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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已经写了好几篇关于暗物质的文章,都是对暗物质的观测证据及其可能的物理本质进行介绍。今天来写点专业的东西——暗物质丰度演化的模拟,内容包括:①什么叫暗物质的丰度;②玻尔兹曼方程及其数值求解方法;③一些具体的模拟结果。其中数值方法是我做相关研究的过程中总结出来的一套方法,希望可以对想要入门这方面研究的读者有所帮助。
本文的内容比较专业,所以需要读者具有一定的数学和物理基础(微积分、统计物理和一些粒子物理的基本概念)。非专业的读者可以跳过本文第三部分的模拟方法,只需要看第一、二部分的基础介绍以及第四部分的模拟结果即可。此外,不熟悉暗物质基本概念的读者建议先看以下几篇文章或回答:
王清扬:【2020.10】暗物质的基本概念zhuanlan.zhihu.com![5bf4de914c0d4fe0c6c2585d4f343ca5.png](https://i-blog.csdnimg.cn/blog_migrate/5e5e93f7418ccd0fd43125be5c46b0a0.jp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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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暗物质及其丰度
长期以来的理论与实验探究表明,我们所熟悉的物质世界在微观上可以被粒子物理的标准模型描述。标准模型中包含61种基本粒子,这个数量看似不少,但其中的大多数都不能独立或稳定地存在,它们在产生后会迅速衰变至为数不多的几种稳定粒子。因此能参与构成宇宙物质组分的标准模型粒子都是稳定的,包括电子、光子、中微子以及由夸克组合成的质子、中子等[1]。这些粒子都可以被人们直接探测到,所以被称为可见物质,它们通常以星体、星际物质或背景辐射的形式存在。
大量的天文观测显示,可见物质只占宇宙物质总量的一小部分,宇宙中还有不可见的“暗物质”,它们的总质量达到了可见物质的五倍以上。暗物质不是标准模型中的粒子,它们之所以不可见是因为它们不参与电磁相互作用,这使得其无法产生电磁波信号而被人们观测到。目前人们只能通过暗物质的巨大质量产生的引力效应感受到它们的存在,相关的观测证据包括星系旋转曲线的平坦结果、引力透镜效应、CMB各向异性谱以及宇宙大尺度结构的观测等。其中CMB的观测结果告诉我们暗物质在宇宙诞生初期就已存在,它们和可见物质一样都是从宇宙大爆炸中产生的。虽然至今人们对暗物质的物理本质没有任何了解,但理论家们根据观测得到的暗物质的特性,构造了许多超出标准模型的理论来给出暗物质的候选者。这些候选者大多是粒子模型,包括弱作用大质量粒子(WIMP)、惰性中微子、轴子、超大质量“哥斯拉”粒子等。更多关于暗物质的观测证据及候选者的内容可以参考我之前写的那几篇文章。
对于暗物质,目前人们能够精确测量的参数只有暗物质的密度,尤其是现阶段它在整个宇宙中的平均密度,大约是
上一段绕来绕去说了这么多,读者可能都被绕糊涂了。到底什么叫数密度?什么叫丰度?我来举个例子吧,这个例子可能对有密集恐惧症的同学不太友好……考虑一个爬满蚂蚁的气球,在一开始气球表面每平方米有100只蚂蚁,这是它此时的数密度。把这个气球吹大,让气球的表面积增大一倍,此时每平方米就只有50只蚂蚁了,这就叫膨胀对数密度的稀释。而丰度是什么呢?我在气球表面画一个圈,圈内有100只蚂蚁,不管这个气球将来是充气还是漏气,圈里面蚂蚁的数量总是不变的,这就叫共动体积中的数密度——丰度。这样一来我们在研究气球表面蚂蚁密度的演化时就不需要再考虑气球膨胀对蚂蚁数密度的稀释,就可以专注于其他因素对数密度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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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玻尔兹曼方程
虽然我们定义的暗物质的丰度不被宇宙膨胀所稀释,但这并不意味着丰度这个物理量不在宇宙膨胀的过程中改变。这是因为在宇宙膨胀的过程中宇宙的温度(粒子平均能量)会降低,而温度的变化会影响到暗物质粒子的产生与湮灭,这样一来暗物质的丰度就会在宇宙膨胀的过程中发生演化。用前面的气球蚂蚁的例子来比喻就是,气球膨胀的过程中虽然蚂蚁的丰度没有稀释,但蚂蚁之间互相远离对方会感到孤独然后抑郁而死,这使得气球膨胀的过程中会有很多蚂蚁死掉,从而导致蚂蚁的丰度发生演化。
那么蚂蚁……啊呸,暗物质的丰度如何随宇宙的温度演化呢?这就是玻尔兹曼方程所研究的事情了。在介绍这个方程之前我需要再做两件事,首先是给大家描述一下早期宇宙中暗物质粒子的产生湮灭过程。通常来说,在微观上我们会假定暗物质的产生与湮灭是通过“2到2过程”发生的:
要做的第二件事是引入一个物理量——质温比
现在我们就可以借助玻尔兹曼方程去讨论暗物质丰度的演化了,它是暗物质的丰度
方程右边的
玻尔兹曼方程中的参数
其中
综上所述可以看到玻尔兹曼方程中有两个待定参数,暗物质粒子的自旋
三、数值模拟方法
我习惯用MATLAB写程序,所以采用以下的思路进行数值模拟:
①设置暗物质粒子的自旋
②根据具体的粒子物理模型手动计算暗物质产生湮灭过程的散射截面
③根据粒子物理模型设定方程的其他参数以及初始条件。
④用MATLAB的ode23s指令解方程。
接下来讨论这些的具体实现。
3.1
- 我们假定暗物质是某种自旋为1的粒子,则:
数值积分的思路是将和
离散化,对于每一个
将
数值积分掉(可以用最简单的欧拉法),这样就得到了
的数值函数。这里有两点需要注意。
- 第一,从积分表达式可以看出
是随
的增大而指数压低的,当
左右时
的值就会低于
,这是双精度浮点运算的极限,我们无法计算比这更小的数。因此如果使用双精度浮点运算,函数
的定义域就只能是大约
,如果想解锁
的更大的取值就必须要使用更高精度的浮点运算。
- 第二,关于
的积分范围,显然我们不可能在数值计算中从0一直积分到∞,因此需要对积分上限进行截断。我采用的积分范围是
,这个上限可以保证积分的精度也兼顾了程序运行的速度。
3.2
- 前面的数值积分给出了
的数值函数,现在需要将它拟合为一个近似的解析表达式。为了确定拟合函数的形式,我们根据前面的积分表达式来计算
的渐近性质。
- 首先看
较小时
的性质。将其在
附近做泰勒展开:
可以计算得到奇数阶导数都为0,所以:
其中,
,拟合函数需要满足这样的泰勒展开式。另外,拟合函数还要满足
远离0点时
会迅速指数压低向一个定值收敛。同时满足以上两条性质的函数可以是
或者
,这就是
较小时
的近似表达式。
- 再来看
较大时
的性质。我们使用广义二项式定理把前面积分表达式的分母中的
在
做展开:
取展开式前两项代入前面的积分表达式得:
由于较大,所以可以忽略分母中的
,此时积分有解析表达式:
。这就是
较大时
的近似表达式,为了将它与前面的
较小时的表达式融合,我们还需要给它做一点小小的改动:
,这样一来就不会在
时有
了。
- 最终,我们将两种情况下的近似表达式融为一体得到:
的拟合函数的形式
,
,
,
。拟合结果如下图所示,可以看到拟合效果是非常好的。最后要提醒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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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假设模型 计算散射截面
现在我们假设一个包含自旋1的暗物质的粒子物理模型去计算散射截面(之所以用“假设”这个词,是因为至今我们对暗物质的物理本质一无所知……)目前人们已构建出了许多看起来很合理的暗物质的粒子物理模型,我的这篇回答的第二部分对它们进行了总结,可以点这里回顾一下:暗物质是由什么组成的?如何把暗能量整合进当今的粒子物理学?当然,这些模型都是相当复杂的模型,本文的讨论不需要那么复杂,假设一个toy model就够了,比如这样:
让我们计算上述产生湮灭过程的散射截面,如下图3所示,结果为:
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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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宇宙中,大量粒子的动量是各不相同的,因此大量粒子之间两两散射的截面也各不相同。但统计物理告诉我们大量粒子的运动是有统计规律,其动量满足费米分布或玻色分布。所以我们可以将散射截面对所有粒子的动量分布积分来得到平均散射截面
显然,
其中
3.4 玻尔兹曼方程的数值求解
到此为止我们已将玻尔兹曼方程中的
%单位GeV
gs=100;Mp=1.22e19;mw=;%暗物质粒子的质量,需要设定
c1=0.1738;c2=1.495;c3=-4.840;c4=1.594;
k1=1.403;k2=-0.5993;k3=-3.111;k4=0.8555;
i=;g=10^i;%模型中的耦合常数,需要设定
fun=@(x,Y) -(sqrt(45/(4*pi^3*gs))*mw*Mp*(exp((k1*tanh(log10(x)+k2)+k3)*log10(x)+k4)*g^2/mw^2)) ...
*(Y^2-((c1+exp(-c2*x^2+c3))*exp(-x)*(x+c4)^1.5)^2)/x^2;%玻尔兹曼方程
x_range=[0.01 1000];%求解范围
%对热产生粒子求解范围建议设为[0.01 1000]。对非热产生粒子建议设为[Tp 1000],Tp为粒子产生时的温度。
Y0=; %初始条件,需要设定(热产生粒子设定为Y0=Yeq(0),非热产生粒子设为Y0=0)
options=odeset('InitialStep',1e-6,'MaxStep',0.1);%求解精度
[x,Y]=ode23s(fun,x_range,Y0,options);%解方程
loglog(x,Y,'LineWidth',1.5);hold on %把求解结果画图
四、模拟结果
第三节介绍了具体的模拟方法,这一节我们来实践一下。3.4小节的模拟程序中只有三个地方需要设定:①暗物质粒子的质量;②相互作用的耦合常数;③求解范围与初始条件(由粒子的产生方式决定)。现在分别考虑我们模型中的
4.1 WIMP型暗物质
先来说WIMP,WIMP的产生方式通常是“热产生”,即产生于温度远高于其质量能标的极早期宇宙当中(比如在温度
- 可以看到在
,即宇宙温度高于暗物质质量能标100GeV时,暗物质的丰度就如前面所说——保持在
基本不变。
- 之后随着宇宙的膨胀,宇宙的温度在不断降低。当温度降低至100GeV以下,即
时,暗物质的产生过程
由于能量不够而再难以发生。此时
- 在宇宙温度降低至1GeV左右时,即
,暗物质的丰度已下降了上亿倍。此时宇宙中的暗物质已足够稀薄,各个暗物质粒子之间相距甚远以至于再难以碰到一起进行湮灭。也就是说,
- 还可以看到,耦合常数
越大,暗物质的剩余丰度越小。这一点很好理解,因为耦合常数表征的是相互作用的强度,相互作用越强,演化中湮灭的暗物质粒子就越多,剩余下来的自然就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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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人们通过天文观测获得的今天宇宙中的暗物质丰度大约是
4.2 “哥斯拉”型暗物质
现在考虑我们模型中的
现在开始对哥斯拉型暗物质的丰度演化进行模拟。将上述的初始条件与
- 可以看到在宇宙温度高于我们设定的阈值时,宇宙中是没有暗物质的。当温度降至阈值后,作为暗物质的哥斯拉粒子会迅速产生,并且其丰度会迅速冻结为一个定值。这个冻结丰度就是今天我们观测到的宇宙中暗物质的丰度。
- 同时也可以看到,哥斯拉粒子产生时的温度对它的冻结丰度影响巨大,温度稍一偏离,冻结丰度就会偏离好几个数量级。因此,如果认为暗物质是哥斯拉粒子的话,理论上就会存在一个精细调节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观测到的今天宇宙中的暗物质总量和可见物质总量相差不到一个数量级,如果认为这件事不是巧合的话,那么就需要将暗物质产生时宇宙的温度调节得足够精细(在我们的设定下,大约
)才能将暗物质与可见物质总量控制在一个数量级。这样一来,理论就显得非常不自然。不过一些研究表明这个精细调节问题与理论的可重整性有关,是可以被解决的,具体可以参考arXiv: 0911.1120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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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进行一个总结:
- 粒子“丰度”的定义是共动体积中粒子的数密度,这个物理量不会随着宇宙膨胀而稀释。
- 宇宙的持续膨胀会导致宇宙温度持续降低,从而影响宇宙中暗物质粒子的产生与湮灭。因此暗物质的丰度会随宇宙温度的降低而发生变化,这一过程被玻尔兹曼方程描述。
- 在设定一个具体的暗物质模型之后,我们可以计算并拟合玻尔兹曼方程中的待定参数/函数,从而使用数值方法去求解玻尔兹曼方程,模拟暗物质的丰度随宇宙温度的演化规律。
- WIMP型暗物质的产生方式是“热产生”。它会在宇宙温度远高于其质量能标时产生,并很快与其他粒子处于热平衡,丰度保持不变,直到宇宙温度降低至其质量能标以下,WIMP的产生通道被“切断”,热平衡才被打破。此时WIMP的湮灭过程开始占主导,它的丰度急剧下降。当丰度下降至足够小,WIMP足够稀薄以至于难以相遇发生湮灭,它的丰度就会“冻结”在一个定值,这个值就是今天我们观测到的宇宙中暗物质的丰度。
- 超大质量的“哥斯拉”型暗物质的产生方式是“非热产生”。通常它产生时宇宙的温度比它的质量能标低一些,因此存在一个温度阈值使得当宇宙的温度降低至这个阈值时哥斯拉粒子会迅速产生,丰度急剧上升。不过很快产生过程会停止,哥斯拉粒子的丰度会如同WIMP一样“冻结”在一个定值,即今天观测到的暗物质的丰度。
参考
- ^注:中子只有处于原子核内或中子星内才是稳定的,自由中子的平均寿命只有896秒。
- ^注:在自然单位制下,质量、能量、温度的量纲是一样的,可以进行比较。
- ^玻尔兹曼方程的推导参考杨炳麟《暗物质及相关宇宙学》第11章。点击此链接可以跳到此书英文版下载地址。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11467-016-0583-4
- ^注:这里其实应该是平均散射截面与粒子间相对速度之积,但是相对速度可以与截面中的相对速度因子抵消掉,所以这里只称平均截面。
- ^解的唯一性的证明见杨炳麟《暗物质及相关宇宙学》第11.3节。
- ^这个公式可由杨炳麟《暗物质及相关宇宙学》第11.2节(11.2.9)式推导得出。
- ^注:之所以要除以质量的平方,是因为我们模型中的耦合常数是无量纲的,而弱作用耦合常数有[M]^-2的量纲,要比较的话需要将量纲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