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的那一年-程序员之路

一、放弃考研

“请问是钱某四同学吗?”

“我就是。”

“你好,我是人民大学招生办,我想问你昨天怎么没来照相啊?”

“啊...我已经决定不考了,因为我...”

“嘟...嘟...”

挂断电话,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感。我很想告诉招生办的老师,因为我没信心考研,因为我家里经济条件很难支撑我考研,因为我...

但是,人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便匆忙挂了电话,也许急着打给下一个没有参加准考证照相的人。

当我开始决定要考研时,曾经在网上找了很多前辈的文章。有很多人都说,如果你要考研,你就要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不要想别的,不要想你考不上会怎样,你必须专注于考研。而我,不经意间整理了一下自己纷繁的杂念,我知道,我没办法去考研。

考不上研究生的借口自然有很多种。我跟妈妈说成绩不理想;跟同学说这半年一直玩一直玩,根本没复习;跟最好的哥们说我觉得还是工作比较好,因为你两年研究生毕业后,两年前你的参加工作的同学会比你有更多的宝贵经验。

其实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理由。在复习的半年时间里,我所准备的借口比我用上的要多得多。并且考研也并不是我自己的意愿,更多是为了敷衍望子成龙的妈妈。

总之,我比起考研大军中的大部分人,提前两个月面临着找工作的压力了。

现在想想,很幸运我毕业设计的课题选的好。导师把我们一组六个人安排到某个软件公司去做毕设。这家公司的老板跟导师关系很不一般,我们呼呼啦啦的进入他们办公室时候,前台扭头跟旁边的人说:“刚子,又是你们学校的人。”

刚子也是我们导师以前的学生,我们管他叫刚哥。公司里没有多余的电脑,我们几个把自己的电脑搬了过去,老板给我们专门腾出一间办公室,刚哥也跟我们在一 起。我们像苍蝇一样整天围着刚哥转,嚷嚷着帮刚哥倒水,帮他订午餐,缠着问他的薪水是怎样的,很有一种溜须拍马的感觉。倒也不是说要从他身上图什么东西, 毕竟我们做完毕业设计就会离开,但也许刚哥不会意识到,作为我们认识的第一个前辈,他在我们心里的地位要比导师重要。

哦,我忘记说明,我们六个人,加上刚哥,都是计算机专业毕业。

刚哥是个很腼腆很少说话的人,以至于我们过了很久才知道,刚哥是公司里唯一一个程序员,而且据他所说,他快两年没写过代码了。

于是我们大为惶恐,原来所谓的软件公司是不大需要程序员的,这对于我们给自己未来的职业定位是很强的打击。“找不到工作怎么办?”这种想法悄悄在心底滋生。但是铅笔说,其实导师把我们安排到这里跟公司一起做项目,是为了方便公司从我们中间招聘员工。

铅笔是我大学的哥们,在听说我选了这个题目之后,义无反顾地找到班主任——也就是我们的导师,说要跟我一组作毕设。历史可以作证,他这个决定相当的明智。

铅笔其实不叫铅笔,我们一直叫他2*B。为了写文章我才改称他铅笔。他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我对于北京同龄人的评价,是要么特乖,要么特痞。他属于那种特痞 的一类,有点玩世不恭的味道,什么都不上心,对事情却有很独特的见解,所以才有能力担任我们的班长,也因此跟班主任关系不错。




二、毕业设计

事实证明,软件业的确还是有很大程度的劳工荒。快毕业时这家公司的老板曾经单独找我谈,想要我毕业后留下,我猜想应该是我的导师向他推荐了我。不过我很忐 忑的拒绝了,因为他一直问我在学校里的成绩如何——社会上的事情我不熟悉,但是学校里的种种实在是很了解,我的成绩怎么来的我清楚。老板如果那么在意我的 成绩,他以后恐怕要失望的。

况且,我虽然对自己的能力有点信心,但也不敢说在目前只有一名程序员的软件公司干好。

说到我对自己的信心,则要感谢导师很久以来的鼓励。毕业设计选题之前,校内传言便说我的班主任人很好,对毕业设计的学生很宽松。那个时候我把自己大学三年 来最满意的程序作品邮件给了班主任,请他给点评价。那是一个用TurboC作的动画小程序,班主任给了我很高的评价,因为当时系里能用TC做出图形界面的 人并不多——应该说愿意用TC作图形界面的人不多。于是我在毕设选题时顺利成为班主任的属下。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那时候开始,做界面会成为我赖以生存的手艺。

导师果然众望所归的对我们友善。他鼓励着我们每一个人。有一次给我们几个开会时说起找工作难,他就一一告诉我们怎样去找工作。“钱某四,我猜啊,”他说到 我,“我猜你找工作的时候会拿着自己做的小玩具给别人看。也许那只是个小玩具,但是别人还没有这种小玩具,不是吗?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他敏锐的察觉到我不够自信的弱点。

但是导师不够敏锐的是,他没能察觉到我们对于所用的开发语言完全不懂。他给了我们很长时间用于找资料,以至于后来我们论文里堆叠了大量资料,却较少提及编 码。那时我们的项目是开发出像skype一样的P2PIM(点对点即时消息)软件,开发环境是MFC。我完全不懂MFC,到毕业为止,也只会让程序弹出 MessageBox。

最绝的是铅笔。当我们开始根据导师给的论文模版完型填空时,丫一宿一宿的去网吧刷魔兽世界。毕业答辩的前一周,他才开始有些慌张,终于肯带着存有论文模版的闪存去玩魔兽世界了。所以,交论文的前一个周末,当他一大早拿着闪存在学校机房看见我时,我能明白他心中的感动。

“看看这个。”我把屏幕一歪,《xxx界面设计和实现》的标题应入他眼帘。

导师安排铅笔作界面,理由是比较简单。但是我稍微研究了一下,才发现界面这东西很难做。刚哥也意味深长的告诉过铅笔,MFC要把界面做好很难。我在仓促间写了一份关于界面的论文,把资料部分留给铅笔填空。

我跟铅笔是那种很单纯的哥们,毕业散伙饭时班主任对我们两个说,很奇怪为什么我们这样性格截然不同的人会走这么近。其实,真正的朋友,是那种你不会想去利用他,但是关键时刻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为你做事情的那个人吧,我这么想。

从那天之后直到毕业,每次喝酒铅笔都第一个倒下。

答辩那天很不顺利,北京生的学号排在前面,铅笔是我们组第一个答辩的人,他因为有了论文,高悬的心一下子踏实了,就没怎么看论文,讲得乱七八糟。不过答辩的老师们也没怎么问他问题,他从台上下来时,坐在最后一排的我清楚地听见他说:“YES!”

“你等会儿!”旁听的一个老师突然叫住他,“我问你几个问题。”

铅笔开始了他人生中最难忘的胡言乱语。那老师却揪住铅笔工作量的问题不放:“你这几张界面截图,我可以说,熟练的人只要10分钟就能做出来。”

我心下一沉,那几张截图是我在MFC资源编辑器里做的,加上用画图软件处理,前后花费不到20分钟。

铅笔吸引了老师们绝大部分的注意。拜他所赐,后面几个人的答辩时间都被最大限度压缩了,全都顺利通过。

“我告诉你,有我在肯定不会让你毕设通过!”上午的答辩结束时,旁听的老师对铅笔说。

后来我们猜想,那老师可能前天晚上被老婆骂了,所以心情不好。当然这只是我们心里不平衡而进行的诽谤罢了。论文差的人不只铅笔一个,在台上胡说八道的也有很多人比铅笔更绚烂的。这件事情的内幕究竟是如何,我们没法弄懂。总之后来经过班主任的周旋,铅笔总算还是通过了。

“你这人也是,你给他做的论文,怎么不讲给他呢?”班主任后来说我。

总之,论文答辩之后,我们全都毕业了。




三、伙伴

在导师朋友的公司毕业设计时,导师推荐的人还有一个,就是组长阿朗。

阿朗是个做起事来一丝不苟的人,有时候让人感觉有点钻牛角尖。他经常晚上跟别人联机打魔兽争霸,熄了灯后跑到隔壁宿舍跟人吵自己的战术有优势,吵个没完。也许在老师和老板看来,这样的人更讨人喜欢吧。不过我更觉得他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优柔寡断。

“黎总也找你谈过了吧?”6个人都在办公室里,他却用QQ跟我讲话,似乎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当时刚哥已经被老板调出那间办公室,这也让我们后来联机打3C更加肆无忌惮了。

“嗯,我拒绝了。”

“哦。”

我很不爽,这人问了我的情况后就一言不发了,也不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就好像你问了陌生人“你叫啥名?”得到回答后便转身走开,让人觉得很没礼貌。

“你怎么回答?”我QQ问他。

“我说再考虑考虑。”

其实他平时显得安静,却不是那种不爱说话的人。只要你打开他的阀门,那水就很难止住,除非他喷完。他接着就跟我说了对这家公司的很多不满,待遇低,不能解决户口,没发展前途之类的。

“那你干吗不干脆拒绝?”

“我不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吗?”

“犹豫的人,”我心想,“但是考虑的比我多好多。”

其实那个时候很多人都持有同样的心理,总是觉得自己找到的职位不满意,总是觉得自己委屈求全才签了合同,然后就把“骑着马找马”的格言贯彻到底。说实在 的,我只听到过,大家都在羡慕别人的工作,都在想办法自己跳槽,没听说谁觉得自己工作找的很好。却也没听说谁开始着手跳槽了——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理由阻止 自己跳槽。

作为同一个毕设小组的伙伴,阿朗和我一起参加过很多次招聘会,我们在人潮中挤来挤去。阿朗和另外一个哥们始终跟着我,看我投了什么公司,然后自己沉吟一小 下,也投简历进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给他们这么可靠的感觉。说实话我不比阿朗自信多少,但是我从不愿意照着别人的做法决定自己的行为。甚至毕业后的很长 时间里,我都觉得阿朗一直像我的影子一样。我讨厌这种感觉,后来的一次招聘会时,我刻意迅速闪进人群,让他们找不到我,后来投了简历,我就自己回了学校。

结果阿朗还是跟我投了同一家公司。因为那次的招聘会,招程序员的太少。我清晰地记得一家公司写着“C++程序员,工作经验两年”,我上去就对他们说:“我虽然刚刚毕业,但是我对自己的能力比较有信心。”

“有信心是吗?”一个长相很有派的人——我后来才知道他是我第一家公司的副总裁——微笑着说:“懂数据库吗?”

“不懂。”

然后他又说了一堆我所不懂的名词。我这才发现,我大学里学到并掌握的东西实在太匮乏。说真的,跑了这么多招聘会,我从没见过哪家公司招聘“TurboC程序员”的,所以每当看见招聘C++程序员时,我就投简历。

但是我极力表现得很冷静,他终于同意我把简历留下。后来的某一天,我们毕设组一起工作时,我接到了那家公司的电话,我想要问清楚公司地址时,手机没电了。

“诺基亚8210!”我愤愤地想,我要是找不着工作,一定换部手机——当时我的手机已经用了4年了,现在也还在用,此乃后话。

30秒后阿朗的手机也响了。

“什么公司?”他起先没听清公司名字,然后又跟着对方复述了一遍。

“挖靠!”我心想,“哪有这么巧的事儿啊!”

“赶紧问问他有没有通知我面试!”我急切地喊,我相信我未来的人事部经理已经听到我的喊话了。

“对...一个姓钱的同学...有啊!”阿朗断断续续地说,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被我的表情吓到。

于是我们一同参加了面试,又一同复试。那是我大四以及毕业期间唯一一次参加面试。结果就是,我和阿朗由同学关系变成了工作和生活中的伙伴。



四、确定工作

面试那天,我和阿朗到了那家公司,受到了人事部经理的接待。公司规模不大,只有40几人。人事部经理是位40多岁的大姐。她告诉我们会议室在使用,让我们 稍等一会儿。她说起话来慢斯条理,跟我们聊了很久。阿朗和我都是不大爱跟生人说话的类型。与阿朗不同,我虽然不爱主动说话,被问起话来倒是不含糊。

那大姐对我们印象不错,按她的说法,她是出来“相面”的。“虽然是招技术人员,但是我们也不希望招那种一眼看去比较死相的。”

死相?我想,应该说呆板比较好吧。

因为聊得开心,大姐提前拿了笔试题给我们,说:“你们先看着,准备准备,呆会儿里边开完会我叫你们去会议室作题。”

好多题目完全不会,我在计算着最后会有多少比率的空白,阿朗已经在焦急地问我,这你会做吗?那你会做吗?不会的话怎么写比较好?

“不会做就空着被,”我说,“人家也知道刚毕业的有多少水平吧,你胡写一通反而让人觉得不坦诚。”他终于平静下来。

会议室不大,我们两个坐在一起。“朱经理!”人事部大姐开门正要出去,我喊住她,“我们两个,可以商量着做题吗?”也许我这么问是多此一举:小会议室,就我们两人,没人监考,没发现有监视器——其实我只是想得到更肯定的“官方”允许。

“这个...应该...可以吧?”朱经理犹犹豫豫的说,“你们做题吧,做完了放前台就行。”然后出去关了门。

那一瞬间,我隐约感觉到,她似乎很怕我们不能通过面试。

答题答到一半的时候,朱经理又带进来一个年轻人。他坐的比较远,但是我和阿朗的交流终于不敢那么嚣张了。不过后面的题目,我们还是答得比较相似,是问关于 减轻网络服务器负担的设想。我们不约而同的写上了P2P技术。因为毕业设计时花了大量时间收集P2P技术的资料,所以我们写的行云流水的。

“后来进来那人好像答的是java方面的问题,不是C++。”我们从公司出来后,阿朗得意的跟我说,那表情仿佛是在魔兽对战中发现了对方刚开的岛矿。“是么,”我笑笑说,“我还真没注意。”

公司约我们复试的时候,其实是准备跟我们签合同了。按朱经理的话说,公司现在处于比较困难的时期,急需人手开发新产品,渡过难关。

“你们两个的答卷,都是30多分。”她说,“但是已经是应试者里边比较好的成绩了。我之前也说过,这种专业性质的问题,没接触过怎么也答不出来的。”

“是啊,我们觉得不会做的就空着了,没敢乱写。”我说。心里在想,30分也算比较好的成绩,到底有多少人参加了面试呢?

“其实有个人答得不错,得了90多分,但是这种人我们也用不起,一个月上万的薪水...”朱经理说。我笑笑,应届生的优势果然还是在于价格。

后来我们接受了副总裁的面试,部门经理的面试,最后是老板的直接面试。起初还有些许紧张,但到了后来慢慢变成无所谓的态度了。反正我就这么点水平,你爱用就用,不想用就拉倒,没啥好装的——我当时就是这么个心情。

最后按照朱经理的说法,公司对我们两个很感兴趣。我们的薪水商定在税前三千,四险一金,以及其它待遇问题。但是我们毕业设计还没有做完,所以暂时不能签合同入职,我们约定在7月1号之前入职。朱经理草拟了一份协议,大意是说公司同意接收我们。

“能解决户口吗?”阿朗突然问。

“这个啊,我们之前没有打算招应届生,所以没有要户口名额。”朱经理说。

我心下念头一动,说:“我们之前没考虑到户口问题。那要是这样的话,我想,薪水方面能不能提高一点?”

“你想要提高多少?”她这么问,倒是让我不知所措起来。在学校里,习惯了按照老师的安排作事情,现在到了自己决定什么东西的时候,反而希望把决定权交还给公司,我差点便脱口而出“公司决定吧”

跟阿朗交流了一下眼神,他笑得很尴尬,我也略微感到,似乎是我们提出了一个很不合理的要求。最后我一咬牙,横下心来:“那就加500吧。”

后来朱经理跟领导请示了一下,修改了合同:薪酬还是三千;如果我们两人在明年一月份还留在公司,届时薪水涨到三千五。

其实很多公司不愿意招应届生的原因之一,就是怕辛苦培养的人最后跑掉。从公司跟我们签订的接收协议来看,实在看不出,如果我们在7月份之前找了别的工作, 会承担怎样的责任。包括合同书所写的奇怪的薪酬内容,也让我觉得公司是在采用一种很柔和的方式留住我们。我后来才慢慢体会到,这家公司的香港老板很有法律 意识,在对待员工的态度上,也是尽可能的让员工觉得轻松。因此,最后公司倒掉的时候,我格外的替老板难过。




五、搬家

快到7月的时候,很多人还在奔波于招聘会的时候,幸运的我该开始忙着找房子了。阿朗这两个月间曾经几次问过我,是不是还要找别的工作。我觉得有些烦,心想你要找就去找咯,何必什么事情都参考我的想法。后来才悟到,他是怕我半路跑掉,留他一个人在那里会很尴尬。

我和阿朗的高薪传遍了班里男生宿舍,当时能找到月薪过三千的工作很少见。红茶跟我说,他的家离我们公司很近,我就跟他说好,6月末去他家那边找房子。他跟 我说他们小区房子都比较贵,最好是四五个人租个两居。阿朗肯定是要跟我一起租房子,那么我还需要再找两三人,这是简单的数学。

顺便一提,红茶之所以叫红茶,是因为一部叫《红茶王子》的漫画,他换了网名之后到处跟别人说:“我现在是半个红茶王子了!”

6月下旬的时候接到了朱经理的电话,说公司正在搬家,要我们晚几天再过去报到。阿朗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不会是耍我们吧,会不会是找到其他人了,不想要我们了?协议上不是说7月1号以前入职吗?如果我们到时候不入职,不就是我们违约了?”他拿出协议书看了又看。

我很想叫他自己打电话过去问。阿朗这人就是,事情出来了话特别的多,从上到下评论个不休,但是肯定不会自己行动去做什么。其实我们同学里大部分人都是这 样,很多人喜欢对别人指手划脚。比如企鹅哥,看见我在打魔兽,就会凑上来跟我说房子该造哪,英雄该怎么站位,哪个地方能卡怪云云。说实话这些东西我比他懂 得还多,但是他是那种喜欢过嘴瘾的人,生性爱出风头却怕输,我也心照不宣的从不跟他单挑魔兽。

“企鹅哥,你来跟他打一盘。”我说。

“不玩,我吃饭去。”企鹅哥像吃了摇头丸,晃着脑袋走了,没过几分钟端着饭盆进来,一边吃一边指点。

对付这种人,每当他凑过来,我就退了魔兽打星际,他不懂星际,只好去指点别人。

企鹅哥也是我想要同租的目标之一。原因是他准备复习考研,而且他人很胖,比原装的企鹅胖,夏天会很怕热,必然不会住学校,而且只要在北京,住哪里都一样。最主要的一点是,他家里有条件供他的房租。铅笔则帮我问遍了系里的男生,后来他告诉我,隔壁班二肥没人合租房子。

二肥是我一起玩游戏的朋友兼烟友,有一次周末,我们俩曾经在我的寝室玩CS打Robort,两个人打了一整天,杀了2000多。混熟以后,二肥经常跑来跟我蹭烟,我也没烟的时候,他会跑去隔壁宿舍帮我蹭两支烟回来。

许久之后我才想到,我在学校时从没抽过二肥的烟,也从没玩过二肥的电脑——他没有电脑,他的魔兽和CS水平都是在别人的电脑上练出来的。

我在红茶的小区看中了一套房子,月租2800,90多平米,精装。“不错,什么时候签合同?”我问中介。红茶在一旁提醒我,是不是要阿朗他们过来看看再决 定。我这才想到,并不是我独断专行,而是那几个人都没有动身出去找房子,这几天都是我一个人在跑,所以我才会感觉像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也许是他们都很信任 我的办事能力吧,我想。

事实证明这几个人相当信任我,后来几次跟两家中介周旋,搬家找车,都是我一个人在忙碌。计算机系的男生普遍都很懒,如果自己不插手,只要事情有一点可行 性,就可以安心在宿舍里打魔兽。但是事情总要有人去做,既然是我开的头,那么带领司机把行李运到目的地的,也是我这个路痴一人。结账的时候我给了司机 100块钱。本来商定的是95,但是我因为害的司机绕了很多弯路过意不去。5块钱虽然不算什么,但是应该能让司机小小的高兴一阵——况且四个人平摊95块 钱,会出现许多让我头疼的零头。

搬完家,我一个人跑到公司楼下,给朱经理打电话,说是想要帮忙公司搬家。其实我也有些担心,公司可能会耍我们两个,如果搬好了家却没了工作,那可是大麻烦。

“啊,不用了,现在搬的挺乱的,你们不用过来了。你们的心意我会跟你们的部门经理转达的。”她说。

挂了电话我有些想笑。人家是正经公司,犯得着跟你们两个小男生耍心眼子吗?

乔迁之喜的那晚,我们叫了很多人到我们的大房子来喝酒。有铅笔,也有二肥的哥们匡子。匡子是比铅笔高一个数量级的痞子,喝酒很猛,喝高了之后说什么另外三 个人都是一个班出来的,叫我们不要欺负二肥。铅笔把我叫到卧室,跟我说要小心匡子这人,他今天来的意思就是给我们话听,怕我们挤兑二肥。然后他又说匡子和 二肥其实都是很讲义气的人,但是谁远谁近让我仔细考虑。

说实话我倒不觉得什么,大学里男人之间的所谓哥们义气基本都是靠酒支撑起来的。铅笔会说这些是因为担心我受挤兑,毕竟在他看来,二肥也好,企鹅哥阿朗也好,都不是我的哥们。

那时候,大家的想法都是相当幼稚。可是,即使我有机会重新来过一次,我也不愿意改变任何人的那一份单纯。




六、接触CSDN

上班的第一天,朱经理带着我和阿朗在公司转了一圈,跟每个人介绍了一下。但其实我一个人的名字也没记住,因为给我感觉大家都没什么激情欢迎新同事,无非是 握手,我叫12345,欢迎一起打老虎...在我的想象中,公司来了新鲜血液,应该是开个party,起码在天花板上挂一串条幅来庆祝一下。只有测试员张 姐很热情,笑得很灿烂。“叫你张小姐?”我问她。她于是笑得更大声说:“别,别这么叫我,咱们又不是商业合作伙伴。”我很尴尬,我一直以为进入社会后,各 种场合都应该先生小姐的称呼对方。

这天的工作就是装系统。机器很烂,我开发用的电脑只有4M显存。中午在楼下的餐厅吃工作餐。吃得很饱很舒服。这让我想起大学时代跟女朋友去中关村鼎好顶层 吃的一顿工作餐。就是那种很多餐饮供应商提供饮食的大餐厅,可以刷卡也可以用现金,吃的要比学校食堂丰盛许多。这种地方对当时的我来说就相当于美食城。我 豪言壮志的对女朋友说,以后我赚了钱,天天来这里大吃大喝。我想,这也是她跟我分手的伏笔之一吧!

下午部门经理给我们开了会,简单介绍了一下产品的软件架构——公司是做产品的——可是,我不知道是他表达有问题还是我专业知识太欠缺,我完全不懂他在说什 么。从后来对程序员群体的了解,我想多半应该是他表达的问题。我唯一理解的东西是,大概以后需要我们使用钩子技术。于是我参加工作后做的第一个东西就是使 用了键盘鼠标钩子的电脑锁定程序。不过后来我才知道,部门经理要我们学习的其实是网络钩子。

“你们平时都上什么技术网站?CSDN?”他末了的时候问我们。我就是这一刻知道了CSDN的存在。部门经理也许不曾想过,他无意间的一句话,改变了我未来多年的生活。

工作第三天的时候,我偷偷安了QQ,因为无意中瞥到公司的销售在用QQ。我不知道公司是不是允许上班时间聊QQ,在我的理想中应该是不许的,因此我的QQ一直隐身,只是为了挂级别,那个时候我只有三颗星星。离职的时候,刚好挂到太阳。

做好了钩子程序,我发给了班主任一份。我那时候还是完全没自信,做MFC的程序就像拿着手电走夜路,而且手电还是坏的。有这样一种感觉,希望得到别人的认 可,希望从别人的言语中得到自己存在的意义。班主任一如既往的鼓励了我,虽然我的程序密码认证功能在他的电脑上失效,让他的电脑完全失去响应,不得不按电 源。不过我还是松了一口气,开始偶尔上上网。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google,在搜索栏里小心翼翼的输入C、S、D、N。

起初常去的地方就是C版新手乐园。忐忑的看着帖子,懂的和不懂的。注册了账号却不敢回复。我之前从来没去过论坛,担心回复的没水准被人笑。我回复的第一个 帖子是一个大三学生的求助。那孩子想要参加编程比赛,希望大家给点建议。我回复说,大学期间能用TurboC做出图形界面的并不多,如果楼主感兴趣,我可 以发个demo给你。

后来我就把我的小玩具发给了他。当然,跟我发给班主任的那份一样,只是完整功能的一部分。因为这程序,其实是我做给前女友的,需要屏蔽一些东西才能给别人 看。然后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我想,这孩子跟当年的我一样,对编程感兴趣,却没有人指引。于是我提出,我可以指导他编程,给他一些题目,提高他的编程 理念。

老实说现在想想有些可笑。我自己还对工作需要的工具完全不懂,只因为对TC熟悉就想指导别人。如果那孩子看到我写的这些东西,也会觉得可笑吧。不过那时候 的我,的确是想自己能做些什么,帮助别人少走一些弯路。那孩子跟我断断续续联系了半年多,我给了他5,6个题目做,每次都会交流几次指出他编程思路上的不 足和亮点。后来好像考了研究生,就没了联系。不知道他是看穿了我的黔驴技穷,还是放弃了编程的兴趣——我更希望是前者。

刚刚毕业的我,迫切的想要增加自己的社会关系。我曾经去中介交房租的时候拎着水果,帮房东原来的房客安装路由器,也请过修自行车的师傅吃早餐。在论坛里的表现也积极起来,频繁的回复别人的问题,有时候写好了一大堆回复,却看到别人已经有好的解答,就遗憾不已。

在CSDN认识的第二个人就是婉如。当时有个帖子说起猫抓老鼠的问题。我感觉这应该是软件工程方面的问题,婉如以为是编程问题,贴了大段代码上去,还是显著的死循环。我随后指出,这个问题不是用代码来解决的,尤其不是用死循环来解决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发现了水源的存在,也就是扩充话题灌水乐园。我被这里的轻松而又紧张的氛围吸引。说是轻松,因为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思考,紧张则是因为当 时正在倒版。我依次浏览着帖子,老是止不住笑,直到我看见萤火虫的一篇帖子。她说跟男朋友闹了矛盾。令我奇怪的是,回复的人几乎千篇一律的是萤火虫可用 了,水源色狼们有福了之类的话。我回复了个劝慰的跟帖。

那天,我同时收到两条站内短消息。第一条是婉如跟我讨论猫抓老鼠,第二条是萤火虫的“有MSN么?”我不大会看短消息,以为都是跟我讨论问题的人,加了MSN才发现是萤火虫。我当时也不知道她是版主,后来在水源受了她很多照顾,颇为感动。

突然认识了好多人,我说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说不出后来的自己是变成熟了,还是堕落多一点。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不觉得别人有资格评论什么, 也不觉得哪个人有能力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别人。经验是用来积累而不是用来传授,道理要靠自己领悟,就好比我经历了6年编程经验,终于知道面向对象要比面向 过程有优势,但你如果问我面向对象和面向过程的区别,我讲不出。




七、各有所终

我和二肥住一张床,因为只有我们俩吸烟,阿朗自己睡一个屋,因为企鹅哥无论如何也要睡客厅沙发。他的理由是他每天都去红茶家里玩魔兽世界,很晚回来,如果 和阿朗睡一个屋,容易吵醒他。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过企鹅哥考研的可能性,他去年考研考了第一天,当天晚上就去网吧刷夜了。后来我们装了ADSL,企鹅哥终 于不去红茶家了,但也依然睡沙发,我想是因为他的电脑在客厅,所以睡在客厅可以缩短起床后走向电脑的时间。

我和二肥相处得很好,毕竟都喜欢游戏,喜欢喝酒,又是烟友。而阿朗和企鹅哥毕竟是四年同学,很谈得来。起初的几天阿朗和企鹅哥轮流做饭。企鹅哥的菜做得很 好吃。我有时候便想,如果他不那么懒,而每天自己做菜吃,他一定变得更胖。跟阿朗每天一起上下班,感情也不错,他多少还是有些依赖我,经常对于工作和同事 征求我的意见,而我总是表现得很老成,以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跟他谈论,这也是我多年以来练就的“自信”的表演。

二肥没找工作,按他的话说是在等学校安排补考,拿了毕业证才去找,但是跟家里说已经找到一份工作;阿朗哥每天按时上线玩魔兽世界,跟家里说在踏踏实实的复习考研;刚毕业的两个月,我抽三块钱一包的黄果树,然后跟家里说过得很好,不需要钱了;阿朗跟家里说工作很顺利。

每个人都在跟家里撒谎。

就这样,毕业后的两个月,我过得很开心,有了钱就挥霍,买酒买吃的,开始玩起魔兽世界。说起魔兽世界,我得承认这是一款好游戏,我在这里收获非常多,除了经济上和体力上的消耗,我觉得大部分的收获都是有益的,当然这些可能是另一部小说所要记录的事情了。

我工作后没多久,公司又来了一位新员工,我叫他老徐,是个有5年经验的程序员。据朱经理所说,我们部门经理盼他盼了好久,他的工位早就给留了出来。部门经 理安排我和阿朗跟老徐做同一个客户端。老徐积极的跑到我的工位,跟我说要互相学习,还要我带着他做项目。我告诉他我也是刚到公司,他还以为我谦虚,又跑去 拍阿朗的马屁。老徐表现出极高的工作热情,写计划书,作技术上的提议,有很浓的“给公司打好第一印象”的意味。我当时不大喜欢他这种情绪,太过火了,看起 来像演戏。我现在想想,如果不是因为老徐也吸烟,我跟他肯定不会走得很近。

说起吸烟,我上学时候关于程序员的想像图是这样的: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能见度只有半米,每个人的电脑旁都放着满当当的烟灰缸。工作后才发现,其实程序员 的吸烟比例并不大,我接触过的男性程序员同事中,可能也就30%的人吸烟,甚至更少。不过这似乎跟年龄有关,我认识的80前的程序员,差不多每个都吸烟, 80后的几乎都不吸烟。

那个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和老徐吸烟,这一共同点迅速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不想评价吸烟有多么好多么不好,但在我而言,确实跟很多人的交情是从一起吸烟开始 的。后来部门经理察觉到我和老徐走的近,就安排我和老徐作客户端。他当时说:“主要还是要靠老徐你来做,而钱某四可能只是帮你做做UI吧。”我很庆幸帮铅 笔作了毕业设计论文,这样我才能知道UI是界面的意思。否则如果我脱口而出“UI是啥玩艺儿”恐怕我在部门经理心中的印象分要立刻打个八五折。而至于阿 朗,部门经理又安排了他做另外的东西。阿朗后来跟我抱怨,说他之所以进步很慢,就是因为他一个东西还没完成,就又被部门经理安排去做别的。这是实话,阿朗 一年里做了七八个模块,真正完成的只有三个,其中一个还是跟我合作完成的。

但是我觉得,部门经理之所以经常替换阿朗的任务,是为了锻炼他。如果把阿朗的任务难度画成曲线,是一条上开口的抛物线。一开始部门经理安排给我们两个的只 是一些练习,然后他根据我们的完成程度来调整下一个练习的难度。部门经理人很刻板,给人不苟言笑的感觉,但其实他是个非常热心的人,只不过他的苦心不被大 多数人了解。

阿朗作为程序员,他的练习量不够,这是他的硬伤。他学生时代对于编程的理解就是冒泡法、A曲线B曲线。而且他本来就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他在编程时,往 往会跟踪调试到系统库内部的代码,然后跑来问我这个那个是什么意思。我认为对于初学者,刨根问源是必要的,可是阿朗的处境却比较尴尬。他要靠这个吃饭的, 他没有时间去钻研的很细致。而且他对于技术的钻研态度,即使作为初学者也显得过分。班主任曾经私下跟我说过,让我告诉阿朗,他不适合作程序员,但是这句话 我一直没对他讲过。

对于字符串操作,寻址这类问题,我就细致的讲给他;对于系统库里的函数,我告诉他先把问题放一放,把功能作出来,过了部门经理一关再说。我觉得,即使他后 来有兴致,我也不会陪他去钻研系统库的原理。很多封装好的东西,你只需要理解他的输入输出就可以了。这就好比你养了头奶牛,你只需要知道喂它什么样的草就 可以挤它什么样的奶,至于它怎么把草转化成的奶,你不会理会。

我们在工作初期都不懂得用MFC,但是我个人以为,包括后来得到部门经理的确认,我比阿朗要进步得快。这有多方面的原因。第一我的编程基础确实比他好;第 二带我的人是老徐,带他的人是部门经理,我不知道这两位师傅谁更高明,但我知道,我跟老徐的关系,要比阿朗跟部门经理好得多;第三,也许就是班主任所说, 他的性格不适合作程序员。

不过后来阿朗还是成为了合格的程序员,起码在我眼里很合格。




八、风波

新人不犯错误不正常。我第一次犯错误是工作的第三个月。

老徐是个很厉害的程序员,写代码狂快。我见过他工作时的屏幕,我只能看出他切换窗口,复制粘贴,调试看一眼,然后继续切换窗口,复制粘贴。后来我看过部门 经理的工作屏幕,变化的节奏更快,我完全来不及看出他每一个操作的意图。“太了不起了,”我想,“我要什么时候达到这么熟练的程度呢?”

老徐到了公司没多久,一个客户端程序的雏形就已经出来了。连界面部分也大致做好,我只不过照猫画虎的创建和修改了几个自定义控件。那也是我技术上进步最快 的时期,对MFC界面编程有了很深层次的把握。我到现在都一直认为,新手进步最快的方法是读别人的代码,理解和修改成自己需要的样子。

因为工作进度比自己想象的要快,所以很容易就把自己放松了下来。我的失误在于,我没有去考察老徐的代码,我把他写的东西当成奶牛,只理解了输入和输出。这 也导致老徐离职后,我一个人负责起客户端时十分艰难。我想,可能是我太早的把自己抛离了初学者的行列,到处以资深程序员自称。

总之,那个时候习惯了在水源灌水,也不经常去技术区了。我回答问题的速度总是不及别人,而且我也不在那里提问题,我遇到问题时,只用google和 baidu。我觉得搜索引擎真的是好东西,它极大的降低了程序员这个职业的门槛。有一天在水源发现有人介绍一款办公室游戏,就是战神世界二。我每天玩每天 玩,终于被领导发现我的屏幕上有游戏网页。

部门经理把我叫到会议室,很委婉的说我不该做工作无关的事情。我心里很忐忑,但是表现却很镇定。我告诉部门经理,我的工作进行得很有效率,所以辛苦之后会 放松一下子,然后跟他讲了一下我都作了哪些东西出来。部门经理这个时候已经多少认可了我的能力,而且他人是很善良的,只是温和的告诉我,不要让别人觉得你 不务正业。我也向他保证以后会努力工作,不再看工作无关的网页。

我后来就把游戏账号送给了当时的联盟盟主咪咪。我很得意自己在部门经理面前的表现。我那时候学会了,你冷静地对待别人,别人在对付你的时候就会心有芥蒂, 留有余地。我想,我是用自信和冷静战胜了部门经理的善良。其实,如果不是更高层的领导看到我玩游戏,以部门经理的性格,是不会批评我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能 容忍一群不听指挥的下属。

但是,我真的自信吗?我想,虚伪的自信很容易被戳穿;而看起来比较真实的自信,又何尝不是一种高明的自欺呢?

阿朗第一次惹部门经理发火,是因为他的工作进度太慢。部门经理朝他吼时,我第一时间跑去了他的工位。阿朗的脸在短时间内涨得通红,因为紧张手都开始抖。其 实在我看来,是我和部门经理一起指点他而已,但是阿朗显然被吓到,他写起代码来有种语无伦次的感觉。我那时看出来,部门经理和阿朗的确交流很少,一些简单 的问题阿朗也不明白。

后来我帮阿朗开脱,我说阿朗的系统有问题,编译结果总是错误的。其实我本不必帮他说什么的。实际上部门经理给了阿朗太多的机会,他可以说是阿朗进入软件行 业的恩师。我后来就对阿朗说,我说你不要怕他跟你发火,他发火是因为他想培养你。你技术不过硬是真的,如果他不想留你,什么都不说把你开掉就好了。

其实这些话是我从老徐那里学来的。三个月的试用期快到了,我也很担心公司会找理由在发我们转正工资之前踢我们出门。老徐一边笑一边喷烟,跟我说:“不会的,他们既然招你们进来就是想培养你们。哪能培养完了就开掉呢?”

铅笔有一段时间经常在我们这里住,大概就是我们安装了ADSL之后,他也没有工作,跟父母关系又不好,三天两头的往我们这儿跑。他就跟阿朗睡一张床。我一 直不明白他们同住了那么久,为什么两个人没有变的很像。我常听说同床共枕的人会变得有夫妻相,这应该解释了工作之后我的脸变得像二肥一样圆。

后来铅笔跟我说,阿朗夜里常跟他聊,工作压力很大。那时候阿朗买了很多职场的书,对他来说,无论是技术上,还是人事关系,都让他觉得无比压抑。

那个月的某一天,二肥回来很晚,跟我们说他出事了。

他前一天跟匡子出去喝酒,彻夜未归,我们猜想他又在匡子家里住了。结果匡子他们四个人喝多了,跟另一帮痞子打了起来。那帮痞子的后台比匡子他们硬。最后结果就是,他们要陪三万块给对方折断的小指。

对于二肥来说,不是本地人,没有工作,又不敢让家里知道这件事。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我们五个人基本沉默了一晚上,除了二肥在那里叫嚷着不公平。后来匡子家里帮二肥垫上了那份7500。这钱,一直到匡子和二肥断了联系,也没有还。

如果二肥所说的都是真的,我觉得,他最傻*逼之处就是他当时没有动手。





九、微妙

我们工作满三个月的时候,部门经理问我们“你们想转正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正在一起吃午饭。我不会刻意的去跟部门经理坐在一起吃饭,很早的时候因为阿朗总是有许多问题想要问部门经理,所以会拉着我坐过去。 大部分时候部门经理都是一个人吃饭。每次我都会找些幽默的话来说,因为我一直想看看,对我们冷淡的部门经理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但是每次他都会露出不屑的表 情,将视线转到一旁。但是冷淡并不是部门经理独有的,研发部每个人都不显得友善,很难沟通。这是由于程序员的共性还是公司的企业文化,我无从知道。我只是 让自己慢慢适应这种氛围,并保持自己不变成他们的样子。

“当然想啊~”我表现出特期待的样子。他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第二天,朱经理找我们两个谈话,说公司领导们碰了一下头,对我和阿朗的工作表现持肯定态度,但是因为离他们的理想还有一定差距,决定将我们的试用期延长一个月。我们签了字,我问朱经理:“您对我们以后的工作有什么建议吗?”

朱经理说,建议我们以后在做完自己的本职之后,有时间多看一些跟产品有关的技术。于是我确认,是部门经理一个人决定延长我们试用期的。其实他这么做也无可 厚非,说实话按照我们的水平,他延长试用期三个月我也不会有意见,我不爽的是为什么每次公司都会把我们两个相提并论,之前也是,之后也是,关于我们的事 情,都是叫我们两个一起过去,同时处理。这说明公司的眼里,我们只是小孩子,所以不能把我们两个单独分开来看。

这个时候二肥已经彻底没了经济来源,我帮他垫了一个月的房租,我跟他说,哥们知道你现在是困难时候,这钱我先帮你垫上,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我。然后我劝他还是先找个工作,不然就跟家里说实话。

我一直拿二肥当哥们。我觉得他是个很单纯的小男孩,没什么心眼。这一点铅笔起初也认同,铅笔那时候开始就拉着二肥去找工作。本来铅笔是北京男孩,家里肯定 有门路给安排工作,当时他是在等公务员考试,但是知道我帮二肥垫了房租、水电、煤气之后,他也开始了找工作,并且说要正式搬过来住,跟我们一起交房租。

我觉得很过意不去。铅笔家就在北京,却跟我们住一起,分担房租,这样跟我直接朝他要钱有什么区别?阿朗也有些不满,因为铅笔和他住一屋,但是铅笔抽烟,还脚臭。

铅笔很快找了一份卖保险的工作,其实多少也托了家里的关系,一个做经理的亲戚罩着他。于是白天留在家里的人,又只剩二肥和企鹅哥。

那时候开始,我们五个人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企鹅哥经常私下里跟我说,二肥整天不找工作,陪他一起玩;铅笔和二肥都不买米买鸡蛋;他们几个用洗涤灵用得 太快等等。二肥则跟我说,企鹅哥晚上睡觉也开电视,客厅的空调整宿整宿的吹,企鹅哥居然吹空调盖被子睡觉。阿朗则每天晚上跟铅笔打探我的事情,问每天打电 话找我的女人都是谁,知不知道跟我是什么关系等等。

我知道除了阿朗,其他几个人都是因为钱。二肥不用说,铅笔工作了,其实也没多少钱,我们的房租在他承受起来也很吃力。后来铅笔谈了女朋友,更加入不敷出。 我有一次多取了几百块钱,告诉铅笔我把钱夹在字典里,他要用的话就去拿。但是没多久那笔钱就被我拿走替二肥垫房租了。至于企鹅哥,我上学期间就听说过他的 事迹。他每月都会把家里给的钱花个精光,但又不跟家里说自己把钱玩游戏了。每月中旬都会四处借钱,然后下个月初还上,下个月中旬又会找人借钱。

但是企鹅哥有一点值得我佩服,就是他还钱从不会拖太久。他总能找到第三个人借他钱,还给第二个人。

那时候红茶也有了女朋友,所以企鹅哥去红茶家玩的次数也少了,我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有一天红茶登门,要企鹅哥赶快还他钱,他急用。企鹅哥一边玩游戏一边 说:“我现在没钱。”我看红茶显得急,就偷偷数了数自己钱包,这个月还有300块可用,就拿出200,对红茶说,我这两百你先拿着用。

企鹅哥一边玩游戏一边说:“红茶你先拿着。”

我当时很不爽。我帮你垫钱给红茶,他拿不拿也不该是由你来说的。后来我想,应该是企鹅哥游戏玩得太专注,说话没过大脑罢了。红茶没拿我的钱。然后铅笔把我 拉进屋里,告诉我说红茶其实是被女朋友逼着来要钱的。红茶家既然有钱给他在北京市区里买房子,怎么可能缺钱。“你傻*逼啊,你给垫什么钱啊?”他说。

这是铅笔第一次说我傻*逼。后来他又说过很多次。

工作的第四个月结束后,我和阿朗顺利的转正了,转正工资提高了一些,交的税也更多了。



十、跳槽季节

工作了近半年,我对工作技术上的问题已经能够得心应手。阿朗也终于做出了像样的产品,虽然只是公司内部使用,但他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自信,也不再大早上六点跑到公司钻研

代码了。他真的比我付出了多几倍的努力。同事间的关系也能自如的相处了,每天跟同事们一起下楼吃饭。

这时候,老徐开始问我,我们转正时候的情况。老徐比我和阿朗入职晚一些,这个时候应该是到了老徐转正的时间了。老徐说老板出差去了,暂时转不了,可是已经都拖了一个月

了。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在老徐转正的问题上,公司不像对待我和阿朗那般痛快呢?

“要是公司成心耍我,我就走了算了。”老徐喷着烟说。

“你要是走了,公司这边怕是要垮了。”我对老徐的技术,是十分崇拜的,我觉得没有老徐,我们的产品很难做起来。但其实我不希望他走,是更私人化的原因。

老徐就笑:“离了谁也垮不了的。”

铅笔辞掉了卖保险的工作。铅笔这个人,眼睛看事情比谁都准,但心思却比谁都直接单纯。他看清楚了保险业的某些真相,却做不出跟其他人一样的事情。他只卖了一份保险给他

姨,后来就几天没去上班,再后来就辞职了,还把领带给了我,让我见网友戴。不过他辞职的真正原因,我也只是推论,问他的时候,他只说钱少,路远,我懒。

后来铅笔在不远处的西餐厅找了份工作,当全职服务员。他公务员没有考上,家里托的关系打了水漂,失望之下更加不愿管他。铅笔急需钱,就干起了一小时6块钱的服务行业。

过了没几天,老徐果然走了。我看了他的离职申请,写了因为体检没过关,无法达到公司要求。部门经理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时,我故作惊讶,但是部门经理却没有故作惋惜。直觉

告诉我老徐的离开有什么内幕。但具体是什么内幕,我不愿去想。然后客户端升级维护的任务就交给了我一个人。

客户端的核心技术要比界面技术难得多,有阵子我作的很辛苦,后悔为什么当初老徐在时没有研究一下核心技术——有些东西连google都找不到。结果我后来把客户端的架构弄得

很乱,新加入的功能模块跟原来的流程很不协调。这直接导致我们的客户端在客户那里毛病百出,反馈回意见来我便改改,然后提高一个版本号再发给客户。有时候两天时间,版

本号就进了一位数。我后来彻底搞懂客户端技术的时候,曾经想过把客户端完全重写,但是因为时间不够,离职的时候才写了一半,而且别人都不知道。

我当时颇为惶恐,虽然产品发出去后,每个人的模块都会有问题反馈回来,但是我作为新人来讲,还是很怕自己出问题。其实我后来知道,这是当时研发部的测试环节严重不足造

成的。

其实,不只是测试环节。整个产品开发流程都有很大的缺陷,这应该是公司对软件产品研发的不重视造成的。我常常便听同事抱怨,说研发部的薪水比行政人事他们低好多。我们

的软件产品已经做了七年,早已经失去同类产品的竞争力。部门经理曾想开发新产品,但是我们的精力全都耗在旧产品的维护上。客户的反馈信一天能达到十几封,有一家客户甚

至说出“希望贵公司拿出诚意”的话。

我运气好。当时有几个bug,部门经理和另一位做C++的老程序员都无法解决,我把可疑的模块一条语句一条语句的修改,依次调试以期待发现运行后的不同,最后竟被我找到问题

所在。我当时压抑着兴奋跑到部门经理的工位,尽量用平静的话告诉他:“我解决那个问题了,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部门经理开始对我器重起来,后来还让我写过产品设计,指导我开发了很多小产品。虽然小作坊的开发流程很难谈正规和效率,但毕竟对我而言,是很好的锻

炼。我现在想,如果不是公司垮掉,我应该是不会跳槽的。而阿朗,如果我不跳槽的话,他也应该不会走的。

阿朗那时候也渐渐像个程序员的样子了,他负责主要产品中很重要模块的开发和维护。他终于开始能够跟部门经理争论技术上的问题,他所提出的技术方案,部门经理认同的也越

来越多。阿朗人也变得有活力起来,有一次,我甚至看见他跟女同事争论篮球中中锋和前锋的场上位置问题。就是这个最后没有成为我哥们的亲密伙伴,让我懂得了付出就有回报

的道理。

二肥则始终没有找到工作。




十一、暧昧味道

老徐走了之后,我的烟友换成了John,他是IT部门的新人,也是转正的事情拖了几个月。但是John家里有个有钱的老爸,他对工作也不是很在意。他跟他 的上司提了几次转正的问题,被领导们踢了几回皮球,就懒得再提了。我离开的时候,John已经被试用了十个月。我这才知道,部门经理对我和阿朗有多重视, 我们自己从没提过转正的事情,却顺利转正了。

4月份的时候公司再度搬家了,搬的比较匆忙,新的办公室还没装修好,我们被迫在家办公几天。其实就是在家玩魔兽世界。这个时候二肥已经欠我4,5千块钱, 还不包括我请他吃饭喝酒,以及我故意留在卧室里按例消失的零钱。家里几个人,这时已经没人做饭给大家吃了,阿朗有时候在外面吃过了才回来;铅笔因为是服务 业,每天回来都很晚;我和二肥一般就是买点花生米在卧室里喝啤酒,我每次都会叫企鹅哥一起喝点,但是企鹅哥从不喝酒,都是自己煮方便面,也不刷锅,也不收 拾厨房。

再次到公司上班的时候,办公室一片凌乱,我们拆箱子,找东西,架服务器。因为箱子太多,很多东西要找好久才能找到。阿朗和前台就是这时候吵了一架。

好像是什么东西找不到了,阿朗说了句搬家时看见是打包进前台的箱子里了,结果拆开前台的箱子找,没有。前台就跟阿朗说,你看是你冤枉我吧?阿朗就急了,说 我当时看见看见看见云云。我知道他不是生气,只是他跟人发生矛盾时绝对会紧张而词不达意。前台也火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爱急,我跟你开个玩笑么。阿朗拉长 了脸扭头回自己工位,甩出一句我不开玩笑。

前台是个挺漂亮的北京姑娘,办起事来很精干,人还是很温和的,有着北京姑娘典型的叼嘴巴。在公司里,她应该是第一个能把我和阿朗区别看待的。

我和前台第一次私下打交道,是我工作了三个月的时候,我老家的叔叔出差,要在北京坐飞机,他把买机票的钱打给我,让机票送到我的公司去。我那时候连飞机见 也没见过——应该说没见过飞机场里的飞机,天上的倒是每天都见——所以这件事我比较谨慎,生怕办的不妥当,连对送机票的人的谢词也早早准备好。我就跟前台 说,今天会有人送机票过来,让她帮我盯着点,来了就叫我。

“要我帮你订机票?”她说。

“不是不是,我叔叔订好的机票,会送到我这来,因为我叔人在老家。”我解释得很细致,因为我那时跟漂亮姑娘说话会紧张。

后来有一次,我去财务签工资单,财务大姐看着我,笑着说:“钱某四小同学~”我狂汗,问她怎么这么叫我,她说是前台这么叫的,说前台特高兴地说,公司里终于有人比她小了。我就跑去质问前台,干嘛叫我小同学,她就笑,说没有没有,只是叫我钱某四同学而已。

因为我的工位比较靠近门口,有一次前台下楼去,就跟我说如果前台有电话,帮她接一下。我很紧张,不过还好她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前台的电话是可以转接到别的分机的,因为那之后有几次她下楼的时候,就直接把电话转到我的分机。

那时候我的MSN里,同事只有三个人,就是阿朗,老徐和前台。都是他们主动来问我的。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你不来问我,我肯定不会主动问你。包括现在为止,我的MSN里的人基本都是主动加我在先。

前台经常MSN里发个笑话什么的给我,我通常都会回复个更好笑的。我这个人在网络上还是很贫的,有一次前台说起我的MSN签名,评价道:“你逗死几个人得了!”

有天前台突然发给我一句:“来前台一下好吗?”我当时那个紧张,她小声的问我,会唱歌吗。我小声说还行,但是只会唱周华健的。她说那你知道哪里有好的唱歌的地儿吗,我说我就知道白石桥钱柜。然后她一指阿朗的方向,说他会唱歌吗。我说他应该不大唱歌。

圣诞节那天公司出去唱歌,我们部门去得早,我唱了两首就跑去玩星际争霸——那歌厅包房里有电脑。后来也没怎么听他们唱,我不大喜欢热闹,就自己玩游戏,玩 着玩着突然听见《其实不想走》的曲子。有人问:“谁点的啊?”我抬头,只见前台把麦克风递过来,说钱某四你不是会唱周华健么,你唱吧。

后来跟前台就比较熟了,她有时会让我帮忙拧个饮料瓶子,笑着问我喝牛奶不。有一次早上MSN问我吃早餐了没,我说起床的时候已经迟到5分钟了,她就说我这 有个鸡蛋吃不下了,给你吧,就跑来给了我一个热腾腾的茶叶蛋。“这哪好意思啊?”我说。她说赶紧吃吧,难道还等着我给你剥好了皮儿啊。

不过我对北京姑娘比较发怵,因为我大学时的女朋友就是北京的。跟她分手后,铅笔喝酒时劝我,其实北京姑娘怎样怎样怎样的,你不要太难过。所以每次嗅到跟前 台间的暧昧味道,我总会打个哈哈过去。有一次聊MSN时开玩笑我说起“我这么有魅力”,她说“嗯,这点我承认。”我慌忙说“那是啊,全国各阶层妇女、少妇 孕妇都喜欢我呢。”。她就笑笑:“呵呵,你还成了孕妇杀手了。”

离职后直到现在也跟前台偶尔联系。希望她不要看到我的小说。




十二、曲终人散

五月份我只上了5天班,因为五一闷在家里玩了两张点卡的魔兽世界,每张能玩60小时,感冒了。班主任曾经跟我说过,说病由心生,一个人身体垮下来,一定是因为他心理垮了。

我那时候就觉得自己像是垮掉了。因为二肥给我的压力太大了。工作整整一年,没往家里寄过一分钱。过年的时候两手空空,穿着以前的旧衣服回家,妈妈就察觉到了什么,给了我几千块钱。我一再坚称自己不缺钱,妈妈说你拿着,早晚都是你的。后来这些钱也基本都借给了二肥。

铅笔说我傻*逼,你不借钱给他他总会自己想办法。我笑笑说,跟谁借不是借。那时候二肥已经把所有朋友都借遍了,有一次出门借钱两天没回来,回来后还是空着口袋。

实际上,我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如果我把二肥赶出去,剩下的几个人应该就能和睦相处。但是我是真的拿二肥当哥们看待,我若赶他出去,他已经没处可去。后来想 想,匡子也是因为二肥一直在我这里,所以才放松警惕,结果后来二肥突然消失,他也找不见他。或者如果阿朗能伸出手来帮我一把,起码担负一点水电费,我也不 至于这么难堪。但这也不能怪他,他帮我是义气,不帮是本份。况且他是那种不会主动帮助别人的人,我又是那种不会主动求人的人。也因此,我和阿朗始终只是同 事,不是哥们。铅笔有一次喝酒时边哭边骂,说他妈阿朗又买笔记本又买mp4,我哥们还穿着开裆的裤子上班。

其实他说的不是真的,我本来把裆缝好了,结果到了公司一坐下又扯开了。一定是因为和二肥住久了,所以变胖的,我想。

铅笔和企鹅哥都告诉我,二肥根本没有在找工作,我火了。五一过后我也不上班了,我留在家里玩游戏。我心想我在家里呆着,我就不信你二肥好意思不出去找工 作。后来二肥终于找了份卖保险的工作。他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就兴高采烈的跟我算,他每月能赚多少钱,能多久还我钱。“这他妈日子再也不能这么过了,我把你害 得太惨了。”他说。

其实二肥很会哄人,所以我也相信他能做好保险业,我也很高兴他终于能自立。但我还是跟他说要冷静一点,他说的每月赚那么多不现实,人还是踏踏实实的,不要 好高骛远,你先养活自己,哥们的钱你不用急着还,咱的日子肯定会好起来的。不过说实话,我这么劝他,心里也稍微有些忌妒他能赚这么多。

但是铅笔并不看好,他知道保险这工作是怎么回事。“他能卖出去吗?你觉着他那些朋友能买他保险吗?”

后来二肥每天下班后就跟我讲他们的保险怎么怎么牛叉,有个险种特别特别好。最后直到二肥消失,他也没卖出一份保险去。

因为二肥和铅笔都拿不出钱来,阿朗和企鹅哥交了几次水电就再也不交了,有几晚我们一起点蜡烛泡面吃。我非常讨厌这种气氛,有一次我把所有的网费,水电,煤气,电话费全部结清了,我跟阿朗和企鹅哥说,这次结清这钱,我不跟你们要了,二肥和铅笔的钱,你们也别要了,成吧?

那个月月底的时候,我跟阿朗借了10块钱买烟抽。

6月份的时候,公司垮掉了,老板给每个人解除合同,多发了两个月的工资作为补偿。老板想要研发部的人留下,组建新公司。但我跟部门经理提出了辞呈。部门经 理把我单独叫到会议室,我们聊了好久。他说其实很欣赏我,我说我知道;他说如果我能向阿朗一样努力就好了,我说我也知道。他说他明白对于刚毕业的人来说很 不容易,公司现在的情况,重新组建后涨工资也是不可能,他问我跟老徐是不是还有联系,我说是。他说:“当初老徐应该帮了你不少吧,你可以问问他推荐你一份 工作,现在社会上很多工作都是这样来的。”

我非常感谢部门经理对我的帮助,如果他喝酒的话,我一定跟他喝个酩酊大醉。事实上我对第一份工作有很深厚的感情,只不过这里的公司氛围不适合年轻人,只适合养老。

知道我要离开,阿朗很快也说要走,说想回家去考研。我听说部门经理当时极力挽留他,甚至过了一年,我找John去喝酒,他还告诉我说,我们部门经理在等着 阿朗回去工作,给他留了工作任务。我说实话有些忌妒,部门经理放我走的时候那么痛快,是说我的能力不如阿朗吗?后来我想起班主任说过的话,他说其实对于程 序员来讲,技术能力真的不是最重要的。于是我慢慢有点明白,部门经理其实很喜欢阿朗,因为他在阿朗身上花费的心血,要比花费在我身上的多得多。

房东打电话我,说要把房子收回,因为他的父亲脑血栓瘫痪了,要把父亲接过北京来。“蒋先生您放心吧,我们一定给你把房子收拾得利利索索。”我这话说得非常 心虚,因为我知道这房子没法收拾了。企鹅哥把沙发睡得一片油黑,沙发扶手也压坏了;墙面有几处也坏了,满屋子都是垃圾,上千只蟑螂。我们当初押了两个月的 房租,最后除去给房东的赔偿,每个人只剩不到400块钱,而且没有铅笔的份。这400也算是二肥唯一还过我钱的一次,因为我想把钱退给他,却找不到他了。

后来铅笔告诉我,他看见房东揪着头发说:“我的房子啊!”起初我出去找房时,有个房东说不愿租给男孩子,我还觉得很不屑。后来我每次找房,跟房东聊起来,都告诉对方,绝不要把房子租给刚毕业的男生们。



十三、新的生活

搬家的时候,每个人都走得很快,企鹅哥搬到了红茶家,后来听说红茶用某种理由让他搬了出来,他就住到了红茶楼下的地下室,最后一次跟他联系时,他找了一份 卖保险的工作;阿朗也搬到了另一个同学家,跟一对情侣合租,复习考研;二肥据说搬去跟同事住,后来就在北京蒸发了;铅笔始终不愿回家,去了舅舅家住,还托 他舅舅给我找了个房子。房东比我大一岁,房租也不高,我一个人住两居室。从那以后我一直一个人住。当时的我知道,等我到了房东的年龄,我一定也买不起房, 但应该不会像现在一样身无分文。

我在二肥身上失去了很多,但我不知道我失去的东西里,我在意的是什么。钱?我不在意;跟二肥的友情?我想,也不在意。如果一定要我挑出在意的东西,我想,那应该是,我失去了对人的信任。

铅笔那个时候成了吧台大拿,薪水也涨了,叫我每周过去他们那喝酒,不许带钱。其实铅笔之前在餐厅里混得很苦,那里是一个微型社会。我想,如果不是大学四年幼稚的社会关系限制了铅笔的人格,他现在会混得更好。

老板给的两个月工资赔偿,实在算是救了我的命。但是妈妈听说我搬了家,还是两居,一定要来北京玩玩。她带了几千块钱在身上,说是想看看病。妈妈身体不好, 如果七年前不是有个朋友心血来潮来家里串门,我现在已经没有妈妈了。结果妈妈只是拍了几张X光,说带回去给老家的医生看就好了,拉着我到银行开了户,把剩 下的钱存起来,让我好好保管存折。我找到工作后,妈妈就回家了。我暗自下决心不要用这笔钱,不过第二个月那存折就只剩500块了。

铅笔告诉我,每次我喝多了都拉着他说:“无论什么时候,只有家人才是对你最好的。”

8月的时候北京华为通知我去面试。 面了一整天。 第一轮笔试去晚了。因为路痴,在上地晃了好久,给John打电话帮我查怎么走;第二轮面试,面试官拿着 我的笔试答卷凝视良久,终于忍不住问我一道编程题的算法是什么原理;中午免费吃了华为的自助午餐,觉得很棒;下午等第三轮面试等得无聊,跟组织面试的人要 了纸笔。画画,写诗;第三轮面试的姐姐蛮漂亮,我说:“第三轮面试是考验对美女的抵抗力吗?这我不在行啊。”于是第三轮也顺利通过;第四轮就是部门主管面 试。觉得这位前辈语言表达不是很好。谈了很久,主要是待遇一直谈不拢;最后我答应了他开出的薪水。据说他们要等上面审批,流程比较长。他让我准备一下,大 概9月份会通知我入职。 

10月份接到电话(大意):“您好,我们是北京华为,在网上看到您的简历,觉得您很优秀,可不可以参加我们的面试呢?” 

我挂机。

后来想想应该是不同的部门招人,不过那时候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至此,据我所知,我们同学里还在做软件开发的,只剩我一个。有几个人在做测试,有人考研,有人考研失败回老家;有几个像阿朗一样,辞了职复习考研。阿朗想要考经济类专业研究生。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反正我不觉得是好主意。

那时还在工作的同学里,大部分人的职业都与计算机专业无关。

新工作环境有几个刚毕业的小朋友,有一天我在写代码时,发现他们在我背后,其中一个说“哇,你的屏幕变的好快,我都看不清你干了些什么”。我笑笑:“嗯,我打魔兽APM(每分钟操作数)老高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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