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入一个急速流动的滑梯之中,她的身体疾速前涌,却立即觉察到身子下方有什么东西正以更快的速度跃动着。
许犁庭不敢伸手往下摸,只能隔着衣服去觉察,这些小东西大概有大指甲盖儿那么大,后壳滑滑的、硬硬的、圆圆的、脆脆的,在四周不断弹起下落,噼啪一片。
而不幸被她压到身下的那些硬壳虫们也不甘示弱,一刻不停的撞击着她的后背。她只觉像被无数小木棍点点戳戳,疼痛痒麻酥~酥~酥~酥~。
即便她的速度已临近崩溃的极限,这些小家伙们仍以更快的速度在下方流动着。
她与它们之间形成了两道不同流速的平行水流。
“滑,滑跳,测,测试,失败!”
恶狠狠的结巴声再次传来,此刻许犁庭才发现自己正瘫软在一个悬空的岩石露台上,胸口兀自咚咚咚咚跳个不停。
“五,五分钟,M,M16,计,计时,开,开始!”
MM16?MM16是什么鬼?他是在跟我说话?
不管它,先缓过这口气来再说。
啪~
随着一声闷响,一道光束从远处射来,打在露台边。
哗~~~
露台上那些硬壳虫们哗的一声散开,露出光束照射到的部分,上面印着巨大而歪歪扭扭的字符,A1。
A1?我站的这儿是A1?所以呢?
啪~哗~~~
又一束光射到不远处一块岩石上,B1。
想表达什么?让我跳过去?
许犁庭凑到露台边一看,两块岩石相距九米左右,下方深不见底,中间没有任何绳索相连,更别提吊桥或扶梯。唯一的办法,似乎只有跳。
她试着拍了拍身下,这岩石毫无半点弹性可言,向前横跳九米?怕是失心疯了罢!
“犁庭,我是弗洛格老师。听我说,请跟着光柱跳跃,照到哪根悬柱就朝哪根跳去,明白吗?”
“还,还剩,四,四分钟。”弗洛格老师话音未落,那个凶巴巴的声音便抢占话筒。
许犁庭深吸一口气,原地跳了几下,再次深呼吸,整理了一下被扯成两半的衣服。
凝视对岸B1,原地蹦跃,估摸着该从哪个点起跳。
“还,还剩,三,三分钟。”
“唔~~~哇~~~”
刚往前跳了两步,许犁庭便脚底一滑向前扑倒,要不是一堆硬壳小虫挡住去路,估计早已滑下悬崖。
她努力控制着僵直的身体滚回A1字符上,仰躺着,不想起身,希望恐惧自行找到出口。
“还,还剩,两,两分钟!”那声音死死叮住自己不放。
鼻尖酸酸的,眼圈胀胀的,却又忘了自己趴在这儿究竟是要做什么。
虫子尚且终日忙碌,自己却总是无所事事,还真是个无用之人啊。
“许犁庭,你在干嘛?跳啊!跳!”
弗洛格老师的声音让许犁庭再次惊醒,她一骨碌翻身爬起,低头便跳。
“唔~~~哇~~~”
提不起半点忍气去灌注身体,一切都是笑话。
耳边传来一阵“嚯嚯嚯”的窃笑声。
“障,障碍测,测试,失败。”
没错,我是一个隐藏得很好的无用之人。
不,就算隐藏,也隐藏得很失败。
这就是我的真实水准,在那座海边小城是这样,在这座弹性之城里也是如此。
嘲笑我吧!尽情嘲笑我吧!我早已习惯。
就算没习惯,又有谁在乎?除了爸爸和妹妹。
爸爸?妹妹?
停!
就不停!难道不是这样么?除了他俩还有谁在乎我?楼下的玩伴们?去他们的吧!在被欺负,被嘲弄,被羞辱,被恶搞之后,我不要那种廉价的安慰与假意的怜悯!
朋友这个词,早已变得极其陌生。
爸爸,你在哪?妹妹,你又在哪?
停!
我不要停!我偏不要停!就让它决堤而出!就让它流个痛快!太难受了!我实在是太难受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想要离开地球,可我却不想离开他们!
这该死的命运,给我一个独处的空间,一扇能反锁的门,一个狭小的庇护所,真有这么难吗?
哦不,我来此地,是为了寻找同盟者,水澄涵和易分雪,你俩又在哪?
“大夫,请您再确认一次,非常感谢。”弗洛格老师的声音将许犁庭从噩梦中惊醒。
“已经确认无误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不单是她的身体各项指标均不合格,她的韧带也毫无弹性可言,肌肉干瘪乏力。更严重的是,她的心脏根本无法承受高频弹跳的压力。”
“心力衰竭?”弗洛格老师的声音里透着重重的失落。
“衰竭?倒没这么严重,也没发现心率不齐。只是,怎么说呢,只是心力微弱,正常强度很容易导致心脏负荷过大。”
“我不信!你知道年轻人们怎么称呼她吗?超人妹妹。这说明她绝对有过人之处!”
“或许,她唯一的过人之处,便是那声爆吼。”
“你没看那天她在护城塔上发射光焰,试问你能做到?”
“我做不到。坦率的说,这并不属于弹城居民的能力范畴。或许,她该被送去充气之城。不过,说实话,以她这点心力,要想持续悬浮,也是难上加难。”
“你想说,她的心力压根无法支撑她在这个世界里生活?”
“恕我浅薄,我的确是这样认为。”
“好吧,那应该让她管我们叫超人才对。超人医生,您说对吗?”
“弗洛格老师,你别动怒。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确不是什么超人,而是需要我们保护的…”
“呵呵,您是想说,她是残,疾,人,对吗?”
“她醒了。”
泪水不自觉的顺着许犁庭的小脸流淌下来,被发现了,不过这种对话似乎也没什么好偷听的。
是的,如果自闭算是一种障碍,如果对身体失去控制算是一种疾病,那我的确不能称作健康与正常。
可残疾?我不能接受这种说法!
我的身体并无半点残缺,就连每一块指甲盖与每一根眼睫毛,我也跟正常人一般无二!
算了,我早已学会别用自己的笨嘴去争吵,更别提我那跟人对视便一片空白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