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人第三章

迷宫蝴蝶

(1)    生命是一场自始至终，不停不息，不可预知的相遇，来的没有征兆，猝不及防！——凌苍苍

苍苍在第一次进入城市的时候，是多么的胆怯。总是低着头走路，不肯看周围的一切，唯恐让人注意到自己是乡下的野丫头。

大江在一个小巷子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小小的房间放下两张床就没有多少空地了。为了赚钱让苍苍念书，凌大江在工地上干活总是很晚回家，苍苍经常为了等他而吃不上饭。苍苍做饭的水平实在不好，即使是在七年以后也是难以入口。可是凌大江却总是称赞她的手艺好，甚至每次都吃个碗底朝天。

认识李海欣是在高一的秋天，那个时候的川中校园里种满了大桂树。花一开，几乎整个校园都被桂花香溢满，让人从皮肤到心灵都在接受那股香气的洗礼。

       苍苍在穿过树林时，看到一个女孩蹲在垃圾桶旁边哭泣。乡下孩子的好奇心让她忍不住凑近打探。

       只见女孩用破布包裹着一只猫，那只猫的头颅已经碎裂，正在不停地往外冒着鲜血。那刺目的红色烧得苍苍几乎睁不开眼睛。那只猫奄奄一息，正用一双几乎没有焦距的瞳望着女孩，那眼睛里的悲伤似有灵性一般，瞬间刻录在苍苍白纸一样的心魂上。

       “它要死了！”苍苍忍不住对哭泣的女孩说。

       “她很自卑。在她高傲的光环下隐藏着的是一颗脆弱敏感的心，可是大家都没有发觉。”女孩自顾自地说着。苍苍只是瞪大着眼睛，完全不明白女孩所说的是什么。猫也会自卑？也有脆弱敏感的心？？不懂，她摇了摇头。

       女孩不再解释，只是站起身来。在附近找了一根树枝，在树林深处开始挖洞。

       挖洞？这个苍苍最拿手了。她毫不犹豫地帮起忙来。女孩诧异地看了苍苍一眼，那隐有忧伤的脸上似乎有一刹那的明媚，但没等苍苍看仔细，就瞬间黯淡了下去。

       女孩将猫放进挖好的洞里，慢慢掩上土。已经奄奄一息的猫似乎知道了，用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奋力挣扎，发出撕裂地叫声。女孩并不理会，仍然往坑里埋土。

       “它还没有死！”苍苍急了，紧紧拉住女孩的衣袖。虽然明明知道那只猫总是会死的，可是她还是无法亲自掩埋这只猫的死亡。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总是要死的，早与晚有区别吗？”女孩冷冷地说完，又着手埋猫。直到那种猫整个被埋入黄土中，那个女孩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

       苍苍望着女孩消失在树林小道上。又回头望了一眼埋猫的黄土坯，感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慌忙跑开。

（2）也是没有人的空山,也是没有鹰的青天,也是没有梦的睡眠,也是没有故事的流年.——凌苍苍

苍苍很容易忘记曾经发生的事情。所以在李海欣出现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个女孩是自己一个班的。

可是就在那一天，她记住了那个女孩。她冲着李海欣微笑，但女孩似乎没有看见她一般，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走到后面的座位上去了。看着四周的人用鄙夷和不屑的眼神望着她，她尴尬地低下了头。

       即使是在小小的房子里住着，即使经常在公共厨房和公共厕所和邻居吵架，即使米缸经常断粮，苍苍从来没有过苦恼，也不胡思乱想。但每次看到猫的时候，她总是想起那只被活埋的猫，以及那个诡秘的叫李海欣的女孩。

       进城将近一年，苍苍鲜少和人交谈，农民的孩子和城里孩子有着太大的区别，即使苍苍学习再好，她也和城里孩子没有共同语言，那些从不间断的追星事件似乎与她毫不相干。可是她却不自觉地寻找李海欣的身影，即使人群中的匆匆一瞥，她就可以轻易地捕获到那一抹孤单忧伤的影子。

       她发现，每次放学总有一个男人来接李海欣。那个男人一来，即使李海欣还在做其他事情，她也会立即提起书包就离开。可是她从李海欣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悲哀。苍苍并不懂什么是无奈与悲哀，可是看到李海欣的眼睛，她想李海欣眼睛里那些令人窒息的东西一定就是了。

       李海欣有病！那天，物理课讲到自由落体，苍苍有些漫不经心。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说着：“自由落体的加速度很大，所有从高空坠落得物体会摔碎，人从高楼对下很难生还。”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一个男生大叫着：“老师，李海欣昏倒了！”几乎在同时，全班所有的人都“哗”地一下站了起来。

       苍苍一回头，就看到倒在地上的李海欣浑身颤抖，脸色苍白，乌青的脸上是一双紧闭的眼睛和一张张开的嘴巴。

       苍苍的心疼得厉害，躺在地上的李海欣的嘴巴一张一翕，宛若一条失水的鱼，充满绝望。

（3）不爱说话的孩子大多有一个共性,手如冰,心似火.——凌苍苍

深冬的时候，苍苍的手上生满了冻疮。她想学那些女孩织手套，奈何她不会做那些女工，只好作罢。

       就在那个深冬的傍晚，苍苍捧着一杯热水走出学校。看到李海欣站在水池边脱鞋子。苍苍赶过去，就看到李海欣咬着牙下了水池。

       苍苍一惊，这么大冷天她下水去干什么？可是要按住李海欣已经来不及了。水池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李海欣在水池里没有走几步己摔倒在了冰冷的池水里。

       苍苍尖叫一声，来不及多想扔下水杯和书包就跳下水池去扶海欣。冰冷刺骨的池水让苍苍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却看到李海欣狠狠咬着发紫的嘴唇硬气地不肯哼声。

       苍苍欲将海欣拉出水池，女孩的脾气却倔强起来，不肯离开。苍苍一窝火，朝着李海欣吼道：“你究竟要干什么？你不知道这样会死人吗？”

       女孩的双唇一直在打哆嗦，却没有收回踏出的脚，只淡淡说着：“我的盒子。。。”苍苍一回头，就看到水池的假山处漂着一只美丽的白色塑料盒。几乎没有半刻的犹豫，苍苍多走了几步，随手捞起盒子，又匆匆将女孩拉出来水池。

       那该死的池水让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苍苍暗自骂道倒霉，也不理会正在紧紧抱着盒子的李海欣，抓起书包朝家里赶去。

（4）鸟儿没有目的，飞翔的本身就是鸟的目的,只是为了飞而飞,为了爱而爱.——凌苍苍

那次以后，苍苍居然和李海欣熟络了起来，李海欣甚至给她织了一双手套。虽然李海欣依旧说一些莫名其妙不着边际的话，但苍苍还是很高兴。李海欣是她在川中的第一个朋友。

       和李海欣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苍苍野看出来李海欣最宝贝的就是那个塑料盒，经常见她抱着，谁都不准碰。好几次苍苍状似漫不经心地问起李海欣盒子里的秘密，都被李海欣不着痕迹地避开。这让苍苍心里的好奇心愈发强烈了起来。

       有一天，苍苍在书店买到了一本书。《沉浮》，作者叫海欢。在简介中，苍苍惊讶地发现这个作者竟是个女作家，而且籍贯就在K市。只可惜才二十三岁就死了。苍苍唏嘘不已，看着那些沉郁而美丽的文字，苍苍不停地扼腕叹息，如此完美的天才为什么这么早就死去了呢？

       苍苍把书推荐给李海欣看，李海欣的手触碰到淡蓝色的书皮，随即似触电一般弹开，只用一种迷离的眼光望着窗外的桂树林，那些桂树郁郁葱葱，即使没有开花，也依旧那样深沉迷人。李海欣嘴里喃喃的说着：“她就像那月桂女神一样完美，那样才思敏捷。在她的高傲的光环下隐藏着一颗脆弱敏感的心。”

       苍苍以为李海欣喜欢这个作家，竟将她看得如此透彻，苍苍不由得兴奋起来，连忙说道：“书上还介绍说她7岁就开始出书了。这本《香草祭》，还有这本《穿过黑夜的灵魂》。这些书被很多人说成是经典呢，海欣，这些你全看了吗？天哪，23岁的天才啊，为什么要自杀呢？”

       “我那有她的全套书，你要看我给你带过来好了。”避开她的问题，海欣拿起了课本。

       “真的？！”苍苍兴奋地叫了起来，全然没有注意到李海欣的脸色有些苍白，连笑也十分勉强。

（5）欲望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在求之不得时会日益膨胀.膨胀的过程其实就是感情加深的过程,甚至到最后都无法解脱.——凌苍苍

那次事件苍苍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李海欣的灾难。

       那天，苍苍在桌子上趴着小睡。朦胧中有几个女孩子悄悄地从身边走过。苍苍似乎听到她们说“李海欣“盒子”，她知道李海欣的秘密盒子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她没有多想。

       就在她即将沉沉入睡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几个女孩的尖叫，还有一个女孩的哀嚎：“快，快把它拿开！啊，救命啊！”身后乱成了一团，尽是女孩子的叫声，苍苍的瞌睡被吵醒，她抬起头，想要向后看去。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外冲进来一个黑影，夹杂着李海欣哭泣的尖叫和愤怒的呐喊。

       “你们在干什么？！谁让你们动我的东西的？！”她慌乱地拨开人群，就那样哭泣起来，“海欢，海欢，你怎么了？”

       然而已经完了，苍苍看到在李海欣的课桌附近，一只黑色的蝙蝠躺在地上，一只尖锐的笔直接插入了蝙蝠的胸膛，身上流出鲜红的血。那样的情节似乎只有电视里看到过，诡异的黑色蝙蝠依旧挣扎，没有羽毛的翅膀横陈在地板上，从来不会在白昼睁开眼睛的死灵竟睁开了眼睛，像是要看清这个它从来不认识的白日世界。

       李海欣的盒子里养了一只蝙蝠？！苍苍彻底被震撼住了。

       看着地上人在扑闪着翅膀的蝙蝠，李海欣跪倒在地上，嘤嘤哭泣，全然不顾四周其他人的流言。

       苍苍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伸出手拍打李海欣的肩膀想要安慰她。却不想李海欣猛然闪开，用十分愤恨的声音说着：“别假惺惺的，你也和她们一样对吧？想知道我的盒子里是什么，想要她死，是吧？”

       苍苍僵在当场，不知道该怎样解释。难道说不是吗？她不是也对那只盒子好奇吗？她看着李海欣就如同一个受伤的小兽，小心地守护着她的蝙蝠，谁靠近就咬谁。

       时间似乎在那一刻静止。从不流泪的苍苍感觉到那一刻自己的脸上湿湿的，是下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