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老友


今天下午J同学来访,我们俩各自坐一个靠背椅,就是平时编程序坐的那种能转的。聊天,聊上次分别以后所见的种种经历。有时哈哈大笑,有时叹气人生艰难。偶尔聊到共同认识的一些人,偶尔聊到新技术、工程、教育和自我教育中所遇到的困惑或者收获。还有东野圭吾、村上春树、三岛由纪夫。我们看彼此在背光下的剪影,想像对方描述的世界。直到后来天慢慢黑下来,需要开灯,又聊了很久,才一起去吃米线。


J同学在他所从事的领域已经是有所得的专家,经验非常有价值而且相当罕见。只是作为我十多前的学生,他仍然保留着长久以来的习惯,跟我讨论的时候用请教的口气。然而,十多年的时间,学生已经足以成长为人格与教师一样成熟,而技术上更为优秀。他的问题,我只能参与讨论,早已经没有标准答案。我庆幸没有养成像小学教师一样的习惯,并不像对工具那样评论我学生的属性。J同学面对我,正像我们经常所做的,面对小学初中高中老师,或者家长,保持一份敬重。慢慢地,我们独立成长的时间,远超出相伴的时间。如果有一方不持续努力进步,恐怕很快连听懂也难。

十多年来,我们反复检讨当年的案例,每次可能有不同的结论。他给我讲外面的世界,他所看到的,技术的,以及技术以外的。我介绍我所看到的部分,我自己的进步,努力的方向。哪些是变化了的,哪些观点还是一样。

在真实世界里约见面,或者在网上告诉我"哎老师我告诉你一个新鲜的"。就像偶尔从各地来的明信片,同学们带我看他们看到的大千世界。有同学告诉我,健身的基础动作,还有需要注意的地方,怎么做特别容易受伤。告诉我自重训练啥用没有,就得上设备上重量。也有同学认为我要各种小心,能不坐轮椅就不错了,别多想。有同学讲科研论文应该怎么写怎么改,有同学讲项目组如何运作。有同学讲工厂里的实际情况是啥样的,都有哪些角色,各种好玩的坑。有同学过了华为相当于CCNA和CCNP的认证,正攻CCIE级别。我当年的梦想,还买了书,也努力看了一些,最终却只过了华为最初级就止步了。还有晒媳妇老公晒娃的,晒旅游照片的,名山大川,你侬我侬,世界各地的长河落日。

当然,我们有意忽略掉一定存在的那些,只是偶尔套用台词,非常抽象地认同一下。"人生总是这样艰难,还是只是童年如此?""总是如此。"

与你一起成长过的人,在分别以后,一定经历了或者进步或者苦难,或者兼而有之。如果你不能一同成长,那么不是站在原地,而是渐行渐远。



只有旧物不会变,一如既往。而你变了。

晚上,翻出找了很久,找到也很久,但是一直没敢打开的一本书,一次读完。《一棵倒长的树》。最初见到,应该是在小学时,没有读懂。

印象非常模糊。我记得书名《一棵倒长的树》,32开小本,字很多,图很少,很多字我不认识。书很旧,封皮是破的。作者是印度的。

很可能是通化市图书馆少儿阅览室的。我在那里第一次开始大量阅读。所以当HSB同学在豆瓣说没能必要办公立图书馆,喜欢阅读的人一定是家里有图书馆的。我立即反对。如果没有公立图书馆,我此时估计正在红星电影院或东方红剧场门口卖瓜子,是另一个工作的同时一边读《西方哲学史》的小哥。公立图书馆第一次向我展开另一个世界,超然于我所生活的环境之外。一个日本人画的四季星空,每张都有两页,一页是恒星间有连线的,一页是没有连线的散点。我从这本书而不是初中地理教材中学到了那些基本的星座。第一次读到叶圣陶的《稻草人》,与课本不同的另一种童话。

《一棵倒长的树》,应该也在其中。不过后来我在豆瓣上找到几个版本,不能确认哪本是我当初读的了,每个版本都与我的印象略有差异。不是小人书,因为字比图多; 似乎也不是1958年版本,封皮的颜色似乎对,但是没有那么古老吧; 也不是1982年版本,印象里封皮图画没那么写实,而且这一本还有副标题,是另外两个故事,毫无印象。

年代久远,印象虽然清晰,却是错误百出。我一直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读过这本书,因为非常艰难,读不懂,甚至其中的字也不认识几个。并不是这样。这本书只有100页左右,字很大,行间距稀疏,行文极其简单,适合儿童阅读。

我不多一会儿就看完了。然后为了这次阅读,我做了N久的准备。洗手,吃饭,冲咖啡。准备了能量、心情、时间、态度,只差祈祷了。阅读的时间,比我用来准备的时间还短。这还不算另一次我曾经在图书馆通过T老师从旧书保存本借到过,在手里摩挲半天,不敢打开不敢开始阅读。

书的内容比我想的简单,这也合理,因为毕竟与上次阅读相比,这中间我增加了三十年左右的成长。更令我震惊的是,这本书我不仅读过,而且一定从头读到了尾,完整全部。因为其中有若干情节我印象深刻。从来也没有在任何时间想起来过那些情节,但是当它摆在面前的时候,明白无误的,我曾经读过。

那个八根手指被切断,只留了两个拇指用来按电钮的小男孩。还有那个女孩,每当她哭的时候泪水就变成珍珠,笑的时候嘴角就吐出花朵。还有非常厉害的白胡子老爷爷,他在最后说,"我的名字是历史"。

我记得这些设定这些情节,还有他们的相貌、动作、声音,维妙维肖,就像昨天刚看完的电影电视一样清晰,像我与他们一同经历过一样清晰。但是我非常笃定地相信,这部儿童故事没有影视改编。在阅读以后,无数次回忆中,是我补充进了很多细节,文字的形式,原文、扩写的、缩写的,影音图像的,三维立体的。

我一直以为从来也没有读完过,没有读懂过。其实并不是这样。确实有很多隐喻,有些观点,当年一定无法理解,所以也毫无印象。此刻读来,当年的感觉应是有所不同。但是还有另一些东西,成为了我的一部分,而我从来也不知道。

这些年,我一本本找来当年想要而没有机会没有能力读的书。丁丁历险记、安徒生童话、唐诗和散文、一棵倒长的树,以后应该还有铁臂阿童木、武侠小说,还有算法、写作、绘画、音乐。

记得我不认识字的时候,跟我哥去长白山剧场看过一部戏剧电影叫做什么什么牛魔王,听不懂也不认识字幕。一群妖怪跳来跳去,打架时还好,不动手只动嘴的时候就和后来看英文言情片一样的感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哥一行行念给我,不过语气差,节奏错,听得我气窍生烟,我哥也火大。他还给我讲钟慢尺缩,铁剑缩成钉子,街道短得一伸手就能碰到尽头。反驳小伙伴的谬论,他坚定地认为人的左脚踩右脚是不能跳得更高的。他也有解答不了的问题,为什么冬天植物都死了没有氧气人还能活,为什么夜晚没有太阳没有灯光人却还是能看到东西; 为什么小齿轮套着大齿轮,小齿轮以光速转动,大齿轮却不会超过光速。

终于,很多年以后,我的能力可以独立阅读这些作品,借助工具和公式去寻找那些答案,虽然遇到更多的未知。几十年来,不断重新检讨当年的案例,每次可能有不同的结论。又补充了哪些证据,又有新知道的谁有新的角度执什么样的不同观点。哪些根本性地颠覆把我们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哪些超越使得我们能阅读当年如此艰深的作品,却不再困难。



当年Johan Lilius教授跟我谈起科幻时,曾经提到一部作品,关于图灵机计算级别的。里面提到一个人,可以修改自己的代码。教授讲的时候比划着在自己腹部翻腾,颇有些正在改自己的纸带的意味。

又见老友,翻检旧物,其实我们是在审验自己,因为正是这些组成了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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