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的牛肉面

我们大学宿舍住八个人，八张床分上下铺，位于宿舍的四个角。老大睡在靠窗的下铺。我们戏称老大是陈衙内，因为他的床底下堆满了扒鸡、方便面、蜜枣等食物。扒鸡是最受欢迎的（见《老大的扒鸡》一文），牛肉面其次，而蜜枣应该是最不受欢迎的，从来没有人主动要过。十多年后室友聚会，老大不在场，我提起蜜枣，室友们都想不起来老大的床底下还有过这东西。因为当年，只有我，碍于面子，吃了几次蜜枣。

小昊当年一穷二白，但是嘴馋、胃口大，到晚上就容易饿。不分扒鸡的晚上，小昊就满脸堆着笑，用周星驰的腔调请示老大：“长夜漫漫，无法睡眠。老大，我申请吃一袋康师傅牛肉面。”声音比蜂蜜还甜。老大抵挡不住糖衣炮弹，点头默许。

小昊兴冲冲走到老大床边，蹲下伸手到床底下的纸箱子摸东西。摸出一看，蜜枣。“靠”，小昊笑了笑。放到一边，再摸，再看，还是蜜枣。“我靠”，小昊很诧异。放到一边，继续摸，再看，还是蜜枣！小昊猛拍自己的大腿：“我靠，老大，怎么都是蜜枣！老冯，加快速度，赶紧吃啊。”

我们小时候，普通冰棍卖5分钱，牛奶冰棍卖1毛钱。小贩们为了竞争，有的就准备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些球。如果谁买一根冰棍，可以摸一次球，如果摸出来黑球，就再赠送一根冰棍。如果袋子里的黑球只有一个，而白球有九个。从概率上，这相当于给冰棍价钱打九折。然而，袋子里的黑球的比例到底是多少，别人也不知道。这样，同行之间就不会发生恶性竞争，反复压价。所以，这个促销方法很受小贩们喜爱，也很受小朋友们喜爱。

这个摸球游戏的规则是，摸出来的球要放回袋子。如果摸出来白球，不放回去，继续摸，摸到黑球的概率会变高。小昊把摸出来的蜜枣放到一边，也就是没有放回纸箱，再摸出蜜枣的概率应该降低。但是，连摸三次都是蜜枣，那只能说明老大的床底下积压了无数袋蜜枣。与扒鸡、方便面相比，蜜枣是多么不受欢迎。

小昊急了，干脆整个人钻到床底下，一顿翻，终于从纸箱的最底下翻出一袋方便面。小昊高兴地拿着方便面爬出来，满宿舍找可以泡面的容器。大家的饭盒都存放在食堂的柜子里，宿舍里只有水杯。自己的水杯太小了，只能把方便面掰成两半，分两回泡，那吃起来就太没意思了。小昊比来比去，只有小徐的水杯够大，可以盛得下完完整整的方便面。小昊不嫌弃，就用这个大水杯泡面，美滋滋地吃完，用自来水一冲，放回原处。晚上小徐回来喝水，闻到白开水有一股浓郁的方便面味道，气愤地问：“谁用老子的水杯泡方便面？”小昊不打自招，堆着笑说：“你的大杯子就是为泡方便面设计的。只喝水，闲在那里，太浪费了。”小徐指着小昊的鼻子警告：“以后你不能用老子的杯子！”宿舍其他人都幸灾乐祸地笑。

小昊后来并没有住手，而是继续用小徐的大水杯泡老大的方便面。只不过在吃完面后，往水杯里倒洗衣粉，接满水泡十分钟，再去冲洗，洗完还要闻一闻，有没有方便面的气味。让我也闻一闻，确保没有味了，这才放心。小昊洗自己的衣服也从来没有这么仔细过。洗衣粉也确实去污，从此以后，小徐再也没有闻出来过。可以说，小昊吃了多少次老大的方便面，小徐就喝了多少次小昊的洗衣粉水。

这个秘密保持了很长时间。有一天，小昊太得意了，看小徐在喝水，小昊笑着问：“小徐，你有没有发现你的水有什么不一样的？”小徐说：“没有。”小昊差异道：“不会吧？没有觉得白开水特别甘甜？”小徐说：“没有。”小昊说：“上次用你的水杯泡过方便面后，没有洗干净，让你恶心了。我特别内疚。我是个粗人，不理解有洁癖的人。我总觉得对不起你。后来，我每次洗衣服的时候，我就把你的水杯拿去一起洗。我的衣服上多少洗衣粉，你的水杯也上多少洗衣粉。老冯可以作证。我自己的水杯从来没有这么洗过。”小徐脸色顿时变了，跳起来喊：“你他妈的，你给老子上洗衣粉！”我赶紧劝架：“洗衣粉洗水杯没有事。我还用洗衣粉洗过头，头发一点都没有白，也没有掉。”

我高中时候，开始讲究了，每天中午洗一次头。洗发水用的太快，我妈不给买了。我就用洗衣粉洗，确实去污，洗完后吹干，头发特别干，用梳子梳几下，头发就起静电，根根头发之间互相排斥，变成爱因斯坦那样的爆炸头。我还得再用水打湿梳子，仔细梳理，让每根头发服服帖帖。

我说洗衣粉不伤身体，是真事。看我的表情一本正经的，小徐就信了。但是自从这次冲突后，小昊就额外买了个饭盒，放在宿舍，专用于泡方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