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偶然之间,有人于网上问我,“你可曾为自己追逐理想的岁月写过回忆录什么的?”我说没有,那人正告我说,“你还是写一点吧,也算是对自己人生的回忆。”
可是我实在是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我不应去回忆这段往事。当年的音容笑貌,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不禁颇有感伤,那里还有什么言语?而此后各自的境地,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虚假世界的浓黑的悲凉;以我最大的叹息来突显,将这作为我的礼物,献给曾与我一起的同志们。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身为家里蹲废柴的现实。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弄人,以时间的流逝,来淡化人的热情,仅使留下自嘲和冷漠的悲哀。在这自嘲和冷漠的悲哀中,靠玩美少女游戏和看动漫,来度过家里蹲无所事事的日子。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听闻一个亲戚的孩子要去读北大青鸟了;我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分别那时已有两年多了,我也应该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在当年的二十几个人中,钱晓威是和我走得比较近的。同学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觉得他不是一个没有出息的废柴,而是一个理想被无情击垮的迷茫的年轻人。
他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闻,是在08年1月份。他与栋神一起看《H游戏无止尽》,我依声而前去搭话的时候。但那时我只与栋神讲了几句话。直到后来,也许是讲到《秋之回忆2》的时候,才有其同宿之人指着他对我说:这位便是这游戏的爱好者。其时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系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美少女游戏的玩家,无论如何,总该有些功底,能迅速判断出纯爱结局的直觉的,但他却常常傻笑着,一次又一次玩出白河萤的失败结局。待到稍微熟悉之后,他有一次告诉我他很喜欢高达,并说自己要成为超越基拉大和的男人。直到他迷上《穿越火线》,并沉迷其中时,此后似乎就没说过话。总之,在我的记忆中,基拉大和那一次后便是永别了。
我在某考试之后两天,才得知那天有几人因为考场证件没带而无法考试的人;下午便得到噩耗,说钱晓威君已被要求补考,费用300.但我对于这些消息,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北大青鸟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钱晓威君能记住《秋之回忆2》中每个女性角色的三围,怎么可能会忘了带考试证件。
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他的离去,而且是不一般的离去,连手机号码都换了。
但北大青鸟却说,他是“自愿”放弃了。
但接着就有流言,说他根本不是这块料。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谎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家里蹲之所以被人轻视的理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看见;听说,他,钱晓威君,那时是欣然离去的。自然,补考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但竟然就此里去了。两年时间,三万学费,缺什么也没得到,就这么离去了。
始终傻笑着的钱晓威君的确是离去了,这是真的,有成为空号的手机号码为证。当年他抱着满怀的希望,如今却黯然离去,这是怎样的一个令人扼腕的事!北大青鸟大肆掠财的伟绩,软件行业月薪5000“起步”的牛皮,不幸全被那几缕泪痕抹杀了。
但是北大青鸟的工作人员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皮夹里的百元钞上有着别人父母的血汗。
时间永是流逝,北大青鸟依旧新生不断,有限的几个青年的理想破灭的事,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读书无用论”的依据。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是太寻常了。青年追求理想的过程,正如煤的形成,当使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软件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代码民工”泛滥的时代。
然而既然有了教训了,当然不觉要相告。至少,也要告诉亲族,朋友。纵使时光流逝,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那傻笑的旧影。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谈论北大青鸟的。但一切还是依旧,没什么改变。学费还是几万,在读的人还是自信满满,人生负犬终究还是人生负犬。
我作为家里蹲,是有几年的,虽然不算长,但那种无助感和空虚感,以及愧疚之情,还是让我十分痛苦的。至于此次回忆钱晓威君,则让我燃起了对未来的信心。倘要说此文的意义,意义就在此吧。
愿人生的失败者在看不见未来的迷雾中,能依稀看见那微茫的希望;真的革命者,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来,但以此纪念钱晓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