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昆明湖的石船
作者:雷家林
庄子在《逍遥游》篇中有一段文字: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人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翻译过来大意是:惠子又对庄子说:“我有棵大树,人们都叫它‘樗’。它的树干却疙里疙瘩,不符合绳墨取直的要求,它的树枝弯弯扭扭,也不适应圆规和角尺取材的需要。虽然生长在道路旁,木匠连看也不看。现今你的言谈,大而无用,大家都会鄙弃它的。”庄子说:“先生你没看见过野猫和黄鼠狼吗?低着身子匍伏于地,等待那些出洞觅食或游乐的小动物。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跳来跳去,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上下窜越,不曾想到落入猎人设下的机关,死于猎网之中。再有那斄牛,庞大的身体就像天边的云;它的本事可大了,不过不能捕捉老鼠。如今你有这么大一棵树,却担忧它没有什么用处,怎么不把它栽种在什么也没有生长的地方,栽种在无边无际的旷野里,悠然自得地徘徊于树旁,优游自在地躺卧于树下。大树不会遭到刀斧砍伐,也没有什么东西会去伤害它。虽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可是哪里又会有什么困苦呢?”
这个道理实际亦说了一个无用而至用的意味,天地间的事实,看起来无用,却是有大用的。在颐和园昆明湖边的那艘石船,它是不能驶行,不能发挥游荡的功能,更不能发挥军事防卫的功能,它静静地躺在湖边,看起来却很有风韵,很特别,船身还有飞轮类的装饰,或者实际上是类似船的建筑,这会使你想到悉尼那帆一般远行的大剧院,艺术性与实用性得到很好的结合,这个颐和园的昆明湖类似长安的昆明池,一个水军演兵场,但石船其实作不了类似“辽宁号”的功能,它是无用的,甚至是万年不动的,船行还是水行,船行还是人行,这个有禅意的说法其实说明石船的妙用,因为建筑风格的特别,它吸引四面八方的观者,船不动,甚至水虽动,却行不远,人却因船而行来,为船的独特而行来,这就是艺术品(凝固的音乐)的魅力所在。陶潜就说过了“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如此颐和园昆明湖的石船,天下独特,成为吸引人的旅游资源,这个便是它的今天的大用所在。
京城的建筑能够吸引人的莫过于石船,其次是北海的塔,亦是无用,我在塔身四遭经过,全封闭的,看起来象是一座艺术雕塑,而非佛塔,你远观是它仿佛是一朵未盛开的白莲,让你的视线从散漫中集中,凝视,北海的佛塔终究是用于佛骨之类的存放,而石船,完全看不出特定的功能,只如普通的亭台一般,是人们防雨防晒休息的所在,问题是从艺术观赏的角度来说,同样的功能因为它的外观样式的独树性,所以奇,因为奇,所以吸引力指数强烈。
湖边的亭台楼阁与各地都差不多,同样象故宫的宫殿大同小异,程式化严重,京城内的胡同在一片区还有风情特别,单个单个的四合院又是程式化了的,所以余独推崇颐和园的石船,是最能唤起艺术感觉的一个建筑样式--天下就此一家,再无分店。各地的游人来到石船边,我再想起禅师的妙言,是船在动,还是水在动,皆不是,是心在动。人心思独特,思好奇,故行到船边,这亦是:不是水在动,不是船在动,而是心在动。
艺术的突破大概就是因有独特的东西所来,我们所为的如果西方的那些艺人已经玩过,那是拾人牙慧,吴冠中画水墨江南,那时十分独特的,但他亦画了类似波洛克的那类作品,虽然他自称没见个波洛克的作品,而且是用水墨而不是用炳稀或油彩颜料,但终究是人家玩过的,没有独树性,价值上打折扣。我们经过一段时间的封闭,三十多年前又开放,与世界艺术的接触重新开始,别人做过的,再做没有世界性的意义,欺负国内的人的视野而仿制别人的风格,愚弄得一时,终究会穿帮,艺术风格的独树性,就是当下应当的追求与突破,就象万绿中的一点红,或者白纸面上的一个墨点,能够吸引观者的视线而不会淹没,那就是鹤立鸡群的感觉与效果,而不会被时代的浪所冲没。石船也许不十分完美,却因为独树性而不朽,也就是不要成熟,但要新鲜,艺术的价值就在此处。在所有相同风格中,不同风格的那类就是亮点,能够光芒四射。
也许文人与理论者全没有用处,哲学者的文字当不得饭吃,但大用往往是这些深奥的文字中,修炼我们的思维,引导我们的艺术制作,或者使思维精密化,渗透我们的灵魂,反观我们的自身,发现我们自身的潜能,用各种艺术的方式展示出来,无形是至形,是大象,同样无用是至用,是大用,当别人关注某某时,你最好超脱出来,走出人群,独立行走,也许这时你会发现路边的至宝。
很多现代风格在民国那些画人中早已尝试过,因为封闭,我们许多人在重复,在浪费,也就是我们有时不仅重复洋人,亦重复民国的古人,所以得调整。观石船(石舫)--我们的建筑艺术精华,能够给我们以深刻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