开始,就从哪儿结束吧,从十四号起,别那么在乎我了。我不愿意她这样人为隔开我们,说等到她毕业以后好不好,她说不行,到那时太晚了,我心里堵得慌,但是也知道她是为我好,就答应了再见一面,以后安心复习考研。

    那次我们约好以后不再见面,也不许打电话,如果我实在太想她,就写信托她寝室的人转交,或是写电子邮件给她。后来又有过几次这样的约定,我却总是舍不得那片刻的甜蜜,而放纵自己一错再错,直到她再也不相信我能信守诺言离开她。

    然而我很快就失败了,才过了两天我和同学一起吃饭,居然在学三二楼碰到上次和她一起吃饭的那个男生,洋洋得意地端着盘子朝我走过来,我很奇怪,回头一看,她竟然背靠背坐在我后面,却没有发觉,所以他们的谈话我听得很清楚。那个男生夸耀几天前她知道成绩心里难过时他如何体贴劝慰,好像全天下的女生都该喜欢他一样。我想道,难怪那几天我打电话她室友说是和别人出去了,她难过时候居然和这个陌生男生在一起都不愿意让我陪她,丢下我一个人替她心里难受,我气得发狂,却不敢让她看见我,怕她说我不守诺言,于是没吃完就走了。我想找那个男生算账,但想起那人的样子就不舒服,心想和他有什么可生气的,就恨恨地发短信给她说,你不和这种男生吃饭活不了么?她很愤怒,回信说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伤我。我在气头上,也没理睬。

    大约一周多的时间她没理我,后来她终于答应一天晚上再见我。

    她对我说,你平时做事情就挺冲动的,所以这次原谅你了。换了别人肯定不会这样。我慢慢的说,别说了,我其实都明白,只是那个时候脑子都转不过来了。你知道的,如果我看到你心里难过时候,总会陪着你难受,却没法劝得了你。你不想让朋友担心,所以会找一个陌生人倾诉,就像在网上聊天没有负担一样。她默默点了点头。那天晚上她送了一块巨蟹座的香皂给我,祝愿我考研顺利。

    分数线下来了,她的数学小分不够。我问到了大连理工可能接收,但是她说当初保送都放弃了,现在再让她求着人家,她不愿意。我就陪她去南开打听调剂,她的分数都足够,至少她考的是数一,比数四的同样分数优先,可国商院答复说不会接受调剂。后来有人在南开BBS上回帖讽刺我说,就是北大光华没考上的,南开也不要,我差点想痛骂那人一顿。后来我打听大连理工有可能接受,她说不愿意去,当初保送都放弃了,现在更不会去。她父亲替她找了北理工的调剂,她又不喜欢调剂的专业,就决定找工作。

    我告诉她四月有两门考试,她说,那你好好考,考不好不陪你玩。我说,恩,好啊。她很高兴地回复:嗯,乖,真听话。我考完后,她正要去北京看父亲和妹妹,我就陪她一起去。我们约好周五走,前一天她发短信告诉我:“今天在学二食堂看见一个男生背影特别像你,衣服一样,连搂着女孩走路的姿势都特别像”。我气急败坏地发消息过去说,怎么可能是我啊,我那件衬衣刚洗了,你见我昨天换衣服了啊。随即又想,我没有搂过任何女孩子走路啊,就算是抱过她,她也不可能知道是什么样子的。果然,她回复说,呵呵,知道不是你的,他比你瘦。我郁闷地发现自己受骗了。

    第二天,我上午翘了两节课,和她商量怎么动身,她让我查列车时刻表,说要收拾东西。我查到后问她去不去吃早饭,她说正在麦当劳和别的男生吃饭呢,我觉得很不爽,在电话里就和她吵起来,她说那个男生请她好几次她都没去,觉得那个男生求她那么多次,蛮可怜的;我说你明明知道那些男生是什么意思,还要和他们吃什么饭啊,轮到和我吃饭就没时间了。挂了电话,坐了一会消了气,觉得自己不该乱吃醋,就打电话问她吃完没有。她说早被我气的跑回来了,可惜东西还没吃一半呢。我知道自己又犯错误了,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哄她,就拿了一支铅笔还有线塞到口袋里,带着行李去她楼下等她。一会儿,她背着书包下来了,噘嘴不理我,我说你带点东西吃吧,她说,哼哼,本来准备拿点零食的,发现是你送的,就对自己说不能没有骨气,就不吃了。然后笑着说,你没吃早饭吧,可以吃我的。我说,不和我生气了?她扭过头不理我,我指指我背上的东西:线绳绑着铅笔挂在脖子上,垂到后面。我告诉她,我是向她负荆请罪呢,铅笔就是代表木条了。她看看我,终于笑了。

    因为搅了她一顿麦当劳,从北京回来后我就请她去吃饭,顺便带了两件小礼物权当赔罪。我觉得自己的汉堡很好吃,就拿在手里喂给她,她也递过来她的那份让我咬了一口。吃过饭,我先把我在光合作用书店买的泰戈尔的诗集带给她,因为感觉里面的诗和她喜欢的席慕容的风格很像。然后拿了两个信封,告诉她有两把梳子让她猜着选。因为前一段她说起要买木梳子,我自己本来有一把桃木鱼梳,怕她头发长、梳不开,就又买了一把大的,最后她凑巧的拿到了那把旧梳子。

    第二天晚上我没事先约定,跑到楼下找她。我给她和她两个室友发短信,都说没回去,我就从十点等到十一点多,却一直没有等到她。我知道她从不会太晚回来,明白她们没说实话,就赌气对她说我不回去了。她说都已经换了睡衣了,不会下楼看我,要我回宿舍睡觉,后来她寝室人睡了,就发短信劝我回去。我说我是在惩罚自己的愚蠢,和她见不见我没关系,就呆在楼下等了一夜。事后我才知道她那天有点累,九点多回去就告诉宿舍人说谁打电话都说她不在。

    夜里起了风,略微有点冷,偶尔有一对情侣走过。我怕别人误会,不好意思躲在她们楼下,就坐在宿舍区外面的黑板旁边。后来坐的累了,站起来踢踢踏踏,走了两步,又觉着无聊,发现地上有粉笔,就跑到四十六斋对着她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写字……薇妮,夜深了,不想打扰你的好梦,只好留下这几句诗行……

    第二天我问她休息好没有,她说怎么能睡好呢,你这么任性。然后说她吃饭时候看到我写的话了,只可惜她们宿舍女生也看到了,还问她那个名字是怎么来的。然后要我休息去。我后来和她说了晚上在外面待着的狼狈情形,又逗她笑了。

    五月一个特别大的雨夜,我得了肠胃性感冒,正发着烧,但那天我们约好要见面。我想肠胃感冒应该不会传染,就挣扎起来去了,没想到她也准时到了。那天风又大,伞都撑不起来,我们一时找不到地方躲雨,就跑到学一地下超市去逛。那天她穿了双被我戏称为巫婆鞋的深蓝底子、银红色碎花的鞋,踩到水里弄湿了。我见她脱下来鞋子,湿了不少,怕她受凉,又不敢抱着她走,问她要不要换鞋来惩罚我一下,她大概也想起了那部电影,淘气地说不会这么便宜我,下次一定要穿高跟鞋才答应。我们转了一个多小时,她撒娇说她们宿舍分水果,室友说她要是敢回去太晚就不给她留了。对这个理由我简直无可奈何,只好送她回去。路上我要和她挤一把伞,她说你明明有伞啊,干吗要挤一块儿淋雨,觉得我肯定是图谋不轨想欺负她。我们打打闹闹地又踩了不少水,才送她回去。

    五月末她去她男友学校一趟,回来后,对我明显冷淡了许多,我很诧异,恰好等到她谈话后在学院门口遇见她,和她打招呼,她说去取照片。我说,我有话想问你。

    她要我回去。

    ……我低头在她耳边说:“不论你和谁在一起,我都会对你好一辈子的。”

    她躲开身子:“你不要这样,我们以后不一定在一个城市的。”

    我斜斜掠了一眼周围,回答:“只要我愿意,你到哪里,我都能跟着你到一个城市。”

    她说:“我一定不会让你那样做的。”然后快走几步,不理我。

    我还是紧追不舍,她讥讽地说:“你太自以为是了,你怎么就敢保证我和你一起以后就一定幸福?如果现在的幸福都不能延续,你又怎么能够期望给我你现在给不了的幸福?”

    我说:“因为爱情不是永恒的,也不是幸福的全部,现在为了爱情放弃掉的其他幸福,以后总有一天会后悔。现在看起来不会影响感情的一些东西,以后却可能毁掉一个人的婚姻。比如前途和家人。”

    “我知道男人要有事业,我们在一起都这么多年了,我很了解他,你凭什么断定他以后没有出息?”她愤愤的回击我。

    我无言以对,我知道世事无常,现在的成功与否的确不能为以后定下什么,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没有能力,缺乏天赋也可以有很好的事业。我不了解他,但我明白她所爱的人,一定不会为了成功出卖自己的灵魂,除了奢求概率的恩赐外,就只能靠自己的努力打拼。对于他和他的职业而言,只有靠教育能有所成就,这也是大部分人改变自己命运的途径。我没有很明白的说什么,只是含糊的表示了一下。

    但她头一扬:“至少我们现在很相爱,就算以后日子过得苦点也无所谓。”

    我低下头,一字一句的咬牙切齿:“你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

    她冷漠的回答:“我憔不憔悴,不要你管。”

    这些话刺激的我快疯掉,几乎是逼着她要她把话彻底说明白,她转过身说:“我觉得我对不起我男友,对他不够好。”

    我呆呆的看着她消失。

    我站在那里,想起那次生病时要她陪我聊天,我说想给她男友一点建议,她竟然回答我说:你没有资格说他。这一句气的我心里直冷笑,她自己的男友当然看着好,别人可未必。他对女友是很不错,可既然做了她的男友,那也不过是分内的事情罢了,要是拿来和那些视自己心爱的人如草芥的人比较,那我无话可说。可倘若易地以处,他有勇气像我一样,明知什么都得不到还愿意为自己所爱的人呵护备至吗?如果换了是他,这种没有结局没有回报的爱,他有什么资本承担?!

    我很想问她,就算你体谅他,不想为难他,不要他抛开一切到你身边照顾你,就不能让他证明给你父母看,你的眼光没有错呢?我不知道她的男友是不是像她眼中那么优秀,能让自己的女友和父母失和。两年前我问她毕业后什么时候打算结婚,她说不可能的,她母亲知道了恐怕会疯了。父母不中意也许是审择过严,也许有家庭和社会的世俗因素,但居然能让她的母亲这样看待,她男友再好恐怕也有限。谁家做父母的不是阅人无数。我知道有许多人,并没有什么值得艳羡的品质,却有幸获得了在精神和才能上都远比之优秀的女性的爱,他们最大的运气恐怕就是,在她们对爱的意念朦胧而心有所动的时候以男子的形象出现罢了。

    可是我没敢说出口。

    因为我一直傻傻的不放手,她们寝室的学姐好心劝过我许多次,其中自然少不了对她男友不遗余力的夸赞,最离谱的是说她男友为了她而牺牲了一份多少人艳羡而不得的,在家乡中学教书的工作,去考天津理工的研究生。我差点当场反问一句,那我说为了我女友而放弃在乡务农的田园生活考来天大,这也配叫牺牲?何况他后来还不是在省里的中学找了工作,我简直不知道他怎么再到她身边来。她为了这段感情放弃了保送研究生,不惜和至爱的父母闹翻,独自在外地承受着情感和生活的艰辛,却不想给对方增加一点点压力而选择自己承担,这又该叫什么?我还记得载着她去南开询问调剂回来的路上,说起以后的去向时,我回答她说,如果我爱的女孩和我不在一个城市,我一定而且能够到那个地方找一份工作去和她相聚。我至今还记得她听到以后的那种落寞。我当时恨不得把自己可怜的成绩扔给她男友,就算仍不免那四年的分离,考研时能考来,也不至于让她眼看着一个个童话破灭了。

    我还记得她的室友和我说过,她和男友是高中同学,而且是高三时一见钟情。不知道他们的一见钟情,是不是和她的美貌无关。如果连眼睛都可以那么短暂的产生真正的爱情,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就要怀疑我是为了一个空虚的外表才爱上她,爱谁就爱了,何必用那么高尚的字眼来粉饰自己而贬低别人呢?既然她不爱我,那么没有感觉一个理由就够了,何必说我自私、任性,怀疑我并非真心来伤我的心呢?就算我是自私的,可是再自私的人也会爱,爱着别人的时候也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啊。

    那一段她对我的态度彷佛随着两人的心情,或是夏日的天气一样时好时坏,而我随着她的情绪沉浸在那种暧昧的悲喜里。我有时感到刺激,但更多时候觉得压抑的是,我不得不总是在晚上她宿舍楼下在她周围的人甚至是喜欢她的别的男生面前,我总是像一个影子一样被迫消失掉。我知道人言亦有可畏,特别是她这样的处境,所以尽量也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学院有集体活动时,我们连看都不会看对方一眼。去北京那次下车前,我们甚至说好,一下车就装作不认识,分别从两头走开。这一切让我感到自己像是个偷别人宝贝的贼,或者说像个失败的第三者。

    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心想既然没有办法留住她,那就索性好好疼她,把她当作女朋友一样去爱罢。那一段回忆短暂得让人心疼:我看着她那么可爱的从我手里抢奶茶,洒到手上,再淘气的在我手上擦干的样子;我笨拙的不知怎么回答她时,她假装生气那满面的娇羞;她告诉我她记得第一次相见时我说的第一句话时,她认真的表情和我心里的感动;耳鬓厮磨时感到的,她温暖的脸颊,柔软的肩,带着香气的长发;以及我轻轻碰上她柔软的唇,喂她巧克力时,她微微颤动着的眼睫。

    毕业前一天晚上自习完了去找她。我把礼物拿在背后对她说:你闭上眼睛好不好,她笑着说,我才不呢,你这家伙,说不定又想捣什么乱。我保证了好几句,她总算听话的闭上了。我先给她戴好手链,再拨开她的长发想把表挂在她脖子上,但是当作表链的丝线纠缠着解不开。她睁开眼看见我的样子就笑,说你怎么这么笨。后来调皮的笑笑说,就当一回你的试验品好了,以后找女朋友的时候就有经验了。

    六月二十六号,我回家前那天晚上去找她,在外面待到十一点半。我想再抱抱她,说以后怕再见不到了,但是她始终不答应,一直站在门口像要回去似的。我见看门的大妈在身后等着关门,顾不得了,低声对她说:抬起头一点、好吗。

    那一瞬间我想她明白了,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还是迅速仰起头、垂下睫毛,我随即轻轻吻了她。她的前额冰凉,呼吸急促而带着甜蜜的香气,这一切,我感觉过许多次,然而以后不会再有了,这让我感到一阵阵压抑和绝望。她爱我吗?哪怕只有一点,哪怕只是曾有的一瞬间?如果她不喜欢我,那现在的迁就又算什么?我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睁开眼,不忍看她的背影,转身走了。

    虽然很久以来我都在隐瞒自己的情感,但临别前,还是就这样爱了。虽然总是答应她分开,不再见面,却一次又一次任性的抵赖。尽管我自开始就一直处在会被随时放弃的恐惧中,然而还是没想到,毕业的时刻这么快就到来了,我终于没有任性的机会了。离别就在前面,歧路望止,终于把我们分开,不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也不是我可以改变的,无论怎样努力,也没有办法去争了,我可以不后悔了。但既然是终点了,让我抛弃所有理智,再好好爱一次吧,哪怕就那么傻傻的盼着能多见一面,再多见一面。但她终于抛开我走了,一句话都没有说。如果这是世界末日,我没有办法。但是自己心爱的人给的末日呢?那么,接受她给的一切,包括这个终点吧。

    还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刻这么快就到来了。

    那次我在她耳边轻轻说,我害怕我会爱她一辈子的。她不相信,我们还太年轻,又怎么能给未来一个保证呢?我所知道的,爱一个不爱的人一生,而能等到一个结果,这样的结局只在小说里有过——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近代极出名的,有金岳霖待林徽因,左邻右舍的追随了一辈子,林和梁两人有了矛盾,他去调解不说,好不容易感动了林,又为了梁思成一句话而甘心放弃。林去世多年后,还要在北京饭店设筵请客,淡然抛下一句:今天是徽徽的生日。这样子让人窒息的爱,让人心里直难过。是不是虚情假意,她不相信,但时间能够替我说明,也许我终究抵抗不过它的消磨,但起码现在的我心甘情愿接受这考验。我也曾怀疑,用一生来等待爱情,是不是太久,但既然这个答案,要一直到生命的终点才能真正得到,那对于时间的流逝,我也只好不在乎。

    我并不认为自己不理智,只是比之理智的人,有太多的情感。回头想想,我一开始只敢说,我喜欢你,而另外的三个字,总是难以启齿,因为我知道她不爱我,而且还是别人的女友。直到她毕业前,我才不再吝惜自己的感情。我想起五月六号那天,我情难自禁,等在楼下的那一夜。深夜里一个人在她楼前留下的字迹,好像就在眼前。由此想起给她起的名字,薇妮,是大二夏天写给她的二十多页信里,从她的英文名字译过来的,是那个可爱的要人宠的小女孩。师姐,是我依恋的,迁就我的任性的姐姐。徽徽,因为她远在江南的家乡的名字。也想起以前的约定,想我们再走一回,我们走过许多次的天大的路,想再看见她穿着长长的碎花裙子,站在湖边,一如初见的模样。想她许诺过给我的大头贴,说要给我做一次饭,一起去唱歌……可是都来不及了。想起她,我吻过的第一个女孩,我愿意相伴一生的第一个女孩,我怎么舍得她走,我又怎么能不留恋。

    回想起大二的第一个学期,我们亲密的友谊,大二的那个夏天,我满怀隐隐的爱恋,大三那个她考研的冬天,我瞒着她,装作放弃的样子,想她的童话能够实现。大三和她分离前,爱恨交织的纷乱。我告诉她说,感谢她给了我一个不完整的初恋,我是真心感谢她的,第一次神圣的誓言、第一次慌乱的表白,第一次不情愿的拥抱……能爱一个人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又何必太在乎她和谁在一起呢?使所爱的人因为自己的努力而快乐,那种感觉,怎么也没有办法替代。

    我以前说过,我不会再找女朋友,因为我情感的源泉已经枯竭,也许有很多年我不会再爱别人。但不愿祈求别人的帮助,更不敢奢求爱情的拯救,害怕过得太久,我会变得像那个阿拉伯神话里的恶魔一样,可是我不想再伤害别人。那个故事以前看过一次,觉得那个恶魔其实很可怜:他被所罗门封在瓶子里扔到海底与世隔绝的时候,发誓要重赏那个把自己救出来的人,此后每过一百年,他就增加酬谢的分量,最后甚至愿意答应救他的人任何要求,可是在等待了漫长的五百年后他才被渔夫救出。此时刻骨的仇恨已使他彻底的绝望,决定要杀死渔夫,似乎迟来的拯救已经不能挽救濒临绝望的他。故事的结局看起来倒是恶有恶报,可是有谁会体谅他的恩将仇报后面的痛苦?

    没来得及说的誓言,已经像她给我听的那首《不说的誓言》那样:再也无法实现了:

    希望她在破坏我的誓言前不要再流泪。

    在天大的四年里,我不会找女朋友,因为那样就不能再对她好。

    我看着她幸福的出嫁。如果她在这上面不幸福,不要让我知道。

    ……甚至,我发誓会出卖自己的灵魂,换取权势,金钱这些与爱情无关的东西保护她。

    可是她都不需要。她说最大的幸福就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知道她并不是贪心什么,只是因为太渴望得到团聚的幸福,才会这样说。希望她早日夙愿得偿。

    突然想起记载着很多幸福的字符,像两年前的冬天发给对方的:

    其实天很蓝

    阴云终要散

    其实海不宽

    此岸连彼岸

    其实梦很浅

    万物皆自然

    其实泪也甜

    当你心如愿

    其实我要你

    快乐每一天

    Pray

    其实心事浅

    为君覆明月

    其实情意短

    微躯何敢怜

    其实梦境远

    辗转不得言

    其实泪已尽

    难报前生缘

    其实我想你

    幸福到永远

    Calus

    空橙

    2004年6月26日—10月22日

    啊,我与其学做个泪珠的鲛人,

    返向那沉黑的海底流泪偷生,

    宁在这缥缈的银辉之中,

    就好像那个坠落了的星辰,

    曳着带幻灭的美光,

    向着“无穷”长殒!

    前进!……前进!

    莫辜负了前面的那轮月明!

    ——《蜜桑索罗普之夜歌》

    我在她毕业派遣前离开了,那场景里没有我的位置。

    回家后的一天夜里,我悄悄起身跑到周围的荒野里,想看一次日出。很喜欢用黑夜的静寂,掩饰自己的孤独,而它也包容我面对孤寂时的无助。

    我默默转着视线:夜空与暗的原野相接,充满无限的感觉,四周有极大的压迫感笼罩着,静寂如死水一般。周围稀疏的立着几株白杨,也许是它们高耸的树梢刺破了夜的黑幕,在深黯平静的海面下,彷佛隐隐透着点亮色。

    黑暗与时间相伴逝去。

    远处大海上,泛起了一线白的浪花,如海鸥展开翅膀时翼尖上那一点。风沾着湿润的露水划过,黑色的礁石便激起了壁立的浪,弥漫着雾,再反射出亮光,晨星便在这雾与光中朦胧。

    天空逐渐现出湛蓝,云朵怀着压抑许久的热情从地平线上慢慢飞起。沉默了许久的火山爆发了,似灼热的岩浆一浪叠一浪,这火焰一样的云彩中,半轮朝阳,像乘着无形的彩虹滑向天心,以无形的翅翼掩蔽了星光。初生的太阳,这光明的烟雾、冰冷的火焰!刹那间,寒冷消失的颤栗与喜悦包围了我全身。

    天已大明,曙色仓惶飞遁。

    骄傲的阳光开始刺痛直视的眼睛,我闭上眼想:太阳,这无往不至的精灵,曾寄托了多少美好的希望阿。克利斯朵夫临终前说:看不到太阳在金色的天空升起。这样的遗憾,只有经历过这一刻,才会明白罢。

    那是我唯一一次准备放弃,经历了许多的争吵与伤害后,我感到了异样的疲倦,况且能有一个温暖的离别,我已经很满足了。我想她一定也累了,眷恋和伤感都那么淡淡的,是该结束了吧。回到家后,她要我给他们班的毕业DV起个名字,我就想了几个题目给她,但后来她说大家另外用了个通俗的,我也就没说什么了。那以后我安静的看了几天范里安的现代观点,一天晚上六点多却突然收到她的短信:前几天他在,抱歉没有照顾好你。

    我突然觉得心酸,她何苦这样,对一个不爱的人一再迁就,却并非出自内心的真实感情。她肯这么说,算是原谅了我临别前毫无理智的行为。然而这意外的谅解并没有让我像预想的那么欣喜。我想是在那一次又一次的失而复得里,我们逐渐失去了原有的轻松和毫无保留的信任感。尤其是她,也许在一起时候还是和从前一样亲密,但心里的想法已经改变了,更多时候让我觉得好像逢场作戏一样不真实。

    暑期考研班要开始了,我坐在回校的列车上,发信告诉她说我明天回天津,恰好是我的生日。没想到接到她的回信:昨天的电话是你打的吗?我现在取消来电显了。明天你过来吧。

    八号傍晚突然下暴雨,她打电话说她那里水很多,问我还去不去。我说我去吧。我第一次坐公交,下了站又打车,直到八点多才找到她宿舍楼下。她见面了就开始笑:你好笨,前天一个师兄来还我书,骑自行车半个多钟头就到了,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来。我说,今天搭公共汽车,雨天不好走。她穿着一身浅莲藕色连衣裙,不像临毕业前那么憔悴了。我看着心里很开心,对她说,是不是胖了?身体好了就行。

    我把袋子塞给她,说让我抱抱,看看你重了多少。她略微挣扎了一下,就让我抱起她转了半圈。我放下她笑道,我怎么不觉得两袋大米比这个重些。

    刚上班有很多新鲜事,又有几天不见了,她也很兴奋,我们躲在院子角落里说话,她偶尔还在花坛跳上跳下的。她说到第二天吃饭没破开钱,我就把身上的零钱给她,她非要多给我,我不让,突然想到要是给她花钱是天经地义的该多好。我临走前她接了个电话,我就蹲在她身边静静的看她。

    第二天我发短信问她,你鞋子的尺码是不是36?

    她回复我说,是啊。

    她没想到我晚上又跑到她那里了。昨天听她说要五公里越野,就赶着买了一双鞋送她。我告诉她我听过,情侣一般是不送鞋子给对方的,因为有人说那样意味着有一个会远走高飞。她还睁大了眼睛说是吗。其实那时我的心里很矛盾,希望她以后能过着幸福的生活,又不愿自己主动离开,她该知道我一向是像对女朋友一样待她的,那么我说话的意思她该明白了。其实我预感到了,为了她的安宁和幸福,我迟早会远走高飞。

    过了一天她把生日礼物带到学校来给我,我要她吻我一下,她不肯,把东西给我,威胁我说敢当面打开看了以后就不理我了,然后让我自习去,她要等人一起回去了。所以我只见了她十几分钟,想她怎么也不够,就每天考研班中午休息时候给她打电话。但是她工作很忙,很少有个人空闲时间,我不得不经常以‘你现在忙什么呢’开始,以‘好好休息,睡吧’结束。

    考研复习好几天了,我打电话的势头有增无减,她逐渐发觉我并没有一点改变,就开始拒绝我再去看她。她说,你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一下好不好,我说,我对你好,你能接受就接受,我的前途关你什么事。我这样毫无道理可讲的做法当然惹她很气愤,我们开始冷战,不断争吵,都不肯先作让步,于是她便不再理我。

    考研班放假那天在宿舍阳台上打电话吵了很久,起因是我在求实上看见她十几分钟前刚刚登陆,IP是天大的,就发短信问她是不是来了。她说就算来了也不会来看我。我知道她是来请那个追她的男生吃饭的,大概是为他饯行。心里就又气不打一处来。

    争吵中我问她,为什么不要我继续守在她身边照顾她,为什么允许我吻她却又不要我负一点责任,她说,因为不是她情愿的,所以不需要我负什么责任。我差点想问她是不是别人对她做同样的事情,她也会一样迁就。在此之前我问过她,那次我要抱她,她为什么不挣扎也不说话,又为什么不断容忍我过分的要求和举动,是不是她对我还是有过一点点感情的。她没有回答,而是说她有一个男同学对她不错,她感觉有点对不住他,毕业临别时如果他提出来,她是会让他拥抱一下的,但是他比我懂事,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句话又让我感觉,无论是谁她都会一样对待,而我最害怕她这样子。我还是幻想她能比对别人多给些什么,为了这段感情我已经把自己的尊严放的很低了,但她还是不经意的让我感到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那么卑微,一个旅人路过扬起的灰尘,就足以遮蔽掉渺小的自己。我和她做朋友的时候,尽管我努力对她好,但一直都非常的自卑,因为她从来没让我觉得她对我有什么不同,倒不是她对我不好,只是因为她对别人也很好,而且,更能体谅别人。她让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掏空的橙子,吸干了汁液后,就只能被抛弃。我一直都不愿意这么想,如果我不在她生活周围了,或者对她没有用了,她还会不会理我。可是她给我感觉,却常常是这样。

    我一直认为争吵是属于恋人,亲人之间的,不是我们这样的朋友该做的事情,但是我们总是不断的吵翻,和解,再翻脸。我被猜疑,嫉妒和自卑弄得心神不定,彷佛向她倾诉,听到她声音的一刹那,我的快乐便抬起头来微笑了,但随之而来的沉默的回应却加深了苦痛,一起化开了,不清楚。如果人真有来生的话,我宁愿马上放弃现在,可惜我只有一辈子,怎么爱的够。

    八月十一号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反常的梦,梦到申请了她公司的实习生,但是实习的第一天居然就迟到了,然后主管取消了我的实习资格,而且说以后也不会要我了。醒来后想到她就这么走了,以后可能再见不到,心里就一直隐隐的有种恐惧感,抑止不住的想见她。第二天,是个好大的雨夜,我跑到她公司的宿舍下面等她,虽然明知道她不喜欢我这样不约而至,尤其是,她不喜欢她同事说闲话。但是我当时冲昏了头脑,想见她的时候,说什么也要见她一面,根本不顾她怎么想。

    她果然不接我的电话,我只好给她发短信。

    发了一个钟头的消息,她终于远远的过来了。我把给她的零食和五一没来得及给她看的照片拿给她,她说本来加班以后要和同事去吃饭,不想见我,后来还是心软了。我看她淋了雨,就说我在楼下等她,让她回去换衣服,再洗个热水澡,免得不舒服。她却还是匆匆忙忙把东西放了就下来了。

    她带我在她们食堂吃饭,我又想坐在一起,她就起身坐在对面,看着我说,你吃过饭就回去吧。我听了心里很难受,放下筷子就不动了。她说你别这样好吗?我说我本来就不怎么能吃饭,你还这样赶人走,要我怎么吃的下去。勉强吃完以后,我们站在大厅说了两句,不想她同事看见,就要她到外面和我说话。

    她因为生气我的举动,很不悦的问我:“这么大的雨跑来干什么?”

    “我只是想见你,就来了。”我避开不看她的眼睛回答。

    她不喜欢我这样任性的回答,冷冷的说:“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到以前了。”

    我随即说:“我知道,但无所谓了。”

    我不是不珍惜我们曾有的友谊,但我只想要彼此真实的情感。我还记得她打过的那个比方,一杯水,加进了爱情的方糖,的确没有以前那样的纯净。可是,一旦糖溶没,除非水蒸发干净,否则再怎么冲淡,也难释然;所有的水,总有一天会消失,而那晶体却始终留在杯底。

    我以为她怎样都伤不到我了,然而接着她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你已经把我们在一起的可能破坏了。”当我决定把一切都告诉她的时候,就知道我们不可能再有纯洁的友谊了,可我从来都没敢想过,我们有在一起的任何可能。然而当一切都结束时,我却被告知失去了我从来都不知道拥有过的东西。这是怎样一种悲哀?

    外面仍旧风雨交加,她突然蜷起身子蹲下。我知道她是受凉了胃难受,习惯的试图去扶她,她突然变得很愤怒,“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碰我!……”说着自己站起来想回去。我虽然心疼她难受,但记恨她刚说过的那句话伤人太甚,说什么也不让开。

    “我现在才发现,你原来这么自私。”她咬着嘴唇说。雨滴坠落的声响很大,灰的景色也变得空洞,然而这句话却清楚的听在耳中,而我的脑海变得一片空白,耳语般喃喃道,自私,我自私……呆呆的站着,突然听到她恨恨的说“你再不让开,我就叫人了”,便抬起头来,当时便震惊了,不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她的眼神里透着的那种怨恨。那样的眼光落在我的身上,就像看不见的风穿过树叶,瑟瑟作响,寒意袭人。

    过了好久,我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有一张照片找不到了,是五一我穿着那件墨绿色格衬衫,在外国语学院一堵爬满绿叶蔓藤的墙前照的,衣服的颜色和背景很相配。这才想起那天她是带回宿舍挑照片的,回去后我心情又差,没有注意到她除了那张鸾尾花外还留下了什么。我又想起暑假政治班结束后想去看她,被拒绝时问的:你不想我去看你吗?她说,不是不想让你去,是不能让你去。其实,哪怕她就这样默默纵容我,我也心甘情愿爱她一辈子的。我们之所以在伤害彼此时,并不那么不舍,是因为她爱着别人,而我不够爱她。

    那以后半个多月里我不知道怎么再和她开口。这样的沉默让我害怕,一天下自习后,我打电话给她宿舍,听到她接起电话,就轻轻说:对不起,是我,你还好吗。她没有答话,也没有马上挂断电话,我只能听到她的呼吸声,于是我也沉默了,轻轻拿着话筒不说话,我想她也一定听的到我呼吸的声音。过了大概半分钟多,她挂了电话。

    以后的几次也是这样。

    暧昧不清的希望是残酷的,然而我此刻不能没有希望,即使她心里已经没有我的一点位置了。

    至今为止我只去过一次酒吧,比较有嘲弄意味的是,我并不是为了某些司空见惯的原因,而是为了找一个朋友倾诉我对那个不爱自己的女孩的感情。

    “有时候,我想做一个playboy。”我无奈的抱怨。

    “你永远做不了。她迅速的回答。”

    “为什么?”

    “是因为恨自己而看不起自己吗?可是你太骄傲了,你做不到。”他嘴角掠过一丝嘲讽,“要点什么?”

    “随便。”

    “那来一杯长岛冰茶吧。”

    我接过杯子,“谢谢。其实如果我真的会那样放弃,连我都会看不起我自己的。”只是,我略一停顿:“我有时在想,她,或者说女人值得我们爱吗?人是不完美的,我也清楚的知道她的缺点,这不完美,会深深伤害我,但我还是禁不住要爱。可是女人不需要诗人,不需要才能,伤害,不朽以及寂寞。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宁愿付出同样的痛苦去换取同样的欢乐,自然是公平的,我也愿意公平。我不喜欢在感情上欠别人,也一样不喜欢别人欠我太多。如果你占有了太多的欢乐而没有付出代价,一定伤害了你所不知道的人。”

    他试图劝我:“别想那么多了,你这样会毁掉自己的,放开点。”

    我笑笑:“但至少我永远不会去伤害别人。不管要如何放下,有三个字却是放不开的,非但不放下,还要摘星星刻在天幕上,拔大树写在海水里的:我爱你,那便是了。”

    “但你确实在伤害你所爱的人。”他反驳说。

    “她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保持平衡吗?既然我不能因为她不爱,而少爱她一分,那就用伤害来抵偿好了,她难道不是总说要听她的话吗?何况你说的伤害,因为我始终不愿意做她的朋友吗,可是那些比起我卑微奉献的爱,和日夜无休的思念来,那算什么伤害?我不以她认可的方式去爱,并不代表我不爱。”我摇摇杯脚。

    “爱难道不该是无私的吗?”他对我的回答感到不快。

    “你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无私,你还能活到今天吗?你们也一定要剥夺我所有的欲念来证明我是真的爱她吗?面对爱情,我只有殉难的死亡,不能获得光荣的战争,难道一定要我无处葬身才够?”我喝完最后一滴酒,看着他说:“我想,爱情不是这样的,为了它,不得不牺牲生活中的其他幸福,它是能够给以生活中其他的幸福的。所以我曾经以为我比她的男友更能让她幸福,但我们永远无法要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给以真实的评价。……爱的表象是违反我们本性的,真象却严丝合缝的吻合。爱的呈现也许是毫无保留地给予,但它的本质却是百分之百的夺取。我们爱,不过是自我有时的满足。为了这种表象的爱,我们蒙蔽了双眼,看不见背后事实的残酷。”

    他叹叹气:“你回去吧。”

    晚上睡下,我发短信给她:我已经没有理智了,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不舍得伤害你的我了。你别再管我了。

    犹疑

    2004年10月22日-2005年1月23日

    当欲望之箭穿过我的软弱,

    我在阴影中俯首,

    想回到过去,

    牵你的手看你纯洁的面容。

    晚上很冷,只有我一个人呆在屋里——我感冒了。透过帘子,依稀听见暗夜里的雨声敲击着窗棂。我平时睡觉就不安稳,现在更怪了,好像一点光都会让我难以入睡,对于噪音我更是敏感的可以。叔本华评论过这种现象说,一个人智力的程度与他能忍受噪音的程度成反比。可惜我是辜负了老人家的评断了。

    起来找药时,想起些什么,就告诉她天气不好,要注意身体,没料到她会回信说:晚拉,已经感冒了。我顿时记起上个学期她感冒时我去送药,到了楼下打电话告诉她,她说不要喝,一生病就喝药对身体并不好。我想想也是,就说,那你让我这么一点成就感没有就回去了?她嗔怪我说:谁让你不打招呼就跑过来了呢?我能听出她语气里透着的笑意,也许她还是开心我宠她的。

    我就打电话过去问她感冒怎么样了,她一开始不接,后来接起来说她心情不好就挂断了。我突然觉得很难受,觉得她对我不公平,就埋怨了她两句。

    第二天早上我再打时她突然接了电话。断续记得她说的是,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我连最起码的朋友的安慰都不能给你了。……你说过,除了我,你不会再要别人给的幸福,我也一样。……我其实心里一直都觉得对不住你,以前的退让,只是不想耽误你的前途,但现在和父母争吵心里不舒服,别人谁都不想管了。其他的我已经不记得了,令我事后感到耻辱的是,那一次我表现的特别软弱,不加抵抗地退让,哀求,再无奈的接受。也许那次大雨里我还清晰的记住了一些情节,但这次我已经不想再记住任何东西了。我宁愿选择遗忘,事实上我确实成功的逃开了。我之所以挣扎到那时,是因为她是我继续生活在这里的理由,我当初决定留下考南开就是为和她多在一个城市两年,可她这样轻易就毁了我的决心。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那天离考研恰好还有三个月少一天,此后一直到考研结束那天,我没有再和她联系过。走上正轨的考研生活简单而紧张,偶尔也有不堪重负的感觉,却不是因为学习。疲倦了、合上眼睛的时候,醉了、似醒非醒的时候,我常常问自己,为了得不到的爱而堕落,我有没有这样的资格?那段日子里,我得罪人的话都说尽了,疯狂的事情也快做全了,甚至我的好友都问我是不是对他们有什么不满。然而那又怎样呢?我还是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固执和软弱受到了多大的惩罚,我就像一个赌徒,无法直面自己失败的赌徒,早就知道自己会输的一无所有,却始终不肯放弃虚幻的希望。

    那天也是参加宝洁PST和TOEIC测试的前一天,之后我再没有找过工作。有时候特别想放弃,安心找一份工作,只是想是不是放纵一下自己就可以麻醉?我想起尼采说过的:人是一个太不完美的物品。人类之爱,很可以毁灭了我。只是我甘心这样被毁掉吗?后来写了个偈子劝告自己:生无可恋,死无可厌,众生诸相,皆作云烟。却还是悟不透放不开那一个字。后来想起高考前班主任说我的那八个字:多情伤己,无情伤人,一个男生太痴情,得到今天的下场也是自作自受。还有她对我说的那句,我要是男生,绝对不会像你这样。真是莫大的嘲讽,不知道我还能照顾她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说。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在她考研期间是怎么对待她的,不知道她对以十二小时跟踪盯梢,打电话明知对方不想接也继续打到关机为情感表达的男生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应该没有。她也只会对我诉说她对那些人的内疚,然后把该扔给那些人的话留给我。她更不会对男友说这些,谁都不会想听心爱的人和自己说对不住别的男生的真心这种话。而这样我还一直在体谅她,这让我感到耻辱。那段时间,我根本不敢让自己有一点空闲,脑海里稍微有一点空间,种种是非对错,爱恨纠缠就挤占在里面,挣脱不开。

    夜色很深,寂寞依然。

    我靠着墙,望着眼前的空气,再看看室友Usher的眼睛。

    Usher对我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点点头:“你问吧。”

    “这件事你承认自己失败了吗?我指的是你感情这件事。”

    “恩,我承认。”

    “可你只是口头上承认,其实你一直还留有希望。”

    “你是说我输不起,对,可我没办法。”

    “没有谁离开谁不能活的,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说吗。”

    “那是一生,不是短暂的现在。因为不喜欢这个城市却要继续生活在这里,我在感情上依赖她已经太久了,在这种时候逼我放开,她根本就不顾我的死活了。”

    “她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你又何苦放不开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不为自己的前途想想么?”

    “我爱着的人既然都这样对我了,前途又算什么?”

    “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还有为爱情而放纵的资本,等你由着自己的感情失去了太多之后,你终究会不得不为生活委屈自己的情感。如果现在你连一个确定的未来都没有,你还会这么说吗?”

    “会的,但我没有必要弄得穷困潦倒来证明我视感情重于一切,就像我不需要用无意义的死来证实我真的爱她一样。”

    “但你想用时间来证明你是真的爱她。如果爱中只有痛苦,那为什么要爱呢?你该为你的幸福、快乐去做些什么了,别以为上天该为你的不幸补偿什么。不是你的,你自然得不到。但是你的,你不去争,没人会给你留着。”

    “幸福是什么?从开始就注定了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能由着自己的心愿选择一生的事业,而且这个结局会一辈子跟着我了。我不会选择文学做职业的,为了衣食对书商、读者献媚。我的东西没有人会看的,因为像我这样的人太少了。最不同寻常的特质不会出自优等品,而是废品。对此我甘心接受,但是别和我说幸福。”

    “说点别的吧,你为什么要改学金融了?”

    “拜托,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实际。我考的是理论经济学,经济学不过是用科学的方式寻找人性的一种解释,一如哲学,而追求达到资源配置优化,或者说节约的这个目的,与我现在所学的IE有同工之趣。最令我心动的是,它本来可以帮助下一代最贫穷的人,过上甚至比上一代的国王富足的生活,可惜现在它迷失了。经济学也该是源于道德的,前一段有本《拯救亚当·斯密》可以看看。……至于为什么考研这个问题,浮士德不是在书斋里说了么,说什么学士,说什么博士……想来是学士略显单薄,博士嫌其迂腐。歌德几百年前就预见到了今天考研的热潮,真是不容易。呵呵,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没想过继续读下去以外的其他可能,我这样的人呆在学校会比较安全。不过,现在我不期待,也不祈求,反而对另一种生活有着不置可否的好奇……”

    新年后的一天,清晨,天气晴朗,我恍惚地走到窗前。太阳还是照进来了,那么的温暖,也许我刻意躲避了许久,但最终还是感到了那久违的被阳光包围着的感觉。我顿时泪流满面,断断续续喘息着,拼命地大口呼吸,不想那么狼狈的哭出声来,但却怎么也止不住肆意的泪水。我平素最看不起男生哭,尤其是当着别人面,更不要说和心爱的女孩一起时。就算心里终于承受不下了,也要自己躲起来悄悄流泪。我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莫名地痛哭。

    很快进入了考试周,考研也临近了。大学期间最后一门考试前,大家特别开心,互相逗着玩,一点都不像要考试的样子。考试刚刚结束,突然接到电话要我和另外一个同学去学院教学办公室,我莫名地去一问,原来我们开学选课时候漏了两门专业课,我们连夜赶写了两千字的检查连同补选申请交上去,可没有用。之前的补选许多人随便写个条子都没事的,我在别的学院见过这样的纸条,可我们都快考研了,还那么认真地道歉,却倒不给补选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老师安慰我说,别多想,不会有事的,你就看成是考验你能力的时候到了。我就开始各个学院找老师,再跑到教学办公室找人替我们说话。然而心里很憋气,我们是多选过几次课程没错,可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区别对待我们,何况是忙着考研,才会疏忽了。我们都是过几天考研的人了,这个时候耗我们时间意味着什么?再说都大四了,下学期就要离开了,能有什么惩戒意义?还好最后终于等到了电话要我们去补选,也顾不得再生气了,谢过为我们帮忙的老师,赶紧开始温习功课。

    那时距离考研只有四天了。

    两天后,我上网看南开的老乡学姐替我找的经济时事资料,顺便到南开研究生院上看看考场是否正确,无意发现我的考号也在另一个考场考号范围内,顿时很诧异,仔细地看,发现我记错考场了,一开始找的迎水道考场是对的。我的考号也合适主楼考场的原因,我猜测是开始按报名号顺序排,后来把报考经院和国商院的人单独抽出来放到了迎水道校区罢了。我赶紧打电话给南开的老乡,她赶紧领着我去找考场。我对自己说,经历这么多事情了,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不会轻易输掉的。

    第一天上午。政治有些出乎意料的简单,选择题一点区分度都没有,我不知道这算开什么玩笑,很懊丧自己失去了一门优势。下午考英语有些困,平时都是睡午觉的,何况我坐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太阳晒的好暖和。前面的女生写字声响突然变得很大,我一听是用铅笔在桌子上写,可能是作文或者翻译之类,心情很不爽,七选五的题目做得磕磕绊绊,作文写的也很烂,考完了感觉比较一般。

    第二天考数学时有些心惊,状态来的比较慢,因为平时起的迟,刚开始好像一直打盹,怎么都不清醒,直到选择题快做完才来了精神,中值定理、矩阵那几道大题都很顺利。考完后我有些激动,我想这一门考过了,就应该没有问题了。下午一点半是最后一门经济学,本来不打算回屋子睡觉了,但是觉得精神不好,就赶着回去睡了一会儿。西经是全院统考,题型和前几年没什么区别,然而有五十分的世经题目,我想一定是世经的老师出的题目,翻开后面恰好有临考一周前刚温习过的克鲁格曼“不可能三角”,人民币汇率和石油价格上涨的后果也在意料之中。只有纳什定理不记得,乱写成了纳什均衡的个数为奇数。

    考研结束了。我很欣喜,也有些压抑,说不出的混乱。宿舍的兄弟都在打游戏,并没有人注意到我异样的情绪,我就独自到学校外面转了一趟。后来回想时,觉得政治和专业课为把字写的好看些,字数写得太少了,专业课二十分的题目,我答的篇幅看起来只占了别人七八行的地方,要是真像老乡说的找一堆博士十天解决的话会吃亏,但我觉得无关大碍,毕竟我主要还是看数学。于是有人问我考的怎么样,我就说还可以,毕竟我给自己定的目标就是三百六十分,多了也没用。考后第三天,正在网上玩的昏天黑地的,发现南开BBS有同学讨论西经题目,就凭记忆写下了今年的西经题,贴上去想看看大家考的如何。记得除了一个名词解释,其他都默写下来了,后来一个兄弟很佩服地告诉我漏掉的是“挤出效应”。为此我还小小得意了一把。

    人间

    2005年1月23日-3月2日

    尽管枝叶繁茂,根却仅有一条,

    在青春虚妄的年岁里,

    我在阳光里晃动自己的花叶,

    如今,我即将凋零成真理。

    ——《智慧随时间到来》

    考研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清晨,我立在阳台上晒太阳。身旁的玻璃上开满冰凌花,像蕨类植物的叶子,四处舒展开。移近了,能清楚地看见叶子的脉络纹理,凹凸有致。再细细的瞧,还可以觉察在叶子中不时地露出的极细的半弧线,宛如柔嫩的茎,伸手可触。从远处看去,又像是有一道道的暗纹,让人想到断开的琴弦,垂了下来。外边融化了的那一部分在发亮,再往外又蒙着一层迷离的水汽。阳光照进来,冰凌融化了,拖着小尾巴,闪闪地滑下,先前还是一片肃穆的雪白,化开了,却像老人浑浊的泪水一般蔓延开。

    阳光洒在我的额上,很快散开了,只剩下淡淡的浮云;雪花落到我的眼眶里,瞬间融化了,只留下干涸的痕迹。时光飞逝,年轻的面庞依旧,心却不复当初的勇敢。那时无所畏惧的,我的爱恋,终于还是不复存在。

    考研刚刚结束,我打开手机就收到了许多祝贺的消息,然而没有她的,等到七点,依然没有,于是我拨了过去。她接了,说有个同事也刚考完,请她吃饭,现在她顾不上和我说话,要我过一会儿再打。而我那时心里想的是,只要她考试后能先问我一句,那就说明她还是记得我的,先前那样对我真的是为了我考研,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不论是作朋友,做弟弟,什么我都答应她。否则,她说怕影响我前途就不过是个借口,是因为男友而和父母闹矛盾,再迁怒于别人罢了。然而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有说过话了,等到九点多,我还是给她挂了电话,但她不接,宿舍也没回,等到十点多她说她刚回去,累了。我没多说什么,嘱咐她早点休息,随手挂断了。是我太过多情吧,她的同情和歉疚总是稀薄得有如高原的空气,或许仅仅能够维持我的呼吸,我却奢侈地在燃烧中早早燃尽了自己,也灼伤了她。

    也许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对她的殷勤使她很烦,甚至很讨厌我。但我觉得,我一直是不加掩饰的去对她的,对此我问心无愧。如果真的伤害了她,我会深深的怀着歉意离开,因为伤害她也就是伤害了我内心最美好的东西。其实我早已明白,在我当初做决定时,我就清楚的看到了前面的结局。如果说谁都会为自己的性格和决定付出代价,那么为了照顾她,这样的代价我愿意承担。我所能作的,只是陪伴她走过大学后半程的时间,借一点光来相互慰藉,然后各自走开,再不相干。

    我忍不住向她倾诉那些早已明了的念头。

    她回复我说:“如果不是因为考研结束,我不会接你的电话。……看看今晚的月亮吧,我以为你早就该明白,我们之间,终究离不开彼此的伤害。”

    我才明白在她看来,刚才的敷衍是对我的恩赐。心里不由冷笑,彼此的伤害,说的真好,原来可以一边接受别人的好,一边再埋怨别人为什么不服从安排的那个位置,而去伤害别人。如果她没有那样对我,我怎么可能伤害我爱的人?

    她说,既然对她的怨恨也就是对我的伤害,那就忘记吧,以后的日子里,珍重。

    我回答说,我即使再怨恨她,也不会对她再有不好,对她再怨恨我也只会伤害自己。她说记得我给的轻松和快乐,当然还有她说的伤害和失败,如果我真的像她说的,让她也有那种感觉。我会很喜欢的,如果她没有真的因为我而感到幸福的话,那么恨我都愿意,我只是不想她忘了我,一点都不在乎我。感情上对她的伤害我是承认的,但她说的失败,我想是因为很少会有男生这样拒绝和一个漂亮的女生做朋友,毁掉了她所有维持平衡的努力。平心而论,作她的朋友不是什么坏事,甚至如果我们是好朋友,她会比现在对我更好。但我对她的感情早已越界,如果说要作朋友,那就只好欺瞒。我一想到她说那个信誓旦旦保证做她朋友,让她很放心的那个研究生在她考研落榜后请她吃饭时,满面春风的夸赞自己如何善于安慰女生的那种表情,就觉得那简直是在玷污友谊这个词汇。我知道有太多人借着朋友的名义,心里却另有所图,我还不会屑于和他们为伍。我不是不知道对于女生理智一点的谋划、策略也许更为有用,但是我不甘心,也不认命一定要玷污自己的感情才可以获得别人的感情。

    其实不仅仅是她,我也曾经为了我们感情的平衡很努力过,但最终却后悔自己为了扼杀自己的爱情而要她做姐姐。我知道我们继续做朋友,做姐弟会很幸福,可是,感情怎么可以讨价还价?她不能接受那么多,我就少给予一些吗?我一直不答应做她的朋友,宁愿伤害彼此,绝对不委屈自己的感觉,这是不是太爱自己呢。我是不是在意,如果自己的离去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伤害和失败,就说明自己在她心中没有任何分量呢?

    我也许是很自私,可她是一个被爱的人,一个需要别人体谅,却不能给别人过什么的人,为什么总要指责我自私?爱着的那个,总不能比被爱的更不能体谅吧?在爱一个人时候,你甚至会希望她多自私一点,因为不会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需要的是什么。先知穆罕默德在前往麦加路上遇到一个朝觐者,两人结伴同行。第二天清晨他们路过一座庙宇,看到有人在蒙头大睡,那个朝觐者指责说,这些人居然早上还在睡觉,真是亵渎真主,面对这个昨天还在睡懒觉而今天指斥别人同样举动的人,先知平静地说,你走罢,我这朝觐旅途因你而毁坏了。人都是自私的,谁都没有权利去指责别人。

    其实在这场感情里,虽然我明了它的意义,她却也看透了最终的结局。毕业前她执意一次又一次地要我们不再见面,不再打电话,她问我,没有她,我一个人在天大怎么办。可我真想告诉她,你没有忘记我和你说的第一句话,偷偷记下了我在那个小屋许下的诺言,记着我们之间的美好不许我再破坏,却要我忘记你,以后一辈子都不要我再见到你,这样有多自私,多残忍啊。

    我生命里等着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因为别人都这样走在旅途上,我也就这样过我的一生吗?我不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自从我记事以来,遇到重要的选择时,没有一次是出于内心非此不可的冲动。唯一的例外就是这个女孩子,不是父母的意愿,也不是不想违别人的好意,不是要填补空白,不是要寻找经历,而是没有例外的选择。我的眼里看不到别人,她们毫无区别,只有她是唯一的一个。我和别的女孩在一起时候,高谈阔论那些于我无比熟悉的关于世界的种种知识与看法,自己的才华和语言足够游刃有余:我习惯地讽刺、揶揄、逗她们开心,都是再平常不过的。然而在她面前我却不自觉地收敛了所有光芒,小心翼翼呵护她,胆怯而单纯地爱着;我们在一起总是絮叨那些日常中的琐事,那些在外人看来近于孩子气的事情在我们眼里总有轻松和快乐。我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我,根本就是为她而存在的另一个我,我所从不知道的一个。为此,我向那冥冥之中的命运深深俯首,感谢他们的好意,使我在曾有和将有的生生世世里,我选择了这一生一世与她相见。

    对这段感情,我也许曾有过悔意,但临行之际,终于了无遗憾。

    誓言

    2005年3月2日-5月28日

    “因你未守那深沉的誓言,

    别人便与我相恋;

    但每每,

    在我面对死神的时候,

    在我睡梦最深的时候,

    在我纵酒狂欢的时候,

    总会突然遇到你的脸。”

    ——《深沉的誓言》

    天津的分数中午下来。

    大家都有些惴惴不安。恰好朋友打电话问我吃饭没,我说没呢。他就拉我去学三吃饭,说顺便等我的好消息。看看到十二点了,我若无其事地拿手机拨,打不通,再问宿舍那边,说是电话卡打也不行,心里面不知道为何就有种不舒服的预感,就打了个招呼,独自跑到外面的话吧去查。

    之前我从没怀疑过我会考不上,我的记性比较好,每次大考估分都特别准。最担心的数学大题的答案,我默写下来对过两遍,错了两道半,还算过得去,政治和专业发挥一般,但一向都比较有感觉,英语作文虽然写的不好,不过阅读只错了两个。然而这一次我被开了个不小的玩笑:政治七十八、英语六十九还勉强说得过去,惟独专业课只有九十九,数学只有九十三。我惴惴不安地到南开BBS发帖子询问该怎么调剂,楼下都说,不用调剂的啊。我将信将疑地到隔壁去找经院的老乡,她和室友也认为至少院底线是够的,最多是需要自费和院内调剂。于是我暂时宽慰了些。只是怎么也不明白数学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原以为造化已足够弄人,却没敢去想那只是一个开始。第三天,南开所有成绩都出来了。查了各专业排名后我就明白,即便调剂可能也不大了。我意识到此刻我的命运已经掌握在别人手里了,就迅速跑到经院去打听消息。研招办里人特别多,老师有些烦,我估计这样问不出什么来,就沿着步行梯往上逐层找老师去打听分数线。很幸运的,我找到了一位好心的老师,说明了来意。老师听完我的分数,说,你数学可能不够。我很惊诧,各校数学最高小分不都是九十吗?我怎么会不够呢?老师告诉我,今年经院生源是去年的两倍半多到三倍,分数线下不来的,英语六十已经不能再高了,因此可能上调数学或者专业课,因为大家数四考的不错,均分在九十五,所以调数学可能更大。

    我谢过老师,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来。我预感到这个消息肯定是准确的,但不知道该怎么和父母说。总觉得命运相似得有些残酷。那心痛的九十一分,曾使她的童话破灭,而一年以后,我离那同一科小分线,虽然只有两分的距离,却还是同样的一门让我输掉了最后的荣誉。我想找一点成就感鼓励自己抬起头来,比如并不认识南开的老师,但是提前打听到了内部消息之类。可是阳光苍白,毫无顾忌的照耀着我,让我觉得它像在嘲讽我这个可笑的理由一样。

    我还是没有完全放弃,在网上查到了几所学校相关专业的成绩排名和招办号码后,我就逐个去电话询问。结果是早明白的,不知道自己是在敷衍谁,就算成绩都够、甚至是排名靠前,外经贸和华科怎么可能接收外校考南开的调剂?也许自己还是太骄傲吧,心里还是不愿意降格以求的,就算我因为自己的过错,输掉了骄傲的资本。

    查到分数的头几天是在混乱的毕设开题与找调剂中度过的。起初我一直瞒着她,什么都不说。后来觉得不妥,依我的性格,考好了一定会告诉她,这样子恐怕她会猜到。随即发短信给她的好友,说我考的很好,要她转告一声。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然而不免去想,要是她能和我说几句话,我心里一定会好受些。她应该已经忘记了我,但我还是怕她因此而难过。我想只要她以为我过得好就足够,至于我是否真的幸福,那对于她并不重要。

    然而之后的一天清晨,分数线正式公布了,虽然早就知道没有任何可能,但我还是极其沮丧,晚上忍不住发了一条言词含糊的消息给她,她以为我想不开,要去伤害自己,后来又追问我是不是病了。我不想说,编了个故事哄她,她要我说实话,说否则再不理我,我怕她再乱想比考研失败严重多的事,索性就告诉她了。于是晚上给她打了个电话。自从去年十月份彻底闹翻之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一个钟头以上的电话了。

    她很客气地替我惋惜,但我总感到她语气里满是空空荡荡的交际味道,很久前不是的,我听见过许多她和周围的男生说话,但和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听得出她的声音里是透着快乐的。我就不太想说自己的经历,考研已经没有结果了,说那些作什么,说了,她也不会真的为我心疼。我就问她工作的事情,她说想到咨询公司工作,我啼笑皆非的想起那是我先前的想法,后来因为她说想去银行而决定先去银行工作,以后好帮助她,没想到她又跑到我原来的理想上了。她说有个同事跳槽到毕博,去美国培训了,挺羡慕的样子。我就说,你不要目标那么低好不好,就算被麦肯锡,埃森哲,A.T.科尔尼,罗兰贝格轮流鄙视了,也可以努力去家IT业外企的咨询业务部。但听语气她又下意识地觉得我自以为是了。

    后来我慢慢确定,就算我去追寻最根本的哲学问题,她也不会有半点触动时,心里竟然不是恨而是沮丧,我不畏惧爱,也并不吝惜恨。当初她的冷漠和绝情让临考的我几乎崩溃,可我宁愿一直恨她也不忘记她,没料到有一天会连恨意都觉得有些多余。当初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认真的爱她,就有可能让她接受我,让她快乐,再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梦想一点点破灭,因为我相信我的才能、品质和我内心对成就的渴望,足以给自己心爱的人一个美好的未来。可是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我才有勇气承认:也许一切误会都出自她的性格和我的猜测,即使我们在一起了,最后也未必幸福。我们所有的痛苦,一半来自妄自菲薄,一半来自自作多情。应该是这样的。

    我终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输了。这不能说是始料未及,毕竟我心里一直都很痛苦,没有办法安静地学习,从我们的最后一个电话算起,我只好好学了三个月少一天。可我努力挣扎过了,至少,我坚持到了最后。为什么所有心碎的代价,都换不来一个拯救的奇迹?“谁如愿以偿?问的伤心,命运也讳莫如深。”我一直记得她说的,从高三起,她就相信缘分和命运那句话。那么让我接受所谓的宿命吧,哪怕是许给我一个不会有的来生。

    我终于还是要离开天大很远了。想起那个冬天她问我为什么考南开经院,我说,因为你啊。她笑了,说,又说好听的,我才不信呢。我随即装成玩笑的样子说,因为要换专业,但这个专业热,考北大估计考不上。而我想的其实是,既然没有缘分再靠近,那就隔一个转身的距离守着她,还有我们的母校。想念她的时候,就告诉自己她就在这同一个城市,彼此会看着同样的风景,走过同样的街道,那样心里一定会很安宁。如果失败了,就离得远远的去工作,再不给思念一点距离和时间。也不是没有想过重考一年,但孤注一掷的我已经输掉了再赌一次的勇气,我不知道继续留在这里,我还能不能等到最后的胜利。和她继续在一座城市里,却不能再见她一眼,这是酷刑,不是恩典。也许每天她身边都有许多这样的人,只是惊叹于她的美丽,或是熟视无睹般相视一笑,有谁会意识到,那是多大的幸运?朱丽叶在的地方就是天堂,然而我不是罗密欧。

    我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了。寝室印文化衫时候,我挑了加缪的“All”swellthatendswell”,我很喜欢:有时候人们只需要一个结果,其他都无所谓。可最后我还是得不到一个好的结局。还清楚记得考后发给两个朋友的那句“情虽负我,天不负我。”可笑的自信。考研,或许只是一场荣誉的竞赛,与最终的胜负无关,然而我可以不在乎别人如何看轻自己,却不想看到父母亲失望,真的,我还能为他们做什么呢?我只顾着自己的情绪,是不是伤害了他们呢。他们给了我生命,抚育我长大,就算要我为他们多想一些,又算什么呢。我知道有许多的过往应该放开,有许多的牺牲其实不值得,但已没有办法后悔。

    父母和我商量说,本科的专业挺好的,要不重考本专业吧。我何尝没有这样想过,至少那会容易些。只是我太敏感,还不至于用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研究生学位来证明什么。也许是自己做的选择太少,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总是格外难以忍受。我知道我不适合自己的专业:我也曾认真地付出过同样的努力去学习,除了极少的几门课程外,却怎么也比不过别人,便吝惜得再不肯多付出一点去争取,而是决定跨专业读研。

    有时候也会回想高考后的选择,心里一直很喜欢的中大,因为额外的半年补习时间,自己决定放弃的北外,还有最后听从了母亲选择的天大。我无法假设如果当初我选择另外一条路,前面该会是什么样子,沿途是怎样的风景,会遇到怎样的人。惟独让我感到痛苦的,不敢想的那个问题是,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两年,那我会不会比现在更幸福呢。从六年前起,我就努力地彷佛要回归原点,然而这个原点是不是存在呢?

    父亲特意从家里赶来安慰我,也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然而我小分不够,他努力也只是白费。我说,你不用烦心,还有一个月才挂档呢,我要开始找工作了。那时我已经决定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好工作,我要努力证明给他们,就算考研失败去工作,我也要一样做的出色。既然参与了游戏,那么赌输了就该承担代价,为什么要他们替我承受压力呢。爱与美是人唯一值得活下去的理由,也许还有真理,但真理世界里混杂着太多自以为是的谵语,我分辨不清。我在书斋里呆了太久了,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也没有什么不好。尽管它可能很混浊,但它是不同的,那就足够了。

    工作。想到这个词,突然有一种无知的希望和恐惧。

    父亲临回家前,一直默默地抽烟,我第一次拿奖学金那年曾想给他买个好打火机,后来因为不想让他多抽烟而作罢。我知道他总是有不如意的事情才会偶尔抽一支,所以见他抽烟,心里有些乱,最后决定和他一起回家待两天。那些天一直和父亲一起,一天晚上他淡淡告诉我一句:当年插队时他曾经有过推荐上大学的机会,最终却选择了进厂工作。他再没多说什么,但已足够让我明白他为何对我有这样的期望。他以前甚至说过,如果读出博士没有单位要,他会继续养着我。我想他从来都没想过,我会读完本科,就此罢手。

    之前我只依稀知道他少年起就做工养家的艰辛,却从未听说过他这一段经历。我无法不追悔,然而已经决定。我扪心自问,倘若当初报了清北,多陪上一年的时间,也算不枉,只不过原本报南开便是另有所求,现在纵然留下复读,于人于己也没什么意义,又何必再伤害我已脆弱的自尊?况且我不想父母怕我明年再有闪失而为我的工作奔走操劳,看别人的脸色;更不愿因为我的失败而让旁人有置喙的机会,我是输了,但我是爸爸妈妈赖以自豪的儿子,是他们最大的幸福,我不会允许别人去指摘。我是总在关键时刻输掉,却从不会连续失败第二次,他们以为我表现优秀的理工科,于我其实不过是缺乏天赋的弱势,更没有人意识到我可以做的,决不仅是读书而已。

    我还是觉得难受,我知道父亲常常会为没有很多钱送我出国而抱怨自己,这次找工作他又旧调重提。其实我一直都怯于开口告诉他,他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优秀的父亲,是我生命里无可替代的根基,这对于我和母亲,已然足够。爸爸是宠爱我的,他会在我面前絮叨,埋怨我不够努力,又缺少主见;私下却会和母亲说,咱们儿子长得慢,还像小孩,不过这样也好。他对我的好甚至使外婆有所触动,母亲曾亲口告诉过我:十多年前夏天,我在北京看病。那时我不算大,但家属也不能陪房,父亲就让母亲陪外婆待着,自己找了一个极为简陋的旅馆住下,因为那儿离我住的医院最近,可以等深夜熄灯后,看我吃过药、给我掖好蚊帐再走。母亲后来去看他住的地方,颇为不满,外婆则默然。外公家从抗日时起三代从政,四个舅舅和姨妈均在官场,而祖父则家境平平。为此父母结婚多年,外婆仍嫌父亲的家庭委屈了母亲。直到那年的一个多月里,她看到父亲在我手术后起早贪黑照顾我的种种情形,对母亲说了一句,我看得出来,他哪怕自己再苦再累,也断不会让你们娘俩受半点委屈。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这样的爱,让我感到很沮丧。其实多年来,我已厌倦了做一个所谓的乖孩子了,在高考和考研前,我对他们的话置之不理,由着自己在感情上放纵,一错再错。但一直不敢堕落太深,害怕辜负他们的期望太多。因此我决定找工作时,第一,是不要他们费心,第二,待遇与发展空间暂且不论,一定要找一份留有继续深造可能的工作,来实现他们的心愿。

    我虽不认为自己除了读书,其他一无所长,但从来没想过会在大四毫无准备的工作,我知道依我的性格,是那种适合在学校里多待几年甚至一辈子的人,因此对自己幼稚的为人处世,一直不以为意,而现在马上要进入社会,心里不免忐忑。工作的地方倒是很简单,越远越好。我一直以为我的性格应该很适合江南的,虽然我的家乡在关外的黄土高原,一个自古有着:“六月雨过山头雪,遍地狂风起黄沙。”说法的地方,而我又是在老家附近一座满是灰色的工业城市长大的。自小我的周围就满是灰色的水泥道路,灰色的天空,没有绿色,干旱缺水,甚至晚上仰望天空时都很少能看到星星。那里没有广阔生活的气息,却有着现代城市一切的缺陷。

    从三月中旬回天津起,我开始正式找工作,其实不过是在网上拣着职位条件够的好公司发简历,连现场的招聘会都懒得去,唯一一次去国展中心,还是两个月后全国书展,搬了十几斤书回来。不知道是自恃甚高,还是开始害怕拼尽全力也没有结果,而想给自己留点虚幻的希望。我宽慰父母说,有好工作要我,我就去给人家好好干活,否则就重考一年,绝对不委屈自己。万一明年再考不上,我再去招聘会、人才市场什么的找工作也不迟。总之我会把希望平均分配,不会一次用光,要他们不必担心。

    然而事实是,三四月份的工作机会已经很少了,而且还多是要求经验的社会招聘,好的工作说是凤毛麟角都不过分。本专业的职位好容易有过几次面试机会,我战战兢兢西服笔挺地去了,觉得不喜欢,人家更觉得我这种人到车间去工作,偶然出点残次品也就忍了,就怕我出了废品还以为蛮有艺术含量,都不敢要我。随后我得到最好的待遇就是鱼雁往返,然后被对方鄙视掉;自己喜欢的工作,和我的专业明显有代沟,我也没优秀到让人家有白头倾盖,相见恨晚的意思,连鄙视都省了。最有希望的广东C行笔试后说10号左右会给消息,等到10号往右的周一没有动静,我就开始后悔当初填意向时拒绝调配、说非省行不去了。我记得去年面试宝洁之前,大家开玩笑说要努力挣到去广州的往返机票,可是我们四五个最后都在拿到机票前被刷掉。我越想就越怀疑是不是和广州没有缘分了,母亲知道以后倒是毫不介意,她不想我走那么远,然而后来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我们的意料。

    17号晚上在自习室看书。那时候我已经决定放弃再找工作,准备换个专业考研了。10点半下自习突然发现有一条陌生短信,是C银行的中山市分行人力资源经理来的,说他们那里有指标空额,省行推荐我去,我如果有意向去工作就回复。我随即答复愿意,他就给了我邮箱联系。我回去给家里打电话,父母要我自己决定,但让我详细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我突然想起很久前一件事,匆忙写了一条短信给她,“我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了。”

    她这次很奇怪地回复我,啊?什么?

    我说,C行中山分行给我offer了。

    她听起来也很高兴:好啊,仔细调查一下,不错就可以去了。

    我就小心翼翼问她,你那时候为什么想去银行?

    她说,呵呵,想做一个贤妻良母,能准时下班。

    我的心突然又刺痛起来,挑衅地问:你真的就希望我去那么远么?

    然后无比愤懑的出去四处走。

    晚上我去信询问了一些事项,没想到当天深夜十二点多就接到了L经理回复的邮件,那天是周日,因此我很诧异,招一个本科生不该算什么紧急的事情的。他在信里明确解答了我的问题,然后告诉我,他可以隔山买牛,我不可以,建议我亲自到中山看看再慎重决定。还说一个人远离家乡,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希望我能得到家人的支持,也要做好思想准备。语气十分恳切。我略有所动。

    第二天我就开始着手调查这份工作的具体情况,然而下午L经理便打电话过来,希望我能早做决定,但我问了一个思量已久的问题后,做的决定是:拒绝这份工作。父母认为见习期站一年柜台压力比较大,待遇也一般,离家太远,主张我放弃。我则觉得我是比较仓促地决定职业取向的,因此必须要给以后发展留有足够的选择,但中山毕竟比不上上海、广州这样的城市,单论金融系统而言,市行的发展空间也嫌太小。

    当晚我便回信答复L经理说,他能深夜回复我的信件,我深感他的诚意;而能让员工如此热忱的对待这件小事,这样的工作环境一定值得我这样的职场新人去争取;况且这还是我目前得到的唯一一份工作。但是我最终的决定是放弃。因为我毕竟初涉职场,未来留有足够的选择机会是很重要的,而且我不大可能在签约的“可预见的五六年内”都在中山工作,与其以后心生悔意再毁约、跳槽,倒违了人家的美意,不如就此作罢。

    婉言谢绝了L经理的好意后,我继续静下心去自习,然而第二天中午接到一个电话说是C行广东省行人力资源部,询问我愿不愿意到省行工作。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说愿意,手机就没电了,我迅速和周围同学换卡,却显示不出来电号码,就赶紧冲回宿舍充了半格电,记下号码就用固定电话拨了过去。

    对面经理答复的很客气,说还以为我不愿意去直接把电话撂了。我赶紧解释是手机两块电池都没电的缘故。刚进入正题,我似乎就被意外的运气冲昏了头,愚蠢地抱怨起中山行实习期要站柜台的事情来。对方很干脆的说市行有自己的人力资源部门,具体待遇和省行没有联系,省行头一年要在各个事业部轮岗,不会有太多时间做前台业务,但我还是小心地问了问薪酬待遇,才确信他们不会出这份银子雇个柜员。人家做到这个份上,我当然再没什么好讨价还价的,就接受了这份工作。事后心里还有点不敢相信,从来只有人找工作,哪有工作找人的?主要是我专业不对口,是本科生,霸王面在前,拒绝人家的市行在后,还犯了不少没经验的错误,现在想想,很后悔表现的不够好,但是当时确实没什么经验,毕竟那是我的第一个offer,找了一个月工作的我求职经验少的可怜。

    那次C行招聘是先开宣讲会,会后筛选简历决定面试机会的。我记得我的那份简历被扔出来后,拿着简历,我很诧异的看了看周围入选的人,觉着至少在这次应聘者里,我的综合条件是最好的,考研转的又是经济学,为什么连个面试机会都没有?就想要讨一个说法,于是饿着肚子等到十二点半。看到面试的最后一个人出来,我就敲开了会议室的门。

    他们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来意,问我有什么事,我就说刚才我投了广州的简历,但是没有得到面试机会,想询问一下自己的不足和银行招聘的条件,以便下次努力。他们便让我坐下,收了我的简历开始考我。面试比较窘迫,还没坐稳就被问道,专业不对口,你为什么会想到银行去工作?毕竟你考研的专业和金融还有不小差距。

    我想了想答道,我们专业和银行业务工作的差距是比较大的,然而银行也是企业,虽然和制造业有差别,终归还是有不少共同点的;而且银行放贷评估要和大量工业企业打交道,我所学的专业知识也用的到。最主要的是我考研报考的是经院,说明了我对这个行业的认同。心里则想,我都被涮过一次了还要赖着坐在这里,还不是为了这个机会么。

    第一个问题过去不久,紧接着就提到另一个我头疼的问题,我的成绩不太好。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从简历上看出来的,至少我还有过两次奖学金和n个证书垫着啊。我四年均分是班里最中间一名,当然不算好。不过各门分数的方差比较大,和经济沾边的课程都是班里前列,工程类课程却总得六十八和七十九。大三第二学期前成绩本来有见好的势头,可惜考研的两个学期差的离谱。我很无奈的说,我这个人比较偏文科,你们大概不会介意我电工基础和大学物理六十八分吧。

    最后我又被指出了简历没有照片,手机号前面加国际区号这些糗事,我想起手机号码加+86还砍成三段一定是从投宝洁的简历沿袭下来的习惯,还好是给建行重做的简历,没印那个T100,不然人家一看,我连解释那是我手机型号的机会都没就废了。

    我原意也没想过一定要进笔试,而且据说标准霸王面的定义是没有收到邀请或者通知而去面试,我这种被拒了还要去问原因的估计可以称为面霸了,所以没抱太大希望,因此下午接到了笔试通知时,什么东西都没准备。第二天在南开外语学院笔试,开始是金融的英文阅读,依次是语汇常识,西方经济学和金融等知识,最后是写一篇小文章。笔试后填写了意向,然后说十号左右给消息。笔试后我想起简历被批评的地方没来得及改,就给省行人力资源的Z经理打电话,得知她已经在广州后,就按搜寻到的银行格式简历重做了一份详细版发到她信箱,顺便问了三个问题,看到回信后才发现自己问的实在有些傻,害怕自己弄巧成拙。然而听说我的简历是她交给省行的,得到这个offer第一个要谢谢的应该是她吧。当然也要感谢一直与我联系的J经理和我未能赴职的中山行的L经理。

    体检表传真过去后就基本定了。我把成绩单和推荐信的正式件连带三方协议一起寄了过去,4月30号,我接到了省行签好的协议,拿到学院和就业指导中心签章后再给广州寄回了一份,半个小时内就签好了。那天的阳光有些刺眼,寄出快递的我默然在邮局外面站了一会儿。周围是许多大一大二的师弟师妹,不会有谁认识我,满腹心事地在这里踌躇的样子。

    五一本来打算留下来做毕业论文的,后来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爷爷身体不舒服,要我回去。我赶到车站,但只买到了两天后的车票,告诉父母,他们说不着急回去。然而那天签好协议,准备吃饭时接到表妹的电话:

    我突然抑止不住地心酸:爷爷两天前去世了,也就是接到家里电话要我回去的那天。他还是没等到我考上研,也没再见我一面,就撒手走了。

    我放下电话,冲到车站,改签了车票,凌晨五点半赶了回去。在爷爷盖棺前见了他最后一面,那是我第一次亲身面对死亡:他的脸庞略微有些扭曲,面色蜡黄,我们之间那生死相隔的半米的距离使我有些恍惚,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和我说过话了,自从我高考前他第二次中风瘫倒后。但是那种血脉亲情还是让我感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缺失。大概因为我没吃饭又站着挤了一晚上车,加上那几天天气反覆无常,又总熬夜,我竟然感冒了,爷爷下葬那天坟茔里冷风浸骨,冻得我吃饭时什么味道都没有了。我可以比我能做的去做更多,可我安慰不了祖母和父亲,他终究还是不回来了,尽管几年来家里人其实已经有了这样的思想准备。

    面对永恒,我们的灵魂是一场无尽的离别,死亡不过是最后的一场。我的大四,终于尘埃落定,而我一个人的怀念,注定没有结局。

    后记之去意徘徊

    王学仲研究所前的樱花开了又谢,北洋四年,终于也成了过往的云烟。临别前终日无言,唯求一醉,梦醒时,又戚然不能释怀。或许,天纵其才必不容其人。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自己,很难说不是因为这许多的纠缠。那些我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都已发生;而我所爱恨交加的这个世界,也已经把诗意给了这篇尘封的回忆。相识三年之后,为了纪念我们的过去,在前行的途中我暂时停留这一刻,让隔阂在温暖的空气里消散,旧日的世界重新打开。

    “毕业前的一个清晨,醒得很早,校园里静谧如昔,然而不知为何,提笔忘言的我却忍不住难过。已经很久不想写东西了,因为害怕触动已经很沉重的情绪。许多事,自己总要隐藏的足够深,才不会因此而在岁月的步履中有所迟疑。于是放下笔,随意的走走。敬业湖畔,九楼前,阶梯教室后面,遍是芊芊碧草,抬眼望去,深浅相宜;远处的泡桐,在眼际若即若离;淡紫的桐花,虽然早凋了芬芳,却在记忆里栩栩颤动。那些充满勇气和爱恋的点点滴滴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它们都好好地保存在我脑海里,不时的,我还会温习一遍,就像它们从来没远离过我一样。还记得屠格涅夫那句温馨的句子:回想往事的时候,无异于重新经历一次人生,得到双倍的幸福。我要毕业了,是该数一数在这里的幸福了吧,从头到尾,数过一回、再数一回,有没有荒废呢。只要再数一回,就好。

    想起去年夏天,她指着宿舍楼后的一棵树说,合欢树开花,就该是毕业的日子了。语气轻的像她每次电话里道的那声“晚安”,却彷佛我心里沉重的一句叹息,凝涩成一片,遮在前面,再什么也看不见。还依稀记得去年五月初的一个傍晚,也是这棵树前面,她要我猜她刚吃过什么水果,我在唇边嗅了嗅,只闻到她发梢的香气,只好随口猜是榴莲,她很开心,奇怪的问我怎么猜到的。以及我至今难以忘却的,曾捧在手里的她的掌心,和纠缠的纹线。只不过,伸出手时,请不要仅仅看到掌纹的纷乱,毕竟,它永远握在自己的手中,如昨日的考研路,一如我们的明天。

    当初以为可以永远相执的十指,被时光匆忙的舞步所乱,永远分开。回想初见那一刻,没有太多欢喜;分别,也就无需再多恨意。只是从此周围空气里有了飘浮不定的伤感,在某一个瞬间毫无预兆的袭来,留下划痕,成为暧昧不清的回忆。

    别了,当只能把爱情当作欲望来追求,当看透爱情不过是无意义的厮守,当明白自己的感情就像杯中之水,终归有限的时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最早成熟的花蕾,未开放前就被蛀虫吃去,稚嫩的聪明,也会被爱情化为愚蠢,那曾在爱中迷失的孩子,希望他们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而那些注定在一起的人们,希望他们能永远快乐。

    天色昏暗起来,深邃的天空幽蓝如丝绒,上面镶嵌着静谧的星光,像礁石反射的浪尖,也如海底沉船中闪现的珠宝,唯有夕阳旁还残留着一抹烟紫。那么美的暮色,却还是不得久长。因爱之伤,不论如何,总是难以淡忘,或许终会愈合,却逃不过若干轮回后的一刻,被深深触动。

    夜色愈深了,偶尔有一阵风掠过鼻尖,隐约可以嗅到离别笙歌里透着的不安。比起他们,我的兄弟姐妹,我似乎没有什么可苛求的。是我自己决定放弃留在这里的。该我做的都已做完,我爱过天大的女孩,看过天大的湖,听过天大的往事,在天大度过我最好的青春,母校给我的,已算厚待。郁郁寡欢,远走高飞,不过是我不知珍惜,得到的一点薄惩罢了。不知这一辈子的天涯海角,能不能弥补我一点我对她亏欠的情谊呢。

    离毕业只有几天了。我开始逃避甚至抗拒这个事实。其实我为什么要走呢,本来我可以好好留在这里,看花落花开许多年的呵。我以为自从去年她毕业后,自己对天大就再没有一点留恋了,然而此刻即将离去的怯意,却在一点一滴侵蚀着我的灵魂,七年来一直孤身在外的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不过是试图否认自己对她的感情罢了,却又在不知不觉接受着她给我的改变。天大,我四年的家园,不知何时再得与你相见!

    过去发生过的,在我笔触摩挲的时刻复现眼前,而今天所有的一切,又渐行渐远。歌声已住,心情暗涌,只祝愿北洋园里能有一个又一个足够美丽的破晓与黄昏;那些有过美好校园爱情的人们,会有一个温暖的结局。

    所谓相聚,所谓离别,不过是相似的故事,一年一年地上演、再谢幕罢。人生永远这样推向彼岸,无尽长夜一去不返,记得又如何。

    只是,幸福,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也许,我真的幸福过,只是再没有机会知道了。

    别了,我的北洋。”

    我们默默对望一眼,读起柏焱留在扉页的那段话:“我就像那在双桅海盗船上出生和成长的水手;他的心灵已经习惯于暴风雨和搏斗。一旦他被抛到岸上,那么,不论绿荫蔽天的树林怎样引诱他,和煦温存的阳光怎样照耀他,他都会感到苦闷,觉得寂寞。他会整天徘徊在沙滩上,看那望眼欲穿的白色帆影有没有在远方灰色的地平线上闪现,起初像海鸥的翅膀,后来便渐渐分离出来,平稳地飞到这荒凉的小岛上。”

    我合上书,若茗安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浅浅抬手,再伸出小指放在我掌心,像漾开的水波一样的划了一个圈。

    她悄声问:“他以后,会像我们这样幸福吗?”

    我点点头:“会的。总有一天,他会抛掉贫乏的文字,心满意足地生活的。”

    远处歌声依稀传来,“Fallinglikealeaf,fallinglikeastar,Findingabelief,fallingwhereyouare”

    漫漫迷途,终有回归。(全文完)2005-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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